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羽帶來的人,蓋完竹樓,修整了牛舍羊圈,就走了。
這些人非常沈默,沒有一個直視過白翼,對待烏羽的態度非常恭謹。
碰了幾次軟釘子,她問烏羽,他淡淡的回答,「我手下的人。」
「殺手也會蓋房子啊?」白翼真是感嘆了。蓋得這麼棒,天氣越來越冷,在屋裡
卻一絲寒氣也無。樓上樓下特特的蓋了鐵爐子,專供燒炭,煙還用煙囪導出屋外
。
只是炭要另外花錢買,又是一筆開銷。
「…該說妳很會過日子,還是說妳很笨呢?」烏羽嘆氣了。
第二天,改作倉庫的茅草屋多了十擔的炭。
冬天農閒,但還是很多事情要做。菜園撒了油麻菜籽準備養地當綠肥,牛舍羊圈
要定期打掃、供水供草料,雞窩已經挪到茅草屋的一角,也得天天去餵。
但比起之前要清閒很多了,而且烏羽會搭把手。特別是殺雞的時候,那是他專門
的活。
接近過年的時候,天空稀稀疏疏的開始飄雪。雖然已經看過一次了,在白翼眼中
還是很稀奇。
她想,這個山村應該位在南邊,能夠種水稻(雖然只有一穫),但比台灣的緯度
高很多,所以還看得到下雪的奇觀。
「妳想凍死?」烏羽把她扯進竹樓裡,塞了一碗薑湯到她手裡。
她笑呵呵的喝完薑湯,還是因為在雪地站太久感冒了。
因為發燒,烏羽沒准她出門,但她擔心牛羊和雞,烏羽淡淡的說,「我雇人做了
。妳養著吧。」
「可我想洗澡。」白翼苦惱。
「這麼冷的天,做什麼天天洗?」烏羽有些怒了。
「我是愛乾淨的農婦。」她又咳了幾聲,「你還不是天天洗澡,還洗冷水。」
下雪天還跑去井邊打水猛沖,非人哉。
「我是殺手。身上不能留一絲味道。」烏羽冷冷的說。
最後誰也沒說服誰,烏羽繼續去井邊挑戰人類極限,白翼邊咳邊沿著竹樓迴廊去
新廚房燒水洗澡。
不過做飯洗衣農務,烏羽都接手了…或說他手下人接手了。可這些人像是家庭小
精靈,感冒的白翼就沒看到一個過,卻什麼事情都做得好好的。
殺手真是一個神祕的職業。
養病只能吃吃睡睡,白翼無聊到撓牆。還不如去年冬天。雖然也病足了半冬,但
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生存危機大的時候,就沒空去想喉嚨痛。
「妳不是農婦的料。」烏羽凌厲的看了她一眼,「喝藥了。」
「感冒做什麼吃藥?又沒有用…」看著烏漆嘛黑的藥湯,白翼小聲的嘀咕,「多
喝開水多休息就好了,浪費銀子…」
「喝!」
她皺眉苦臉的灌完,整個臉皺成一團,烏羽扔了個蜜餞給她,她連嘴都成了個米
字狀,差點把烏羽逗笑。
「妳身體的底子很好,卻有奇怪的隱毒,雖然很輕微。」烏羽硬板住臉,「但妳
畢竟是南人,不耐這種雪天,就不該在外面亂跑。」
白翼微微張著嘴,滿眼不可思議,「你怎麼知道?」
「脈象。」烏羽懶得跟她多說。
白翼給自己把脈,卻只會數心跳數。「沒想到你還是個醫生啊…」
烏羽無言片刻,「…殺人我比較在行。但連脈象都不懂,還怎麼正確的動手?」
不夠了解自己的獵殺對象,又怎麼能夠一擊必殺。
他不想跟她糾纏家業的問題,「妳那輕微的金毒是怎麼回事?」
「…工業污染吧?」白翼不太確定,「我來的那個地方,豐衣足食,可就是工業
污染太嚴重了。」
烏羽很有耐性的聽她說,神情一點都沒變。工業污染要解釋起來實在太複雜,不
得不解釋她的來處,雖然說得顛三倒四。
可烏羽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
「你也稍微驚訝一點吧?」白翼有點失落,「天上掉個大活人下來,你連眉頭都
不動一動。」
烏羽有點為難,「天上掉下活人,又不是什麼希罕事情。我們家史就記錄過兩次
,當中還有個渾身碧綠、頭大如斗,腹如梨、肢如蘆桿。只是活沒多久就死了。
」
「…那是外星人吧?」白翼扁眼了。
「另一個背生肉翅,覆滿白羽,極美,言若歌詠。可惜不能人語,沒多久就逃走
了。」
「…那是天使吧?!」白翼嚷了。
「跟他們比起來,妳實在太尋常了。」烏羽一臉淡然。
「…還真是對不起喔,」白翼快翻桌了,「我就這麼一個普通人!」
「將就了。」烏羽淡淡的說,「在家史上只能添如此尋常的一筆,只能說際遇如
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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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十天,有時兩三個月,烏羽就來一次。
來時住下的日子也不一定,三天五天,最長不會長過七天。
白翼很納悶,她也才初初學會生火沒多久,控制火候更是笑話,這種沒有瓦斯爐
的條件下,她原本不怎麼樣的廚藝更是抵達一個悲傷的低標。
但烏羽總是一臉平靜的來吃簡單的飯,更是一點表情也沒有的蓋牛舍羊圈,甚至
幫她砍柴劈柴,整整齊齊的壘起來。
在冬天快來臨的時候,他淡然的說,「我的活兒快終了了,會有段時間很清閒。
」
「什麼活兒?」白翼隨口問著。
「殺人。」
白翼把手底的籮筐給撒了,滿地滾著落花生。「…什麼?」她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是殺手。」烏羽的口氣很寧靜,像是談論天氣。
白翼微微張著嘴,眼睛睜得大大的。「…這職業,也太…不是很好吧?」
「是不好。」烏羽居然同意她,「可沒得選。祖祖輩輩都如此,家業難棄。」
他們倆就這樣面面相覷,對視良久。
「妳害怕嗎?」烏羽打破寂靜。
「沒有欸。」白翼搔了搔頭,「只是覺得殺人不好。」
「我也覺得不好。」烏羽語氣很溫和,「所以我殺人後,就會設法救一人。」
白翼指著自己鼻尖,烏羽點點頭,「像妳這樣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烏羽這一家族,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刺客家族,據說可以上溯到春秋戰國時代。他
其實對殺人沒興趣,可生在這樣的家族,沒辦法,十二歲他就出了第一趟任務。
但殺人的感覺很怪異,不舒服。一直到他捨了二十兩銀子,讓一家流民沒餓死,
才舒坦起來,從此養成了怪癖。
可暗殺無跡可尋,因此成仇的很少,救人反而救出許多仇家。
救了男的,覺得恩深難報,反而伺機想宰了他。救了女的,哭著喊著要以身相許
,不願意還不行,什麼手段都來。
也有濟了一時之困,一年後回去探視,依舊窮困潦倒,硬要賴給他的。
五花八門,不一而足。而真的記恩的,十停裡也沒一停,讓他覺得滿好笑的。
他原想白翼也是這樣…瞧那手腳嫩成那樣,大概是坐吃山空的主。最好的結果就
是嫁了人。可這密林山村,她想嫁做農婦大約也是做不來的。
完全沒有想到,她會手上纏著破布條,滿手水泡傷痕的幹活兒,有滋有味的過日
子,大方爽朗的招呼他,卻沒想賴上他。
她這破舊的小家,住起來舒服。她那手拿不出門的家常菜,吃起來有味道。
「你運氣還真不好啊。救那些什麼五四三。」白翼滿眼同情,「職業風險又大,
你們這兒又沒勞健保。」
「勞健保?」烏羽滿眼迷惑。
白翼為難了一會兒,「你可是親眼看到我怎麼來的…你怎麼不害怕啊?」
「那是幻術吧?」烏羽依舊平靜,「我在京城看過人上天摘蟠桃。我爹說,那是
幻門絕學。難道不是?」
「不是。」白翼堅定的回答。
烏羽神情還是沒有變。作為一個高端殺手,動心忍性是最基本的修為,絕對不會
一驚一乍。「那妳有空慢慢告訴我好了。先說我們剛說的。妳害怕不?害怕以後
我就不來了。」
「你又沒要殺我,為什麼我要害怕?」白翼撓了撓頭,眼神轉認真,「你還救了
我呢。沒你資助的二十兩,我說不定真餓死了。你職業風險這麼大,萬一真的死
了,看能不能讓你親戚朋友跟我說聲,我也去送你一送。」
烏羽頭回笑了。
「我若失風被捕,不是曝屍,就是凌遲,家裡也絕對不會去收屍。我心領了。」
「那還是告訴我一聲吧。」白翼不大好意思的笑笑,「我盡力去收殮。」
烏羽沈默了。
良久,他才開口,「這冬我不接案子。」然後就走了。
等冬天來的時候,烏羽也來了。
他不但自己來了,還帶了一批人來蓋房子。短短十天,就搭建了一棟精緻寬敞的
竹樓。但他的理解能力可能有問題,因為他設計的臥室還是只有一間,應該是二
樓的隔板只隔了一半,變成一個古代的樓中樓。繩梯成了竹梯,卻可以用絞盤輕
鬆的捲起或放下,並且非常貼心的掛了繡滿春蘭秋菊的帳子,從樓下絕對看不清
樓上。
白翼抓了抓頭,不是說古代禮防甚嚴嗎?
「我也不一定會在這。」烏羽給她看自己的竹床,指點她怎麼收起來。「我若不
在,妳就把這床收起來,底下依舊可以起居。但妳還是睡樓上的好…萬一我不在
,進來個毛賊什麼的,也能免禍…若是飛賊,」他拉著白翼上樓,指著牆上的一
個燈架,「按動機括,妳就可以看到人形刺蝟了。」
白翼聽得寒氣大冒。幸好她睡相很好…不過還是找個桌子櫃子擋住吧。不然一個
不小心,自己成了箭靶,那真是無妄之災。
「…這樣我恩情越欠越多了。」白翼有點苦惱。
「那就多煮幾頓飯。」烏羽淡淡的說,「我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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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翼揉著眼睛放下繩梯,磕磕絆絆的爬下來,一出大門就看到烏羽漠然
的磨著鏽跡斑斑的柴刀。
太厲害了。她心底暗歎。一年了,她還不會磨刀,常招村子裡的女人笑。
「烏羽先生,早安。」她敬佩的打招呼。
「我不是先生。」他掬了把水淋在柴刀上,「直稱烏羽便行了。」
「我叫白翼。」
「…我沒問妳。」烏羽連頭都沒抬,「怎麼寫?」
他識字欸!白翼一整個大驚。全村識字的人加起來沒三個,她更敬佩了。蹲下身
,她在泥土地上寫了自己的名字,「我去做飯。」
烏羽瞥了眼,眉頭皺了起來,表情依舊平靜,只是眼底有些失望。但他還是磨好
柴刀,提著進了屋後的竹林。
等白翼熬好了一大缽白粥,端上蔥花攤蛋和水煮辣拌甘藍時,瞠目看著院子裡剛
「長」出來的竹桌竹椅。
烏羽一言不發的接過去,放在竹桌上。
「我沒有鋸子,也沒有鐵鎚、鐵釘…」白翼喃喃的說,眼神失焦。
「一把柴刀就夠了,要那些做啥?」烏羽進了廚房端出整缽的粥,連塊布都不用
墊,像是一點都不覺得燙似的。
白翼暈頭轉向的取了碗和筷子,整頓飯都滿眼不可思議的看著平整漂亮的竹桌,
這實在是太強悍了。
「白翼。」烏羽突然喚她。
「啊?」她茫然的抬頭。
「妳真的叫白翼。」烏羽苦笑了一聲。
「叫白翼有什麼不對?」她摸不著頭緒。
烏羽低頭繼續吃飯,沒再說話。
他的話很少,白翼也不知道跟他說什麼好,畢竟完全不認識。她每天的活很多,
要餵雞、揀蛋,又因為她天天洗澡,每天都有很多衣服要洗。還有一個菜園要打
理,只有一個人要吃,太多的時候要想辦法弄成醃菜或菜乾。
現在不是翻土犁田的季節,兩條耕牛要帶出去吃草,她也得去揀柴。
烏羽有時在家,有時跟在她後面看著,像是個一言不發的監工。
第三天的中午,在樹蔭下吃飯的烏羽開口,「妳不是種田的料子。」
白翼有些沮喪,「我的確扛不動犁,扶不穩。」
「妳連種個菜園都太勉強。」烏羽老實不客氣的說,「不對,餵個雞都讓雞欺負
。」
白翼咬著筷子,都快掉眼淚了。「…你幹嘛說出來?專在傷口上撒鹽!我在學了
!總有天我會成為農業專家…」
「就這雙手?」烏羽鄙夷的瞥了眼傷痕累累還會冒水泡的手,「妳手太嫩了,不
容易留疤,更不容易成繭。」
「…精誠所致,金石為開。」白翼沈下臉,很不痛快的吃飯。
她承認,做農事,她很笨。但一整年了,她還是把自己養活,沒餓死。
這是她很珍惜的成就。
「我帶妳去城裡,買套院子,幾個婢女。」烏羽語氣很淡然,「妳安心過活吧。
」
白翼微微張著嘴,烏羽一臉平靜。當然,她不是嫌棄烏羽不帥…他雖然不難看,
但也沒什麼好看。簡單說,他長得非常普通,普通得異常堅持。把他扔到人群中
,馬上認不出來。
但她也不怎麼美…自己很明白。以前可以卡個中等美女的名頭,是許多昂貴化妝
品和苦心鑽研化妝術,以及慘絕人寰惡性減肥的結果。
這一年,風吹日晒,完全沒有保養,飯能吃飽就是絕大成就,怎麼可能有錢化妝
…而且胖了很多。
她可不會認為烏羽眼睛拖窗…而且烏羽也不像對她有意思。
「為啥?」她搔了搔頭,「我現在挺好。」
烏羽研究似的看了她一會兒,「衣食無憂,不用作苦工,妳不要?」
「不要。」白翼一口回絕。
烏羽的神情柔和下來,神情有些惋惜,「就可惜這樣美的手。」但心情一下子晴
朗了,多吃了三碗飯。
吃過飯以後,烏羽自動自發的幫白翼修竹籬笆,蓋雞舍,幫她把屋頂的茅草換了
,甚至重新蓋了一個真正的半樓,扔掉她編得歪歪扭扭的繩梯,重新編了一條又
結實又輕又好上下的,把她家裡所有的刀都磨得錚亮。
「謝謝。」白翼非常感激,「只是這樣我欠的恩情就更多了。」
「我來的時候,煮飯給我吃就好。」烏羽還是淡淡的,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預付飯錢。」
…一百兩。這要吃到多少餐才算完啊?
「妳買些羊崽來養好了…」烏羽輕嘆一口氣,「雇個小孩來放,妳自己放可能會
被羊頂了。」
「…不至於好不好?!」白翼快翻桌了。
烏羽沒跟她糾結,「妳不敢殺羊,就送去給村長殺。逢年過節的,趕個一兩頭去
,殺了就分給全村。妳一個女人家在這裡落腳,多巴結點準沒錯。」
他沒再多說什麼,換上白翼幫他補好的夜行衣,看著歪斜的針腳,暗暗嘆氣,又
有點好笑。
「備幾套我的衣服。」他淡淡的吩咐,「去估衣店買。妳的針線,我不敢穿出門
。」
「…你為什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嘲笑別人的短處是不道德的!」白翼沈痛激昂的
指責他。
烏羽搖頭,瞬間就不見蹤影。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20) 人氣(111,909)
那是一個夏意漸濃的午後。
她正在收曬乾的長豆,吃飽了陽光,發出一種懶洋洋的氣味,混合著葫蘆花的青
澀香氣,蜜蜂催眠似的嗡嗡。
直起腰,脊椎發出咖咖的聲音。滿沒用的。這麼一點活兒,就做得想死。村子裡
的女孩子,十三四歲擔著水可以飛跑半里路。她院子裡有水井,才幾十步路就提
得她虛脫。
沒辦法,她若是男的,井邊洗澡都行。但就算是提冷水,她也得提進廚房的水缸
裡。
她突然覺得,空氣中似乎有種甜腥味。
白翼轉頭,卻嚇撒了竹筐。一個陌生男子站的離她很近,只有三步遠。可她一點
點聲音都沒聽到,那個人直直盯著她,也不像有呼吸。
「妳還活著。」他開口了,聲音很啞。
她眨了眨眼睛,極力辨識…「皮、皮包骨先生?」白翼整個大驚。
原本的皮包骨長了肉,從骷髏往白無常的方向前進,才讓她一下子認不出來。
「我叫烏羽。」他身上有兩把劍,一把握在手上滴血,另一把插在手臂上,當然
也在滴血,「能借水嗎?」
「…水井在這邊。」白翼趕緊引他穿過菜園,使盡力氣打水上來。但白翼實在打
得太慢,烏羽一隻手就幹掉她了,飛快的打上來。就著井桶就開始狂飲。剩下的
澆在身上,沖洗著血污。
「妳有衣服嗎?」他漠然的問,像是手臂不是自己的,眉頭都不皺就把劍拔出來,
立刻噴血。
「…可能不太合身,我去拿。」白翼轉身衝進屋裡翻。
為了幹活方便,也因為她是很可悲、連衣服都不太會穿的「番邦女子」,所以她
通常都穿男裝。鄉下人總是把衣服做大點,才方便拆改,她穿的往往就是那種袖
子和褲子折上好幾摺的那種,每一件都太大。
她匆匆拆掉摺線,衝到井邊…又尷尬的轉過身來。
烏羽倒是很大方,脫個精光,在井邊沖水。她什麼都沒看到…頂多就看個背面。
武林高手就是武林高手,瞧那腰線多美啊…但也美得很致命,搞不好就一劍飛
來。
「那個,衣服。」白翼訥訥的說,她小心翼翼的蹲身,把衣服和布巾擱在石頭上,
「擺在你身後,我、我去做飯…」
雖然這時間吃午飯太晚,吃晚飯又太早。
不過她還是盡量展現最大的誠意。開玩笑,救命恩人呢。所以她甚至忍痛攤了兩
個雞蛋,用煎過雞蛋的鍋子,拍了幾瓣蒜,炒了一盤香噴噴的莧菜,又燜了一條
蒲瓜。
實在她沒桌子,只好把長板凳搬出來權充一下,等她把菜飯搬到院子,烏羽已經
打理好自己,拖著一頭溼漉漉的頭髮走過來了。
「不好意思,很簡慢。」她連連道歉,「我只有兩條長板凳…」遞給他一碗白米
飯。
烏羽卻愣了一下才接過來,拿著筷子,卻沒有馬上吃。
白翼也犯難了,她不太清楚這個地方的禮俗…是不是主人要先動筷?她每樣菜都
夾一點吃,「請用,請用…我不太懂禮儀,不好意思。」
他神情柔和了一點,用一種恐怖的速度消滅所有的食物。
…多久沒吃飯了啊?
最後他連白翼留著明天早餐喝的米湯都喝個精光,才擱下筷子。
「…我會付錢。」他嘶啞的說。
發呆的白翼大夢初醒,連忙搖手,「不不不,不是那回事…糧食我僅夠的!是我
沒算好飯量…那個,我看你很瘦…」她語無倫次了一會兒才鎮定下來,「你是我
救命恩人,放開量吃就對了。我再去煮飯…」
「夠了。」他收拾碗盤,就去井下洗碗了。
…這麼自動自發。白翼搔了搔頭,進屋裡收拾了一下,取出多的棉被。這崖上小
屋很簡陋,只有廚房和堂屋,開門就是床,廚房連門都沒有,就道簾子。
「那個,烏羽先生,」白翼對著在廚房放碗盤的烏羽喊,「你睡這兒,請你委屈
一下。」
他冷冷的目光刺了過來,「我在檐下就行了。」
「你不要客氣,」白翼擺手,「反正這床我從來沒睡過。我都睡樓上的。」
烏羽抬頭,看著簡陋的茅草屋頂,眼神出現一絲迷惑。
等白翼沿著繩梯爬上去,他才知道何謂「樓上」。那是一層毛竹排,本來是擺雜
物的,離屋頂只有一臂半高,得用爬得進去。
白翼鋪了些乾草竹席,就在上面睡了。
「繩梯輕多了,以前竹梯才累呢。」白翼解釋,「這裡挺好的…可到處都有潑皮
不是?我若是男的就好了…女生就是麻煩。」
「誰?」烏羽的聲音更啞,卻更冰冷。
「不知道…也不重要啦。」白翼趕緊說,「頂多來鬧鬧,又上不來。吵吵就走了,
不會偷雞摸狗,也不會順手牽羊…我是說牽牛。沒關係啦。」
「欺負女人。」他冷哼一聲。
「番邦女子嘛。」
「妳不是。」烏羽回答的很乾脆,走進屋裡,在床上躺下。
「那個…皮…我是說烏先生…」
「不姓烏。」烏羽闔著眼睛說。
「…烏羽先生,你的傷怎麼樣了?」
「上過藥了。」
「你還餓嗎?」
「不餓。」
「要喝水嗎?」
「不渴。」
問了很多句廢話,白翼握緊了雙手,鼓足勇氣才把她想問的話問出來,「那、那
個…皮包骨…我是說,烏羽先生…我、我還活著嗎?」畢竟烏羽先生是她第一個
見到的人…被她壓死那個不算。
他總該有真相吧?
一片寂靜。
「妳喘氣不?」烏羽冷冷的回答,翻身面著牆壁,「安靜。」
白翼還真的探了探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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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8) 人氣(104,958)
寫在前面:
純散心、老梗、無創意。
需要創意和新鮮的請左鍵脫離。想教導我怎麼寫作的,也請饒了我,讓老太太自
娛一下。
我不是作家,我只是個九流說書人。
管殺不管埋,謝謝合作。
----------------------------------------------------------
浣花曲
轆轤發出吱吱軋軋的聲音,她吃力的轉動,試著把水從深井裡打上來。
時值三月,雖說已經是春末,對生長在亞熱帶的她來說,風還是很冷的。但太陽
和勞動,卻讓她全身冒汗,半新不舊的棉衣當風一吹,會打冷顫。
即使已經一年多了,她還是不怎麼適應這樣的溫帶氣候。
等吃力的把井水倒入水缸中,她鬆了口氣,軟綿綿的靠著大水缸坐下喘著,瞇著
眼睛看著蔚藍的晴空。纏著破布條的手指不斷顫抖,有點黏黏的,鑽心的痛,大
概又蹭破了水泡。
她又打了桶井水上來泡泡疼痛的手。幸好今天的活兒大概都幹完了,只剩下做晚
飯而已。
即使這個時候,太陽也才偏西,離落下還很遠。不過等摸黑就不要想做飯了,豆
油是很貴的。
和一年前不同了,現在每頓飯都很珍惜、美味。比起鄰家,她已經是很富足的了,
餐餐都可以吃撈乾飯,還是珍珠大白米,一點雜糧也不用摻。鄰家都知道她過得
富裕,家裡老幼生病的時候會來借點白米──這可是生病或嬰兒才有福份吃的好
東西。
她撈起鍋裡翻滾的白米飯,就著滾水撒下一把只有拇指長的小白菜和一小握春韭,
趁著青脆撈上來,放點豬油和鹽巴醬料,灶上另一小鍋的竹筍蓋著鍋蓋連殼煮,
等殺青撈起置涼。
白米飯上是清脆小白菜和春韭,帶著一點豬油的濃香。把灶下的灶門關上,讓米
湯小滾著。她端著裝著菜飯的大瓷碗,拿起竹筷,走到屋後向晚的小崖,盤坐在
青草地上,看著崖下碧粼粼的拉藍湖,美美的吃晚飯。
沒想到只是一年而已,快樂可以這樣的簡單──在夕陽下看著湖水吃飯。
她叫白翼…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或者,她沒有發瘋的話。應該是這名字沒有錯。
雖然她會感到迷惘,摸不著頭緒。可是當生活簡單到只剩下吃飯、睡覺、工作,
那些迷惘變得非常不重要。
她是一年前來到這個群山環繞的盆地村子。正確的說,是離這村子兩里左右的樹
林裡。
到現在她還沒怎麼搞懂,她到底是死了還是活了。明明應該是從學校頂樓跳樓
了…可怎麼會在這風光明媚的「陰間」?中間的路程去哪了?
還是說,事實上她已經成了植物人,這是一場漫長而連續劇般的大夢?
她還真的不知道。
但被她壓死的人…觸感和血腥味還滿真實的。
有個蒼白的皮包骨先生救了她…大概吧。皮包骨先生看她憑空出現,一點驚訝的
表示也沒有,只是跟她默默相對了五六分鐘。她是太愕然,對方是怎麼想的,她
就不清楚了。
可那個好心的皮包骨先生塞給她兩個元寶(幾乎可以當古董),一言不發的指了
山村的路,就很武俠的「樹上飛」了。
那個山村叫做盧家村。她渾渾噩噩的走入村子,發現他們講的話很像閩南語混合
廣東話,讓她比手畫腳半天,因為她肚子餓了,想買點東西吃。
穿著古裝的村民快被她嚇死,她也快被這些很有古風的村民嚇死。
終究她還是沒買到任何食物,因為那兩個元寶剛好是二十兩銀子,在山村是很大
很大一筆財富,根本找不開。
村民好心的給了她一碗雜糧粥,沒要她半毛錢。
那碗雜糧粥,事實上很粗糙,沒鹽少醬,很難吃。可她餓了。跳樓前她除了點滴,
已經快四天沒吃任何東西。
吃東西的感覺,很棒。她怎麼會遺忘這種滿足感,想把自己活活餓死呢…?
少見外人的村民不喜歡她,甚至有些畏懼。但他們還是收留了白翼。東家一塊樹
藷,西家一碗稀粥,甚至還讓她睡在糧倉旁的小隔間。
兩個月後她才能結結巴巴的和人交談,村長還賣了離村莊不很遠的崖頂小屋給她,
附帶好大一片的山坡地,只收了她十兩,還幫她添置了整套傢俬和四季衣裳。
雖然等她聽說流利些後,被大媽大嬸告知,她吃了大虧,村長很黑心之類的…其
實她還挺感激的。
她居然沒被下黑手打死搶劫,村長只是貴賣而已,還幫她留了一半的財產。
剛開始的時候,真苦。嬌滴滴的,什麼都不會。銀錢在這樣的山村用處很少,除
非是離山買耕牛菜種農具之類,不然幾乎都是以物易物。
等她聽得懂小孩子笑罵的「乞丐」、「懶婆娘」以後,她就試著自立了。
很累,什麼都要學。幸好小時候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她在農村混過整個童年,直
到國小畢業才跟父母團圓…不然真的雙眼一摸黑。
但從頭學起還是很辛苦的。搭瓜棚啊菜棚啊,都是村子裡的鄰居幫忙的,還分了
一些菜種給她。雜草橫生的菜園也還開墾得出來,甚至看她可憐,借了她一把鐵
鋤頭。
可她一雙手還是起了水泡又磨破,結痂又裂開流血,嬌貴得不得了。力氣小,扛
不起犁,山坡地又沒辦法開墾成水田。有段時間,她以為會餓死,連生火都不會,
砍柴遇到蛇就尖叫。
但是,一天累得虛脫,看著夕陽下的波光瀲灩,吃著半生不熟的飯,卻覺得很幸
福,很想活下去。
她很感謝皮包骨先生。
那二十兩銀子讓擁有了崖上小屋和山坡地,還讓她買了兩條耕牛呢!村子裡她是
唯一擁有兩條牛的人,大家都來跟她租。租金就五花八門了,有時候是一把菜種,
有時候是一小包米,講定就好。
白翼過得還不錯。甚至有輛破舊的板車,能夠套上耕牛,搖搖晃晃的去山下小鎮
把多出來的糧食青菜帶著趕集。
她告訴村民,她是番邦女子,大家也就相信了。
有些時候,連她自己都相信了。
吃完了一大碗飯,她呼出一口氣,擦了擦鼻尖和額頭的汗。舀了一碗白米湯,已
涼的綠竹筍去殼,豪邁的切成大塊,丟進米湯裡。就著還有點油腥醬味米粒的碗
,狼吞虎嚥著脆若幼梨的竹筍,喝著淡甜味的米湯。
雖南面王亦不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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