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亮剛開始缺的三月夜裡,我覺得我還在做夢,騰雲駕霧的飛過了屋頂和樹
梢,然後是圍牆。
我還沒怎麼搞清楚,已經被打了好幾下臉頰,這才覺得喉嚨難受,嗆咳起來。張
開眼睛,葛先生的臉離我非常近,滿滿的都是擔憂,「少夫人?」
「怎麼…」我又咳了起來。身上油油滑滑的,還燒了一截袖子。這是…燈油?
我掙扎著想起身,結果又坐倒。怔怔的看著圍牆那頭,我的院子起火了。天空…
好紅啊。
「少夫人,別出聲。」葛先生聲音壓得很低,「我把那兩個人扔回院子…妳有什
麼特別要帶的東西沒有?」
「…其他人呢?」我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緊張的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都快
掐進肉裡了。
「都沒事。」他泰然的說,「有什麼要搶救的?」我這才看到他身上血跡斑斑。
「我的稿子!」才出聲我就趕緊掩住自己的嘴,壓低聲音說,「我房間書架上的
一個竹箱。」
他點了頭,一手抓起一個…死人。黑衣,只看得到暴突死白的眼珠。我拼命吸氣,
沒讓自己尖叫和嘔吐。
然後我就看他輕輕鬆鬆提著兩個死人,「飛」過圍牆。
咦?咦咦咦?我看到的就是…輕功嗎?我當初撿那個皮包骨鬍鬚兄的時候,真的
沒想到會撿到國寶(?)啊~
不對。我怎麼讓他回去了?火這麼大…這不對吧?他跑回去救我那破爛稿子做
啥?我想站起來,卻又坐倒回去。
我嚇到腿軟了。
正焦慮不安的時候,他又「飛」回來了。「少夫人,得罪了。」他把我背起來,
外罩一件披風,手底提個竹箱,健步如飛的在月夜裡疾行。
我攀著他的肩膀,屢屢回頭看我的院子。雖然早就打算離開,但我沒想到會是這
樣離開。
這一刻,我既覺得戀戀不捨,又覺得鬆了很長的口氣。心情非常非常複雜。
我就知道賊老天不會讓我安生。我偏不讓賊老天如願。
將來,我會有新的飛白居,而且離這些混帳們遠遠的。等著看吧!
飛白居離京城不遠(可見地價有多貴),而葛先生辦事,比我想像的還精細許多。
我想他應該是智將型的,非常縝密。
他早就在京城外租賃了一個小院子,裡頭預藏了換裝的衣物。雖然他覺得不太妥
當,但還是依照我的堅持了。
所以我用井水擦乾淨臉手換上的,是一套男裝。這位病美人(我是說原來的沐芳
小姐)是個…太平公主,大概是挑食導致的營養不良。只要纏上布條固定,要裝
作少年沒什麼太大問題。
也幸好我跟盧公子相處幾年,男裝的穿法很熟悉,不然還不知道怎麼辦呢。
不過這個頭我真是梳到發瘋,怎麼樣都梳不起來。最後我只好悶悶的握著頭髮出
來問,「頭髮要剪掉一些嗎?不然我怎麼都梳不起來。」
正在外面修臉的葛先生看著我一呆,好一會兒才說話,「少夫人髮多,是需要剪
掉一些…」
滿屋子找剪刀,葛先生叫住我,「少夫人,我幫妳割髮吧?」
我點頭,他只一刀就割掉,乾淨俐落,原本幾乎即膝的長髮瞬間只到背的一半。
終於盤得起來,但還是鬆垮垮的。他特別幫我重綰一次,看著鏡子,我很滿意。
儼然濁世佳公子,可以去青樓騙妹妹了。
他繼續修面,蓄了幾個月的鬍子又剃掉。「你習慣蓄鬍吧?」我有點疑惑。
「…外面的人,沒見過我修面後的模樣。」他淡淡的回,「喬裝改扮,這樣最快。」
整束完畢,我們坐著等天亮進城。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啊,還有幾個鋪子沒賣掉。
他大概看我面帶憂愁,跟我說了今天晚上的事情。
當夜,有兩個黑衣人摸進我院子,大概是先吹了迷藥,然後朝我身上、床上潑燈
油。正要點火時,葛先生先發現了把風的人,急急來救,打鬥中一個黑衣人把火
扔在床上,他立刻把我扛著逃走,幸好只燒了一隻袖子。
那兩個黑衣人追來,他很乾淨俐落的殺(!)掉,設法把我救醒。
這一切的驚險刺激,都在我昏睡狀態中完成了。我真扼腕,真該親眼看到,將來
好寫進小說…
「少夫人,」他語氣帶笑,「妳又走神了。」
「你要改口喊公子。」我糾正他,「此後我不再是女子了。」
「…這太行險。」沈默了片刻,他說。
「不會。」我心情很好的對他一笑,「因為我要去江南。」
南方人多柔媚,尤其是這承平已久的富貴大明朝,吹起一股麗男風。我這樣子在
京城可能很顯眼,在江南就不會。
「你呢,你要去哪?」既然前程已定,我心情輕鬆許多,就有餘力管到別人了,
「我還沒謝你救命之恩呢。等等我們二一添做五,錢一人一半。反正大家以為我
們一起燒死了…」
當初的計畫還是很有遠見的嘛,雖然是誤打誤撞。我實在不忍這樣有理想有抱負
的好青年就這樣終生陷在奴籍的泥淖中,所以要他也替自己買個戶籍。反正天高
皇帝遠,皇帝真能管遍天下?哪兒不能活!
「公子說什麼救命之恩…這是棄業該做的。」他垂下眼簾,「公子的恩情,永世
難報。棄業願為公子效死,追隨左右。」
…不會吧?我尷尬了。這要搞得好像私奔,不成不成。「葛先生可有字?」
他淡淡一笑,「刑餘之人,怎麼還有字號?」
別亂了,就為了一個腦殘皇帝需要這麼自暴自棄嗎?「怎麼會沒有?我給你起一
個字。就字灑塵。使涷雨兮灑塵,楚辭九歌大司命裡的一句。別挑剔了,我只有
楚辭還熟一點,其他詩詞歌賦一點都不通…」
葛先生失笑,卻不說什麼,就點了點頭。
等天亮進城,去當鋪──沒看錯,就是當鋪。雍正大帝我也看過好不?重要的金
銀路引戶籍,放哪都怕被偷,放當鋪最安全。葛先生…灑塵是整箱一起當的,表
面是衣服和少數珠寶,事實上有夾層,底下是銀票和身分證明──有錢有門路沒
啥辦不到的。
但看到我的戶籍名字…我終於知道他笑什麼。
他替我起了個假名,姓林,叫玄雲。
「…紛吾乘兮玄雲?」我整個囧掉。這也是楚辭九歌大司命的一句。
「巧合。」我們正坐在雇來的馬車裡頭,顛頗的整理箱子。
我看他的戶籍和身分…越看越怒,「你為什麼還是奴籍?!」
「因為我本來就是。」他靜靜的回答。「公子不能無人隨侍。」
我真想一刀劈開這石頭腦袋。明明長得挺聰明的,滿腦袋水泥!
正氣得想話罵人,他又幽幽的開口,「公子可懂各地方言?蘇州話?」
「…不懂。」
他露出淡定的笑,「公子若不讓我隨侍,離京三里就有困難。」
我氣得不想跟他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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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整個冬天,我看到葛先生不會轉身就逃了。
一來是熟了,二來是我想誤會已然冰釋。因為有回他又落在最後面,在我關門前
問我,「少夫人,棄業是否令人生懼?若有過,請言之。」
「沒啊。」我一整個莫名其妙。
他第一次對我笑了笑,坦蕩平和。很有禮貌的一揖,才轉身走了。
我仔細想了想,應該是他也明白我無他意,見我轉身必逃,大約也不太舒服。誰
喜歡讓人當妖魔鬼怪?
很快的,我就把他看成花兒那樣的員工。畢竟我穿過來時就已半百,除了近七十
的老管家,其他人在我眼底都是小孩。
我終究是個太傲的人。我沒那意思卻被冤屈,非常不平。既然誤會冰釋,我就偶
爾會跟他聊幾句。我看他也好得差不多,眉眼間的抑鬱淡了。
不是我吹牛,飛白居可是個養傷的好地方,不管是身傷還是心傷。那兩個垂頭喪
氣,和葛先生一起買進來的僕役,現在也展顏了,笑口常開。
人嘛,不就手裡有分工作,碗裡有飯可吃,夜裡和大家說說笑笑,不就是一生了
嗎?
但總覺得葛先生和我們這些凡俗百姓不同,是要做大事的。等熟了些,我問他想
不想跟家人連絡,或者,他真正想去什麼友人那兒辦事,當個幕僚什麼的,我也
可以安排。
「家人…」他笑得非常苦澀,「我違背父親棄文從武,就已經被笞打多次。獲罪
於天,立刻將我從族譜上除名,上表懇求免禍,不令逆子牽連葛家…妳說我還有
家人嗎?」他轉眼看向地上。
「或者你想去什麼地方…」我覺得挺難過的,親傷宛如逆刃刀,我懂。
他安靜了好一會兒,看著粼粼水面,「知交滿天下,滿朝文武盡往來,最後誰也
不敢來救…若不是少夫人援手,棄業已病死官奴處。」他對我抱拳,「此恩此德,
棄業無以回報,願替少夫人效死。」
我尷尬的連連搖手,「你說笑到不喘氣的笑死那還容易,我在這兒當米蟲書蠹,
哪兒有效死機會?太嚴重,言重了。你若喜歡就待著,真有想去的地方,說聲,
能幫我就幫了,難得我遇到一個正常人…」想想連朋友都沒正常人來往,真是感
慨。
他不卑不亢的盯了我一眼,眼神清亮,「少夫人豪俠無閨閣氣,棄業甚佩。」
「米蟲也豪俠的起來啊?」我搔搔頭,「總之不用太拘束,你瞧管家罵我跟罵雞
一樣,我也沒生氣。本心是好的,我就覺得沒啥值得計較。」
擺擺手,我繼續晒我的冬日。大雪天難得放晴,涼亭雖冷,但冬陽晒下來挺舒服
的,半凍的湖水粉雕玉琢,頗有風情。
他陪我站了一會兒,輕聲告退。看他矯健的步伐和背影,我不禁感嘆,多好的孩
子。老天爺怎麼不長眼呢…?難怪天子也跟著失心瘋了。
但冬陽到了中午就讓烏雲遮得沒影。像是配合這樣陰霾的氣氛,當天下午,盧大
公子來了。
才幾個月沒見,他瘦得臉都尖了。盧大公子身為一個非常堅持的紈褲,文不成武
不就,無官無職,能把宰相千金拐著跑,就是因為他生得極美。
有人稱讚他宛如被看殺的衛玠那樣風神秀異,稱之「璧郎」。他楚楚可憐的抬
頭看人,真有哀美頹艷之感。可惜我是他的下堂妻,見過他咬牙切齒砸東西找碴
的模樣…我還寧願去對著駝背老管家,看他罵人的模樣也比對這個美男子好。
但對一個生猛的紈褲,我又不能太絕然,等等他又發瘋打人,我又不能真的叫世
界精英把他打死,他爹雖然是五品官而已,老娘可是白身的棄婦。擦破皮我都有
事,只好應酬應酬。
「…少夫人會不高興。」我忍不住提了。
「她在坐月子。」盧大公子滿臉抑鬱,「我只是來找妳講講話,我很悶。」他立
刻垂淚。
…畢竟只是個慣壞的大孩子啊。我把手絹放桌上,推給他,搜索枯腸寬解,主要
還是聽他說。總之,他和雲芝小姐處得越來越差,既怕且懼,不高興就掌摑指掐,
罰跪終夜。
一面說一面哭,然後拼命追憶以前我們是多麼多麼好…我坐立難安,巴不得一頭
撞死。廳裡圍了滿滿的人,你這麼大方我還要臉皮啊!
我很尷尬,我的員工都很尷尬。只有葛先生保持著面沈如水的表情,非常鎮靜。
哭完吃過飯洗過臉,他就回去了。我知道他需要傾訴,畢竟攤上武后加呂后加獄
卒是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但他的傾訴是繫在我的性命安全上執行的。
…搞不好聊齋裡的「江城」就是照雲芝小姐當原型寫的。我有很強烈的危機感。
後來盧大公子逢三差五就來一次,三次裡我總得見上一回,省得他在門外叫板。
開春我把花兒給嫁了,也悄悄的把賣身契給了員工,只是瞞著老管家,老管家是
早脫奴籍準備退休的人,兒女也很孝順。不是為了我這不成器的傢伙,他也不用
這麼勞累。
這些事情,只有葛先生能商量。他默不作聲的想了很久,和我商量定了。果然是
當過官的人,門路比我熟多了。只是對他很不好意思,他曾經顯赫,如今卻得用
家奴身分去與人周旋,非常炎涼。
重新蓄鬚的葛先生笑了起來,「少夫人還替屬下思慮這個!且思此難如何過吧。
殷小姐乃呂雉人物…」他大概不慣在人背後說閒話,一笑即出。
沒錯,我是打算跑路了。雲芝小姐手段如此之狠,等她衝上門,我怕求生不得求
死不能。結果她是沒衝上門…卻磨著我前任婆婆接我回去。
回去必死無疑。
這次盧大公子卻良心發現,回去大吵大鬧,死硬著不肯。還跟她對著幹,說他就
是不把我接回盧府,就是要把沐芳重娶作外室。
…我好像沒有答應吧?老管家問我的時候我還糊裡糊塗,只覺大大不妙。
當初我離開盧家,婆婆可憐我,退了些嫁妝。我只能暗暗囑咐葛先生快些脫手,
但有些是田產鋪子,沒能那麼快賣…
不過,雲芝小姐突然消停下來,也不再打盧公子了,他跑來跟我講的時候,眉開
眼笑,說等他娘點頭,就能重娶我…當外室。
就是被包養就對了。沒想到兩世為人,我還能體會當二奶的滋味…誰希罕啊?!
我本來就定好四月初跑路,卻沒想到,命運推了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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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十日後,盧大公子沒有來。
我本來以為他又流連青樓還是跟雲芝小姐和好了,等管家聽了盧家報訊,支支吾
吾,半吞半吐的告訴我,我才知道不應該高興的。
大前天,盧大公子跟流雲樓的頭牌姑娘梳攏了,正在吃「喜酒」,殷家千金挺著
大肚子,拿著棒槌,帶著一票悍將,衝進去把兩個都打了,盧大公子還只是受了
點皮肉傷,那位倒楣的頭牌姑娘半殘。
本來還要把人買進去折磨,幸好被勸住了,扔下錢,把那奄奄一息的姑娘買了,
直接送給一個養豬的。
…剽悍啊,太剽悍!完全是武則呂后的人物啊!
據說盧家不敢吭一聲…廢話。盧家最大的官幾品,五品。人家老爹的官幾品?超
品宰相啊!盧家老爺還得去跟宰相賠罪,說教子無方,少夫人管教得好…非常阿
諛奉承。
聽完我抱住腦袋,覺得低血壓似乎發作了。
「…所以,少夫人,公子大約是來不了了。」管家謹慎的說。
「以後他來,就說我病得快死了,無法見客。」惹不起惹不起,不關我的事情,
千萬不要找我。
我覺得我很沒用,居然嚇得連連惡夢。坦白說,我不怕死也不怕鬼,很可能是死
也死過,鬼呢…也略有感應,了解就沒啥可怕。
最怕的,還是人。尤其是這種無理取鬧、為愛瘋狂,禍延他人的奇女子。這種時
時會被暴打毀容殘肢的壓力真是非常大,管家急得請大夫來看了。
但怕到最後就谷底反彈。我最恨人家冤屈我,又不關我事。一但想開,就豁然痊
癒,啥事都沒了。
不過我還是躲在飛白居,非常規矩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宅得更徹底。
中秋以後,就開始冷起來。
我們飛白居是屬於極度沒有規矩的地方,沒啥男女之防。一來是人口太少,老弱
婦孺的,二來是我個性馬虎,管家又極為吝嗇。
他恨不得把一個銅錢掰成兩個來用,天天嘮叨再不省點我晚景必定淒涼。到了晚
上,只有我屋裡有燈,想做個針線木工算個帳,都得擠來我的外間。晚上使眼睛
很累,所以我通常都在為我絲毫沒有長進的琴藝努力,經過一年多的訓練,他們
已經可以把我的亂彈(花兒說的)當作白噪音,花兒和廚娘竊竊私語的紡紗繡花,
幾個僕役聚在一起吹牛玩牌或做木工,管家打打算盤,看看帳,偶爾拉長臉問雞
蛋怎麼一只多了一文之類的。
但葛先生大約不太適應。他總是拿本書在看,但明顯看得心浮氣躁。就在深秋的
某夜,他無奈的轉頭,「…少夫人,妳再使勁弦要斷了,不是使力氣叫做『挑』。」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這些員工養他們幹嘛,好歹也想想薪水是我出的!
坐在炕上,我面子很下不來。只好乾笑兩聲,「不然葛先生來示範一下?」看人
挑擔不吃力了!
他居然走了過來。
我趕緊連滾帶爬的從炕上跳下來,摸了鞋去旁邊穿。他也不推辭,上炕彈了我剛
彈的「胡笳十八拍」。
…我被古人侮辱了。
當天我就氣悶的把古琴送給他,他也沒推辭。我想他忍了大半個秋天,早就求之
不得,希望我別再虐待他敏感的音樂家耳朵了。
後來我改打絡子…就是中國結。不費眼力,小配件都用得上,還可以幫著花兒存
嫁妝。
至於我那舒服的炕呢…讓賢了。因為他每晚都會攜琴而來,讓原本的白噪音成了
高雅的音樂修養生活。除了我以外,每個人都很滿意,交相稱讚。
…咱是小說家,誰跟他們拼音樂素養!
一時激憤,我把我悶頭窮寫的小說拿出來唸,大家都不講話,專注的聽我說故事,
連那個驕傲的葛先生都聽到忘記要撫琴。讓我很是得意一把。
開玩笑,二十幾年的寫作功力!唬唬這些缺乏娛樂的古人還不是小菜一碟!只是
這樣我就得跳過許多香豔的情節,死都不給人看原稿。
就算極度清水也夠唬人啦!只是這些古人連牽手相擁的情節都臉紅,讓我竊笑不
已。
有回大家回去睡覺,葛先生落在最後面,我正要關門,他低聲說,「…打仗,不
是那樣兒。」
說到寫作,我比他驕傲太多。「我可直描了麼?從頭到尾都是女主角觀點啊,不
懂戰爭的小女子沒理解透,也是應該的。」一整個得意洋洋。
很少直視我的的葛先生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依舊剛肅,卻多了點笑意。「…偷
懶。」然後轉身離去。
跟不會寫作的人真是說不通。我嘀咕的關門,上了門閂。寫作的人哪能每件事情
都懂?只能模糊焦點、唬爛專精了。我要事事懂就去當王陽明了,來個格物致知。
外間的炕和裡間有煙道相通,所以睡覺時裡間很暖。盥洗後,花兒去外間睡,我
在裡間。
在很靜的夜裡,我似乎聽到隱約的「空谷綺蘭」,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悠悠揚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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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事情沒完。
當天盧夫人就遣人來問,我推個乾乾淨淨,「我也不知道,盧公子來探望我,突
然昏厥,我要拉他沒拉著,自己反而摔了一跤,」我指著半面的紅腫說,「可不,
我這會兒還臉腫呢。」
被遣來的管家娘子仔細瞅了半天,一疊聲說要請大夫來,我客氣的再三推辭,把
她送走了。
打官腔?別以為我不會。
結果第三天,終於脖子不疼的盧大公子效惡少行徑,帶了一大票的幫閒上門吵吵
鬧鬧。我家盡是老弱婦孺,唯一可用兵力是重病初癒的葛公子。
但我慌張的走出來,心底擔心葛先生會不會病上加病傷上加傷,害我為德不卒
時…地上躺了一票幫閒,盧大公子指著面無表情的葛先生大罵。
小足男對付世界精英(金龍框邊、首領),即使是個重病初癒的世界精英,還是
有相當大的難度,何況他們又沒組滿,又沒看攻略…
但我看到世界精英…我是說葛先生已經跟盧大公子動上手,冷汗終於澆熄了我的
走神,我大呼,「住手!」狀似鎮靜實則心驚膽戰的走入戰圈,斥責道,「肖儒,
你怎麼還這麼孩子氣?」
葛先生推開差點招呼到我身上的盧家拳,就退到一旁,眼神冷漠的看著地上,盧
公子聽我喊他名字,肩膀頹下,「沐芳…」
真感謝我前世有那麼倒楣的經歷。不然我可能會想乾脆一刀砍死,永絕後患。但
我是個歷經滄桑的老太太,這也不是無案例可循。
「…把你的人留在外面。」我責備的看他一眼,「進去吧,我同你說話。」
他乖乖的隨我進門,管家很不客氣的把那幫不三不四的幫閒關在門外,花兒想跟
上來,我搖搖頭,「散了吧,我跟盧公子在花園說說話而已。」
又不頂事,白挨打。
雖然覺得厭煩,但我還是深深吸口氣,提步往前走,卻看到葛先生默默跟上來,
我心底稍微安定了點。
於是我走前面,盧大公子跟在後面,葛先生距離我們大約三四步。
走到涼亭,我站定,「跟你說那麼多都白說了!」我輕喝,「都這麼大的人了,還
使什麼小孩脾氣!」
「誰讓妳不理我還打我…」他嘟囔,火氣卻消了,「妳這幫奴才淨攔我,我才…」
「還是你有理呢!」我罵了,「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帶人打上門?」
我跟他三年,很了解他的脾氣。我不是不能,是不為。男人很好捉摸,對症下藥
就對了。我就壞在太有良心,太傲。我能柔情似水的跪著幫男人修腳指甲,但在
離心離德的時候,一句挽留也不屑說。
這個盧大公子被慣壞了,打不是罵不是,得這樣當作自己人親暱的瞋兩句…他就
舒服了,整個服服貼貼。對他何止要七擒七縱,還要又擒又縱,又縱又擒,非常
辛勞。
我若還年輕的時候借屍還魂,說不定能哄得他大門都找不到,現在我懶了。但懶
不是不會,只是得打疊起精神。
「怎麼了?」我慈愛的盯他一眼,「我又不在,怎麼知道你受了什麼氣?」
前世今生遇到的豐富窩囊廢經驗,對付他們比吃飯還簡單。總之,我生生世世都
沒人當我是「娘子」,就是這麼喊,也像是喊我…「娘」。
我早已認命。
他果然嘴一撇,非常委屈的抱怨,說殷家千金雲芝小姐又懷孕了,脾氣非常壞,
常打他。
「…孕婦脾氣本來就比較暴躁,」我安慰他,「你到嫣紅或奼紫的房裡躲躲,等
她氣消了在去哄哄她不就好了?」
不說還好,說了他就哭了。泣訴他六個如花似玉的小妾,或死或賣,居然一個不
剩。
我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我還以為醒世姻緣之類的只是小說,小姐拿烙鐵烙丫
環打死妾室只是鄉談…我真沒想到這位雲芝小姐剽悍到這種程度。
想想她是宰相千金,非常貌美,宰相夫婦極度溺愛,連未婚懷孕都能風光大嫁…
驕縱點是應該,驕縱到這種程度就非我這現代人能想像的。
「沐芳,我只剩下妳了。」盧公子悲切的上前一步,滿臉無助的看我,微微噘嘴。
…這是他想接吻的表情。說起來是我不好,為什麼一時興起,教他怎麼接吻。完
全是欺負小孩啊…
古人含蓄,不太懂得怎麼表達親愛。這個被慣壞的大孩子,要的不是那種寵溺,
而是想要好好的被疼愛、保護。應該是小時候他都交給乳娘帶,但他實在太難養,
頻頻更換乳娘,所以才一直朦朧隱約的渴求那種唯一的母愛。
…這就是我的另一種悲涼,大家看到我都想喊「娘」。每個男人都一樣。
但我想起,我模模糊糊抱怨想抽煙,他就會湊過來吻我。在葡萄架下嬉鬧的玩親
親,他微帶甜味的唇…相較於他之後的無情和猙獰,就顯得分外冷酷。
何況他還有個剽悍到要人命的夫人啊,別亂了。
我輕輕的澆盆冷水,「當初在你在我房裡砸東西甩臉子的時候,怎麼沒想到這?」
他立刻惱羞起來,「這就翻舊帳來了?!」
「哪是翻舊帳,事實陳述而已。」我冷靜的說,「肖儒,你是大人了。選擇了就
要勇敢去面對。」
「我懊悔了不行嗎?」他叫,「難道還不許後悔的?」
耐著性子開解了一會兒,他暴躁起來,「好了好了,反正都是妳有理,妳會說,
都給妳說成不?!」
…這句話我也聽到耳朵長繭。男人非常之缺乏創意。
「你到底想怎樣?」我也懶了,直接攤牌。
「難道我想留宿都不行嗎?」他逼上來,我趕緊走到桌子另一頭,離葛先生近一
點,「難道妳就把我們給忘了?妳忘了我們在葡萄架下…」
靠邀啦!
「不行!」我嚴厲的打斷他,耳朵發紅。天啊地啊,為什麼古人這麼沒神經,可
以在家僕面前旁若無人?我真辦不到啊!「你說我無情也行,的確一但和離,我
就把什麼情都放下了。反正孔老夫子也說過,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就想這女
人很難養,就算了吧。」
他笑了一下,又沮喪起來。「…要不,讓我跟妳說說話兒。」
我不想說好,但也不能說不好。這個生猛的紈褲子弟昨天真把我嚇死了,逼得太
緊再來一次…他絕對不覺得怎麼樣,看他說了半天,一句歉意也沒有…可我幹嘛
當免費心理輔導師兼娼妓?更可怕的是他那剽悍無雙的老婆,打砸上門是小事,
萬一直接打死我還沒處訴冤…
但說好,就後患無窮,煩個賊死。日久年深,誰知道會不會出什麼意外…
正在出神,聽到一聲輕咳,我下意識的轉過頭,葛先生飛快看我一眼,又低下頭。
咱們家有個世界精英。說話嘛,誰不說話。讓他說個一年半載,有世界精英在,
也不見得掉根寒毛去。
「我身體不太好…」我做西子捧心狀,「十天二十天,你來找我說說話好了。就
在這亭子,你覺得呢?」
他自覺獲得巨大勝利,早晚可以攻克,非常開心。我則乾笑幾聲,裝作柔弱無力,
請葛先生送他出府了。
等他轉出去,我立刻把頭磕在石桌上,癱趴不起。真不想抬頭面對這個可怕的世
界,和相同到幾乎毫無二致的命運。
聽到腳步聲輕輕在我面前站定。我閉著眼睛哀號,「花兒,妳說我怎麼就遇不到
一個正常人呢…?」
家人都知道我有時會說些奇怪的話,都很縱容的聽我抱怨了。我也沒指望這個小
結巴回答我。但我悶無可悶,悶到爆炸。
以前有個單純肉體關係的男人,在我自覺人老體衰不願約會的時候,連打了三年
電話,七天一通,我都快神經衰弱。還有每個禮拜硬來挖我喝咖啡…還有…
這些傢伙表現得一副癡情絕對的模樣,萬一我昏了頭,墜入愛的深淵…就只剩下
深淵沒有愛了。等我使盡全力,狼狽爬出深淵逃生,又不斷不斷的騷擾我…
就跟盧大公子一樣。
這些話我悶著沒講,只能一下下用額頭磕石桌發洩。
「…我不是花兒。」站在旁邊的人終於開口。
我猛然抬頭,瞠目看著眼睛盯著地上,嘴角卻微微抽搐的葛先生。他非常鎮靜,
最少大部分的表情都很鎮靜,「盧公子已回府,留話說,十日後來訪。」
…糗翻了。一個老太太拿額頭磕石桌…就算外貌不是,我內心是啊!
「謝、謝謝…」我狼狽的轉身就逃。
所以說,傷春悲秋一點價值都沒有,只會弄得自己很糗。那天我連房門都不敢出,
專心在房間裡寫了一整日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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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前面:
這不是要出的,還是個深不見底逢缺不補的大坑。
非常老梗和罵男人,本來連部落格都不想貼。只是我為人寫了百來本,偶爾我也想
為自己寫寫。
可以的話,別跳。
(我已善盡告知義務)
================最近真的好多坑的分隔線=========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我離開盧家的時候,我的前夫並沒有送出來。事實上,我還是從後門走的。表面
來說,我是因為無出自請和離離開盧家,但背後可複雜多了。
有多複雜呢?大概寫個五到七萬字的血淚史都寫不完,而且每個人看了都會大大
啐一口,說這種穿越小說看多了。
天知道我在寫小說的時候,一直都是言情小說家。而我,從二十八歲寫到五十歲,
足足寫了二十二年。雖然看過幾本穿越,但完全沒想過,這種哲學糾纏科學的問
題,會發生在我身上。
更沒想到,我到五十歲莫名中風過世以後,居然會親自體驗何謂「穿越」。
我想我是有史以來年紀最大的穿越者,足足可以拿個「穿越史上最高齡者」的金
氏世界記錄。
但我還是堅持,這只是某種穿越時空的「借屍還魂」。只是穿來這個歷史歧途的
大明朝而已。這是我看了許多史書得到的最佳結論。
只是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投胎轉世時都要喝孟婆湯,畢竟帶著一生倒楣的回憶,心
境實在太蒼老。
我生前情路坎坷,不管循規蹈矩還是背德非行都異常倒楣。我認真談過或單純肉
體關係的男人,無一例外,都是軟體動物,白話叫做窩囊廢。這是一種神奇的本
領,我總是被這些軟體動物糾纏上,然後瞎了眼睛的跌入戀情中,清醒過來才發
現命運總是相同。
以為一生如此之倒楣已經是世界奇觀,哪知道倒楣這件事情是沒有底線的。
我穿過來是盧家長房嫡孫的正室夫人,一個哼哼唧唧的病美人。嫡孫公子已經配
置六房小妾。這位病美人可能因此心情不太愉快,不愉快到投了水。
而應該病故的我,糊裡糊塗借屍還魂到她身上。我猜是我寫了一輩子夢幻老天爺
想獎勵我一下,所以滿足我的願望:三分美貌,甜美的聲音。但也因為我說了太
多謊話,想懲罰我一下,延續我上輩子的倒楣…
這位盧家長房嫡孫的盧公子,正是個遊手好閒的紈褲子弟…說到底,是個正宗的
窩囊廢。
你知道嗎?發現這個事實以後,我絕望的想再投一次水。
一開始,我整天呆呆的,倒很符合這位病美人的形象,只是不掉眼淚而已。
在我去世之前,我已經當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盲聾啞人士…這說起來又是滿腹辛
酸。我倒楣的不是愛情而已,我連友情都坎坷無比。我老搞不懂為什麼我的人際
關係就是一團亂麻,明明我什麼都沒做。
後來我覺悟到一個重大事實:其實,我是包著人皮的妖魔。會被妖魔吸引來的,
通常都不是正常人,就算本來是正常人,被我的毒素感染以後也不正常了。
找到合理解釋我就擊掌大悟,立刻避世隱居…反正小說家不用上班,稿子用
e-mail就行。避免這個世界被污染,這是我身為人的尊嚴唯一能做的。
在我死前,我已經隱居十五年。到最後幾年,我根本不跟人說話了,連買東西都
遞紙條,已經老辣到古井徹底不生波,完全沒有人氣的地步了。
這樣的生活我並沒有任何不滿意。我唯一的遺憾就是缺了三分美貌,和不會唱歌。
沒想到一穿過來幫我補齊,也不能說一點好處都沒有。最少看著鏡子我就心平氣
和了,總算有個正常人的面貌。不像上輩子,出門好像做賊,深恐污染市容。
那段三重苦的日子對我適應環境還是有幫助的。最少我半聽半猜學會了這裡的地
方方言,只是我閉嘴閉了兩個月。
等說聽有點能力了,我才正式走入十六歲的人妻生活。天可憐見,我已經多年看
到人類就倒胃,早就不復年輕時百人斬的濃豔歲月。
當然,知道丈夫居然是個有七個妻妾的少年窩囊廢,還是讓我暗中傷悲了好久。
不過我很快就調整好心態。畢竟一個老太太想呼嚨一個十九歲的小孩子,還是綽
綽有餘的。
有段時間呢,小丈夫非常喜歡我。這是當然的事情,我正式交往的男朋友有五個,
每個都盛讚我是最佳情人,可惜容貌實在太抱歉,所以不能善始善終。我多年業
務早已生疏,但要討小丈夫歡心,只要十分之一就行了。雖然我不想討他歡心,
敷衍成份比較多。
但我不知道我如此之敷衍的小丈夫,還是別人眼底的香餑餑。
果然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七個妻妾都沒生下一兒半女,人家偷情春風一度就有
了。小丈夫還偷到人家宰相千金去,這算什麼事兒呢?
總之,事情鬧到沸沸揚揚日月無光天地玄黃,小丈夫來我這兒就發脾氣摔東西,
婆婆也不待見了。我早就知道我命定所遇男子必薄倖,所以很當機立斷的請求和
離,討個小莊子養老,趕緊把夫人的寶座讓出來。
果然小丈夫依依不捨了,婆婆也可憐我了。我既然如此之知情識趣,很大手筆的
送了附帶百畝良田的莊子給我養老,讓我榮歸了。
我再次感嘆,命運真是違抗不得。很從容的繼續我大明朝的宅女生活。
那時候,我已經十九,在這時代已經生活了三年。
***
說我一點情緒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
石頭捂久了都會熱,何況是人。不過半百歲月也不是白活的…即使我也偷偷幻想
過,窩囊廢就窩囊廢吧…年輕孩子撒賴或撒嬌的時候真的很可愛,這樣過一生也
不壞,難得有人肯養我。
不過我還留了一些清醒。果然,在離婚率極低的古代,我就落到非離婚不可的地
步。命就是命啊,別爭了。所以那一點情緒我很快就淡漠了,當了一輩子的隱居
宅女,當他個第二輩子也不難,所謂駕輕就熟也。
少了大家族的壓力和束縛,我在莊子上的日子反而輕鬆自在許多。
來這個大明朝三年,我就是靠閱讀和學東學西混過去的。我本來就是個怪異的老
太太──既會打電動又上ptt,同時也能耐心打圍巾,年輕時還愛繡花和中國結。
盧家算紳宦世家,幾個小姑都是才女,還有專業老師教導,我跟著學也不怎麼怪
異。
琴棋書畫,我都會一點,當消遣很好,但沒什麼天分,純粹學好玩的。針線做做
荷包繡繡花可以,從來沒學會納鞋底。字雖然每個人看了都發笑,但也能看明白,
閒來無事還可以寫寫小說。
除了沒電腦,我過著前生差不多的日子,下堂後其實也沒什麼差別。
至於我的娘家,父母雙亡,族人都在外省,關係也遠。既無親戚往來,下堂妻名
聲非常差,也沒朋友往來。
過了幾個月,我發現,這種日子其實還滿好的,自由。只有個做粗活的丫頭幫我
收拾房子,服侍我梳頭盥洗,兩個僕役打掃內外,還有個廚娘煮飯。一個不肯告
老的駝背管家幫我打理。
人簡事少,我又不愛人杵在我跟前,事情做完愛幹嘛就幹嘛去,這個小莊充滿一
種悠閒的沈默融洽。
後來我把這個小莊取名為「飛白居」。其實是取留白之意。人生不用太滿,還是
留白多些好。
我決定再也不讓男人涉足我的生活了。兩世為人唯一的大澈大悟。
何必為難自己又為難別人,空自糾纏,害人害己,智者不取。
***
那是個夏日午後。下堂滿一年了。
大概是我前世有「離婚紀念日」這樣的習慣,這輩子也繼承這傳統。不然我也不
會讓老管家磨得動,跟他去看「家人」。
但到了以後我就後悔了。原來看「家人」,不是去探望老管家的兒孫,而是去選
買奴僕。簡單說,人口販賣。
他叨念著人口太少,他年紀大了,又不能回盧家要人,有的沒有的念了一路。我
煩悶的走在他前面,看著一個個被綁了雙手、垂頭喪氣跪在地上的「官奴」。聽
說這是罪臣抄家充罰出來的奴籍,文化水準比較高…事實上價格也比較便宜。
但我畢竟是個二十一世紀的老太太,看了心臟不舒服。
「叫人牙子送人來不好嗎?」我有氣無力的問。
「為什麼要讓人牙子賺那個中人?」老管家瞪眼了,「少夫人,妳那點家底是要
讓妳養老的!不多多做打算,還想大手大腳的花?」
作為一個廢物夫人,我立刻投降,再不言語。
老管家嘮嘮叨叨挑挑選選時,我百無聊賴的望著天,卻覺得背後有視線。
一轉頭,是個鬍鬚兄。還是個瘦得皮包骨的鬍鬚兄。衣服破爛,滿身傷痕,不斷
發抖,一股沖天的異味和病氣襲來。眼睛充滿血絲,卻充滿威嚴和剛肅。
他的發抖應該是生病吧?但發抖歸發抖,他的背挺得筆直,和垂頭喪氣的其他人
很不同。
他看我的眼神,是一種看到熟人,卻不敢確定的眼神。
我別開眼不看他…主要是我不想再惹任何麻煩。我走開,看老管家還在沒完沒了
的挑剔,又不能一直看著天,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到一頭老虎,瘦病得快死了,躺在鬧市中,旁邊有人在吹噓著
虎骨虎鞭療效,等等要現場殺虎一樣。
年輕時,我看過一次這種血腥「表演」,那老虎注視著我的眼睛。我那夜都沒睡,
閉眼都是那雙金黃色驕傲又平靜的眼睛。
我煩躁的踱了幾步,摸了摸荷包裡原本要拿去買書的錢。
「管家,」我開口了,「有個人,我要買。那是我熟人。」
果然他立刻斥責,「少夫人!妳那點家底…」
我匆匆把我存了很久的月錢塞到他手裡,「不動公中,行吧?」我隨便扯謊,「世
交落難,總不能說不管吧?總之,你買了就是了。」我轉身不敢看,老管家雖然
訝異,但還是去做了。
我看他交割清楚,心底才略安。眾生平等,前世我沒能救那隻老虎,這世救你來
補吧。看他氣度也是落難讀書人,當作積德,養好病,給點盤纏,賣身契也送予
他,算是完了我上輩子的遺憾。
他抬頭看我,嚴厲的眼神有絲迷惘,踉踉蹌蹌的站起來,身子直晃。
那天我們帶了那隻「老虎」和兩個做粗活的下僕回去。才到馬車旁,「老虎」就
昏倒了。我乾脆把馬車讓給他們三個人坐,出來和管家坐在御座。
老管家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嗐了一聲,悶悶的趕車回去。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不是他想的那樣。我知道禮教之防再怎麼嚴密,飲食男女
還是可以見縫插針。
但禮防關我屁事,還能有比下堂妻名聲更差的嗎?但也沒什麼好解釋的。我只交
代請大夫和好好看顧,我就扔著不管了。
老太太心軟,但耐性有限。
我對記名有障礙。所以家裡奴僕常聽我這樣叫,「那個誰…你找那個誰來作什麼
什麼…」很神奇的是,他們都知道「那個誰」和「那個誰」是誰,沒弄錯過,我
很敬佩。
新買回來的三個人,老管家都跟我說過名字,但聽過即忘,我想大家也都習慣了。
我呢,更徹底拋諸腦後,反正沒人指望我這廢物夫人能幹什麼。
所以我才會被他嚇到。
那時大清早的,我拿著竹掃帚正在掃院子,穿件非常舊的衣裳,還仿日本人用帶
子把袖子綁起來。
大家都知道我會掃自己房間前面的院子,當作運動,早已見怪不怪。只有老管家
嘆息過,但也沒說什麼。
我正掃得落葉與塵土齊飛,突然有個人遠遠站在院子門口就跪下,「下僕棄業,
見過少夫人。」
瞪著這個年輕男子,我嚇得橫起竹帚,擺出戒備的姿態。他把頭抬起來,直直的
看著我。
看到充滿威嚴的眼睛,我只覺得似乎見過…好一會兒才想到,「老…」我把「虎」
字吞進肚子裡,趕緊閃身一避,「那個公子…呃,您貴姓?」
「下僕舊姓不敢勞問。」他垂下眼簾。
死定、尷尬。當初看到皮包骨鬍鬚兄,以為是中年人,沒想到休養一個月,刮掉
鬍子,竟是個二三十歲的青年。讀書人的眉眼,還算清秀,但氣度儼然,目光凌
厲。
這樣的人跪在那兒自稱下僕,讓我覺得頗難受。
「那個,棄業公子,」我趕緊退兩步,「你快請起。那個那個,我不是買你進來
當奴僕的…等你身體好些,我將賣身契還給你。」我搔搔頭,「你這樣的人,稱
下僕我覺得超不自在的,請不要這樣。」
他銳利的盯了我一眼,淡然一笑,「下僕發配奴籍,永不能脫,少夫人不知道?」
我整個張目結舌,「呃…我真的不知道…這慢慢想辦法好了,拜託你起來吧!」
又看了我一眼,他才慢慢站起來。
「你…認識我嗎?」我小心翼翼的問,「因為我之前大病過一場,很多記憶都迷
糊了…」
他苦笑了一下,「不認識…」沈默了一會兒,他低聲,「未為奴前…下僕曾聘一女,
眉眼有些彷彿…」
我恍然。是有個表妹和我長得很像…聽說是聘給…前後一湊,我知道了。
真是個悲劇。
「棄業公子,請別再提下僕二字,我家沒這規矩。」我輕嘆一聲,「而且呢,我
從來不認為『敗軍之將,不可言勇』這種破事。打仗不是將士效命就好,沒銀子
糧草,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他沒說話,只是臉上的表情漸漸苦澀。
「你安心養好身子,總是會有辦法的。」我空泛的安慰,趕緊拖著竹掃帚逃跑。
雖在深宅大院,到底是紳宦之家,我還是聽說了皇帝因為邊關失守而大發雷霆,
非常殘酷的把吃了敗仗的帥將,都沒入奴籍發賣,永世為奴。
我覺得皇帝根本是失心瘋。不給銀子不給糧草,還在皇宮裡胡亂指揮,吃了敗仗
卻又遷怒。可惜這時代精神醫學不發達。
我也不知道,居然會買到我的前表妹夫。投筆從戎的葛棄業,文武全才的儒將。
這真是太尷尬了。
握著這個燙手山芋,我焦躁的走來走去。雖然知道一定會被罵,我還是硬著頭皮
跟老管家講了。
他快在我臉上瞪出兩個洞。年紀這麼大了,還有這麼強悍的眼光,不簡單。
「…少、夫、人!咋妳就能這麼剽悍的隨手一指,就指到更剽悍的大麻煩呢?」
他對我吼了。
我唯唯諾諾的低頭,「那、那個…因為他看我的眼光像是看到熟人…我不知道他
就是葛監軍…」
老管家暴跳了,「妳讓人看一眼就買回來?妳這點子破家底讓妳這樣揮霍…將來
怎麼辦?瞧妳這沒出息的樣子,將來我怎麼能放心瞑目啊?!」
咱這駝背老管家在盧家一輩子,忠心耿耿,就是脾氣壞了點,外號老爆炭。脾氣
壞當然人緣就差,被調到盧大少這房管事。我對員工(我實在很難把人當奴僕)
都還可以,自己人嘛。知道他老寒腿畏冷,令人給他蓋了一個暖炕,又叫閒著沒
事幹的丫頭幫他做了幾副護膝。
誰知道一個炕加上幾雙護膝,讓這個應該退休的老管家,在我離開盧家的時候,
磕頭哀求的跟了我來。
就是很感激他,所以他對我暴跳大罵我也沒生氣過,反而我擔心他的血壓,我前
世就是血壓太高,結果爆了根血管才落到這樣啞口無言的地步…
「少夫人!妳到底有沒有在聽?!」他氣得哆嗦。
「聽了也沒用。」我很坦白,「反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瞪了我一會兒,大嘆一聲,「我還以為妳要收個親隨…那還容易些呢!」
愣了幾秒我才懂他的意思,大概是三年薰陶,還沒把我正式轉化為古人。深宅大
院,表面禮教嚴防,私底下還是不問的好。有些孀居或下堂的失婚貴婦,往往有
一個或幾個親隨。
嫁不了人,養個(或幾個)情人。其實還是挺讓人同情的。
我有點難堪。難怪葛監軍知道被我買了,眼神那麼奇怪。老管家的唉聲歎氣卻還
是隨便我,有這樣深沈的意義。
訕訕的說,「你瞧他氣度,就是個倒楣的讀書人。我想積點陰德,帶回來養好了,
賣身契交給他,送點盤纏讓他回家去…人家父母養個兒子讀書識字不知道費多少
心…」
哪知道是我的前表妹夫(應該是未婚夫),還是皇帝親自發作的人。聽說整隊都
被拉去渤海煮鹽了,不知道為什麼落下他。沒人敢買,就我這二愣子傻傻的花了
錢。
沒辦法,除了寫小說,我啥都不會。
老管家發完脾氣,頻頻嘆息,「還真不能指望妳…罷了。人都來了,等他大好,
我讓他去管帳房好了。」他看了我幾眼,眼中有著強烈的憐憫。
幹嘛?下堂妻有這麼可憐嗎?老娘早歷風月過度,對男人只有敬而遠之,沒那麼
饑渴,行嗎?
後來我就躲著這位葛公子,省得他覺得我心懷不軌。但我這飛白居,就古代的標
準非常嬌小玲瓏,三個小院子,一個院子我住,一個僕從們住,另一個是前廳,
環抱個不怎麼大的花園。我常屋前屋外亂走,家裡人少,還是會撞見。
他總是深深一揖,我也總是側身迴避,非常尷尬。讓我更尷尬的是,大清早我出
來掃我的院子,葛公子也拿了竹帚,掃我院外的花園。
真不知道老管家怎麼把他安排到那裡。但我又不敢提,省得我很關注這問題似
的。我決定無視到底,這倒是不怎麼難辦到。
其實,家裡就幾個人,不分男女,我對他們都親切到有點隨便,大家也敢跟我說
笑幾句。會被發配到這下堂妻的身邊,通常不是體弱卑怯,不會講話,就是面貌
四肢有點問題。
大家都是天涯淪落人,何必彼此為難。但我很難相同標準的對待我那無緣的前表
妹夫。我臉皮再厚,也沒厚到去買個男人暖床…想到他那奇怪的眼神,我就羞愧
難當,只好遠遠逃開。
老太太也是有羞恥心的。
夏將轉秋的時候,我有些昏昏欲睡。寫到一半的情節推演不下去…因為我想寫新
的了。這種作家挖坑的毛病我從來沒痊癒過,病了上輩子,禍延此生。
微風帶著暖意,蟬鳴高唱。我坐在湖心涼亭咬筆桿(其實頂多算個池塘吧),家
人來來去去,視若無睹。大概想都慘到下堂求去,這輩子沒希望嫁了,跟出家沒
兩樣…我愛幹嘛幹嘛去,沒人想苛責我了。
正想乾脆趴一下,卻聽到一陣喧譁。
我的丫環花兒緊張帶口吃的說了半天,才知道盧大少、我的前夫,正在門口鬧著
要進來。一面很擔心的看著我。
小孩子家家不懂事,這沒什麼稀奇。我前世五個男朋友,每個都玩過這一齣。還
有半夜四點打電話來放聲大哭的,害我以為誰死了。
「在門口鬧惹人笑話,請進來吧。」我淡淡的說,想想那傢伙可任性透了,「家
裡沒事的人都到耳房伺候著。」
她忙點頭而去,我撐著臉想要不要去換個衣服洗個臉…想想何必為前夫打扮。就
一身家常,束條長馬尾,施施然的往前廳去。
越是紈褲弟子,越顯年輕。都二十三的人了,看起來還是十八九模樣。他立刻蹦
起來,眼睛都發亮了,「芳娘…妳、妳好嗎?」
「還不錯。」我神色泰然的點頭,「給盧公子上茶。」
他剛鬧得我在涼亭都聽得見,現在又低頭不講話了,只是握著茶杯。
「盧夫人可安好?」我問了我的前任婆婆。
「娘還好。」他低低的回答,轉頭怒罵花兒,「我跟你們少夫人講話,杵在這兒
做什麼?滾出去!」
少個屁啦!還什麼少夫人。早就有新的盧少夫人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跑來我
這兒罵我的丫頭。不過我還是使眼色讓花兒退下。
反正呼救很方便,我不怕。
「芳娘…」他紅了眼眶,嘴一扁,「我沒有一天不想妳…」
我該去做個舊情人FAQ才對,每個人的開場白都一樣。「謝謝牽掛。」我端坐喝
茶。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大概是瞧我沒動,他急了,「但雲芝有了,她爹又要把
她打死,決不讓她當妾,所以…」
我看著他的嘴一開一闔,有些瞌睡,卻不能打呵欠,默默忍耐。經驗告訴我,等
他們發洩抱怨得差不多了,就會做共同結論。結論完畢我就可以客氣的把他請出
門。
果不其然,他說,「到現在我才知道還是妳最好,這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妳更愛我
的人!」
嗯,再添一筆新紀錄。這話我早聽到耳神經痲痹了。
我也給了相同的回答,「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我這人,有個原則堅不可
破。在愛情中,我就會盡全力周全到底,直到勢不可挽,一但分手,我就是最無
情無義的人,死不回頭。
他站起來,我也站起來。我知道等等大概要拉拉扯扯,掉幾滴眼淚說我倆無緣,
然後就可以把他哄出門…
但我忘了,我那五個前任男朋友是飽受文明薰陶的文明人,我眼前這個是個生猛
的紈褲子弟。
他把我撲倒,大概以為「征服」了我什麼都好商量吧?我的腦袋在青磚地撞了一
下…兩世為人,還沒被強暴過勒!
我很反射性的喊,「救命啊!」
接著就是一片混亂了。沒想到紈褲子弟的花拳繡腿對付我這幫子老弱婦孺輕而易
舉,差點被他扛到隔壁耳房就地正法的時候…
葛公子給了他一記手刀,讓他好好躺在地板冷靜一下,還順手扶了我一把,沒讓
我跟著摔倒。
我站著發呆。這就是小說家惡劣的習性。每次我遇到重大刺激,狂喜狂悲,都會
鴕鳥似的想,這種感覺我要仔細記下來,將來說不定就可以寫到哪本小說去…就
不會受到那麼大的衝擊。
等我清醒過來,葛公子正在掐我人中,花兒抱著我的後腰哭,地上跪了一大票人。
我趕緊伸手擋,「很痛…」
他轉眼不看我,慢慢鬆開我的手臂,確定我沒摔倒在地上,才垂下手。
我渾渾噩噩的說,「多謝葛公子。」
「少夫人何必言謝,棄業不敢當。」他躬身,「請少夫人自去安歇,盧公子突然
昏厥,我扶他上馬車送回盧府。」
我點點頭,花兒扶著我往後院走。等她拿涼手巾給我捂臉,我才知道剛剛兵荒馬
亂時被搧了一下。
「…花兒,妳要不要緊?」剛我看她也被踢了一腳。
「少、少…」她口吃半天,只好搖頭。
想叫她去傳話,又怕她更口吃。隨手寫了張紙條,「拿給管家,跟他說請個大夫,
全家都看看。別落個什麼病根…我都捨不得彈你們一指甲,倒是威風得全打了。」
她哭著去了,我握著涼手巾,只覺得啼笑皆非。
你說我這男人運是怎麼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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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倫曰:您說這挖坑是怎麼回事呢...?大夥就…跳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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