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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買好了滿籃的菜,又克制不住的買了好幾本食譜,他才突然醒悟過來。
明知道她在唬爛不是嗎?為什麼他就是忍不住會這麼做啊~~
「因為你中了她的言靈之術。」跟在他後面半天的蕙娘笑出聲音,「有什麼辦法
呢?真要鬥法,你是鬥不過的呀。」
「我不幹啦!」他大聲嚷著,一面剁著豬肉,「早知道我就該當圖書館員的…那
幫洋鬼子一定是跟她串通好的~」
「沒錯,就是這股氣勢。」蕙娘拿著團扇遮著嘴兒笑,「多使點勁兒,獅子頭才
夠有彈性…」
「我是來學藝的,不是來當廚師的!!」明峰不住慘叫著,卻還是在蕙娘的指導
下,煮了一桌滿滿的菜。
「從很難吃進步到普通難吃了。」麒麟吃完了整桌的菜,擦了擦嘴。
「…妳整桌通掃,還嫌難吃!?」明峰拿著鍋鏟怒道。
「反正我對你的期待也不高。」麒麟嘆了口氣,「喂,你就想學正統道術是吧?
有實戰經驗沒有?」
「…一點點。」明峰有些難堪的回答。
「我猜猜看,你背了滿肚子的咒語,只是臨敵之際,就忘得乾乾淨淨,然後一面
炸火符一面喊救命逃跑,對吧?」她很沒禮貌的大笑起來。
「…需要笑到眼淚鼻涕都流出來嗎?」明峰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麒麟擦了擦眼淚,「好吧。別說你到這兒都讓我當小廝。今天晚上有個大任務,
我就帶你去辦吧。」
她很神氣的將頭一揚,「讓你看看正宗道家的手段。」
明峰心裡一驚,咽了咽口水。千盼萬盼,就是盼不到天黑。好不容易天色暗了下
來,麒麟又在房裡摸索了半天,想來是準備法器,他連催也不敢催…
想想初見面的時候,她那霹靂手段…(笑死人的咒語就先忘掉好了)
讓她準備成這個樣子,會是怎樣的大妖魔呢…?
好不容易等她開了門,明峰當場傻眼。只見她粧點精緻,穿著入時華貴的禮服,
前露胸後露背,不像是要去收妖,倒像是要去參加時尚派對似的。
是啊,身材真是好得不得了,波濤洶湧的,一件開高叉的長裙鬧得玉樣渾圓的大
腿忽隱忽現…
左看看,右看看,通身不像是藏了法器。你不要告訴我那只小到連手機都擺不進
去的珠兒包可以擺法器。
不對不對,說不定她的皮包跟小叮噹的百寶袋一樣,隨便一掏就有收妖的仙器也
說不定…
只是他很沒信心。
「走吧。」她雍容華貴的走出去,計程車在外恭候多時。
…收妖搭計程車好嗎?不,麒麟雖然散漫,應該是依足了人間的規矩。他是熟背
防災法則的,當中就有「不引人注目」這條。
…只是她穿這樣…算不算引人注目?
正在胡思亂想,車子已經開到高級住宅區,廣大的社區門口有保全、警衛,非刷
卡或者等主人來電才可通過的超高級住宅區。
說也奇怪,計程車居然筆直開進關閉著的鐵欄杆大門,輕鬆的就像是透過一層幻
影。
「…那個大門是雷射投影?」明峰像是看到鬼,手指顫抖的指著大門。
計程車司機笑了起來,「小哥是第一回出任務?」
「可不是。」麒麟拿起粉盒,往後一丟,正好砸中鐵門。噹的一聲結實,緊接著
鈴聲大作,警衛大群的湧出來,如臨大敵。
「…我我我我們…他他他他們…」明峰揮著手,自己也不懂自己的手勢。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麒麟嘆息,「見不得一點陣仗。」
話不是這樣講的吧?!穿穿穿門欸!你們這樣若無其事才奇怪啊!
蕙娘覷了他一眼,吃吃笑了起來,「主子,妳說得是。這孩子的確有意思。」
麒麟嬌媚的一笑,「胡伯伯,我懶得動,幫我開到那戶兒裡吧。」
這輛計程車就像鬼魅一般,穿過了幾堵牆,筆直的開進一戶別墅的大廳裡。
頭昏腦脹的下了車,瞧見麒麟正在給錢。不看猶可,一看差點腿軟。麒麟付給計
程車司機的是…是…是紙錢。
「承交觀。」計程車司機推了推帽子,冒出了幾朵慘青的火花,「要叫車再扣我
就行了。」
偌大的計程車,居然消失個無影無蹤。
明峰只覺得兩條腿兒似果凍,只覺得汗毛豎了起來。蕙娘噗嗤的笑出來,「小哥,
我跟胡伯伯也相類似,你怎麼怕他不怕我?」
…現在他怕了。
「唷,我道是誰呢。」嬌俏的聲音響了起來,「果然是麒麟種,我下這麼多防制,
還是防不住妳呀。」
只見一個麗人襲著一陣香風而來,眉眼梢頭,盡是魅惑。明峰原本有些癡迷的上
前兩步,突然覺得一股惡寒,忍不住往後退。
「小兄弟,怎麼怕了?」那麗人嫣然一笑,「過來呀。怕我吃了你?」
明峰雖然覺得她相當美,但是自幼讓妖異纏了半輩子,他對於這種帶惡意的妖異
特別敏感。說起來,有幾分像是野生動物的直覺。
「那也不見得。」麒麟挺胸縮腹,擺出美女的架式,「誰不知道心宿狐君最愛處
男呢?可惜有我在這兒,輪不到妳稱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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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當這個莫名其妙的少女的助手。他再也不相信什麼鬼紅
十字會了!
「…為什麼我來了一個禮拜,就只是替妳做飯?」他終於生氣了,把小花圍裙丟
在地上,「妳搞清楚欸!!我是來當助手的!要不是那個笨老師說妳會教我正宗
道術,我也不會…」越想越氣,他的聲音大了起來,「我不是來當妳的廚師的!」
「煮得很難吃。」少女皺緊了眉,「要怎樣才可以把荷包蛋煎得跟皮鞋底一樣?
這說不定也是一種才能…」
「甄麒麟!」他已經快被氣炸了。
「我又沒聾,需要這麼大聲?」她支著頤,有氣無力的撥著盤裡宛如鞋底的荷包
蛋,「我說,明峰。難道你不曉得,想要學藝,得先從雜役做起?別的徒弟可是
要從外場做起,洗碗洗盤三年,才可能摸到菜刀的…我讓你先摸菜刀已經是開恩
了…」
明峰氣得發抖,他一把奪走麒麟放在桌上的「將太的壽司」,用最大的聲量吼,「告
訴過妳多少回了,不要看那麼多漫畫!!我是來做道士修行的,可不是美食修
行!更不是要做他媽的壽司…」
「這樣說是不對的,」麒麟攤手,「難道你沒聽過韓非子有言:『治大國者若烹小
鮮』?美食乃是最強的『咒』。如果你要了解深奧的咒,就得先從『烹小鮮』開
始…」
…這麼說來,似乎有幾分道理…明峰呆了呆,低頭深思的時候,瞄見覆在茶几上
的書。
「…妳昨天晚上,是不是看『陰陽師』看到睡著了?」他竭力壓抑發抖,雖然說,
氣得胸口快要爆炸了。
「啊呀,被你發現了是嗎?」麒麟拍著頭。
「…妳妳妳…妳為什麼老是拿動漫畫小說來敷衍我~~」他的怒吼弄得玻璃窗咯
咯響。
「動漫畫小說也是有真理存在的呀…」
「甄麒麟!!」
撐著頭看他大跳大叫,麒麟掏了掏耳朵。還是趕緊讓他去買菜吧,不然等等趕不
上午餐。
「宋明峰。」她的眼神變得很認真,很誠摯。「你想要女朋友對吧?」
這天外飛來一筆,果然讓暴怒不已的明峰獃住了。「妳…妳怎麼…」她怎麼會知
道的?
「我告訴你,想要交女朋友,可是要先學會做菜唷。」她非常正經的舉起食指,
「其實交女朋友沒有任何訣竅。不是長得漂亮,身高夠高,那就可以的。最重要
的是要讓女孩子察覺你那種不留痕跡的溫柔體貼。就算是其貌不揚也可以因為這
樣交到好看女生的。這年頭,不會下廚的男人是別想有女朋友的,了解了吧?」
明峰呆呆的看著她的眼睛,內心雖然深深的知道,她在唬爛,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他卻乖乖的拿起菜籃和錢包,身不由己的往外走。
「我一點都不相信妳的鬼話!」嘴巴是這樣嚷著,但是卻口不對心的往外急奔。
麒麟打了個呵欠,這個孩子還不錯,滿好欺負的。加上他的體質特殊,隨便就引
來一堆魑魅魍魎,讓她休假的時候,還有些娛樂可以玩耍。
「蕙娘。」她喚著式神,「去看著那孩子。別讓他把雜鬼引去別的地方…順便教
他怎麼買菜,若是可以,也教他一點基本功吧。再吃這種皮鞋底…我怕我會胃穿
孔。」
虛空中凝聚光影,出現了個朦朦朧朧的美人兒。穿著宋代的古裝,拿著團扇,媚
然一笑,「呵,妳也太為難這孩子了。妳忘了我在生時的營生?我可是名動京城
的廚娘呢。我做給妳吃就好了,需要這樣為難個孩子?」
「蕙娘,妳做得菜太完美了。」麒麟笑笑,「太完美是不行的。像是盛開之櫻,
最終是要凋謝的。他做得不好,卻還有許多餘地。美食也是一種咒…」
「得了。」蕙娘吃吃的笑,「妳那『陰陽師』不用背得這麼熟。我這就去了…」
見她飛身而去,麒麟不滿的皺皺鼻子,「嘖,閒書也是有好道理的呢。你們居然
沒人能體會,真是…」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9) 人氣()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是本世紀最後一個道士。
應該說,我不知道是不是台灣最後一個道士。
雖說我們家相傳的茅山派道術已經有五百年歷史,還從唐山過台灣的
傳承過來,但是我們世家要求甚嚴,不許以家學為生,還有一大堆阿
灑不魯的規定...
但是傳到我這一代,已經亡失了許多典籍、法術,除了我以外,沒有
人想繼承了。
而我呢...之所以想繼承,是因為這對該死的陰陽眼,不繼承會死於
非命。
也因為這種體質,老爸早早的送我去修練。
只是送我出國「留學」...去的居然是紅十字會的總部,讓我有點傻
眼。
事實上,應該是「紅十字會災難防治組」。只是災難防治組的真正地
點,卻比總會氣派多了,坐落在歐洲的一個年久失修的大城堡裡,四
周還有密密麻麻的森林。
頭一天我去的時候,我還以為闖入了哈利波特的世界,只是沒有魁地
奇...
不過有人騎掃把,更神奇的是,有人還騎吸塵器。
我在災難防治組住了五年,還常常被突然法術爆炸的聲音驚醒,至於
被召喚又回不去的小惡魔對著召喚者大跳大叫,召喚者含淚低頭不斷
說對不起的場景,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聽說,各國的防災小組本來各有各的組織,各有各的任務,主要是針
對「裡世界」的管理(不過51特區的案子被我們頭頭回絕了,外星人
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後來越來越國際化,也跟紅十字會取得共識
,所以「靠行」了。
我修練了五年,學了一肚子亂七八糟的知識,坦白說,我的法術一點
進步都沒有,據說是因為東方法術通常以日本為主,和我的路數不太
相同,不過我的裡世界史倒是唸得不錯,但是...
我又沒打算當學者。 = =
「這樣啊...」輔導就業的老師搔搔頭,「改信天主教如何?可以系
列性的學習驅魔,將來可以加入黑薔薇十字軍團...」
「...我不要出家!」我額上爆出青筋,「就算現在沒有女朋友,我
將來也一定會有的!而且我學的是道術...」
「道士交什麼女朋友?」老師發牢騷,「好吧,我安排你去當個正宗
道術高手的助手好了。」
「正宗道術?」我懷疑的看著這個金髮碧眼的洋鬼子。洋鬼子懂得什
麼正宗道術?「我可是茅山派世代相傳的弟子...不要介紹半調子給
我。」
「不然你可以當這裡的圖書館員。」老師沒好氣。
很糟糕的二選一。我不要當圖書館員。
***
懷著忐忑的心,我去找這位「禁咒師」。
聽名字實在很像是日本陰陽道那種...我心裡嘀咕著,死洋鬼子老是
搞不清楚中國和日本的法術差別...萬一送我來東洋鬼子這兒,我該
怎麼辦?
我日文講得很濫欸。
按著地址,我敲了敲門,沒反應。電鈴是根本沒響過。
我抬頭看了看這個陰森森的平房。為什麼會住在台北近郊這種廢山村
啊...
試著轉門把,欸?開了。
一開門,我和隻滿口揚著銀白唾沫的山怪照了面。
牠暴吼一聲,我也跟著尖叫一聲,揚手給了他一記火符,我開始唸咒
...咒語是什麼?我居然忘記了!
完了,牠撲上來了...
只見我們中間跳下了一道黑影。穿著清涼細肩帶和短褲的妙齡女子,
披著皮大衣,氣勢凜然的大喝一聲,逼開了山怪,手上拿的是正統桃
木劍...
真是令人感動得熱淚盈眶。(我可不是怕到哭喔!)
看她踏著禹步,敏捷的和山怪鬥在一起,體術和劍法奧妙無比,我想
,我真的遇到明師了!真是令人興奮...
不知道她是哪個宗派的?若是茅山的師姐,那就更妙了,我豎起耳朵
,想恭聆她的聖咒...
「喝!」她嬌斥,聲音真是好聽,「得罪了方丈還想跑!」桃木劍暴
起金光,瞬間消滅了山怪。
我愣住了。這...應該只是她的口頭禪吧...?只是有點怪異。
山怪的頭在地上打旋,試著重生。她冷凜的望著牠,「請聽聽我珍藏
已久的福音吧,阿門。」然後用道火符炸掉。
.................
一片秋風掃過,幾片淒涼的落葉。
「...妳是禁咒師?」我無法抑制手指的顫抖。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哦?你是總部送來的助手?聽說你是我同門
的小師弟啊?」她懶洋洋的將劍歸鞘。
她也是茅山派?!騙人~~~
「...妳剛剛唸的是...咒?」
「是啊。」她大剌剌的將穿著獵靴的腳擱在桌子上,「有能力的人,
就算唸卡通對白,也可以驅魔除妖啦。那當然是強而有力的咒啊。」
她打了個喝欠,「本來要唸神眉的對白的,但我剛好忘了。」
...我還是回去當圖書館員好了...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78) 人氣()

說起來,時惠這個老闆,算是很照顧員工了。
她們出版社在台北市的邊陲地帶,交通很不方便。時惠特別在同出版
社的大樓裡租了一層,隔了幾個小房間給編輯們居住。原本梵意也住
在那邊,但是實在厭惡「有人就有江湖」的小圈圈意識,她乾脆搬到
附近的套房住著,眼不見為淨。
她知道李甯也住了進去。
對於這個小女孩子,她實在也沒什麼好挑剔的了。雖然才高中畢業,
倒是把份內的事情做得井井有條。很樸素、安分,有種恬和寧靜的氣
質。那種落落大方和其他女孩子的聒噪吵鬧實在很不相同。
但是…這個社會就是這樣。除非同流,不然只要有點特殊,就會被排
斥。她實在不明白以王夢鈴為首的那個小圈圈幹嘛這麼排斥她,尤其
是王夢鈴,激烈到令人想扁。
雖然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但是她默默觀察很久,實在觀察不出
來。後來根本沒有緣故,只是李甯靠近點都可以惹得王夢鈴大發脾氣。
「沒有為什麼,我就是討厭她!」王夢鈴很理直氣壯。奇怪的是,其
他女孩都附和的點頭。
或許是這種莫名其妙的排斥,引發了梵意遺忘已久的隱痛,所以才特
別注意李甯吧?
這天,她心血來潮,藉故要拿份稿子,想去看看李甯住得習不習慣…
客廳裡很熱鬧,所有的女孩子都圍在一起看電視、吃零食、談八卦。
但就是沒有李甯。
她游移目光,看見李甯孤單的在飯廳看書。
「客廳比較亮。」梵意有點訝異。
她歉意的笑了笑,「不要緊。」
「太吵了?」梵意拿出煙想點,想到這裡禁煙,又把煙收起來,「那在
房間看不好?」
「…我的房間沒有燈,也沒有插座。」她的歉意更深了。
梵意呆了呆。她在這裡住過,當然知道…那個唯一沒有燈也沒有插座
的房間,是拿來堆雜物的儲藏室。那個儲藏室小到只能放一張床,連
衣櫃都放不下,甚至連窗戶都沒有。
「…妳們讓新人睡儲藏室?」梵意的聲音大了起來,「會不會太欺負人
了?」
客廳安靜了下來,妳看看我我看看妳,沒人敢答腔。
「…東西多了,原來的儲藏室放不下嘛!」王夢鈴鼓起勇氣搶白,「是
她說沒關係的…」
向來笑嘻嘻的梵意變色了。她凌厲的看著王夢鈴,看到她害怕的低下
頭。
「去收拾妳的東西。」梵意再也不管什麼禁不禁煙,點著煙的手有些
顫抖,「現在,馬上去!」
李甯看了梵意一眼,默默的站起來,回房收拾行李。這段時間梵意不
斷抽煙,卻沒有人敢指正她。
等李甯收拾好了,她將煙彈入女孩們送上來的茶裡頭,「走。」
她知道自己不該發怒,事實上,她也很久很久沒發怒了。但是她生氣,
她非常非常生氣。生氣到…幾乎想要打碎所有碰到的東西。
「難道妳沒有神經嗎?」她遷怒到李甯頭上,「妳不會跟我或時惠說?
還是乾脆搬出來?就非得待在那兒被人欺負不可嗎?!」
「我沒有押金。」李甯還是很平和,雖然聲音有些顫抖,「但是,我也
沒有家可以回。」
梵意猛轉身,定定的看著她。李甯平凡樸素的臉上有種堅強和哀戚。
飽受折磨的堅強。
「…押金我有。」梵意疲倦的抹抹臉,「我先借妳。我住的地方,隔壁
的套房空了很久。屋主將鑰匙交給了管理員…我跟他說看看。在那之
前…妳先住在我那兒好了。」
「會不會太麻煩妳?」李甯低下頭。
「麻煩?不,一點都不會。我並不是在幫妳…」梵意喃喃著,「我是幫
我自己。」
帶她回自己住處,梵意一直沒有說話。她的套房並不大,卻有張舒服
的雙人床。她一直是個孤僻的人,來她過她屋子的人一隻手都數不滿,
連時惠都沒來過幾次。
為什麼這樣將李甯撿回來…她也不明白。
不,說不定她明白。
等李甯洗好澡,各自蓋著被子睡好,梵意睜著眼睛,一點睡意都沒有。
「…在我少女時代…」她開口了,「我也被欺負過。」
李甯看著她,睜大眼睛。
「看不出來?」她苦澀的笑笑,「大家都想留住青春,我是巴不得趕緊
老。」她的眼神暗晦,「誰想回那段不堪回首的少女時代?」
沒有為什麼,也不是因為什麼緣故。同學排擠她、孤立她、欺負她,
說她「很臭」。
說不定長大起來,她一直都在抽煙,就是為了掩蓋那種氣味。她自己
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氣味。
「…她們只是忌妒妳而已。」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李甯聽,
「因為妳身上有股很吸引人的氣味…任何不相同都會被排斥。只是沒
想到成人也是這樣幼稚…」她呼出一口氣,漸漸睡著了。
李甯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有些像貓眼。她默默的看著天花板上蜿蜒
的水影,月光從沒有拉上窗簾的落地窗照進來。
「我知道的。」她輕輕的說,「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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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3) 人氣()

第一章
梵意從電梯走出來的時候…又聞到那股淡淡的味道。
要怎麼說好呢?那種淡然的氣味其實很難分辨,勉強要形容…只能說
是種「水」的味道。淡淡的、清澈的,水的醇厚氣息。
明明知道是那麼若有似無,但還是聞得出來,感覺得到。她瞥了一眼
坐在櫃台忙碌的總機小姐,知道氣味是從那個方向傳出來的。
自從這個新的總機小姐第一天來,她就察覺到了。
怎麼看,這位高中才剛畢業的總機小姐都是個平凡的女孩。她紮著俐
落的馬尾,平常遮掩在長髮下的鮮紅胎記,變得很明顯、很惹眼。
那是很奇特的胎記。從額際蜿蜒到右耳,順著脖子延升到領子裡面。
平常垂著頭髮看不出來,一紮起馬尾就很觸目驚心。
總機小姐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下意識的用
手摸了摸脖子,「早,沈小姐。」
「早。」梵意漫不經心的在簽到簿裡簽名,「今天綁馬尾呀?」
「嗯。王小姐說…這樣比較清爽。」她依舊是靦腆的笑容,低頭繼續
忙手裡的工作。
梵意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王夢鈴吧?編輯部裡幾乎都是女人,女
人別的不愛,就愛搞小圈圈。王夢鈴又是當中最愛搞這套、最尖酸刻
薄的一個。真不知道哪來這種惡毒的心思,特別以別人的困窘和不幸
為樂。
真這麼愛排斥新人,那就不要什麼工作都叫新人做。連新來的總機小
姐都不放過…審稿是編輯的工作,不是總機小姐的。
不過她卻神祕的笑了笑。最好王夢鈴早點醒悟…醒悟的晚一點,大概
飯碗也砸了。只是,這還不關她的事情,她不想插手。
梵意瀟灑的走入辦公室,一半以上的女孩子熱情的跟她打招呼,另一
半用著愛慕的眼光看她。在陰盛陽衰的出版社,極具中性美的沈主編,
難免成了這群思婚期女生的理想。
她很明白這一點。或許可以說,她善用這一點。所以讓她管轄的女孩
子都服服貼貼,很少出大差錯。
除了老闆以外,誰也沒有意見。
「嘖,梵意。妳偶爾也穿條裙子。」衣著入時、粧點精緻的老闆時惠
皺了皺眉,「天天打扮得像個帥哥。難怪妳手下的編輯沒一個想結婚。」
「結婚耽誤工作。還是不結的好。」她頂了回去,笑笑的接過老闆遞
過來的咖啡。
這家言情出版社已經成立五六年了,居然能在飽和的市場殺出一條血
路,梵意和時惠的合作無間,功不可沒。
「別拐得別人也跟妳一樣不婚。」時惠笑笑,「夢鈴不是說她要結婚了
嗎?什麼時候?最近她的工作情形不錯呢…推了幾個新人,實在有賣
相。難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人整個機靈起來了。」
梵意哼笑一聲,「哪天她不嚷著結婚?她若真的結婚才是出版社的福音
呢…別說了,這次的對象五天就吹。至於工作嘛…嘿嘿嘿…老闆,妳
要多用自己眼睛看看才好。」
「唔?」
她將咖啡一飲而盡,「咱們當初說好了,人事妳管,書呢,我管。管人
事的要多用眼睛看看。不然等別人知道來挖角,挖得是總機小姐不是
編輯,那不是尷尬了嗎?」
擺了擺手,梵意回去工作。
不出她所料,過了幾天,她們開始招募新的總機小姐,至於原本的那
一個…則被調進來當編輯了。
是,她是很奸詐。但是一個厭惡人際關係的人,要她自己下達這種命
令…謝了,她怕麻煩。像現在這樣多好?一切都如她所願,編輯們罵
的是至高無上的老闆,受惠的是審稿像是裝了賺錢天線的總機小姐,
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但是時惠卻把她塞給自己…梵意就有些頭疼了。
「李甯。這個字念『寧』吧?」她看著時惠轉過來的履歷表。
「是念寧沒錯。」她的聲音甜甜的,柔柔的,卻不卑不亢。這樣的態
度很讓人喜歡。
「以後妳在我的部門,就負責第一線審稿。」梵意點了煙,「審完以後
寫好審稿單,送到我這兒來,知道嗎?」
「是,我明白了。」她點了點頭。態度這麼篤定,像是一點問題也沒
有。
但是梵意知道,問題可大了。
「她才高中畢業欸!而且不是北一女或中山,只是泰山高中欸!」王
夢鈴氣呼呼的跑來抱怨,「總機小姐當什麼編輯?她懂什麼?就算要讓
她進大辦公室,也該從助編開始。編輯?!我們怎麼可以跟她同個層
次…」
這機會不是妳給她的嗎?若不是妳把自己該審的稿都丟給她,她想升
上來還沒那麼容易呢。想是這麼想,她還是很空泛的安慰,「哎呀,老
闆自然有老闆的考量…天意難測,哪知道她想什麼?大家都是同事,
和氣點麼…」
王夢鈴還是很不甘心的抱怨了很久,這才甘願離開。
梵意呼出一口煙。很高興她又渡過了一關。沒人發現她多麼討厭人類。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7) 人氣()


其實,她一生下來就有記憶。
妖怪的孩子眼睛睜開就可以看到,一出生就可以聽到,半天就能覓食,
一天一夜之後就可以行走。
但是她們比較不一樣,她們是妖花。
這種和人類非常接近、相似的弱小妖怪,同樣有著漫長的嬰兒期。但
是她也和其他妖花同族不一樣,她出生旋即睜開眼睛,從那剎那就有
了記憶。
即使長大,她也沒有忘記母親的容顏。剛剛出生的她,注視著母親,
那張平凡的臉孔卻有著潸然的淚水。
芳香。奇特的芳香飄逸,是一種讓人心神俱迷的香氣。仔細去聞反而
沒有蹤影,只有在不經意間,才感受得到那種若有似無的誘惑。這誘
惑讓平凡的母親在男人眼底成了絕代尤物。
這就是妖花。
「…妳大概是我這生最後一個孩子了。」母親微笑著,凄絕卻甜美的
微笑。「真是好漫長的一生啊…妳的最後一個姊姊…死了。只留下我…」
母親啜泣,每一滴淚珠都是那樣晶瑩美麗,甜蜜,卻帶著致命的哀傷。
「…身為妖花,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命呢…?終生都得乞求短命的主人
愛惜憐疼,沒人保護就得面對致命的每一天…柔弱無用的妖力,我們
只是別人的食物、合藥的材料罷了。我不該生下妳,原諒媽媽帶妳來
這個荒瘠可怕的世界…」
她很想說,媽媽不要哭,我很感激妳給我生命。但是她只是個小嬰兒,
只能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母親看。
這美麗的眼睛啊…讓母親實在下不了狠心。
「…不要當妖花,就當個人類吧。」母親咬破了自己的手腕,輕輕撫
摸著她的頭,鮮血潺潺的、溫暖的流到她的頭上,順著耳朵,蜿蜒至
背。「將妳的妖力封起來,也把妳的氣味封起來…願妳幸福,願妳如平
凡的人類一般幸福…」
母親輕輕的哼歌,將她抱在懷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讓她嚐到母
親的奶水。
她是個聽話的孩子。母親過世後,她讓一對沒有子女的夫妻收養,她
一直是個乖乖的、不哭鬧的好小孩。她感激慈愛的養父母,卻也沒有
忘記過母親的苦心。
她,是個平凡的人類,不當妖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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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祈的電腦裡,有著互相平行的檔案夾,彼此可以永遠沒有關係。
集合著各地各式各樣的遊魂生靈,脾性不同,氣味各異,沒有交集是
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不管是哪個檔案夾的管理者,幾乎都會到「鴉片館」流盪流盪
。人是群居性的動物。這種習性,從生前延伸到死後,沒有什麼改變

連舒祈這個冷漠的系統管理者,偶而也都會到鴉片館跳跳舞,一入夜
,整個鴉片館就陷入歇斯底里的狂歡中。
進入鴉片館,五彩激射的光芒像要刺盲眼睛,強烈的在癲狂的眾生身
上雷射著光輝閃爍的刺青,隆隆的鼓聲像是要將心臟震出口腔般。
各式各樣的人狂亂的揮舞著四肢,像是異教徒的春之祭。遠遠的,你
可以看到戴著絢爛鳳蝶的羽毛面具,身上只穿了幾串珠鍊,隱隱約約
遮掩著重要部位,在高高的吧台上,一面隨著音樂著魔似的舞動,一
面搖著調酒的美麗女主人。
面具底下的眼睛魅惑的火苗繚繞,就像舒祈第一次看見她的模樣。
意外的,順著網路來到舒祈的電腦,無意識的出了螢幕。
「嗯…我在哪兒?我是不是聊天聊到睡著啦?」慵懶略帶鼻音的嬌嫋
,連女人聽了,心底都一跳。
一絲不掛,她。長長繚繞著腳踝的濃黑長髮,像是沒有睡醒。
「妳是誰哪?」沒有意識到自己是遊魂的她,從裸肩上看著舒祈,「
我還在做夢嗎?剛剛是誰跟我net sex?」
做夢?也許…我們都在做著夢,只是自己不知道。
「也許是夢。」舒祈伸手給她,那女子的眼中有著魅惑的火苗。「但
是,請告訴我妳的名字。我才好替你做檔案夾。」
「名字?」她將塗滿鮮紅蔻丹的手指按在唇上,輕笑著,「夢還需要
什麼名字呢?說不定…」將頭微微一偏,眼睛斜斜的勾著人的魂魄,
「我是蝴蝶,夢見自己是莊周。」
真是個可愛的女人。舒祈不禁笑了起來。第一次,她對於自己的女人
身分有點遺憾。
要不然,她一定會想辦法追這個妖調柔媚的女子。
「那就是蝶夢吧。」蝶夢的眼睛宛如仍在夢中,「好俗氣的名字。但
是我很喜歡。」
後來的人都管她叫蝶夢夫人。事實上,她也還活著,只是睡著了以後
,魂魄會到舒祈給她的檔案夾裡,過著她的夜生活。
蝶夢喜歡震耳欲聾的舞曲,喜歡煙霧繚繞的舞廳,喜歡閃閃盲人心眼
耳目的七彩燈光。她用旺盛的意志和想像力,創造了這個繽紛的世界
,成了各各檔案夾內的人口,喜歡匯聚的地方。為了得慕一句戲言,
慢慢的,大家都管這個地方叫「鴉片館」。
是的,鴉片館。來過一次就會上癮,一陣子就會瘋狂的懷念的地方。
像是剛剛在現實生活,因為丟失了一個大客戶,倍感沮喪的舒祈,睡
眠之後,會鬱鬱的將自己丟到龐大的舞池,和其他瘋狂的舞者一起沒
有意義的擺動,隨著嘶吼和尖銳的叫聲。
拼命的揮灑著汗水,似乎只剩下旋轉旋轉旋轉。然後她的手被接住,
蝶夢軟柔的手握著。
兩個人很有默契的共舞著,曖昧的共舞著。最後在舞池裡相擁,深吻

「我愛妳,舒祈。」微喘著,蝶夢說。
「我也愛妳。不幸我是女人。」輕輕撫著蝶夢柔軟的臉,舒祈微笑。
「呵呵…只剩下魂魄了,還有什麼好分的?」她湊近舒祈的耳邊,「
妳知道嗎?現實中,我已經六十四歲了。」
「真的嗎?」舒祈淡淡的說。
「呵呵…妳呀,舒祈,不能裝得更震驚點嗎?」
但笑不語。
「親個老太婆,讓妳不高興了呀?」有點撒嬌的口氣,面具下的眼睛
閃閃,長長的睫毛一搧一搧的。
「怎麼可能?在這裡…美貌和父母就沒什麼關係了。」
自信的笑笑,蝶夢驕傲的抬了抬下巴,「那當然,只跟想像力和意志
力有關而已。」
親親舒祈,她有些驕傲的沒入舞池,周遭的愛慕者發出讚嘆,她也盡
情的釋放魅惑妖異的舞姿和氣味。
氣味。鴉片。聖羅蘭的香水鴉片,甜蜜而性感,卻帶著戟刺的辛辣,
就像中毒的損毀感。
飄飄然的損毀感。
原以為,蝶夢會這樣魅狂的繼續顛倒眾生,卻沒想到她的肉體已經高
齡。隔了一個禮拜,只見鴉片館一片斷垣殘壁,幾個懷舊的精魂,無
精打采的在鴉片館裡閒晃著。
「蝶夢死了。」得慕帶著愁容,告訴了舒祈。
她靜靜的站在漸漸崩壞的大廳。創造這個世界的女主人既然不在,整
個檔案夾裡的世界,也該頹圮崩潰。
但是…這裡…是多少遊魂生靈交錯愛慕鴉片館主人的寄託所在。有個
遊魂掩面哭了起來,哭聲像是有傳染性,一傳十,十傳百,鴉片館一
片哀鴻遍野。
默默地,舒祈離開了。不插手電腦裡的世界,是她少數堅持的原則。
但是…蝶夢…
「蝶夢去的時候,覺得痛苦嗎?」她淡淡的問著,卻讓得慕很驚訝。
舒祈才不管誰死誰活。
「不會的。她去的很安詳。天堂和地獄都搶著要她。」
「哦?」
「蝶夢在世的時候,沒有犯過任何罪狀,所以天堂准她移民後,樂享
五十年後,投胎轉世。但是地獄卻想重用她,准她保有自己想要的形
體。」
她選了地獄吧。
果然,得慕說,「她選了地獄。」
這麼愛美的人,怎忍得得到天堂的安樂,卻得用生前最後的年紀面貌

但是舒祈卻顯得鬱鬱。低頭和她的貓玩,卻被抓出三道血痕。
「珈瑪!」舒祈輕聲斥責牠。
「要緊嘛?」看到血,得慕著慌了。
舒祈搖搖頭,心下有點黯然。
得慕也覺得蕭索。失去了夜夜笙歌的鴉片館,就像失卻電腦網路上鮮
明詭譎的豔麗色彩。
結果,她沒辦法壓抑自己的習慣,每隔一兩天就去鴉片館看看。眷戀
倒塌遺跡的人,卻出乎她的想像的多。
蝶夢的面具,就這樣棄置在她慣躺著的貴妃椅上,隨時準備著被戴上
。沒有人去動。
沒有第二個蝶夢了。沒有。要維繫這樣一個什麼樣的生靈遊魂都能並
存的世界,並不容易。
這個世界漸漸支離,鴉片館…就要分解成位元,最後消失,只剩模糊
的記憶。
悲感的得慕,懷著憑弔的心情,重履鴉片館。但是絢麗瘋狂的女主人
,卻帶著面具,身著華麗透明黑紗和沈重珠鍊,環繞著鋼管,妖嬈挑
逗的盡情媚舞。
蝶夢?
原本頹圮的遺跡,一變閃爍的夜空星光,驚人的閃電,代替雷射無害
的飛躍。
這不是蝶夢。蝶夢雖然想像力和意志超人一等的創造了鴉片館,但是
她沒有能力創作星光和閃電的物件,也無法讓形態各異的生魂游靈,
自由的在鴉片館飛騰舞動。
是誰?妳是誰?新的鴉片館主人?好不容易從狂歡的人群擠到台前,
剛好看到了鴉片館主人手上的三條血痕。
妳?妳…她張口想喊她,卻讓承和拉住了。臉上泛著光彩。這魅惑的
氣氛中,如魚得水的承和,在她耳邊細語,「妳是她的朋友吧?」
一向不太喜歡承和的得慕,掙扎著,「當然,不要靠我這麼近。」
「如果妳自稱是她的朋友,就裝作不知道這回事。」承和放開她,笑
笑的離去,繼續沈浸在妖魔嘶吼的音樂中。
站在瘋狂熱舞的舞池,每個人的臉上心裡都沈淪在空白的安詳裡。在
極度囂鬧中,找到歸屬感和絕對的安靜。
得慕站在舞台下,看著同樣站著不動的鴉片館主人,微風飄動她的羽
毛面具。
一笑。隔著遙遠的距離,兩個人同時微笑著。
「知道嘛?鴉片館重新開張了。」得慕眨著她的大眼睛,非常無辜的
看著正在埋頭苦幹的舒祈。
「哦?很好阿。」她沒有理睬得慕。
「戴著面具,也不知道是誰。」
「神秘感嘛,說不定蝶夢回來了。」
睜眼說瞎話。得慕輕笑了起來。「舒祈,妳是不是非常喜歡蝶夢?」
這才讓舒祈眼睛一抬。在那霎那間,得慕才發現,為什麼會對初次見
面的蝶夢,有著那麼強烈的熟悉感。
蝶夢的眼睛和舒祈的眼睛,是那麼的相像。都有著同樣小小的火苗在
灼燒。
「我才不是喜歡蝶夢。」慢吞吞的說著,手指在鍵盤上卻沒有停止,
「我愛蝶夢。若我是男人,我會跪在蝶夢面前求愛。」
「嘩∼」得慕笑了出來,「可惡,妳居然不愛我。」
「誰愛妳這個男人婆。只有那個沒眼光的惡魔傑克,才會苦苦的追個
不停。」
得慕作勢要打,自己卻笑軟了手腳。舒祈若死了,她那條惡毒的舌頭
,肯定會最後爛。
舒祈…總會死的。一但她死了,這些電腦裡的世界,便如鏡花水月般
,消失不復返還。也就是幾十年的光輝燦爛而已。
「不會的。」舒祈按了按酸痛的後頸,「在我有生之年,會將所有的
檔案夾 ftp 到天堂或地獄的主機裡,祕密的構建起我們的窩巢。任哪
個高明的惡魔或天使,都沒有能力找到我們的目錄和檔案夾,也沒有
能力刪除。」
溫和的對著得慕一笑,「相信我。」
得慕溫和的看著她,相信。然後,她安心的回到自己的檔案夾,安心
的入眠。
我不是空口說說而已。坐在舒適的躺椅上,閉上眼睛,讓自己的靈魂
侵入電腦的舒祈想著。
乘著電流,她循著 ftp 到地獄主機的路徑,像光一樣迅速的飛進地獄
。用背上虛擬的劍,劈破地獄堅固的防火牆,宰殺了前來吞噬她的防
毒軟體,順利的抵達地獄的主機,從螢幕裡出來,看著幾乎有帝王大
廈般龐大莊嚴的電腦機房。
將劍上防毒軟體黏膩的屍塊和體液揮去,插進背後的劍鞘,像一條影
子般,潛入地獄。
不似外面的傳言,地獄不再是陰風慘慘的所在。過往恐怖非人道的刑
罰,讓人性化的感化教育取代了。這個肉慾和歡樂不禁止的所在,比
天堂更似人間。
濃鬱的街樹正春深,在地上畫著深淺的樹光葉影。
撒旦是有野心的。腐敗的天堂實在存在得太顢頇了,雖然舒祈認為地
獄的顢頇也不下於天堂。
要找到蝶夢並不難,到處都是她美麗的海報。看著海報,舒祈微笑。
潛入蝶夢的休息室,剛剛下來喝水的蝶夢,失手跌了水晶杯,緊緊的
抱住了舒祈,眼淚氾濫在她的肩上。
「好想妳…」
看著光艷更勝以往的蝶夢,舒祈覺得很是安慰。
「好嗎?」舒祈輕輕撫著她的臉。
拼命點頭,「失去身體的束縛,也拋去了一切束縛,我很好。」
「撒旦老大要妳來幹嘛?」攬著蝶夢的腰,親密的坐在一起。
「當血池 Disco 的主人。好讓初臨地獄的罪魂了解,只要洗心革面,
將靈魂的髒污去盡,就能在地獄愉快的生活下來。」
舒祈笑出來,「蝶夢,妳信?」
「連鬼都不信。」她調皮的伸伸舌頭。
華麗的休息室,窗外有著濃香的桂花飄進來,似碎雪。
「但是我…還是選了地獄…不想選擇天堂。」她輕輕咬著扇子,笑,
「我不是個好人,但是我一生中,沒有選擇的在當好人。」
站起來,撥弄著滿桌漂蕩的細碎桂花,「生在小康之家,乖巧地循著
父母設定的道路前行,長大,嫁給和善的丈夫,還有好相處的夫家。
生了幾個聽話的小孩,這一生,似乎非常完美。」
她抬起頭,看著天空輕輕漂蕩的雲彩,「但是,我一直不快樂。雖然
不知道不快樂些什麼…孫子們聽的熱門音樂,可以讓我的不快樂減輕
一點點,但是,我若拿來聽,總是會被笑的。」
垂下眼睛,「我喜歡跑步,但是父母丈夫都不讓我跑的緊緊抓住我的
手。我喜歡大笑,但是他們總是會驚慌失措。我貪愛肉慾,但是丈夫
卻總是守禮的不願多接觸我。在別人眼中,我是個多麼優雅溫柔和善
的女子!這些卻是不願意讓身邊的人失望的結果。」
她輕輕的伸伸舌頭,「若不是小孫子給了我一台電腦,我不知道情慾
可以這樣流竄,可以對著電腦那頭的人,瘋狂的大笑,挑逗,做我想
做的所有狂亂的念頭。」
「我可愛嗎?舒祈,我可愛嗎?」她祈求的看著她,舒祈也憐愛的撫
著她的長髮,「那當然。要不然,我怎會千辛萬苦的到這裡來?」
「即使我已經六十四快六十五,肉體已經在墓園裡腐爛了?」
「我在不久的未來,也會在墓園腐爛而長眠。但是現在妳已經不用再
被身體限制了。」
「我不要去天堂,我不想再遇到他們。也不想要變老,變醜。」
「不要緊,親愛的蝶夢。不管妳在哪裡,我都會去尋找妳。」
她滿足的蜷伏在舒祈的胸口。
「舒祈。」
「嗯?」
「聽說鴉片館有新主人了。」
舒祈對著自己微笑。流言的速度遠快於光速。
「是。」
「那是誰?」蝶夢捉狹的看著她。
只是微笑,「那是妳。蝶夢,那是妳。不管是誰站在舞台上,都只是
妳的替身而已。」
蝶夢目送著舒祈離去,除了默禱她的平安,心底也有點惆悵。
舒祈是個女性,並不妨礙蝶夢愛她。但是蝶夢知道,舒祈對她另眼相
看的緣故。
她見過舒祈珍藏的相片,那個面目和蝶夢有些相似的影中人,也同樣
留影在她的心底。
一定也會有人,像這樣愛著我。短短的哀傷後,蝶夢微笑起來。
走向她的舞台。
走向蝶夢的舞台。新的鴉片館主人,戴著面具,俯瞰著芸芸眾生。這
是蝶夢的舞台,會將它維繫下去。
在這舒祈的電腦,思念的末春之祭。
--
「請聽聽我珍藏已久的福音,阿門。」
http://www.wretch.cc/blog/seba
--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 218-174-156-188.dynamic.hinet.net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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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門鈴的聲音,舒祈去開了門。
背上有著蝙蝠翼的有角惡魔,笑嘻嘻的拿著小甜點。她有點慶幸在別
的正常人類眼中,不過看到個英俊黝黑的男性而已。
無知是種幸福。
「嗨∼得慕在家嗎?」
舒祈在他的鼻尖兩公分處關上門。
「我說葉小姐,當著客人關門,是很沒有禮貌的…」嘮嘮叨叨的,惡
魔透過了門扉。
「你來幹嘛?」得慕指著他的鼻尖顫抖著手臂。
「當然是來表達我的愛慕之意囉∼得慕小姐∼」
「滾遠點!我已經表達了不願意去地獄的意願了吧?別靠近我∼」
「不,這跟地獄的挖角行動無關,我只是單純的表達我強烈的愛意阿
∼真的∼我對妳一見鍾情∼」
「閃遠點∼我討厭吃甜食∼」
對於這些騷動,舒祈習以為常的充耳不聞。但是初來乍到的新遊魂不
禁好奇的多看了幾眼。
「不會害怕嗎?什麼樣奇怪的非生物都在妳的家裡竄來竄去。」
「習慣了。反正活人都看不到這些吵鬧,別嚇跑了我的客人就好。」
新遊魂輕輕笑了一聲。
生前她大約是個美貌的女子,只是身體深種在病床,成為植物人的此
時,她無辜的遊魂也只能隨著得慕的導引,來到這裡。
「什麼名字呢?我得幫妳做個檔案夾。」舒祈溫柔的笑笑。
「娟晴。」
舒祈在電腦上面做好了她的檔案夾。
「這個世界屬於妳了。妳可以隨心所欲的產生物件,盡量的讓自己愉
快的生活下去。只要妳願意。過些時候,我來看妳。」
「謝謝妳收留我這個陌生人。」有禮的,她道謝著,面凝憂愁。
舒祈在得慕和惡魔的吵鬧聲工作,接待來收件和送件的客人。面不改
色的排好了幾張海報和DM,傍晚又排好了一本書。精疲力盡的得慕
才把惡魔趕出去。
「哇。來自地獄的愛慕者ㄟ。」舒祈連頭都不抬。
「靠∼∼死舒祈∼∼不幫我把他趕出去,居然還說風涼話∼」
輕笑著,「妳不是挺樂在其中嗎?」
「聽妳鬼扯∼∼咦?我帶回來那個呢?」
「娟晴?我幫她弄好了檔案夾,讓她休息去了。怎麼搞的?車禍?」
「不是。上吊。缺氧太久了。」得慕嘆息,「真是笨,天下男人都死
完了?就非別人的丈夫不可?」
舒祈這才停下手,呆呆的望著前面的牆壁。
「是嗎?」
睡了以後,舒祈去探望娟晴。
短短幾個小時,娟晴已經架構好了自己的世界。普通的小花園洋房,
娟晴繫著圍裙,正在澆花。看見舒祈的到訪,愉快的揮了揮手。
走進起居室,赫然發現還有人在。
這個男人…就是娟晴心底的那一個?
只是個平凡的男人而已。身材普通,容貌普通,連表情都堅持著驚人
的普通。
幾乎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熱情或特出的性格,卻是娟晴自殺的原因。
那男人懷裡抱著個小小的嬰兒,眉目倒是像娟晴的。
虛構的人物和虛妄的場景,幾乎將娟晴的所有悲哀和卑微的希望展露
無遺。
娟晴對著男人笑笑。他和孩子像是電動花燈似的轉過來,也對她笑笑

不舒服的氣氛窒息著,舒祈站了起來,「娟晴,我們去廚房聊聊。」
娟晴笑著過來。倒了馥郁的咖啡。
「假的。對不對?這一切…但是…我覺得很好。」娟晴看起來像是很
快樂。
「這個世界屬於妳。這裡,妳就是上帝。但是要當個自我欺騙的上帝
,還是誠實的上帝,那就隨妳了。」
「妳說我自我欺騙?」娟晴的聲音尖銳了起來。「妳憑什麼這麼說?
妳怎麼知道我的悲痛?我愛的人必須分給別的女人享用。差別只在於
那個該死的女人比我早遇到他,替他生了小孩子而已。」
「妳不也有了小孩嗎?」舒祈望著她。
嘴唇顫抖著,娟晴說,「出去。」
「為了愛他,所以,妳拿掉了孩子吧?他大概說,將來和他老婆離婚
後,就會跟妳結婚。到時候要生多少就有多少…」
「出去!」啪的一聲,舒祈的臉上出現了血痕。
沒有摀住傷口,任血緩緩的流下來。
「這些謊話,我聽過,也相信過。」舒祈離開了她的檔案夾,在床上
清醒過來。
點點滴滴的滲到枕頭裡,一朵朵豔麗的櫻花。聞到了血的味道,得慕
吃驚了。
「攻擊性這麼強…我們該加層保護,不讓她隨便離開自己的世界。」
得慕擔心的看著她。
舒祈搖搖頭,「讓她去吧。只要別闖進她的世界,她不會主動攻擊人
。找到了自己的夢想…她也不會輕易的離開…」
就算她的身體修復了,大約還是會守著虛擬的他和孩子,固執的生活
下去。
真是…舒祈笑了起來。
第二天,舒祈約了朋友吃飯。少有的,打扮了才出門。
得慕覺得好奇,半自閉的她,除了網路和一干非人外,居然還有朋友

太稀奇了。
她偷偷地窺看著。看見舒祈對著約三十多歲的少婦笑著,還有兩個驚
人相似的小男孩打招呼。
高高興興的吃飯,小孩子對她非常親暱,喊她阿姨。
舒祈的姐妹?舒祈有姐妹嗎?
和舒祈相處了這些年,沒發現過舒祈有姊妹。
回到家,舒祈踢掉鞋子,躺在床上,輕輕的嘆了口氣。
「別躲了,得慕。這麼偷偷摸摸的看著,很丟人的。」
訕訕的出現,輕飄飄的浮在空中。
「只是好奇呀…舒祈,妳沒有姊妹。」
是沒有。
「那,她是妳的好友?」沒見過舒祈和客戶或網友外的人交往。
「好友…算是吧。正確的說起來,她的前夫,是我的初戀情人。我們
相戀的時候,他們還沒結婚。他們結婚以後,我和他還是藕斷絲連。
直到她生了小孩…離婚…她還是不知道,我和她前夫的關係。」
得慕瞪大了眼睛。
她卻只是輕輕的笑笑。
非常的愛他過。喜歡他粗大的手掌握住舒祈,覺得自己是那麼的柔弱
,那麼的幸福。第一個接吻的人,是他。第一個男人,也是他。
靜靜的躺在他的身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性交並沒有想像中的痛
和久,也不像小說中的銷魂。但是,只要靜靜和他在一起,互相擁抱
著,這樣就是舒祈至大的幸福了。
喜歡他粗獷的臉龐,喜歡輕輕的啄吻著他的眼皮。吸啜他的耳朵,喜
歡看他忘情的深深呼吸。
這樣的,愛過他。連看見他都能夠讓舒祈的心跳加快。
在一起三年多,現在想起來,他是個不體貼的情人。一開始,熱切粗
魯的開發她的情慾,讓羞怯的她漸漸的接受。但是等到她開始喜歡的
時候,卻不重視她的感受。有時還會嘲笑她淫蕩。
後來她沒有再主動要求過。因為他不喜歡舒祈發出聲音,所以舒祈總
是緊緊的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出兩個紫色的半月型牙痕。
苦悶的情慾的傷痕。
但是她還是愛他的。他總是對著舒祈求婚,要舒祈嫁給他。後來,他
要上門提親的時候,母親拒絕了。
「過兩年吧。」母親不太高興,舒祈才二十一歲,「過兩年再來提親
吧。」
但是他卻因此拂袖而去,一點點音訊也沒有。電話不接,她悽惶的上
門去,他的母親卻嘲諷著,「阿宏說了,我們高攀不起,女孩子家留
點餘地給人探聽,不要隨便糾纏到別人家來。」
哭著離去,舒祈。
「現在想起來,他只是想找個結婚的對象。既然我沒結婚的打算,當
然不符合他的經濟效益。」此刻的舒祈,當然可以坦然的微笑。
那個時候的舒祈,卻成天的哭著,苦痛的深淵,怎麼都爬不出來。
母親?哦,母親當然用了她的方法「激勵」舒祈。她拼命的諷刺譏罵
,無有已時。「激勵」之下,舒祈自殺未果,搬了出去。
「不要巴望家人會對你的失戀有太大的幫助。自己的傷口還是靠自己
痊癒吧。」懶洋洋的梳著自己如瀑的頭髮。
重新找了份電腦排版的工作,準備徹底的遺忘掉這一切。
但是,兩年後,他又來找舒祈。
兩年空白單調的生活後,突然填滿了鮮豔奪目的愛情色彩。舒祈跌落
了,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若不是意外的看到他的身分證,舒祈不知道,他結了婚。
偷偷地,懷著痛苦的情感,她看見了他的妻子。帶著兩個小孩的她,
蓬頭垢面,臃腫肥胖的讓人害怕。
發現舒祈知道了他的祕密,宏跪在地上,痛哭的求她原諒。
「我一定會跟她離婚的!相信我…舒祈…我們一定會結婚…相信我…
那個女人根本不了解我…」
又在一起了兩年多。甜言蜜語,欺騙,眼淚和哀求。
「娟晴遇到的事情,我大概也遇到過。拿掉了…兩個小孩。居然這麼
容易被哄…我自己也很訝異…」
我能怎麼辦呢?舒祈深深的痛苦著。已經是他的人了,身體都給了他
…青春…愛情…我能怎麼辦呢?
矛盾…矛盾而痛苦的情感哪…懷著這種情感,她主動的結識了宏的妻
子。
除去了臃腫的外表,她發現,宏的妻子是個溫柔的女人。「謝謝。」
為了舒祈幫她牽了小朋友過馬路,她粲然的微笑,「真的謝謝。」
忌妒,卻也混合著好奇。這樣溫柔的音色,不像是宏口裡的邋遢傲慢

在麥當勞,她笑著,「我姓趙,趙明月。妳呢?」
「舒祈。葉舒祈。」
聊了一會兒,明月感嘆著,「還是沒結婚的好。結了婚,生了孩子,
身材都變得這麼恐怖。生他們倆的時候,差點就因為敗血症死了。結
果…用了類固醇壓抑發炎…呵,副作用還在,我都不敢照鏡子呢…」
凝視著舒祈,「我們有點兒像。」她從皮夾裡,拿出婚前的照片。
兩個人,驚人的相似。相似的溫柔,相似的喜好,相似的輪廓。舒祈
覺得一陣陣的發冷。
問到生活,明月只是悄悄的紅了眼睛,堅強的笑笑。付帳的時候,艱
難的算著銅板。
舒祈付了所有的帳單。
當晚,宏到她那裡,抱怨著妻子不會度日,「一個月三千塊的零用錢
,不知道花到哪裡去了。什麼都幫她買得好好的,花錢還是像流水一
樣。」
她看著宏買給她的NO.5香水,突然覺得香水隱含著一絲腐敗的惡臭。
拼命的將宏的缺點排拒出去,她總是安慰自己,應該是明月不好。但
是認識明月越深,心裡越是害怕。
直到明月帶著哭聲告訴她,宏因為吵架居然在廚房強暴了她,順手砸
掉她辛苦存錢買下來的錄影機電腦和機車後,舒祈抖了一夜。
明月和宏分居了。宏喜孜孜的告訴了舒祈這個消息,並且說,「那個
死女人,還要我把房子給她,休想!孩子她要養就拿去好了,房子雖
然是她的名字,但是不給我,我就不簽字…」
「出去。」舒祈拉開大門。
「什麼?」他愣了一下。
「從現在起,我不想再看到你。」
宏大喊大叫,說會跟妻子分居,都是為了舒祈,居然這樣翻臉。
「後來呢?」聽得入神,得慕緊張萬分。
「後來?後來他準備對我動粗的時候,我不小心把『能力』秀出來。
」惡作劇的笑笑,「他嚇得差點尿褲子。」
她的愛戀,用這樣不堪的醜陋落幕。
不再愛誰了。下了決心。不再愛誰了。年紀慢慢的老大,她遊戲似的
在網路優游,碰到了什麼人,可有可無的玩著戀愛的遊戲。
戀愛本來就是虛妄的。一切都是虛妄的。
「都沒再愛過誰呀?」得慕好奇著。她在青春年少的時候成了植物人
,還沒來得及嚐到情花的滋味。
「有的。只是很短,也不容易太傷心。不行了,換下一個。有時同時
好幾個,也不算什麼…」
「可是…妳很久沒出門了呀…」
那當然。這種愛情遊戲,已經不玩很久了。
花了這麼久的時光,這麼多的瘢痕,她終於,願意再去相信一個人,
等待一個人。
只有現在的午夜電話,才能溶解她臉上原有的冰封,柔和著。
想聽聽她跟誰說話,卻發現舒祈少有的張開了結界,誰也進不了她和
電話那端的世界。
感到無聊的得慕,悄悄的過去探望娟晴。她愉快的忙著,在想像的世
界裡,和溫順的男人,以及永遠不會長大的嬰兒玩著家家酒。
奇怪。明明知道是謊言,明明知道是虛妄。
回到自己的檔案夾,好好的鎖了又鎖所有的門,蜷縮在遼闊的床上。
為什麼?不停的重複著前塵,沒有學到什麼教訓?
緩緩的滑入墨色的夢鄉,她的疑惑,卻沒有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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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膏繼晷兩三天後,眼前已經有複影,沒空吃飯,光憑著優酪乳保存
體力。
接到這單生意,她心裡大大的喊了聲糟。這是相好的淑儀帶著哭聲來
求助的工作,淑儀接了個標案合約,原先覺得工作尚在進度內,那知
道小女兒突然染了腸病毒,雞飛狗跳之餘,渾然忘得一乾二淨,臨到
要交貨前一個禮拜,才不經意的翻出來。
「這合約打不出來,沒了以後的生意事小,但是這合約關係著客戶的
生死,弄不出來,我可粉身碎骨也沒救了。」好幾天守著孩子的她,
眼窩深深的凹陷出憔悴,「舒祈,我知道萬般為難,求妳趕一趕…」
這一趕,換舒祈眼窩凹陷出憔悴。
打完最後一個句號。她癱軟在鍵盤上。
累。但是因為太累了,血管裡的血液漱漱的流著,和著心跳一起響亮
,連太陽穴都跳動助興。
居然睡不著。睜著滿是血絲的眼睛,覺得滿面同情的遊魂都比她好看

「可憐…憔悴損,怎堪折摘?」螢幕出現的少女,吟著聲聲慢。
「得慕…妳的喪禮還熱鬧嗎?」舒祈發現自己還會虛弱的笑笑,斷定
自己不會魂歸九天。
得慕微微一笑,「好歹我躺了六年。父母親都到場就很偷笑了,還敢
期待什麼呢?」
「白馬王子來親吻可愛的白雪公主。順便接到天堂定居。」
「真幽默。」得慕嘿嘿冷笑,「白馬王子沒出現,不過天堂和地獄都
派了人來挖角。」
「哇…」舒祈索性溜倒在地板上,兩眼無神的看著天花板,「挖角?

「兩邊都要我去當引導人。」得慕從螢幕裡出來,緩緩的坐在她的身
邊,「吵成一團,跟靈堂吵死人的擴音器混在一起,蔚為奇觀。」
想像那種吵雜,舒祈噗的一聲笑出來。
「後來…有種聲音壓倒了他們的吵鬧…我的耳朵都快震聾了…」得慕
伸伸舌頭。
「誰?打雷?」
「不,我媽媽的哭聲。邊哭還邊唸,滿像孝女白瓊的。」得慕自己也
笑了起來。
為了這種不應該的訕笑,相對沈默了一會兒。
得慕嘆了口氣,「我和母親永遠處不好。即使我好手好腳腦筋清晰,
她還是沒正眼看過我。媽媽只有弟弟一個孩子。雖然她延續了我植物
人的生涯,卻日日裡在床頭埋怨不休,不只一次要我趕緊死一死,省
得拖累弟弟,現在又哭得驚天動地,實在…不懂。」
「母親嘛。」舒祈心情也低沈了下來。
「母親嘛。又能怎樣?」得慕鬱鬱寡歡的抱著膝蓋,「天生有些父母
跟孩子就是不和,這不是誰的錯。」
舒祈呻吟一聲,面朝下的趴在地毯上。「我母親憎恨我。」
「不會那麼糟吧?」得慕輕輕的攏著她的長髮。
「妳看過我回去吃飯嘛?」
深深的獨居在距離母親兩條街的地方,怎麼樣都不敢回家。
「回家,總是無止盡的疲勞轟炸。對於我和她而言。」
嘆息著。也許母親也不懂,為什麼會這麼厭惡自己的女兒吧?也許,
身為女孩子,在誕生的那一刻,她就註定了被怨恨的命運了。
從小,舒祈被寄養在與母親不和的祖母家,很久才見一次面。在幼小
的舒祈眼底,母親是那個會問她很多奇怪問題,然後又不停的生氣的
好看婦人。
即使她已經過了兒童期,母親還會拿三歲時的回答跟任何願聽的人抱
怨:「說到我們葉舒祈,從小就愛哭,都是他們奶奶寵壞了…蛀牙…
三歲了還要人餵…問她想不想我,居然說不想…要帶她回來台北,死
都不肯,哭得好似我是後媽…」
這樣簡單的內容,她可以一連說兩個小時,像是壞掉的錄音帶不停的
重複著。
上次聽到這些內容,是上上個禮拜天,替母親買東西回去時聽到的。
非常厭煩。以前住在家裡,時時刻刻被母親監視著。有時她安靜的在
自己房間看書或發呆,母親會悄悄的打開一點點門縫,窺看她在做什
麼,若是看漫畫或是睡覺,會惹來如雷的斥罵。
這種沒有預警的聲響,常常會驚嚇到她。這種驚嚇等到離開母親獨居
,還常常害她在夢中彈起來,全身冷汗涔涔,終夜不得再成眠。
過去了。她常將手蓋在自己眼睛上面,過去了。
「妳不怕我們這票孤魂野鬼,倒是懼怕自己的母親。」得慕笑了起來
,聲音卻也悲哀著。
舒祈一動也不動,睡熟了過去。得慕微笑著,替她拖了被子蓋上。
回到舒祈替她做的檔案夾,得慕喜歡這個名字:「得慕的諮詢中心」

在她的世界裡,來往的生魂亡靈雜沓。她喜歡聽他們的煩難,給他們
中肯的建議,教他們在舒祈的電腦裡構架自己的世界,安居樂業下去

天堂?想去的人,得慕也會像旅行社的導遊般,替他們和天堂方面接
頭。有些人走了,有些人喜歡得慕,留下來和她做相同的工作。
天堂和地獄都爭著要得慕去,就是看中她高超的諮詢和公關技巧。
開玩笑。想當初我還半死不死,種在床上當植物人的時候,她哀求著
上天堂,天堂的死亡司拒絕她;她想乾脆下地獄,地獄的罪魂部不肯
收。
理由都是她還沒死。但是悽悽惶惶的遊魂,能夠去哪呢?人間漂蕩著
喜歡吞噬遊魂亡靈好增加自己能力的惡鬼妖魔,許多人熬不到死的那
一天,就被吞吃了,連轉生的機會都沒有。
若不是害怕的躲到自己家裡的電腦,循著光亮來到舒祈這裡,得慕早
不存在了。
「得慕,妳這種行為不會被原諒的。」死亡司的天使緊張的抄著筆記
,「妳們,妳和舒祈,這種模式,像是在人間成立天堂地獄外的第三
勢力。」
得慕只橫了他一眼。
罪魂部只閉緊了嘴,匡啷啷的打著迷你型的 notebook。抬起頭對著得
慕一笑。
「得慕小姐,妳若改變主意,這是我的名片。」
接過名片,她笑了笑,罪魂部英俊的惡魔,對她行了漂亮的軍禮。
「我期待著舒祈小姐和您共同架構的第三勢力。」
呵呵…哪有什麼第三勢力?這一群可憐的人,能夠有什麼第三勢力?
天不管…地不收…
後來沒能交談下去,實在是母親的哭聲太吵了。在母親口裡,她是個
沒用到了極點的人。
得慕笑著和世界裡的眾人打著招呼,幾位職工拿了文件追她。
「哎,我累了。參加自己的喪禮,是很累的事情。」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開始費心的上鎖。一道又一道。從簡單的喇叭鎖
到複雜的視網膜辨識系統,花了時間都設定好。
躺進遼闊沒有邊際的床,水色透明的蕩漾。她閉上眼睛,無須擔心,
母親…母親無法打開這麼多的鎖,從門縫裡偷看我。
頰上緩緩滑行著大顆的眼淚。
不是妳會驚跳而已,舒祈。
像是聽到了得慕的聲音,舒祈清醒了過來。
過了會兒,才發現,電鈴響了一下子了。一開門,淑儀憔悴卻笑嘻嘻
的臉。
「打好了。」雖然累得快掛了,舒祈還是微微的笑了一下子。
「謝謝。小女脫離險境了。」
「恭喜。現在誰照顧她?妳先生?」
淑儀僵硬了一下子,馬上滿面堆笑,「是。」
說謊。
等淑儀走了,她坐起來,臉上木木的,望著前面。
舒祈曾經得過百日咳。那幾乎咳出血來的夜晚,母親都焦急的陪在身
邊,整夜不寐。但是…不管怎樣的大病小病,父親除了嫌我咳得吵了
他的睡眠,不曾看顧過。
所以,她從來不恨父親,因為對舒祈來說,父親只是陌生人。誰會恨
陌生人?但是,母親…
她曾經多麼希望,母親抱她一抱,用跟妹妹說話的口吻,對著我說話

但是母親的眼神總是困擾而內疚。她無法愛我,但是為了無法愛我的
事實驚慌不已,只好用更多更激烈的言辭糾正女兒,設法說服自己,
這一切都是女兒不聽話的錯誤。
舒祈退避到牆角,木然。
然後,她對著虛空說話,「你現在在做什麼?不見面的這個月,你還
好嗎?」
她開始想念愛她的人。為了母親拒絕愛她,舒祈終生愛的饑渴症…
大約永遠都無法痊癒。
--
「請聽聽我珍藏已久的福音,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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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園時間:Tue Mar 16 22:14:17 1999
她姓葉,葉舒祈。
在大部分的時候,她是個普通的女子。留著中長髮,整整齊齊的中分
。原本在家規模不大的印刷公司當電腦排版,剛好公司遷廠到龍潭去
,她也就沒有選擇的成了SOHO族。
公司雖然沒有付遣散費給她,卻把北部的一些客戶留給舒祈。這些小
小的散戶雖然沒有什麼油水,但是勉強維持舒祈的生活,已經算不錯
了。
二十七歲的她,在鄰居的眼裡是安分守己的好女孩,但是在網路上則
不。
因為工作的關係,她學習電腦的時間很早,但是真的熟悉網路,還是
二十五歲那年的生日,買新電腦時送的二十小時SEEDNET起的因由。
剛失戀的她,一頭栽進網路虛擬性愛的狂飆中,過著日夜表裡不一的
生活。
快樂嗎?快樂的。
但是如同她出現時那麼狂放而突兀,突然消匿了蹤影,也讓原本的情
人們相當憶念。
「若不是這樣的憶念著妳,怎會剩下魂魄,還不遠千里的前來相會勒
?」承和笑著說。
「也不要把我的客人嚇跑。」舒祈皺著眉頭。
她的工作室生意向來穩定,這種穩定,不僅僅因為舒祈負責誠懇的工
作態度,也因著她特別的本事。
舒祈擅長占卜。但是除了自己的客戶,她鮮少讓任何外人知道。
許多老客戶貪著她的指點迷津,即使現在的規模大到不是舒祈能應付
的,他們還是會留下一些簡單的DM來拜託舒祈。
但是今天來送件的小姐,卻被貼在螢幕內側打招呼的承和嚇得魂飛魄
散。
「沒辦法,遇到熟人嘛!她以前是我的這個唷!」承和賊賊的笑著,
伸了伸小指頭。
「是阿是阿,情人情人滿天下,有縣市就有她。」舒祈喝口咖啡,無
奈著,「為了不讓你的情人們跑光,趕緊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如何?這
樣植物人下去,瑞德是會跑掉的唷。」
「她才不在乎哪。」承和走到螢幕的最內角,身後虛擬的影子拖得很
長,「哪,妳看,她正在聊天室和人家大談新打獵到的情人勒。」
自動切換視窗到bbs的聊天室,果然看見瑞德活躍的樣子。
「而且…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我聽醫生說,我的腦細胞受到嚴重的
創傷,所以…清醒過來可能會半身不遂…那還是…還是這個樣子就好
了。」他垂下眼睛。
「撒嬌。」
「誰撒嬌了!」承和半個身體探出螢幕,吼著,「我真的回不去阿!

舒祈只是淡淡的笑著。
這樣淡淡的笑容,讓承和也跟著微笑起來。
他還有車禍時的記憶。公車朝他兇猛的衝過來 ,那一刻,奇異的看到
,世界上的一切都變成了黑白灰三色。
然後…然後只記得聽到自己額頭滴滴答答的聲音。
是血吧?流進他的眼睛裡,使得原本黑白的世界變成了緋紅。
其實是很好看的。
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居然離開了身體,到處的遊走。
不會餓,也不會冷。但是不知道該去哪裡。
怎麼進入電腦的…他也不太有印象。只覺得電腦內部的通路很有趣,
乘著電流,如飛的穿梭在網路上,也是相當過癮的事情。
網路上,每個電腦螢幕就像一扇扇的窗戶,他可以從窗口往外望。
直到他看到了舒祈,他才停留下這種漂泊。
舒祈發現他從螢幕出來,沒有什麼訝異的表情,只說,「阿,又來一
個。硬碟空間快爆了…又得買硬碟了…」然後在硬碟裡新增一個檔案
夾出來,名字就叫做:「承和的世界」。
承和真的就因此有了個天地,隨著自己的意念產生物件,搭建出自己
的夢幻之家。偶而,舒祈睡夢中,會離開她的身體,來承和那裡作客

「妳是少見的好情人。舒祈。雖然妳不是美人,但是妳對性愛是投入
的,好奇的。但是…沒想到妳會像個初戀的小女生一樣,瘋狂的投入
熱戀中,居然放棄了對性愛藝術的追求。」
即使只剩下魂魄,承和還是嘮叨個不休,舒祈也知道,他還是時不時
的跟隔壁檔案夾的女主人廝混。
漂浮在承和構建的,滿是船舶、航線圖、地球儀和海洋圖鑑的空間,
靠著船首的美人魚半身像坐著,舒祈安詳的微笑著,「對於愛情沒有
免疫力的,不是我而已,承和,你不也是?」
「我?你開玩笑嗎?我和瑞德的事情,妳不是最清楚嗎?」他也漂浮
著,在吧台煮著咖啡,「我和瑞德雖然是男女朋友,但是我們彼此都
是沒有約束的呀!她有一鐵達尼號的情人,我也有遍佈全省二十二縣
市的炮友,守貞?哈!」
趁著替她倒咖啡的時候,承和輕輕的撫著舒祈雪白的頸項,「妳太讓
我失望了。為了無聊的愛情,錯過了多少樂趣。」
輕輕隔開他的手,喝著香濃的咖啡,「那,回答我。為什麼聽到瑞德
新情人的ID,居然下手循著電流,直接衝擊對方的 power,害人
家的電腦爆了呢?」
承和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我只是不爽那個白爛而已。」他的聲音大
了起來,背轉過去。
喝完了咖啡,舒祈彎起溫柔的微笑。「承和,你多久沒回去看看自己
的身體了?」
「反正回不去,有什麼好看的。」賭著氣,他背向著舒祈。
「哦?這樣阿…聽說瑞德還是常常去看那個不好看的身體唷。」飛到
薄鐮刀般的新月上,無邪的看著承和。
他愣住了。已經一年多了…連他自己都放棄了那個日漸枯萎的身體。
「我才不相信。」他說。
「我帶你…去看看。」拉著他的手,舒祈笑彎了眼。
離開「承和的世界」檔案夾,乘著「撥號網路」,進入「MultiTerm」
,順利的進入「椰林風情 bbs 站」。
聊天室,遊人如織。瑞德還在聊天室活躍著,為了不想被發現,承和
換了個暱稱:「遺忘」。
舒祈睇了他一眼,承和當做沒看到。
瑞德正在大談她新任的可愛情人,承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舒祈在聊
天室吹著五彩的泡泡。
承和是個自私、粗魯、不懂得女人心理的男人。但是跟過他的女人,
總是會記得他。也許,女人該死的母性,總是會在這個大男孩那種死
命好奇的天真底下發作。
「你不懂愛情,承和。」舒祈糗著他。
「囉唆!」承和想走。
這個時候,瑞德發現了悄悄進來的舒祈,也悄悄的丟了個訊息給她:
「舒祈…我昨天去看了承和…呵,他的神色還不錯,就是瘦了點。」
不錯?瘦了點?躺了一年多…木偶似的身體…骨瘦如柴…連他自己都
不忍卒睹。
舒祈也悄悄的回了個訊息給她,「呵,妳常常去看嗎?」
「嗯。是阿。反正醫學不斷的在進步,承和總有天會醒來吧?聽說有
人躺了十幾年才醒來的ㄟ…如果只是十幾年…那時我也還三四十歲,
我們還有幾十年可以相處說…」瑞德附送了個大大的微笑符號,像這
樣:
^___________________^
承和默然。透明的淚水沾溼了他沒有表情的臉。
「真的嗎?」舒祈也微笑。
「呵,妳可以和我比賽。我知道妳也常常去看他的。:) 那個爛男人,
居然有我們兩個女人這麼深深眷顧,他地下有知,也該知足了。」
「誰地下有知阿?」承和開口了。
「你阿,承和。你真的不懂愛情ㄟ。」
「囉唆!」
電話鈴聲崩壞了睡夢的壁垣。
「糟了,我得走了,承和…」來不及斷線,舒祈醒了過來。接過電話
,發現是他。
「今天好嗎?」就是這樣一聲簡單的問候,讓舒祈原本浸飽悲傷不安
的心,舒緩開來。
「好。」因為聽到你的聲音。
電腦那頭的數據機仍明滅著,視窗定在聊天室內。承和在聊天室裡也
是遊魂,親吻著沒有發覺的瑞德,悲傷的透空過去。
她的貓跳到膝蓋,輕輕嗚鳴一聲。
抱著溫熱的貓身,舒祈將螢幕關閉。在這難得的相處時刻,不想讓承
和的哀傷…
傳染開來。
我們都不懂,只是身在其中。我們都沒有免疫力,只好不停的乒乓感
染。
關於這場瘟疫,誰也無法倖免。
--
「請聽聽我珍藏已久的福音,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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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容宛在耳邊縈 言猶在耳不見人
香消玉碎成鬼神 香消玉碎別人間
半嘆息的,她唸出了最後幾句。一片寂靜中,有聲幽咽,吞聲的傳進
她耳朵。
天之傷的弦月,蜿蜒著蒼白的傷口。這樣的夜,聽到這樣的幽嘆,並
不意外。
舒祈停了停,望向黑黝的窗外。「可有所感?願入內一談?」
沈默。窗外幽怨的身影躊躇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還沒有停駐的
意思。」頓了頓,「…請問…這是什麼?」
「這是陰陽師付喪神卷的一篇。妳想看嗎?妳若想看,我可以化給妳。」
安靜了一會兒,幽幽的聲音又起,「你們的文字我沒辦法閱讀…可否念
給我聽?」
舒祈試著分辨窗外的幽魂,卻發現自己無法辨識。古老到無法辨識。
但是有一種親切,一種感傷,在這天傷弦月的夜裡,讓她的心也隨之
柔軟。
「我並不是一個優秀的朗誦者。」她坦白,「妳可能會覺得無聊。」
「…不,妳很好,很好。妳懂得…所以很好。」幽魂一聲啜泣似的嘆
息。
舒祈念了起來,「日復一日病相思 日復一日病相思…」
這是一則關於被拋棄的女人化身為鬼的故事。幽魂聽得很專注,時而
詢問,看起來,她似乎不太明白日本的一切,但是依舊出神了。
舒祈念完最後一句,「香消玉碎別人間」,萬籟靜默,只有夜風,嗚嗚
咽咽的吹響了天傷的長空。
「…好像是兩篇文章的結合。」好一會兒,幽魂才開口,帶著濃重的
哭音。
「是。這位日本作者從『能樂謠曲《鐵輪之女》』結合過來的。」
「…任何地點、任何時光,都會發生相同的事情嗎?」幽魂靜默良久,
「就謠曲再念一遍好嗎?」
舒祈點點頭,又就謠曲念了一遍。
她很知道自己沒有朗誦的天賦,只能平平板板的念過去。但是…像是
過往的傷揭破了皮,以為痊癒了,但是瘢痂之下依舊血肉模糊。
輕輕的念完,她意外的發現自己淚盈於眶,而窗外一點聲響也沒有,
只有點滴水珠跌碎的輕聲。
是夜露,還是破心的蜿蜒血淚?
「聲容宛在耳邊縈 言猶在耳不見人
香消玉碎成鬼神 香消玉碎別人間」
窗外的幽魂隱在黑暗中,揮袖曼舞,手上有著模糊的影子。那樣曼妙
的曲線,莊嚴卻悽楚。
舞罷,凝在半空,月華滿映,卻照不亮她周遭的暗晦。
「多謝。」她在窗台放下些什麼,便消失了。
舒祈打開窗戶,看到了一根極長的鳥羽,乍看宛如孔雀羽毛。
拿起來,光華潤漬,輕盈的像是沒有重量。輕輕一揮,便刮起桌上的
書啪啪翻頁。
是風羽,或說,鳳羽。
拈著那根鳳羽,她像是了解什麼了,輕輕的顰起眉。不多久,遠遠的
傳出救護車的哀鳴,她傾聽,就隔了兩條巷子,有女人瘋狂悲哭的聲
音。
站在窗前許久,夜風撲著她的臉。她想起將近半生前的那個夜,和幾
乎相同的哭聲。
天傷的夜晚,許多女人都在啜泣,時光朝代不斷的前進,這哭聲,卻
永遠沒有改變。
***
「舒祈!妳聽說了嗎?」第二天,得慕從外面衝了回來,「昨夜有鬼祟
附身,差點弄出人命來!」
「哦?」舒祈淡淡的回答,十指如飛的在鍵盤上游移。
「妳也驚訝一點!」得慕生氣了,「想想看,居然有可以把結界張開來
讓我們察覺不到的鬼祟欸!據那戶的地基主說,她怕得要死,卻又連
動也不能動…」
「有人死了嗎?」舒祈依舊淡漠。
「那倒沒有。」得慕嘆口氣,「被鬼附身的那個女人,本來打算把移情
別戀的丈夫殺死的。大概是天良未泯吧?最後關頭清醒了過來,叫了
救護車。哎,這不是重點啦!重點是這個鬼祟不知道是何方鬼神,不
能讓她在我們轄區亂來…」
「香消玉碎成鬼神,香消玉碎別人間。」舒祈喃喃著。
「什麼?」得慕沒有聽清楚。
「沒什麼。」舒祈的表情更冷漠了,「我只是排版工人,沒有什麼轄區。」
「舒祈!」
她卻將鍵盤一推,走了出去。
沒有死嗎?
將機車騎得飛快,那個男人沒有死?
往事轟然的撲了上來,亂烘烘的在腦海裡盤旋成漩渦。男人在變心的
時候成為鬼,女人在傷透心的時候成為鬼。
她曾經痛苦的啜泣,嘶吼,恨不得啃噬那隻鬼的血肉,剜出他的心問
問,為什麼,為什麼。這種洶湧的痛苦,在別人的眼底是不算什麼的。
只有經歷的人才知道,那種身心俱焚、烈火無盡的煉獄。
恨不得自己成為鬼魅,恨不得別人間,恨不得親手殺了那個化為鬼的…
曾經是最親愛的人。
這種心情,她懂,她很懂。
只是…她做不到而已。她的自尊讓她做不到。讓淚盡繼之以血,血盡
心枯,就平靜了那股憤怒。然後麻木的遺忘,一切都可以遺忘。
「…我沒有遺忘。」幽魂幽幽的聲音在後座響起,「血被曬乾了,也沒
有遺忘。所以…」
「…痛苦嗎?還很痛苦嗎?」她催油門,繼續在空無一人的大道上奔
馳。
「只剩下憤怒。但是我忘了…那個人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在了,很久很
久以前,久到任何事情都沒有了…」她的聲音茫然哀傷。
「…來我那兒。」舒祈邀請她,「來我那兒,我給妳個世界安棲。」
幽魂輕輕搖搖頭,「…這麼多年,我只記得憤怒,但是忘了多看看,多
看看…渡過多重海就是日本嗎?」
「嗯。在北海之北。」她掉轉車頭,往金瓜石的方向騎去。
抵達金瓜石的時候,月傷已經西沈,萬物依舊沈眠。
「我叫丑。」她飄飄的飛起來,伸手召喚,一隻巨大的魚從海裡躍出,
有手有足,長了一張獰惡的臉。
背著光,卻看不見丑的臉龐。
十日當空,為祈雨而被晒死的女丑?舒祈驚異了。橫越上古的傳說,
她居然見到了遠古的強大巫女。
「被晒死之前,我的心已經枯死了。」丑恍惚了一下,「我想不起來他
是誰了…但是怎麼苦苦哀求流淚痛嚎,他只拂袖而去…我本來可以說
服日烏,我本來可以喚雨的…但是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呆呆的望著
天,我是自己願意被晒死的。」
她回眸,背光中,只有眼神如月光蕩漾,「妳若願學,我可以將所有的
咒都教給妳。」
「我不願學。」舒祈的臉上,有著丑相同的悽楚。
相對無言,波濤拍岸,聲聲似嘆。
「…不用學,妳也會了。」丑輕笑,「咒語不過徒具形式,打動鬼神的
心,卻必須經歷鬼神的路途。妳會了,妳早就會了…」
半空中,丑輕慢的唱著古老的調子,揮袖揚羽,這是鎮魂曲。像是所
有的哀傷悲切都被洗滌,騷動的魑魅魍魎,都讓這溫軟的歌舞鎮住,
齊齊安靜的流淚。
「我可鎮八荒九垓,上天入地,但我鎮不了自己的心。我鎮不了我愛
上某人的心。」丑笑著哭著,舞影凌亂,歌聲慟悲,「香消玉碎為鬼神,
香消玉碎別人間…」
她舞上陵魚,朝北飛去。
「日復一日病相思,日復一日病相思…」舒祈取出貼身放著的風羽,
且歌且舞,遊魂們放聲齊哭,尤以女鬼哭得最慘。
繼續鎮魂,在這波光粼粼的天傷月夜。
她的臉上,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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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
等得慕將所有人都送回去,累個半死的回到舒祈的家裡。
燦月的伺服器靜靜的運轉,她看了一下,又加了七八重的結界。
「…就算地球毀滅,這個伺服器也壞不了。」舒祈有些無奈,「但是妳
弄的那些結界,漏出來的法力讓我頭疼。」
「一點頭痛又不會死。」得慕有些羨慕又有些滿足的看著伺服器,「…
我想保護燦月的世界啊…這可是史無前例的…」
「史無前例?」趕工中的舒祈爆笑了起來,「喔,老天,得慕,妳又知
道這是史無前例的?」
她不解的看著舒祈。
舒祈指了指天空,「妳能夠很果斷、很堅定的說,我們所在的世界,包
括高高在上的神人,絕對不在更廣大的伺服器中嗎?」
得慕愣愣的看著微星閃爍的天空,理所當然和真相…
她的確沒有這份理直氣壯。
「很難說呢,舒祈。」她笑了,「的確很難說。」
趕工中的舒祈,唇角一直留著耐人尋味的微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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