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追逐那隻狼長達一週之久。
那是隻狡猾、奸險、兇惡的狼。跟老鐵顎還真的頗像…像是牠的兒子似的。每次
都破冰,緊要關頭逃跑,或者誘騙沃芙跌下懸崖、掉進河裡。
但她不要放棄。
一週後的某個早晨,她溼漉漉的從河裡爬出來,差點淹死。這頭該死的傢伙將她
撞進河裡,兩邊都是光滑高聳的岩岸,好不容易才找到上岸的地方。
她正在喘氣的時候,那頭年輕的狼神出鬼沒的站在十碼外看著她,眼神有幾分有
趣和高傲。
「追一個禮拜了,妳還不膩喔?」牠說。
「請當我的夥伴。」沃芙說。
牠偏頭看著沃芙,「妳這麼喜歡我喔?真沒辦法。就這樣吧,我跟妳了吧。」
她猛然抬頭,看著走到她面前的狼。牠們,都說著相同或類似的話。牠們是不相
同的,但又相同的。
眼淚輕悄的滑過臉頰。該死的老鐵顎,該死的。你知道會這樣,所以才想回泰洛
卡。
我的狼群之一,我的狼。即使死亡也沒放下我。
她哭著,卻覺得胸腔滾著奇怪的震動,發出呵呵的聲音。這…該不會是「笑」吧
?
沃芙大哭,同時也大笑,將臉埋在年輕的狼頸窩裡,像是要把之前不足的笑和哭
的額度,一起消耗殆盡。
***
那天筋疲力盡的加爾羅回到溫特加德要塞,差點嚇個半死。
從來沒有笑過的沃芙臉上凝著僵硬的微笑,對他揮手。
「妳是…沃芙,對吧?」他小心翼翼的問。
「當然。」她語氣淡淡的,「老鐵顎過世了。」
難道是因為刺激太大,沃芙失常了?他在屠城後飽受瘋狂的折磨,死後依舊不能
擺脫,他更憂心忡忡,「沃芙,什麼事情都要想開點,生離死別…」
「我知道呀。」她泰然自若,「但『狼群』是不會死的。」
總是會有新的成員加入狼群,她早該知道的不是嗎?
但加爾羅大約不知道。他發著愣,瞪著沃芙。這個人…我想跟隨的人,也是我的
狼群之一。
「加爾羅上尉,」她行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你還需要一個副官嗎?」
雖然不懂為什麼,但的確,那瞬間,加爾羅非常高興、快樂。但剛接到的嚴酷軍
令又澆熄了他的喜悅。
「…我奉命去寒冰皇冠進行一個非常危險的任務。」他的神情黯淡下來。
「那正好。」她不太習慣的笑了笑,「我可以幫你背點東西,我的狼,可以為你
警戒。上尉,你需要我這副官的。」
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指了指鷹鷲獸。
他們並肩飛向寒冰皇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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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艾蘭里落腳,就在大水車邊租賃了一個獵人小屋。
果然這幾年,老鐵顎完全是靠意志支撐的。當無須戰鬥時,牠幾乎是立刻倒了下
來,昏睡的時間遠長於清醒的時間。
沒有多少時間了。
沃芙哪兒都沒去,只是安靜的陪在老鐵顎身邊。牠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偶爾醒
來也只會虛弱的要水喝。
但在某個夏末午後,老鐵顎的精神似乎好了些,眼神柔和的看著她。「…去哪了
?」
「我完成三千個任務了。」沃芙說,輕撫著牠的頭。「本來就只欠三個,我補足
了。」
「妳會笑了?」老鐵顎赫赫的笑出聲音。
「…我沒許那個願望。」
牠張大眼睛,瞪著沃芙。「那妳辛苦到今天是為了什麼啊?笨蛋!到底許了什麼
願望?妳說!」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她將臉別開。
老鐵顎瞅著她,「妳這阿呆。呆成這樣,叫人怎麼放得下心。」
「省點說話的力氣,歇歇吧。」沃芙勸牠。
「永遠歇著的時候有得是。」老鐵顎還嘴,「妳以為壓抑著不去傷心就不傷心?
哪有那麼好!本來幾個月就痛完了,妳這樣只是讓疼痛延長成好幾年甚至好幾十
年…妳怎麼都不明白…」
「我不要明白。」沃芙有些急躁的回答。
「白癡!」老鐵顎罵了起來,語氣卻那麼溫柔,「親愛的小白癡。妳的腦袋像是
石頭雕的,頑固得敲不爛。笨死啦,任何生物的『徹底死亡』是很困難的事情,
妳懂不懂?我和妳上一隻狼,是不同的狼,妳的下一隻,也永遠不會是我們。但
我們都是相同的『祖靈』所出,我們也是相同的狼…」
「我不想知道。」沃芙的聲音低了下來。
「人啊,真是笨到有剩,管他什麼種族。」老鐵顎抱怨,但聲音漸漸微弱,「我
若死了,記得去火翼崗哨東邊看看。答應我,一定會去。」
「你不會死的。」她的聲音輕顫。
「答應我。」牠的聲音微弱得宛如耳語。
沃芙點了點頭,老鐵顎就昏迷過去了。
牠是凌晨過世的。彌留之際,牠微微睜開眼睛,說,「妳這麼喜歡我喔?真沒辦
法。就這樣吧,我跟妳了吧…」然後就斷氣了。
哎,老鐵顎真的糊塗了。抱著死去的狼,沃芙默默的想。那是老鐵顎願意跟她時
說的話。當時她啞口無言,從來沒見過這麼傲嬌的狼。
你都死了,拋下我了,還能跟我去哪裡?
她沒有哭,只是抱著沈重的狼屍,在森林起了一個火堆,火葬了老鐵顎。
老鐵顎非常討厭不死生物,講了三百遍有,說死後一定要火葬,燒個乾淨。
她默默的看著黑煙裊裊,她的夥伴、寵物、家人唯一的化身,讓烈焰帶走了。傳
說果然是傳說。她做滿了三千個任務,虔誠的希望老鐵顎可以活下去,結果她的
狼還是走了。
說再見,卻永遠不會再見面。
她跪在火堆之前跪了很久很久,跪到火堆熄滅,跪到雙腿麻木,幾乎再也站不起
來。
悲慟襲來,她習慣而堅忍的將那種感覺推入心房緊鎖。不,不要。我不要悲慟。走
開,別襲擊我。
我不難過。
但她卻在泰洛卡森林迷了方向,走到火翼崗哨附近。
在火翼崗哨的東邊,老鐵顎伸展四肢,享受著清晨夏末的陽光。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呼吸停止了。她發現,她不在乎那是什麼,鬼魂也好,不死
生物也好,只要老鐵顎回來就行了。
等最初的激昂過去,她才定睛一看,雖然毛皮相類似,但那是一隻非常年輕的雄
狼。
老鐵顎說,牠出生於泰洛卡森林。牠也說,任何生物要「徹底死亡」是很困難的
事情。
那隻年輕的狼,應該是老鐵顎同族的族子吧?延續相同血脈的,同族的狼。
她奔上去,追逐那隻年輕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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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有對夜精靈夫妻經過費伍德森林和夜歌森林邊界時,被薩特襲擊了。
他們逃得了性命,但出生不久的幼嬰卻在混亂中遺失了。
十年後,前去調查狼嚎谷的哨兵,卻看到一個夜精靈的孩子在狼人群中。泰蘭德
祭司知道了這件事情,派她的牧師前去察看。
那個讓狼人帶大的孩子卻意外的乖順,隨著牧師回到泰達希爾,引起一陣轟動和
無窮的疑慮。大德魯伊鹿盔就主張要殺掉這個被污染的「不祥狼嬰」,但泰蘭德
祭司卻婉拒了。
她將孩子發回給世代都是德魯伊的親生父母,但這孩子日後卻沒有成為德魯伊,
反常的當了一個獵人。
「那時候我年紀真的太小了。」沃芙聳了聳肩,「我不知道形體相似卻不見得是
同族。」
「妳現在還是一隻狼。」加爾羅已經平復下來。
「不,不是。」沃芙飛快的否認,「當我跟夜精靈牧師走的時候,當晚養母悄悄
的來見我。要不就是我跟她回去,依舊還是狼人的同族,要不就是從此被逐出狼
群,永遠不要回來。」
「…後悔嗎?」
「後悔是沒有用處的,如同哭泣般。」沃芙淡淡的回答,「沒有用處的事情,還
是省點力氣好。」
她做了選擇,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不管她是十歲,還是一百歲,選擇就是選擇。
她在狼人族時,因為外貌和明顯不足的力氣,感到格格不入。所以形貌相似的牧
師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是那樣震驚又興奮,以為找到自己真正的歸屬。
但事實上,比起外貌能力的差異,內在的排斥和恐懼,才是更可怕的厚重城牆。
她的父母防著她,族人防著她。而她的內在從來都不是「人」,而是一隻「狼」
。
哭乾了眼淚有用嗎?痛苦到嘶啞有用嗎?她做了選擇,就沒得回頭,這些無謂的
情緒都是無用的。
她接受了事實,對命運逆來順受。
聽完了她的故事,加爾羅沈默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像是想撫慰的摸摸她的頭
,終究還是只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我並不難過的,加爾羅。」她睜著光亮的眼睛,凝視著他。
「…是嗎?」
「是的,當然。」她泰然自若的低頭喝水。但老鐵顎卻把巨大的頭顱擱在她的膝
蓋上。
「…我真的不難過,你們別這樣。」她輕輕嘆了口氣。
***
這次相聚,大約只有兩年左右。
外域的旅行結束,他們又遠赴北裂境,直到龍骨荒野才劃下句點。第七軍團入駐
溫特加德要塞,龍禍指揮官居然還在,依舊帶領著第七軍團。
當龍禍指揮官充滿感情的喊,「加爾羅上尉!你居然還活著!」的時候,加爾羅
的陰鬱和痛苦,像是瞬間消散殆盡。
生前和死後,他都是第七軍團的士兵。敵人永遠會看到他們揮出第一擊,也會看
到他們揮出最後一擊,沒有名字沒有面孔,永遠的第七軍團。
沒有人嫌棄加爾羅是死而復生的死亡騎士,因為他是歸建的第七軍團士兵。
所以,她也可以放心了。
「…為什麼?」聽說她要走,加爾羅茫然了,「我們不是一起的嗎?」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沃芙淡淡的,「龍禍指揮官會好好照顧你…必要的時
候,要聽軍醫的勸。」她本能的整了整加爾羅的披風,如同一個副官般。「我本
來就是陪你一段。」
她還是走了。
不是加爾羅對她來說不重要…只是老鐵顎也同樣的重要。
拖過這兩年,老鐵顎已經竭盡全力了。就因為她的心願,想要跟從一個死過的長
官,牠拖著老病不堪的身體,已經旅行過這樣漫長的旅程。
她明白,老鐵顎可能也明白。她的狼,大限不遠了。
比起攸關世界的巨禍,她的狼比所有的一切加起來都重要多了。
「妳明明想繼續跟著他。」老鐵顎發牢騷。
「北裂境太冷了。」她回答。
老鐵顎沒說什麼,只是茫然的看著不斷飄落的鵝毛雪。「那我們去外域的泰洛卡
森林吧。」牠說,依舊挺直站著的老鐵顎,瘦得肋骨都歷歷可數,「妳不知道我
原本出生在那兒吧?」
「…你從沒說過。」
「現在你知道了。」牠吃力的上了沃芙的霜紋豹,「現在我有點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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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沃芙背著行李跟在加爾羅身後走,加爾羅沒有問,沃芙也沒有解釋。像
是他們從來沒有分別過,加爾羅依舊是上尉,沃芙還是他的副官。
再自然也不過了。
「那麼,當初妳為什麼要走呢?」老鐵顎一臉不解,「上尉已經替妳申請好職位
,夜精靈方面也同意了。」
「…他有他的路。」沃芙淡淡的回答。
「鬼話連篇。」老鐵顎嗤之以鼻。
果然,還是只有夥伴了解她。她也不是不知道,加爾羅默默等她一起移防,拖到
不能再拖,希望她會改變心意。
為什麼她還是走了呢?
不是她畏懼加爾羅暴躁的脾氣,和隨時會爆發的瘋狂。這些她都能夠理解而且應
付。
她不能應付的是,加爾羅是個短命的人類,而她的歲月還悠遠得幾乎沒有盡頭。
如果繼續當加爾羅的副官,她就必須親眼看他老、看他死,在很短很短的時間。
老鐵顎之前的寵物夥伴,也是一頭狼。
是她第一隻狼,第一個可以信任依賴的夥伴、朋友、親人。
但只陪伴了她二十三年。等牠去世前,眼睛瞎了,腿也瘸了,卻還是忠實的跟隨
著她。
她的狼過世之後,並沒有想像中的傷心--但事實並非如此。
沃芙能吃能睡,一切如常。但她這個獵人,卻將近兩年沒有任何一隻寵物跟隨。
她可以將劇痛的瞬間壓抑住,像是沒有感情一樣。但偶爾,很偶爾的時候,痛苦
像是陰影處射出的鋒利之矛,猝不及防的穿透她疏於防範的心。
她的手邊,完全沒有「永遠」、「一直」這樣的東西。她總是無根的流浪,不停
的和親近的人說再見。
寵物這樣,加爾羅,也會這樣。
但她寧可欺騙自己,認為加爾羅一切都會好好的,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不會
知道加爾羅是怎麼死的、何時死的。她不用親眼和加爾羅死別。
為她的寵物送終已然太苦,用不著再添上加爾羅。
只是她沒想到,再次見到加爾羅,他已經死過了,而且遭逢比死還悲慘的命運。
「當初我不該離開你身邊。」在他們穿過地獄火半島時,沃芙說,語氣有著淡淡
的懊悔。
「…我倒覺得很高興。」他沒有轉頭,只是勒緊了馬韁,「最少妳好好的活在這
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沃芙無言,怔怔的看著加爾羅的背影,低聲催促霜紋豹,跟了上去。
其實,能夠有個可以跟隨的「人」,是非常幸運的事情。什麼都不用多想,什麼
都不用懷疑,只要堅定的看著前面那道背影…就可以了。
所以聖騎專注的追隨聖光,夜精靈孺慕伊露恩;所以聯盟勇士激情的喊為了聯盟
的榮耀,所以為了吾王吾土的榮譽,戰士奮死向前。
而她,私自的將加爾羅劃入自己的「狼群」,跟隨著他。
暫時,她不願意去想,生而有涯離別卻沒有盡頭。暫時她不願去想加爾羅日漸陰
沈的死亡氣息,和越來越壓抑不住的狂暴。
她希望,她只想…和別人一樣,可以自欺欺人的相信聖光或伊露恩,相信國王或
榮耀。
相信她狼群中的加爾羅。她的長官。
暫時,就眼前,當下。
***
本來只是個很小的衝突。
他們旅行到贊格沼澤時,被幾個冒險者找麻煩。但他們實在不該推了勸架的沃芙
一把,還頗為輕薄。
老鐵顎不依不饒的撲上去,鐵青著臉的加爾羅放了死亡凋零,大地沸騰如煉獄熔
爐,想逃的冒險者還被他用死亡之握抓回來。
沃芙喝止了抓狂的老鐵顎,朝著加爾羅腳邊丟冰凍陷阱,尖聲要這些不知死活的
小鬼快滾。
被凍在冰凍陷阱裡加爾羅氣得幾乎發狂,「…放開我!」
「幾秒鐘就解凍了。」沃芙冷靜的回答。
加爾羅施法解凍,卻又挨了一記翼龍釘刺,沃芙在他跟前不遠補了個冰凍陷阱。
「小鬼頭不懂事,你這麼大的人跟他們有什麼好吵的?」
「他們居然敢對妳無禮!」
「他們說得也沒錯,我的確是狼人養大的小孩。」沃芙聳聳肩,「之於那些污言
穢語只是荷爾蒙過剩,又沒女人肯給他們把,無處發洩所致,你又何必跟他們多
計較?」
等加爾羅恢復,那幾個冒險者不知道逃到哪去了,氣得大半天不跟沃芙說話。
「你不了解,」沃芙無視他的臭臉,心平氣和的解釋,「夜精靈認為狼人是被咀
咒的邪惡生物,不該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
如果她被狼人吃掉了,那還可以解釋。但狼人居然饒過一個夜精靈的幼嬰,甚至
還撫養長大…不是為了養成一個狼人間諜,就是有什麼陰謀詭計。
夜精靈是絕對不相信狼人會有什麼慈悲之心,即使是事實,也絕對不能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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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爾羅是個高大的男人,即使成為死亡騎士,還是極有存在感。
像是這麼多年的分別不存在,沃芙依舊是加爾羅上尉的副官,他們依舊在風沙滿
天的希利蘇斯。入夜狂風大作,像是要將脆弱的帳篷吹走。總是要側耳傾聽是否
有拍翅的聲音,往往死亡會從空而降。
那種朝不保夕、風雨飄搖的軍旅生活。
沃芙從來不懂從軍有什麼好的。她會投入流沙之戰,只是單純的因為泰蘭德祭司
關心希利蘇斯的戰局,而她欠了祭司一份情罷了。
蟲人也是這世界的一份子,他們也有權力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或許她跟這個由「
人」構成的世界格格不入,所以才沒辦法了解這種戰爭的必要性吧?
所以,即使在流沙之戰出生入死,直到獲得勝利。即使有那麼多的榮耀和賞賜等
待著她,說不定可以洗刷「不祥狼嬰」的汙名…她還是瀟灑的退伍,幾乎毫無留
戀的走了…
幾乎。
不管她走得多遠,走了多久。不管她白天幾乎沒有想起過希利蘇斯的一切…但她
,常夢見的,還是沙漠的狂風,和加爾羅陰鬱沈默的坐在陰影中,以及罕有的笑
容。
就像現在這樣,加爾羅的臉籠罩著陰影,對著她,露出無奈而悲傷的笑容。
「妳好嗎?」他淡淡的問。
「還好。」沃芙平靜的回答,「我旅行了很多地方,東而西,南而北。你呢?你
要回家嗎?」
她記得加爾羅還有幾個遠親在赤脊山。
「家?」他苦笑一聲,「不。黑暗之門開啟了,我去協助外域的戰事。」
沃芙的眼神迷惑起來,「你好不容易才脫離巫妖王的統御。」
加爾羅微微一震,臉孔掠過深刻的痛苦,「…我對吾王吾土,依舊有著罪惡深重
的虧欠。」
「那又不是你的錯…」
加爾羅飛快的打斷她,「我以為妳不問世事。」
「我是不問,但你忘了?我喜歡坐在角落聽。」沃芙靜靜的說,「我也聽了很多
死亡騎士的事情。」
「包括濫殺平民,包括處決生前的同僚?」他的聲音尖銳起來,「用鐵蹄蹂躪吾
王的領土,駕著天譴的惡龍肆虐?!」
「是,沒錯,我都聽說過。」沃芙依舊平靜,「就像被遺忘者般…」
「夠了!」加爾羅暴怒的咆哮起來,「夠了!」
沃芙閉上嘴,就像以前當他的副官時一樣。
每次她這樣冷靜的回望,總是讓加爾羅的怒氣像是撞上了冰河,瞬間熄滅。「…
我很抱歉。難得可以見面,我卻…」
沃芙聳聳肩,轉了個話題,瑣瑣碎碎的說起她這一路上遇到的人事物。沒有什麼
意義,流水帳似的。但她穩定的聲音卻鎮壓住加爾羅的痛苦和暴躁。
她很懂得安撫動物,不管是多麼兇暴的生物。有回他和沃芙奉命去安戈洛環形山
調查異種蠍,卻差點喪命於魔暴龍的手底。她卻巧妙的馴服了那隻可怕的猛獸,
甚至幫那隻龐然大物拔掉了趾尖的一根刺。
靠的只是一個冰凍陷阱和安然穩定的聲音。
「…你知道嗎?那個哥布林說,是他才不會砍掉手臂裝上機械裝置。他會保留自
己的手臂,然後裝上第三隻機械手。我一直都覺得,哥布林跟地精根本就差不多
,想得都是怎樣把人炸上天--管他是自己還是別人…」
加爾羅忍不住笑了出來,頭回感覺到放鬆。自從「自由」以後,他幾乎讓自由的
重擔壓垮--尤其是「自由」只是讓他正視自己的罪孽,而瘋狂如影隨形的隨著
清醒而來。
但在沃芙平穩的聲音中,他卻能夠闔上眼睛,平靜的安眠。
雖然知道他可能不會覺得冷或熱,但沃芙還是習慣性的拉了毯子蓋在加爾羅的身
上。
真的,當了太久的副官了。很多很多事情,都這樣的習慣成自然。
甚至,加爾羅說要去外域時,她差點也想跟上去。
但流沙之戰已經結束,她退伍了,不再是加爾羅的副官。是的,有個人可以跟隨
真不錯,不必自己決定方向。或許某些時候,她也羨慕過虔誠的教徒,和忠貞的
騎士。
只是她無法將自己完全交出去--不管是交給人還是神,甚至是聖光,她都辦不
到。
她的感情這樣稀薄,甚至連笑都不會笑,多麼遺憾。
再說,老鐵顎的身體,熬不住外域惡劣的氣候了。
「妳想去吧?」老鐵顎將下巴放在前腳中間,凝視著她。
「去哪?」
「裝什麼傻?我今天才認識妳?」老鐵顎罵了起來,「妳的上尉已經死過了,是
個活死人!妳不在乎嗎?!」
「加爾羅還是加爾羅。」
老鐵顎注視著她,許久許久。「我不相信死人。」
「他是加爾羅,我以前的長官。」
「屁話一堆。」老鐵顎發著牢騷,「但我已經誓死跟隨妳了。既然妳要跟著那個
死人,我還是跟著妳,就這樣吧。」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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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芙堅決的抓著加爾羅的手臂不放,就如往常一般。也跟以前一樣,他總是無法
抗拒這個不會笑也不知道該怕他的夜精靈獵人,默默的跟她回房。
原本昏睡的老鐵顎,卻忍住關節痛,跳起來狺狺而吠,露出微鈍卻依舊雪白的狼
牙。要不是沃芙抓住牠的項圈,恐怕已經撲上加爾羅的咽喉。
「發什麼瘋來?」沃芙皺眉,「是加爾羅啊,老鐵顎,才幾年不見你就不認得了
?」
「死掉過的東西就不是原來的生物了!」老鐵顎的鼻樑獰出怒紋,全身的毛髮豎
立,「滾出去!離我們遠點!」
「他就是加爾羅,我不管他有沒有死過。」沃芙冷靜的揪緊牠的項圈,「你有兩
個選擇:安靜,或者去獸欄和其他的動物一起過夜。」
老鐵顎僵住了,恨恨的看了她兩眼。只有老廢物才會被扔在獸欄裡,牠一直都這
樣認為。
「妳會後悔的!」牠低低的吼,退到壁爐前,依舊緊張的在喉間滾著壓抑的咆哮
,惡狠狠的瞪著加爾羅。
「妳依舊是『狩獵女神的兒女』。」對他們對話一無所知的加爾羅苦笑,「懂得
動物的語言。但老鐵顎不認得我了吧…?」
沃芙沒有正面回答他,「是隻老狼了,眼不聰目不明的。」她示意加爾羅坐下,
替他斟了一杯矮人烈酒。
很多年前,他們在希利蘇斯的時候,在冰冷的沙漠夜晚,守著營火,就是這樣你
一杯我一杯的灌著矮人烈酒取暖。
或許是喝慣了,即使流沙之戰結束了,戰友各奔前程,沃芙保留了這個習慣,偶
爾老鐵顎也會陪她喝一點。
她和加爾羅,是在流沙之戰認識的。
即使是她這樣被歧視的邊緣人,還是接到了大徵召參戰。各種族都派了自己最精
銳的部隊,並且徵召所有的冒險者,是場空前的大規模戰爭。
當時她被編在斥侯小隊中,協助暴風城的第七軍團。而加爾羅,是第七軍團的問
題人物。
第七軍團抵達沒多久,加爾羅就鬧了個大紕漏,差點綁送軍法處斬。他成功漂亮
的帶了一支救援小隊拯救了一支平民商隊,卻險些殺害了一個平民女子。
但被問審時,他也不願多做辯解,只說了一句,「因為她一直在哭。」
很奇妙的,加爾羅沒有受到太重的懲罰,只是被降級,踢到斥侯小隊。
事後沃芙零零碎碎的拼湊別人的閒談,才知道加爾羅是個年少參軍的老兵,原本
是羅德隆人,甚至跟隨過阿薩斯王子,參與過斯坦索姆的屠城。或許是戰爭的殘
酷摧毀了他,他離不開軍隊,但也離不開瘋狂。
上級對他很頭痛,論戰功論資歷論戰技,他無懈可擊。但他的瘋狂卻也像是個不
定時炸彈。第七軍團的龍禍指揮官非常維護,拼著官位不要的保他,上級只好將
他踢來最危險的斥侯小隊,希望蟲人可以幫他們解決這個大麻煩。
斥侯們對這個瘋狂的上尉既懼且厭,總是把最危險最不可能生還的任務扔給他,
也把他們心目中不祥的沃芙推去給他當助手。
「我不需要助手。」加爾羅陰鷙的說。
「但他們也不需要我。」沃芙泰然自若的回答,「帶上我吧,我還可以幫你背點
東西。我的狼也可以幫你看頭看尾。」
冷冷的看了她幾眼,加爾羅兇猛的問,「他們叫妳『不祥的狼嬰』…別以為我不
懂夜精靈的話。」
「啊,」沃芙表情沒什麼變化,「那是因為,我是狼嚎谷的狼人養大的。」
加爾羅猛然回頭看她,沃芙平靜的望回去。
「一個瘋子,和一個狼孩子。」加爾羅咕噥著,「走吧。如果妳希望看不到明天
的太陽。」
「若是陰天,就看不到太陽了。」沃芙回答。
「…………」
但他們這對怪異的組合,卻每個早晨都能看到太陽,從可怕艱困的任務中,次次
生還。
幾乎沒有表情的沃芙卻不怕瘋狂暴躁的加爾羅,甚至會追著加爾羅叫他吃藥。
「吃不吃藥關妳什麼事情!?」加爾羅總是非常暴怒。
「軍醫說,這藥可以有效控制你的情緒。」沃芙平靜的說,「加爾羅先生,我希
望我們一起熬過這場戰役。我還有很多地方想去旅行,而我不喜歡也不適合當個
軍人。」
「…我只會當軍人。」
「如果你只會當軍人,也只想當軍人,」沃芙偏著頭,「那不管付出任何代價你
都會願意吧?難道這不包括吞兩顆藥丸嗎?」
不知道為什麼,暴躁易怒的加爾羅卻願意聽沃芙的勸,乖乖的吃藥。甚至藥物無
法壓抑的狂怒中,只是沃芙按著他的手臂,就可以讓他找回忍耐的力量。
或許是,比他年長許多的沃芙總是平靜如清泠月井,也可能是她用一種冷淡卻關
心的態度面對他。
「我怎麼覺得,妳待我跟對待妳的老鐵顎沒什麼兩樣?」加爾羅裝作不在意的說
。
沃芙深思起來,嚴肅的回答,「我們都是狼群。」
「…我是人。」加爾羅原本想笑,但面對她的嚴肅,笑容卻漸漸蕭索。當狂怒侵
蝕的時候,他只是魔鬼的化身,一隻嗜血的野獸。
「不是的,」沃芙淡淡的回答,「你只是受傷的狼。」她比著心臟的部位,「這
裡受了很重的傷。你,不想聽到的不是人質的哭聲,而是你內心那個軟弱又害怕
的哭泣吧?你不用覺得害羞,因為不但我也這樣,老鐵顎也是的。」
他的神思飄遠,飄到那個沙漠的清晨。他帶著小隊去拯救被圍困的商隊,蟲人的
斷肢殘骸堆得高高的,空氣中充滿噁心的血腥味。
女人細細的哭泣聲一直不能止息。像是許多年前,斯坦索姆屠城後,縮在帳篷裡
不斷嘔吐和哭泣的自己。
不要再哭了。停止。不要,再哭了。
難道哭泣就可以讓死人活過來…讓被奪走的生命重新回到世界上?這是無濟於事
的軟弱!不要再哭了!
他,並不是想殺掉那個女人。他只是希望,她能夠閉上嘴,別再哭泣了。
「事實上,我是個軟弱的人。」他遮住眼睛,指縫滲出淚水。
「不會軟弱,那還叫做人嗎?」沃芙反問。「勇敢不是不會軟弱,而是因為自己
的軟弱,所以同情並且保護其他弱者。」
「…狼群是這樣?」他嗚咽似的低笑一聲。
「有些時候是。」她露出懷念感傷的神情,「有些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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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妳呀,到底夠了沒有?」老鐵顎大大的打了個呵欠,幾乎可以看到喉嚨裡
頭了,「這種無聊的雜碎任務有什麼好做的?」
沃芙只是微微溜了牠一眼,繼續低頭看任務日誌。
每十分鐘,她的狼就會發次牢騷,早就習慣了。老鐵顎年紀大了,不說話就會死
,反正牠也從來不指望沃芙回答。
牠只是想藉故發揮,跟人間的老人家差不多。
「我跟堵牆壁說話說不定還有回聲,」老鐵顎開始罵起來,「妳三拳打不打得出
一聲屁?妳自己說好了!」
「老鐵顎,」沃芙終於開了口,「第一,你頂多只能咬三口,是沒拳頭可打人的
。第二,被打的人不會放屁的。慘叫然後流血才是比較一般的正常狀況…」
沒等她說完,老鐵顎已經跳了三尺高,罵聲連連,激昂得口吐白沫。
她的狼起碼也快二十歲了,年事已高,咬怪咬不痛不說,還常常鬧風溼,坐骨神
經也不甚牢靠,是上好的天氣預報。
當初幹嘛救牠呢?這樣一頭老狼。跟了她七八年,更老得不太中用了。
但她一直沒有換寵。或許,等老鐵顎死了,埋了,她才會再去找隻狼…跟夜精靈
漫長的生命比起來,動物實在太短命,跟其他人種相同。
等老鐵顎罵到嘶啞了,她才從包包掏出水和肉,餵一餵她老態龍鍾的寵物。
牠一面大口的吃著,一面沒好氣的說,「妳還真相信冒險者公會講的那種無聊傳
說?什麼做滿三千個任務就可以許個願望…妳都快百歲的人了,還相信這種無稽
之談?」
沃芙安靜了一會兒,「…試試看總無妨。」
「不可能的!」老鐵顎斷然的說,「就算三千任務做滿,妳還是不會笑的。」
沃芙沒有說話。試著彎起嘴角,但她很清楚這不是「笑」。
真奇怪,每個人都會笑,管他是夜精靈、人類,矮人或地精。連外星人的德來尼
都會笑。不說人好了,老鐵顎高興起來,也會無聲的笑到嘴角有沫。
為什麼就是我不會呢?
她想不通。明明她沒有什麼不高興…雖然也沒什麼高興就是了。但不會笑,是件
很麻煩的事情。熟人都以為她在生氣,事實上只是不會笑而已。
所以,當冒險者協會的老會員閒聊時,提到這個三千傳說。雖然她知道可能性非
常低,跟拔獅子的鬃毛可以治療禿頭一樣荒謬…
但她也沒其他的事情要忙,不是嗎?
考慮到老鐵顎的健康狀況,她開始在卡林多與東部王國兩個大陸旅行。所以她不
會回答老鐵顎的問題和牢騷。讓牠知道沃芙的考量,這隻自尊心極強的老狼必定
惱羞成怒。
也沒什麼好說的。畢竟,除了跟隨她的老鐵顎,她也什麼都沒有。
***
這天,她和老鐵顎到暴風城歇腳。
老鐵顎的心情非常壞,不停的抱怨和發怒。沃芙在「豬與哨聲」旅館租了個房間
,默默的將毛毯鋪在地板上。老鐵顎幾乎是迫不及待的爬上這個臨時的窩,咬牙
忍住疼痛的低哼。
牠的心情會這樣的壞,實在是一路上風雨不斷的關係。時值梅雨季,連西部荒野
都下了三天三夜,穿過雨霧濛濛的艾爾文森林,老鐵顎已經開始跛腳了。
畢竟是隻老狼了,風溼痛侵蝕得這樣厲害,既然是隻鐵錚錚的男子漢,不能喊痛
,就只好發脾氣和破口大罵。她懂得的。
擺了犀牛肉在碗裡,但老鐵顎連動都沒動,就昏睡過去了。
輕撫牠粗糙又糾結的毛皮,她想,不知道這隻老狼還可以跟她多久。活得太長也
是麻煩,總是要不停的和她的夥伴,她親愛的寵物、家人、朋友的唯一化身…
說再見。
夜精靈這種族如此排外,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所有的生命,在他們幾近永遠的
歲月之前,都宛如夢幻泡影,轉瞬就消失了。
可惜的是,她不但不會笑,而且和自己同族的夜精靈非常疏遠。
輕輕嘆了口氣,沃芙拿起毛巾幫老鐵顎擦掉身上的雨水,並且把壁爐的火撥旺些
。奔波一天,她也又餓又累。慢慢的走下樓,人聲喧譁,正是旅館最熱鬧的時候
。
她跟櫃台隨便點了點東西,旁邊的醉漢大聲嘩笑,吹噓著戰功,她對這種小酒館
的生態已經習以為常…畢竟她在外流浪已久,對這種人類匆匆忙忙的浮誇看慣了
。
反正再一會兒,就會醉到不醒人事,趴在櫃台或地板上,安靜下來。比較糟糕的
是,不夠爛醉,到處找碴的那種。
她早已學會如何應對,讓雙方都不受傷。但醉漢往往都沒有理智,找錯對象。
原本坐在她隔壁兩個位置的醉漢,灌飽了酒,搖搖晃晃的對著壁爐邊的死亡騎士
鬼吼鬼叫。
自從莫格萊尼大領主帶著全體黯刃騎士團的死亡騎士歸順了部落和聯盟,東部王
國和卡林多也開始有了這些死而復生者的蹤影。
據說黯刃騎士團有句銘言:「我們壓迫眾生」,相當程度的展現了死亡騎士的強
悍。
只有最不知死活的傢伙才會去挑釁他們。
雖然她的餐點還沒有來,但她也不想捲入麻煩中。沃芙悄悄的溜下椅子,正想回
樓上去的時候,被尋釁的死亡騎士抬起了隱含著憤怒的臉孔。
那是她非常熟悉的臉孔。但她不認識任何一個死亡騎士。
當死亡騎士握住劍柄時,她幾乎是本能的按住他的手臂,觸感冰冷,毫無溫度。
「住手,加爾羅。」她說。
憤怒而發青的臉孔轉向她,旋即轉為驚愕和羞愧。「…沃芙?」
他轉身就走,不肯放手的沃芙讓他拖得倒地,掀翻了一張椅子。他急停下來,蹲
下來看著沃芙,「妳沒事吧?」
仔細看著他泛著蒼青死氣的臉孔,「…我沒事。但加爾羅,你怎麼了?」
他的表情空白了下來,短促的笑了一下。「我死過了。」
「但你的脾氣沒變。」
空白的神情漸漸慘傷,最後化為淒涼的狂笑,「是呀,沃芙。我死過了。但瘋狂
,卻連死亡都無法隔絕。」
沃芙輕輕啊了一聲,神情悲憫的,拍了拍他冰冷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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