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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4 週六 201010:45
  • 再綻梅 之五

初上善還有忌諱,十天半個月才上門一次,也都是正正經經的持拜帖去拜望慎
言,劉家人也都板得非常嚴肅,照規矩待客。
可來了幾次以後,劉家人先鬆懈了,每次看到他來也不再帶路,都請他直接進去
找小公子,慎言也沒繃住禮節,直接拉著他去後院。在前面大廳板緊臉孔講禮數,
這個八歲大的孩子也真的吃不消了,他娘早躲得不見人影直言恕不奉陪。
劉家的規格是照莊戶人家走的,前面的大廳帶耳房幾乎沒人想住,都擠在不大的
後院。劉娘子把後院的正房讓給慎言,自己獨住了一棟隱在竹林中的繡樓。其他
男僕住在正房左右的耳房,婢女就住在繡樓樓下。
對上善來說,內外如此不防,很有點違和感,但劉娘子家裡就七八個僕人,反而
有些感傷。但這份感傷漸漸轉成稀奇。
劉家有五名老僕,不是瘸子獨眼,就是刀疤斷胳臂,但氣質儼然強悍,雖然都年
過半百,個個身強體壯,幹起活來毫不含糊。劉家母子也對這些老僕非常尊敬親
密,慎言更是個個都喊爺爺,一點驕色也無。
後來他才知道,這些老僕都是當年打過倭寇的精兵,只是軍功被吞沒,肢體殘廢
後非常落魄,在家鄉活不下去了,流落到開封行乞。有回因為有個老兄弟重病,
孫爺爺去藥舖賒藥沒賒著,長跪不起。剛好讓打扮成僕婦外出買菜的劉娘子遇上
了,一時好心幫他們請大夫。
他們也很有骨氣,就待在張家老宅外行乞,若有那潑皮無賴上門攪擾,都會打發
掉。劉娘子乾脆就雇了他們當家僕,一直忠心耿耿。
只是慎言還小,不知道當時趙姨娘一心想治死劉娘子和慎言,硬把這些老家僕調
去莊子上,才會發生那次發大水險些死在老宅裡的事情。
後來劉娘子被休,討要了自己所有心腹,現在這樣內外混居,也是因為她實在會
害怕了,緊著這些老僕保護孤兒。
慎言不知道,但在深宅大院翻打滾爬出來的上善卻略能推測一二,不禁暗暗嘆息,
更憐愛這個可憐的孩子。
既然內外混居,當然也常常和劉娘子碰面。大概是吵過了架,彼此就沒那麼生硬,
見面也還能打個招呼笑一笑,後來也純粹當他是個擺設,沒刻意招呼過他。
漸漸的,上善沒事就愛往劉家跑。實在是那兒沒人把他當外人,擁有一種慵懶舒
適的氣息。
他們家很有些稀奇古怪又舒服的東西,比方那個規模龐大的「鞦韆」。可以坐上
四個人,當中還有張桌子。晃是沒辦法晃得太厲害,但可以在那兒輕晃著吃點心
喝茶,是劉娘子和慎言最喜歡的地方,上面爬滿金銀藤,夏日沁涼。
剛開始他和劉娘子隔桌而坐,還有點不自在,也覺得四喜兒端來點心就在主母身
邊坐下很沒規矩,但劉家就是這麼沒規矩,漸漸的他也入境隨俗,反而覺得舒服
自在。
有時候慎言陪他坐,有時候會爬到他母親懷裡撒嬌,聽著他們娘倆鬥嘴,妙語如
珠,他也跟著笑,有時也插幾句嘴。
恍恍惚惚,像是他曾經非常羨慕過的,家的感覺。
有時伴著慎言作窗課,他看書,兩邊竹窗高高的推開,涼蔭森森,窗外有著半畝
葵花怒放,戴著草帽的劉娘子拿著剪子剪花,淡青衣裙,黃金花焰,相互輝映。
後面瓦房的嬌嫩讀書聲,充滿熟蜜似的懶洋洋。
劉娘子的確別有胸襟。她在外擔了一個下堂婦的惡名,但附近的農戶商家爭著把
自己女兒送來當丫頭。實在送來太多,她也不給月錢,一個月只給來幾天,還必
須輪班。上午聽四喜兒分派作些家事,中午跟著廚房學做菜,下午就是讀書學算。
紙墨昂貴,所以這些小丫頭各有張紅漆小几,用筆沾水在几上學寫。教材更是讓
他嘖嘖稱奇,竟是用大塊棉布刺繡大字,張掛於壁,一字字點著教,據說有好幾
套,一套是三字經,一套是百家姓,還有一套金剛經。
這些小丫頭畢業考聽說就是要默著刺繡出一套三字經,一套金剛經,這可是將來
的嫁妝,證明是劉家尊貴的丫頭。
「為什麼不教女誡呢?」他好奇的問。
劉娘子眼皮都不抬,淡淡的說,「教來作什麼?女誡是擺在心底的,有口無心有
什麼用?不如教點實用的,能明白幾個字,看得懂帳冊,將來可以課讀自己的孩
子,那就夠了。又沒女狀元可以考,學什麼女誡?」
他原沒有往心裡去,仔細想想卻覺得一凜。這些小門小戶的平民百姓,有這樣識
字的母親,啟蒙就不用別人了,自己來也行。萬事追求實用的性子,也不至於養
出百無一用的書生,將來的女兒也識字,自然也會學著刺繡三字經當嫁妝,又是
個課子的材料。
幾代之後,開封文風必盛。
「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廢話連篇。」劉娘子冷哼一聲,呷了口菊花茶,「母弱
則國贏。小孩子第一個接觸的對象就是母親,母親大字不識一個,錯失多少學習
的良機?養於深閨,長於無知婦人之手,國險邦危。這就是男人幹的好事!」她
撇了撇嘴,抬頭看到上善,這才發現竟然失口了。
在自己家裡,她這自言自語說胡話的毛病一直改不掉,畢竟她在家裡最放鬆。一
時忘了最近家裡都有「外人」。想想剛剛的話,後背的冷汗都爬了起來。
「劉娘子,這樣的話可不要輕易出口。」上善語氣溫和,「不過您果然大有見識,
恢弘大氣。」
她乾笑兩聲,「我、我去叫言兒起床,午覺也不要睡太久。」就落荒而逃了。
上善心底有些好笑。這麼有見識又沈穩的婦人,偶爾出現這樣驚慌失措的模樣,
頗為有趣。
輕輕嘆了口氣,他坐在鞦韆上,心底有些沈。他也知道,不該這樣頻繁來訪,實
在外面傳得非常不好聽了…甚至有人說劉娘子是他的外室。
但他實在依戀這樣溫馨安穩的氣息。每次回到陸家,都覺得非常難過、煩躁。祖
母的敷衍,嫡長哥哥的敵視,兩個嫂子的各有算計,整個陸家一片烏煙瘴氣,找
不到巴掌大的乾淨地方了。
前先時候兩個小侄子吵架,他去勸開,大侄子都敢對他跳腳,「你這宗祠沒名分
的傢伙,膽敢管小爺的事!」
他覺得非常心痛。
祖母為了籠絡他,又把這件事情提出來了,但兩個嫡長哥哥都不同意,說是亡母
遺命,不敢違背。
當初嫡母對他就非常防範,自從他中了秀才更是撒潑似的大吵大鬧,絕對不讓他
入宗祠,連他放棄仕途都沒打消嫡母的疑慮,死前還盯著這點不放。所以到現在,
他還沒有資格拜祭宗祠。
為什麼他還要為這樣的陸家作牛作馬呢?
這樣的念頭只是一閃即逝,卻不敢深想下去。他畢竟讀聖賢書,即使行商千里,
還是個讀書人。孝道宗族觀念還是將他壓得死死的。
祖母年紀大了。他安慰自己,沒幾年好光景了。奉養她百年後,陸家就跟他沒關
係了…他可以走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
但這樣的抑鬱,讓他控制不住隔三差五的往劉家跑。
只有在這裡,才能吸到一口乾淨的空氣。劉家人的笑臉,才覺得他不是孤單一個
人。
但實在傳得太離譜了,他忍不住跟劉娘子道歉。
劉娘子一臉古怪的看著他,「你覺得我的名聲還能更差嗎?我家言兒喜歡你,你
也疼他,這樣也滿好的。我還擔心他成長的過程沒個叔伯,被我養得太娘氣就不
好了。」她偏頭想了想,「如果你很介意的話…」
「我不介意。」上善低低的說。
「那就沒事了。」劉娘子點點頭,繼續收葵瓜子,「言兒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上善深深的吐出一口氣,像是這口煩悶已經快成癰腫,好容易才化解開來。
「是非終日有,不聽自然無哪。」劉娘子笑了笑,「言兒功課好像快做完了,讓
他陪你下盤棋吧。我試驗的戚風蛋糕成了,等等端給你們吃。」
把我當孩子呢。上善暗笑。明明比他小了七八歲,卻老是這種「伯母」的口吻。
抬頭看她,依舊是淡青素服,連花兒都不繡一朵。也只綰了一根木釵,面上毫無
脂粉,那條長長的疤灰白著,神情和眼神都是那樣淡淡的平靜。
這樣連清秀都勾不上邊的女子,卻擁有那種靈巧心計和非凡見識,讓她透出一股
沈穩又瀟灑的氣質。
「我臉上有灰?」劉娘子擦了擦自己的臉頰,「在哪?」
這才驚覺盯著她太久了,上善覺得臉皮發熱,「沒…我在想有沒有什麼去疤的藥
膏…」
劉娘子遮住自己的臉,有些不自然的別開頭,「我忘了…不好意思,噁心到你。」
「我、我不是那種意思!」上善大了聲音。
劉娘子乾笑兩聲,把草帽拉低,「我去廚房看看,別又把戚風蛋糕弄成了發糕。」
轉身就走了。
這一走,兩天就沒看到她。上善有些悶,又覺得懊悔。女子豈有不珍惜自己容貌
的,他那麼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奸商,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陸叔叔,蛋糕不好吃嗎?」正在大快朵頤的慎言,看著魂不守舍的上善,大惑
不解。
作的戚風蛋糕卻不會一味死甜,而是引出所有蜂蜜的芳甘。
「娘說陸叔叔不喜歡甜食,所以不作那麼甜。」慎言澆了一匙蜂蜜,「可我比較
喜歡甜一點。」
…她還會注意到我不吃甜食…等等,陸上善,你在想什麼?什麼齷齪心思!枉讀
聖賢書啊!
他一個激靈,趕緊把滿臉傻笑收起來。那是言兒的嫡娘!
「…陸叔叔,你到底是怎麼了?」慎言看著他神色變幻莫測,整個擔心起來,「你
跟我娘一樣,都生病了嗎?」
「你娘生病了?」上善一驚。
「是啊。」慎言低落起來,「四喜兒說,娘是心病。這幾天都看著鏡子哭,又吃
不下飯。我說要找大夫,她又不肯…」
上善暗暗攢了拳頭,恨不得捶自己幾下。「言兒…你覺得你娘美嗎?」
「我娘當然是天底下最美的人。」慎言非常嚴肅認真的說,「她把頭髮放下來的
時候可好看啦。」
把頭髮放下來…上善有些狼狽的揮去腦中邪惡的念頭,咳了一聲。「她臉上的疤,
你會怕嗎?」
「才不會!」慎言叫了起來,「娘什麼地方都好看!」
「就是。」上善誘導著,「你娘臉上的疤,就像是帕子上的繡邊。沒了那道繡邊,
還沒能這麼獨特呢。你想想,每個女人都臉上光光,就你娘有這麼道美麗的繡邊,
多特別啊。」
「對欸。」慎言眉開眼笑,「我都沒想到。陸叔叔,我就這樣跟我娘說。」
他鬆了口氣,又有點忐忑。這話實在是…太輕薄無行。但他實在不希望他沒防頭
的一句話,讓劉娘子撫鏡而泣。
不管多豁達,這道疤傷得不是臉龐,最嚴重的還是傷透了心吧?
不知道慎言怎麼轉達的,最少劉娘子沒躲著他了,雖然顏色上都淡淡的,也不太
跟他說話…也比躲著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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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再綻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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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3 週五 201016:43
  • 再綻梅 之四

惱到最後,他仔細看帖子,卻有些傻眼。具名的居然是「張慎言」。
也就是說,是那個八歲大的孩子一本正經的下帖邀他吃飯,讓他一時之間有些哭
笑不得。
但仔細想想,也是這個理。劉娘子門裡的男丁,也就這麼一個,雖說實在小了點。
但跟他有交情的,也是這個小公子,說來是個小主子,設宴下帖,也尋摸不出什
麼錯處。
他笑著把帖子給陸封看,他愣了一會兒也轉過彎來,噗嗤一聲,「這劉娘子倒心
眼多。」
上善平和的問,「你怎麼看?」
這些日子公子的笑模樣多了,他心底有數,也去暗暗查了這家的底細。不論外在
名聲,單論劉娘子的為人,倒是打夥兒說好的。尤其那些佃戶夥計,都爭著把自
家女兒送去給劉娘子當丫頭。
開封城南雜貨鋪子的掌櫃奶奶翠麗就是劉娘子帶出來的丫頭,識字能算,能幹得
出名兒,勤快又懂規矩,侍奉婆母至孝,娶了她後沒兩年,孩子也生了,房子也
翻新了,還贖了整個鋪子出來,成了自家的。
這是個拔尖的,其他嫁出去的丫頭最少也溫順懂事,落落大方,沒讓人小瞧去。
從僕看主,這劉娘子就不是一般的,是個賢慧的正經人兒,才能帶出那麼好的丫
頭,養出這麼個出色的小公子,難怪公子喜歡得跟自己兒子一樣。
「想來是母親關心孩子在外的交遊,想看看公子罷了。」陸封謹慎的回答。
上善啞然失笑,「這是把我跟言兒看成同輩兒呢。」
「也只能這樣看,劉娘子也是有難處的。」陸封也暗歎了聲。
也是。上善默然片刻,「你親自去回拜帖吧,就說我定去叨擾。」
他知道慎言和他嫡母感情更勝親子,開口閉口都是我娘。劉娘子擔心孩子的朋
友…還是個年紀這麼大的朋友,也是應該的。
原本他不太想去,實在是因為流言四起,很有些不好聽的。他這個當口跑去人家
家裡作客,未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反給劉娘子添麻煩。
只是藏著掖著豈不是更像心底有鬼?既然言兒大大方方的具帖了,乾脆就明道兒
過,就是投緣的忘年之交罷了。
當天他就裝扮合宜,正正經經的投帖拜友。門房是個臉上有疤,少了截胳臂的老
漢,聲如洪鐘,卻客客氣氣,禮數周到的將他往裡讓,請他到大廳坐著。
這劉宅倒是標準莊戶人家的格局。前庭是個廣大的曬穀場,也就兩進院子,勉強
隔個內外。大廳地上鋪的是青石磚,但看起來頗有年頭,只是打掃得乾乾淨淨,
擦得錚亮。兩排椅子都是柳木打造的,不值什麼錢,但搭著土布軟墊,別有一種
溫馨可喜的感覺。
坐在大廳,門房奉上一杯茶,看茶湯金黃,入口卻帶著淡淡麥香和絲毫蜂蜜味道,
竟不是茶葉。
慎言扶著劉娘子前來,規規矩矩的見禮,上善雖然有些想笑,還是肅容拜見了「伯
母」。
今天劉娘子倒是打扮得貴氣些,石青福字大掛,盤起雲髻,插著一根玉簪,倒有
幾分貴婦人的模樣,生生老了幾歲。
只是他還記得她拎著齊眉棍的潑樣,只能生生把笑嚥進肚子裡。可她故做和藹的
詢問勸菜,一副長輩模樣,真真要讓他繃不住。
食罷上茶,依足了禮數閒談幾句。原本就是走個禮數過場,看劉娘子從緊繃到放
心,再三說慎言年幼矇懂,想來也是無事…
可一直擔足小心事的慎言卻看不穿大人的把戲,瞧娘只是拼命客套,怕娘真的不
讓他和陸叔叔往來,心底真的急了,忍不住插嘴,「我才沒有不懂事!陸叔叔,
你跟我娘說啊,說你沒有對我做奇怪的事情,也沒有亂摸!」
上善噴了半桌子的茶,劉娘子乾脆跌了手裡的茶盞。
一時之間,大廳靜悄悄的,連主人帶奴僕,個個連大氣都不透。
還是劉娘子身邊的四喜兒反應快,她勉強擠出個笑臉,「小公子,明兒該我講的
三字經,有幾個典故我不懂呢,能不能請你跟四喜兒說說?」
「現在?」慎言有些吃驚了,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上善。「可是…」
上善也努力彎了彎嘴角,「言兒,我會跟你母親好好說。」只是說到那個「說」
字,忍不住咬牙,袖裡的手也暗暗攢起拳頭。
劉娘子僵硬的笑了笑,「去吧,四喜兒頭回講學呢,幫幫她吧。」
四喜兒趕緊牽了還有些莫名其妙的慎言出去,整個大廳的氣氛凝重又尷尬。
「給他取了這麼個名字,怎麼還是口無遮攔。」劉娘子打破沈寂,撫著額。
「…上樑不正下樑歪!」上善幾乎從牙縫裡擠出字來,說得非常不客氣。
劉娘子默認了,深深一福,愁眉苦臉的,「我就這麼個兒子…」
「當陸某人是什麼東西!?」上善終於吼了出來,氣了一整個哆嗦。
「不就我不認識你嗎?」劉娘子也大聲了,「不然把你請來幹嘛?不就想看看我
兒子的大朋友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婦人之見!而且還淺薄邪佞!妳怎麼可以教養言兒…」
「我養個兒子容易嗎?外頭壞人那麼多,我不替他小心替誰小心?…」
他們兩個開始撕破臉大吵特吵,身邊的人卻都呆了。陸封知道他家公子脾氣不算
好,但表面平和,裝得那是一整個無懈可擊,謙謙君子,就沒跟人紅過臉。
劉娘子的丫頭家僕更是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他們家小姐對外都是溫柔賢慧,說話
輕輕慢慢,雖然知道她私底下有自言自語說胡話的毛病,也對規矩禮數嗤之以鼻,
但她該裝得時候裝得挺道地,誰也捏不出錯來,又心計過人。連拎棍子出去打人
都是千算萬算,還糊弄了個糨糊糊的拴馬石。平時更是個連罵人都懶的人,沒見
她跟誰高過聲。
現在這兩個外表溫和的人卻有來有去的吵起架來,真讓兩幫人馬都矇了。
「妳這種身分,就該事事留心!」上善怒聲。
「我有什麼可以留心的。」劉娘子冷嗤,「我不做什麼就已經是谷底了,做什麼
還能更低去?」
「妳就不想想言兒?」上善更火了。
「言兒姓張我姓劉,有什麼相干?」劉娘子哼了一聲,「言兒若將來仕途有望,
老張家自然會上趕著要把他入宗祠,到時候自然跟我一刀兩斷,一點兒壞名聲也
沾不著。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把他養大,好好保護他。既然撕破臉了,我
倒要好好問問,你接近言兒是為什麼?」
上善瞪著她,卻見她一臉正氣兩眼怒火,竟像是個護雛的母鷹。
他心裡一酸,說不出什麼滋味。眼前這女人居然甘願讓言兒認組歸宗…將來鳳冠
霞披絕對不會是她的。
「沒為什麼。」他熄了火氣,「我不會有兒子,難得言兒和我投緣。」
劉娘子瞪圓了眼睛,卻把意思理解歪了。小心翼翼看著他面白無鬚,雖然聲音還
是男嗓,莫非某部位已然不是…?那真是人間慘劇。
她湧起一股感同身受的悲傷,想想當初知道自己再不能生育的時候多麼難過。幸
好她還有個貼心的言兒,不然真不知道怎麼熬日子。她現在終於能夠明白陸家三
公子為什麼這麼疼愛言兒,自家生不出來,看著別人的乖小孩不免垂憐。
劉娘子倒了茶,細聲細氣,「陸三公子,是妾身誤會了。給您斟茶認錯。」
她挺著腰跟他吼,上善還能不弱氣勢,劉娘子突然軟和,倒讓他一整個狼狽起來,
「劉娘子哪兒話,是陸某不該口出不遜,衝撞了劉娘子…」
劉娘子把茶擱在他几上,神情緩和許多,「言兒有您這樣一個忘年之交,是他的
福氣,妾身也在此致謝。他上午要上學,可下午就在家。您若沒事,請來指點一
下他的學業。」
為什麼突然講和了?上善摸不著頭緒。不過他還是聽懂了,劉娘子體諒他苦無兒
的心。只是劉娘子一個下堂婦門前是非就多,他來不是添亂嗎?
「反正我名聲擺在那兒,就是這麼樣了。」劉娘子笑了笑,「只是於您名聲有礙。」
「…陸某連陸家宗祠都沒記上名號,又能有什麼名聲可言?」他自嘲著,拱手作
禮,「那就多有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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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7) 人氣(76,830)

  • 個人分類:再綻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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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3 週五 201010:41
  • 再綻梅 之三

慎言哭了一會兒,有些訕訕的。但他不要丫頭幫他洗臉,自己挽了袖子洗了,還
自己費力的梳頭綰髻。
上善也沒阻他,只是看他挽得吃力,才想到剛拎著他手臂似乎太用力了,很慎重
的道歉,接過梳子幫他梳頭。
他畢竟沒有小孩,不知道怎麼跟小孩子相處。又心疼這個懂事的小公子,用得是
溫和的平輩語氣,讓慎言不知不覺放下戒心,低頭讓他梳頭。
「小公子,我若使力大了,你可要說。」上善盡量輕手輕腳,可他從來沒做過這
種伺候人的事情。
雖然被扯了幾次頭髮,慎言有些齜牙,可人家把他當男子漢,他也忍住了,耿著
脖子說,「不疼!謝謝陸公子!」
「你喊我一聲陸叔叔好了。」上善不禁笑了,「十六歲中了秀才後,十二年沒捏
酸文了,再來幾句公子,我要倒牙了。」
慎言抓了抓頭,嘿嘿傻笑,「…陸、陸叔叔。你也叫我慎言好了…不然跟我娘一
樣,叫我言兒。」
「…言兒。」上善看著慎言穿著他的袍子,胖胖的臉龐帶著燦爛的笑,心底又酸
又疼。想他今年都奔三的人了,膝下荒涼。
可他自己吃盡了庶子的苦頭,又怎麼捨得置妾侍讓自己的孩子吃苦。再娶的話,
他這樣滿世界跑馬停不住的個性,只是平添深閨一怨婦,何苦又何必。
但現在,他真想要這樣一個孩子。他也有點懂,為什麼那麼艱難,又不是自己骨
肉,劉娘子會硬頂著要把孩子留在身邊。
只是他不知道,慎言這句「叔叔」多麼難得。慎言在很小的時候目睹了父親的暴
行,至此對所有青年男子都有嚴重的戒備。他讓母親帶著往老張家奔喪,他的兩
個伯伯惡形惡狀,讓他的反感抵達最高點。
從此之後他都一本正經的喊人公子老爺,死都不肯喊叔叔伯伯。大家都只覺得這
麼點大的孩子學著大人的禮數可愛又可笑,卻不知道他早熟而敏感的心底有著怎
樣的傷痕。
但眼前這個溫和又尊重他的青年,讓他放下戒備,甘願喊他一聲叔叔。
「言兒,」上善又喚了一聲,「我讓繡娘去幫你補衣服了,你別急,很快的。先
吃點東西吧。」他推了碟點心。
「謝謝陸叔叔。」他取了一塊芝麻酥,「那個,」他不太好意思,「不要補得太漂
亮…我娘的針線…」他很大人的嘆口氣,「你知道的,人無完人。」
上善笑了起來,「你跟你娘感情倒好。」
「我娘除了針線很差勁外,真的很好,很好很好。」慎言拼命強調,「就是打人
的時候很兇,飛眼刀的時候讓人打寒顫。可這不是她最可怕的地方…」他小小聲
的湊近上善,「惹她生氣,她真的不給零用錢!」
舒了口氣,神情很凝重,「陸叔叔,你說可不可怕?」
上善拼命控制表情,嚴肅的點點頭,「爺們出門怎能沒點錢呢?的確可怕。」
「就是啊。」慎言很悲憤,「連要買張紙都得跟娘伸手拿,多難看。」
上善跟他聊了起來,聊到衣服送來,幫著慎言穿好還意猶未盡。索性騎馬載他回
家,小毛驢在後頭溫順的跟著。
他從來不知道,他能跟個孩子聊這麼久。他兩個哥哥膝下各有一子,只覺得他們
鬧得煩,從沒想過跟他們打交道。這麼個長得也不是很漂亮的小孩,卻這麼得他
緣,連慎言說掏雞蛋被母雞追的事情都聽得津津有味。
大概是苦孩子都早熟懂事,他的母親也不是凡婦。不過聽到慎言說他娘自比孟母
還異常得意,讓他笑出聲音。
「陸叔叔,我家到了。」慎言有些戀戀不捨的說。
這麼快?一個多時辰的路,一晃眼就過了。
「…這麼遠,你都自己來去?」他撫了撫慎言的頭。
「夏收了,李爺爺、孫爺爺、盧爺爺…」慎言扳著手指算,「連我娘都忙壞了,
我自己可以的。而且小毛很乖,不用走路,已經很好了。」
「言兒,你是好孩子。」上善溫和的說,下馬把他抱下來。
「陸叔叔,你也跟我娘一樣好。」他小臉笑得燦若春花,「有空找我玩兒,我會
下棋喔。」
看著慎言揮了揮手,牽了小毛驢進角門。上善笑了笑,卻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原
來有個孩子是這樣的感覺啊…
如果我有個孩子…
但他很快掐滅這種幻想。就算他娶妻生子…他大概也別想把孩子養在身邊。祖母
一定會把孩子帶著養,當成一根掌握著他的風箏線。
這他是不好違抗的。一個孝字疊恩字,重逾千斤。
他有些蕭索的策馬回去,緩行成快步,最後狂奔起來。速度略略驅去了那種環繞
不去的悶,回到臨陽鎮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平和。
陸封和一眾小廝迎了上來,上善淡笑,「可吐什麼出來了?沒傷了人命吧?」
「哪能呢?」陸封恭謹的回答,「一點皮肉傷,三五天就養得好。帳上虧損的銀
子,限他十五天內補上。」
上善微微挑眉,「陸封,在陸家懶散了骨頭吧?幾時這樣意慈心軟了?」
陸封走上前兩步,低聲說,「回公子的話,若是咱們自家的,三天就讓他吐出來。
吐不出來就讓他吐個幾盆血!可這又不是…」
上善滿意的點點頭,嘴裡卻說,「就算咱們家的,三天也太緊了不是?總要給人
賣傢俬填空缺的期限…五天就差不多。」
「公子說得是。」陸封也笑了,「可公子,咱們兄弟窩在這麼點地方…實在閒得
難受。」
上善沈默了會兒,嘆了口氣,「等陸貴回來,換你跑跑吧。不然坐吃山空也不是
辦法,幾攤生意也不能放著不管。」
陸封想勸,可看到公子蹙了眉,知道他心底比兄弟們更憋屈,也就閉了嘴。早知
道就讓公子帶著行海去,不該勸下來。現在卡在開封真是無聊透頂。
可他們委屈,公子不是更委屈?難得公子今天笑得多了,他也機警的換了話題,
「今天這小公子,還真是可愛。」
「是可愛。」上善笑了笑,「你家娘子和孩子接來沒有?咱們在開封還有得耽擱
呢。」
「回公子,前天接來了。」陸封也笑開了花,「我家女人安頓了,想設個宴請公
子賞光,粗茶淡飯的,您別嫌棄。」
「什麼話你,」上善嘆了口氣,「你也少跑那些不乾淨的地方,沒事惹你家娘子
生氣。」
陸封摸著腦袋瓜笑,「年少不懂事,現在哪能呢?孩子都能叫爹了…」
「還有幾個兄弟的家眷也都接來吧。反正我也回不去別府,就安心住下,沒人住
房子白放著壞了。幾時設宴,提前跟我說聲就是。」他拍了拍陸封的肩膀。
說起來,他很珍惜自己的人。名分上是主僕,事實上卻是兄弟。千里行商諸多兇
險,都是彼此拉拔著過來的。
安頓幾年也沒什麼不好嘛,最少這些漢子能一家團圓,不會聚少離多。
只是人皆有家,他的家在哪呢?不免有些惆悵。
隔了幾天,他又在近午時分,蹓躂到臨陽鎮。
自己也覺得好笑,只是這份好笑,在看到慎言眼中的驚喜,又平復了。小小的孩
兒偎在他懷裡吱吱喳喳,有些怯怯的握著韁繩,滿眼興奮,心底就覺得舒服、安
穩。
「言兒,你若喜歡馬兒,陸叔叔送你一匹小馬兒吧。」他脫口而出。
慎言卻搖搖頭,「娘說等我十歲,就攢錢幫我買一匹。」他回頭笑得燦爛,「不過
還是謝謝陸叔叔。」
他眼神柔和下來,「提前有不好嗎?」
「娘不會收的。」慎言語氣有些失落,不過還是笑嘻嘻,「娘說現在買也不是擠
不出錢,可是不知道年冬會不會一直這麼好。凡事都要有個預備嘛…我不會跟娘
吵這個,我不想咱們家以後吃不飽。」
「你們家不至於吃不飽吧?」上善擰了眉。
「有的。」慎言露出些許驚懼,「那年發大水,娘抱我爬上屋頂…三天我只吃了
一個饅頭…娘什麼都沒吃。很可怕,水裡有死人飄…後來水退了,還是只能喝稀
飯,喝了很久很久…」
「在老家的時候?」上善有些心疼的摸摸他的頭。
慎言用力點頭,「那時孫爺爺他們都在莊子上,不能來。不知道是誰把大門鎖了,
出不去。娘邊哭邊抱著我爬梯,雨好大…」他嘆了口氣,「娘就是愛哭。可看她
哭,我就不敢哭了。她說我是家裡的頂樑柱,唯一的男子漢。」他挺了挺胸膛,
「娘要靠我保護。」
孤兒寡母,心腹的家人被打發到莊子上,發大水沒人顧及他們,反而鎖了門。活
著多麼艱辛。
「現在孫爺爺跟你們一起住了?」上善問。
「是呀。」慎言的表情放鬆了,「一切都好了。發大水孫爺爺他們也會帶我們跑。」
摸著慎言的頭髮,他不禁黯然。他發現,慎言是個心細的孩子,在他面前才露出
童稚的模樣,在他母親面前,卻會硬撐著裝大人哄著他娘,知道要讓娘開心。
但慎言,也不過快滿八歲,因為他的娘是被休離出門的,他跟同窗的感情也好不
起來,常常被欺負,竟連個朋友也沒有,只能跟他這個接近陌生人的「陸叔叔」
說心事。
他不免有些苦澀的將自己慘澹的童年和這個投緣的孩子重疊了。
只是他也沒跟小孩子相處的經驗,只能乾巴巴的一有時間就去接他回家,和他聊
聊行商時的千山萬水,奇特風俗,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懂。
可他知道,慎言是喜歡他的。看到他小臉就發亮,讓他非常感動。
只是他們非親非故,不免引得人人側目,最後就有些不好聽的話傳了出來。結果
還驚動了劉娘子。
讓上善頭疼的是,劉娘子下帖請他來家吃飯。
這是去還是不去呢?
陸公子上善,陷入了很深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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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30 週二 201014:17
  • 再綻梅 之二

早知道就不回來吃了。
頂著兩個嫂子的聲量,上善捏著筷子,默默的想。
祖母怕家散了,頂著病出來吃了幾口又回去歇著,大人一走,兩個嫂嫂就開始硝
煙四起。大嫂是個柔柔弱弱的女子,看花掉片葉子就能哭半天,偏偏是長房長媳
管著一大家子;二嫂性子潑辣愛爭強卻缺心眼,鬧起來那叫做天崩地裂。
剛巧二哥納了嬌滴滴的妾,二嫂心底不痛快氣沒處撒,藉機撒氣,大嫂掩著臉就
大哭起來,大嫂身邊的碧玉不是個好欺負的,細聲細氣卻明嘲暗縫,將個晚飯弄
得烏煙瘴氣。
大哥二哥眼觀鼻鼻觀心,像是突然盲聾啞。上面的哥哥不講話,哪有他這小叔子
開口的地方。
這陸家的飯真不吃也罷。吃沒幾筷子卻發胃疼,反倒耗費了點金雀舌丹整腸胃。
好容易熬過這頓飯,他想去探探祖母可吃飯吃藥了,才走出飯廳,拐了個彎,遠
遠的就看到大嫂在梅樹下啜泣。
他立刻反方向逃跑。
不是他鐵石心腸冷漠無情,實在吃虧吃太多。大嫂嫁進來的時候,他才十三歲,
看到大嫂在荷池邊哭泣,安慰了她幾句,遞了自己的帕子給她擦眼淚…然後事情
就大條了。
大嫂雖然沒有明說,但碧玉卻拿著那條手帕恐嚇他當起大哥的間諜,如果不從,
就要賴他調戲大嫂…真把他嚇矇了。後來他千方百計,硬把帕子搶回來燒了,卻
嚇出一場大病。
之後還更千奇百怪,床上還會突然多出兩個嫂嫂的貼身丫頭,或是有丫頭穿得輕
薄半夜送酒給夜讀的上善喝…真是慘痛的教訓。
後來他在女色上面這樣淡薄,除了前妻給的教訓,這些後院風波的鬼心思,也要
佔一半的原因。
繞了個大圈去探望祖母,才發現兩個侄兒都在祖母身邊說笑。祖母抬頭敷衍他一
下,又笑咪咪的跟著兩個曾孫說話。
他的笑淡了些,坐了一會兒,問了祖母身邊的丫環起居用藥無誤,就辭了出來。
突然很想念自己的別府。雖然家裡沒什麼人,冷冷清清,但終究是自己的地方,
吃飯清靜,睡覺安穩。
也不是不知道,祖母永遠沒辦法像疼大哥二哥那樣疼自己。那是嫡長,他是什麼?
祖母已經盡力了。
但他說什麼也不會再娶房妻室。
因為他對外對得好,漸漸補了陸家這些年的虧損,祖母又動腦筋要他娶房妻室,
好管管內院…畢竟大嫂是個美人燈兒,吹吹就壞了,二嫂逞強,卻缺心眼得厲害。
天下哪有那麼好的事情。
他有些嘲諷的彎了彎嘴角。願管陸家這盤生意,是覺得祖母沒幾年好時光了,不
忍心讓她看著陸家衰敗。可這盤生意做好了,他又有什麼好處?連月例銀子都沒
有呢。
累他一個不夠,還要他娶個人來幫著累?大嫂是長房嫡孫媳,她掌家理所當然,
那他自己的媳婦兒插什麼手?不過就是找個扮黑臉的來勞心勞力,有功絕對無賞,
打破一定要賠。
到時候內外均安的時候,一句早已分家,他就得乖乖打包回去。
他又不是傻了,自己還有個親恩不得不為,為什麼要拖累別人家的倒楣姑娘?這
又不是他的家。
他命裡是沒有家的。
在書房坐了一會兒,自嘲的笑笑。走出去吩咐了聲,誰都不能放進來,回到臥室
還得裡裡外外瞧一遍,就怕兩個嫂嫂又整什麼鬼心思,往他身邊塞人。
你說這人,怎麼活得這麼難呢?在床上躺下,他又嘆息一聲。
第二天,他乾脆回別府住,才覺得舒心沒幾天,又讓祖母叫了回去。他忍耐的聽
著祖母嘮叨責難哭訴,堅決的辭謝了祖母作媒的好意。但也不得不讓一步,乖乖
在陸府住下,不提回去別府的事情。
他心裡明白,祖母怕他跑了,不管陸家這個爛攤子,所以想他再娶,攢著他的妻
兒,留住他的心。他的幾個嫂嫂都想在他身邊塞人,也存著類似的心思。
他不恨,也不怨。只是覺得很累。
當我陸家雇的總管呢。他心底嘀咕。人家當總管好歹還有個月錢年奉,他怎麼沒
有這種待遇?帳面上事事要管,銀錢他是一毛也摸不著。既然如此,就別想我作
大,守成就很不壞了。
此後他更是淡淡的,只晨起問安,晚上都說在外有事,連飯也不回去吃了。
其實,這巴掌大的地方能有什麼事兒?何況他巡鋪巡得這樣勤快。雖然他覺得挺
無聊,但也不會比在家裡受氣無聊。
這日,他又百無聊賴的在臨陽鎮蹓躂。這兒正介於開封府和張家莊之間,陸家有
個繡莊在這兒。他已經在開封府溜煩了,想來透透氣兒,就藉口來看看繡莊的帳。
鎮雖不大,倒是挺齊整的。畢竟開封挨著黃河邊,常常漫水,附近不漫水的村鎮
就漸漸發展起來。這塊地勢稍高,不要大潰堤幾乎不漫水,附近算是境內少有的
良田。
去巡了繡莊,看了一筆爛帳,繡莊掌櫃一大堆理由,最後還拿二嫂來恐嚇他…原
來是二嫂的娘家人。他也懶得說了,讓他的親信陸封留下來繼續查帳,保證掌櫃
會把錢都賠出來,又留下了身邊所有的小廝。
他很篤定掌櫃會把錢都吐出來。反正不吐出來,陸封和那些小子會讓他的肝或腸
吐出來。
一點點都不擔心。
信馬由韁的漫行,卻看到幾個孩子在私塾門口對罵,非常熱鬧,堵了半條街。
居高臨下的看,赫然看到劉娘子家的小公子勢單影孤的獨個站著,對面幾個頑童
趾高氣昂的嘲笑他。
八歲不足,一點點大的張慎言,卻板著一張小臉蛋,故作冷淡的看著扯著他小驢
的同窗,一言不發。
「讓你竄跳,讓你當抓扒子!」一個個子很高的男童嚷著,「就看你幾個字,你
敢跟先生說?你若不跪下來求饒,我就打死你的驢子!」
慎言冷冷的瞧他一眼,「仔細挨驢踢,到時候又去找先生說我欺負你。」
男童的臉孔不免又青又紅,剛剛他已經挨過小驢踢了個跟斗,眼角的淚還沒乾呢。
身邊的同窗笑了個東倒西歪,他越發羞惱,惡狠狠的罵,「就是你娘那種不要臉
的女人,才養出你這種不要臉的雜種…」
「暢元不要…」他的同窗趕緊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大夥兒都知道,和張慎言怎麼吵怎麼鬧,都還有分寸。誰敢罵張慎言的娘…
來不及把話講完,慎言已經朝江暢元打了三四拳,眼睛已然通紅,死死咬著牙。
其他同窗尖叫著要將他拉開,已經都挨了打,百忙中慎言還一拳搗向江暢元的太
陽穴…
「夠了!」上善抓住他的胳臂,厲聲喝道,「學了拳腳是讓你下死手的嗎?你不
想想自己,也想想你娘!」
他抓著慎言的胳臂,冷冷的看著哭嚷的孩子們,「你們就是這樣讀書的?辱罵別
人娘親?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眾頑童一轟而散,連被打得很慘的江暢元都連滾帶爬的跑了,只留下還抓著慎言
胳臂的上善,還有一頭小毛驢和噴著響鼻的馬兒。
上善瞧了瞧慎言,亂鬥中他身上都是塵土,臉孔也不知道讓誰打了幾拳,嘴角都
破了,流著鼻血,衣衫也被扯裂。
慎言低著頭,扯了扯自己胳臂,上善才鬆了手。他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的說,
「謝陸公子教誨,慎言錯了。」
他心裡立刻軟了下來。這點大的孩子,這樣壓抑自制,實在不容易。默默的扯出
自己的手帕,替慎言擦了擦鼻血。
慎言拱了拱手,一跛一拐的去牽小毛驢。
「你這樣回去,豈不讓母親擔心?」上善聲音軟和,「不如跟我去整理一下。」
慎言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可…可勞煩陸公子,不好。」
「這有什麼勞煩?」他笑了起來,心裡卻是更疼得緊。若紫娟好好的在家,他們
孩子,也該這麼大了吧…「不過洗把臉撢撢塵,費什麼事兒?」
慎言畢竟是個小孩兒,打架時英勇,可現在全身都疼得要哭出來。他一個人面對
一大群同窗,當中還有幾個比他大,怎麼可能不害怕。
之前他吃過幾次暗虧,雖然學了點拳腳,但怎麼打得過一大群頑童。可他哭著回
家,母親哭得比他還慘,總說不要上私塾了,請先生來教。可先生一但知道母親
是被休離的,都尋了這樣那樣的藉口辭館而去。
娘有什麼錯呢?他真的不明白。大家都以為他小,不記事兒,可他做了無數惡夢,
就是夢見爹爹拽著娘的頭髮往地上死磕,一地的血。
明明是爹不好,為什麼大家都說娘不好?娘是哪裡不好了?
有陣子,他非常非常討厭叔叔伯伯,總覺得他們身上有鐵鏽似的血腥味。可眼前
這個陸公子,卻沒有那種令人厭惡的氣息。
張了張嘴,慎言想道謝,卻未語淚先流。他忙著擦,眼淚和鼻血卻把袖子弄得髒
兮兮。
上善把他抱上馬,將小毛驢的韁繩拿著,「坐穩了。」往繡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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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30 週二 201009:10
  • 再綻梅 之一

再綻梅
開封張家老宅後門,今日甚是嘈雜。
原本在老宅養病的三房少夫人帶著小公子北上奔喪,誰知道三少夫人因為「惡疾」
被休了,連小公子都被除了族籍。
可他們回來收拾東西,準備搬去莊子上住,卻也沒人為難,家僕依舊殷勤的幫著
收拾打包,還有人偷偷擦眼淚。
圍觀的鄰里也竊竊私語,模模糊糊還可以聽到幾句「寵妾滅妻」。
臨著後門的糧米鋪子掌櫃張明看著,很輕很輕的嘆口氣。
「張大掌櫃十幾個糧鋪,都快讓別家沒飯吃了,還有哪些不足?」來談生意的陸
貴打趣著,順著眼看過去,只見幾輛驢車牛車滿滿當當,「張家好好的,怎麼休
了媳婦兒?」
「我這出五服的遠親,論理就不該知道。」張明搖了搖頭,「可我家女人,是前
頭老祖宗跟前得意的大丫頭,後來又跟三少夫人…以後只能稱劉娘子了。少夫人
是個仁善的。可再仁善也逃不過個寵妾滅妻的主。這不,落了個被休棄的下場?」
陸貴倒是吃了一驚,開封老張家已經遷到京城去了,但還有些鋪子和老宅。前先
年大概是鞭長莫及,很有些破敗的光景,可這個來「養病」的張家三少夫人住進
老宅不久,這些鋪子開始經營得力,三年多的光景,更勝未遷前的榮盛。
想著果然是老張家的媳婦兒,知人善任的,看張明可見一斑。原本想著京城的皮
毛生意也找張家搭把手…一聽家風如此,不禁皺了眉頭。
「這張家也是百年世家,怎麼就鬧出這樣的事來?」陸貴試探著。
張明忖度了會兒,心下也是不忿。說起來,他夫妻倆都受過三少夫人的恩,不然
也不會跟著來開封。誰想到老祖宗才去,老太太就能那麼心狠,就顧著自己么子,
一張休書休了少夫人,全然沒想過少夫人頂了這樣的名聲,將來怎麼做人,還連
自家子孫都不要了。
「說起來,三少夫人進門就受盡委屈。」張明延了陸貴進門奉茶,「三公子成親
的時候,就是同時娶了一妻一妾,兩抬花轎同時抬進門。那個趙姨娘是三公子的
表妹,婆婆就是姨母,進門就是貴妾,三少夫人可該多苦。可三少夫人真是個賢
良大度的,後來三公子陸陸續續又收了幾房,她都個個周全,人人和睦…」
他聲音低下來,「張家三個公子,就三公子這房三男一女,平平安安。其他的滑
胎的滑胎,小產的小產…」
陸貴點了點頭,有些納罕。大家深院通常子息艱難,說穿了也就那麼回事。張家
三少夫人的確能容人,也頗有治家之能,否則怎麼能夠如此。
「三少夫人如此賢良,又休她怎地?」陸貴不解了。
張明又嘆了口氣,「三少夫人賢良又有見識,除了老太太,沒人不喜歡她,老祖
宗更是疼得不得了。聽我女人說,原本也跟三公子漸漸親和了,哪知道三公子吃
上了阿芙蓉膏…這玩意兒最是害人,一但上癮就不得了了。三公子把自己的體己
吃了個乾淨,又逼著三少夫人掏銀子。三少夫人苦勸著,他倒是把三少夫人往死
裡打…打到破相了,也滑了胎…」
「啊。」陸貴驚詫,「這三少夫人家裡就不講話?」
「三少夫人娘家都讓人抄了,還講什麼話。」張明沈重的搖搖頭,「這次事情鬧
大發了,三少夫人虧損得太大,再不能生育了,三公子就鬧著要休妻。老祖宗看
著鬧得太不像話,遣三少夫人回老家調養。可之前一個通房丫頭產死了,那孩子
幾乎是三少夫人養大的,兩歲多的小人兒,拉著裙裾哭得可憐。三少夫人病得七
死八活的,還牽了孩子跟老祖宗磕頭哀求,帶著走了。」
「少夫人是個心善的,老祖宗也心如明鏡似的。」
「可不是?也是老祖宗起了個善念,不然靈前連個重孫都沒有。」張明搖搖頭。
陸貴原想問,細想想閉了嘴,有些毛骨悚然。這三少夫人離了家,後院大概就翻
了天,可憐幾個小孩子就這麼不明不白的夭折。
「如此家風…」陸貴也嘆氣了。
「幸好出了五服,我都不好意思說是親戚。」張明淡淡的,「我管的這些鋪子,
都是老祖宗給了少夫人的。若不是這樣,我才懶得給老張家作牛作馬。」
陸貴又閒話了幾句告辭了,立馬打消了和老張家合作的主意,回去秉了自家公
子。
陸家公子沈吟了片刻,「這事我略有耳聞。老張家這樣兒,的確不是能搭伴兒的
主。」他想想笑了,「聽說三少夫人善於調理人,身邊的丫頭個個識字能算,家
家爭聘,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也替你聘一個如何?」
陸貴不免臉上一紅,「連公子都來打趣我了。她家丫頭金貴得很,小的沒這福份。」
陸家公子大笑,「你就是愛好顏色,不知道娶妻當娶賢。罷了,你要哪個自去尋
吧。」
陸貴陪笑,「小的的事還不急,倒是公子…」
陸家公子斂了笑意,「再說吧。」就打發陸貴走了。
大概是祖母囑咐過陸貴。他苦笑了一下。但他實在不想再娶妻了。
陸家公子名上善,字持盈。雖讀書識字,也考了個秀才,卻對功名淡泊,倒是個
走南闖北的儒商。之前祖母作主給他聘了一個富商千金,美麗嬌嬈,小夫妻也頗
有段恩愛時光。
只是陸公子一年倒有半年在外行商,嬌妻深閨寂寞,常有怨言。他體恤妻子,讓
祖母不要管束太緊,妻子沒事就回娘家。怨言倒沒有了,只是他七個月後歸家,
嬌妻懷孕已有兩個月,整個家亂糟糟的,差點把祖母氣死過去。
他原本就是庶子,又是么兒,早已分家別住。如今家不成家,妻不成妻,他也只
能苦笑,給嬌妻一點顏面,讓她和離返家,嫁妝全數退回。後來聽說她回家就招
了個女婿,孩子也生了,也算有了個結局。
為了這事,祖母把他叫來罵了又罵,他也只是聽著。陸家家業不小,深宅大院什
麼光怪陸離都有,他的娘又是個失寵的妾。印象裡只記得母親總是垂淚,自悔不
該與人作妾。
他前妻雖是出身商戶,卻是正經嫡女,嬌生慣養的,嫁給庶子少不得抱怨。想想
自己早逝的親娘鬱鬱寡歡,也就不想為難了。雖說讓人戴了綠帽子滋味不好受,
但為難個女人家算什麼能事呢?好聚好散,也就罷了。
只是自此他在女色上頭就淡薄許多,鮮少眠花宿柳,也不置妾侍。一年到頭都在
外面跑,何必在家擱個人給自己找不痛快。
臨睡時,他翻著陸貴交上來的帳冊,想到了張家休出來的三少夫人。這倒是個賢
的,可又落了什麼好下場?他的前妻品行有虧,現在反而有夫有子。這什麼世道…
苦笑了兩聲,發了一會兒的怔才睡下。
這日,陸公子應舊日友人之邀,準備去游江。
行經張家莊,卻見一戶人家門前,擠著幾個潑皮無賴堵著門吵吵嚷嚷,一圈子人
站得遠遠的指指點點,卻沒人敢上前。
陸公子勒停了馬,跟身旁的小廝說,「這是怎麼了?堵著路都不給人走了?去打
聽看看。」
小廝趕緊下了馬去詢問,一會兒跑回來,「公子,那戶就是被張家休出來的劉娘
子。」壓低聲音說,「那些潑皮無賴,都是張家的族人…說劉娘子佔了張家的產
業,要她還出來…當中還有些很不好聽的,不敢回公子。」
陸公子皺了眉,這老張家是怎麼回事,不佔理還這樣沒臉沒皮。雖說不關他的事
情,但他卻很看不過去這樣下作,正要吩咐小廝們趕開那些無賴,卻看到大門開
了。
只見一個素衣娘子,荊釵布衣,雖無甚姿色,卻透出些許書卷氣,顯得柔和。只
雙眉濃密飛揚,透出一絲剛強,圓圓的臉孔反襯出靈動。可惜左眼一道長疤,從
額至頰。雖然顏色已轉灰白,在曬成蜜色的臉孔上還是惹眼又驚心。
她提著一根齊眉棍,沈靜的看著七八個潑皮無賴。「這門首姓劉,你等姓張,憑
什麼來我家吵嚷?」
那起潑皮無賴哄笑起來,污言穢語,還有個想要對她動手動腳。
「還等什麼?」陸公子喝道,「快去趕開那些無賴!」
可沒等陸家小廝上前,劉娘子已然發難。只見一條齊眉棍左打右砸,已經打倒了
三個,陸家小廝跟著陸公子走南闖北,也有兩下子,更是起手一頓胖揍,七八個
潑皮只能倒地上哼哼,個個衣破鞋歪。
「行了!」陸公子喊,「給點教訓就是,別鬧出人命。」
劉娘子也已收手,冷笑道,「你們倒是謝謝這位公子,不然就讓你們斷子絕孫,
不再男人!」她掄轉齊眉棍,乓的一聲砸碎好大一塊拴馬石,「看是石頭兒硬,
還是你們那話兒硬!」
砸完石頭,她目光如電的環顧看熱鬧的人,冷哼一聲。看這樣的巡海夜叉,誰還
敢待?發聲喊,跑得一個不剩,只有陸公子一行人和劉娘子。
劉娘子倒是大大方方的斂襟行禮,陸公子也下馬一揖,瞥見滿地碎石塊,心底覺
得好笑。他走南闖北見識既廣,也瞧出這些碎石塊是造假的,這劉娘子倒頗有些
機智。
「劉娘子,這石頭可得清清,省得磕了人。」他溫文的說。
劉娘子呆了一下,露了個心照不宣的笑,「可不是?四喜兒,找人來清掃門口,
撒點鹽水去晦氣!」
轉頭對陸公子福了福,「謝公子援手。」
「舉手之勞,何須言謝。」陸公子上了馬,拱拱手,帶著小廝們揚長而去。回頭
只見劉娘子已經進去了。
「公子,劉娘子的棍法倒是齊整。只是女人家無甚力氣。」他的書僮侍墨笑著說。
「她若有力氣,也不用造假了。」陸公子不禁噴笑,又感疑惑。瞧她身法,是練
過武的,怎麼就能讓夫婿打成這樣?那麼長的疤,是怎麼下得了如此狠手?
「人還是不要太賢良。」侍墨嘆息,「那棍法就該留著給她那狠心的夫婿吃才對。」
「嘖,你又知道了?」陸公子睇了他一眼,催馬疾行。
***
原本休整月餘就要再次遠行,卻因為祖母病重耽擱了下來。
他的生母早逝,不是祖母看顧一二,一個身分低微的庶子也長不了這麼大。嫡母
一直把他看成眼中釘肉中刺,長到十八歲娶了妻就鬧著讓他出府,祖母也沒怎麼
攔,只給他些鋪子田產讓他分府別過。
說到底,是祖母維護著,不然淨身出戶也有可能。他對祖母很是感恩。這些年行
商也賺了些錢,很是孝順祖母。
他也知道,祖母真正的心尖子是他嫡長的兩個哥哥,心心念念就是想他們讀書上
進,可他十六歲就考中了秀才,那兩個哥哥混到現在連個生員都混不上,文人毛
病倒是一大堆,對家裡行商十二萬分之瞧不起。父親還在的時候,到底還能守成,
父親和嫡母相繼過世後,漸漸就虧損上來了。
他會千里行商,也是想落個眼不見為淨。都已經分家別過了,養嫡長哥哥絕無可
能,但奉養與他有恩的祖母,那倒不是什麼難事。
只是向來頗有分寸的祖母,央他看顧陸家產業,真讓他非常為難。
陸家走的是布匹買賣,開封城裡還有些雜色鋪子,幾個莊子。就他看,不過是巴
掌大的產業,他身邊隨便拉個人出來都能打理,他還真瞧不上。
「祖母,孫兒已經分府別過。」他恭謹的說。
「善兒,你是否心底還有怨氣。」面容枯槁、白髮如銀的老祖母含著淚問。
「哪兒話,祖母當我什麼人了?」上善為難了,「畢竟已經分家,我插手陸家產
業是不對的。不說大哥二哥心底不好受,族裡也要說話。」
「分家就不是兄弟了?你兩個哥哥都是讀書人…」一想到兩個嫡孫讀了那麼多年
書,還是尺寸未進,她不由得有些赧然,又復惱羞,「難不成你還要我這老婆子,
管了裡又管了外?若不是你爹和嫡母去得早,我何苦還得這樣操碎了心!…」說
著就哭了。
他能說不要嗎?結果還是悶悶的擔下來了。
但他一個見過千山萬水,金子來去都是成千上萬的巨商,管這麼巴掌大的產業,
真是哭笑不得。不消幾個月就理出頭目,還不夠陸貴一辦。祖母的病就這麼拖著,
他又不好說他想往外跑,整天在家裡閒得非常難受。
這還不算,他那兩個鼻孔朝天的嫡親哥哥防他跟防賊一樣,天天翻著帳冊找他的
碴,言裡話外,連敲帶打,就是警告他別不安分肖想陸家的家業。
表面恭順,心底卻頗鄙夷。不過鼻屎大的家業,也怕人惦記。所謂坐井觀天,所
謂夜郎自大,也不過如此。
不能外出行商,也不想待在老宅讓兩個哥哥冷嘲熱諷,他也只能把陸貴趕去行商,
自己接了這盤生意。寧可無所事事的天天巡鋪巡莊子,在外頭蹓躂。
舊日文友,酸氣沖天,他合不來;在地富豪,成天算計,心底都不怎麼瞧得起他
這個庶子,他也話不投機。
吃喝嫖賭,他沒興趣。他就喜歡天南地北的走商,與其說他喜歡賺錢,不如說他
喜歡那種成就感。現在在開封動彈不得,無奈得大嘆龍困淺灘。
這日,他悶悶不樂的順著田道巡完莊子,正煩惱吃過飯如何打發時光,卻見前面
一大一小兩頭毛驢,是個婦人帶個小孩,小孩正朗朗讀書,聲音稚嫩。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
生我勞瘁。…娘,下一句是什麼?」
「缾之罄矣,維罍之恥。」婦人的聲音清亮,卻有些熟悉,上善瞇細眼睛,抬頭
看著婦人的背影。
「對喔…」孩子念了兩次,「娘,這是什麼意思?」
「缾呢,就是酒瓶。罄矣,就是沒有酒了,罍是酒甕。意思就是說,酒瓶裡沒有
酒啦,是酒甕的不是…」
「為什麼是酒甕的不是?酒瓶裡的酒不就給人喝的嗎?」
「比喻啦!你知道那些酸腐文人就愛用漂亮對仗…」
「娘,妳又這樣講。等等又把先生氣走。」
「嘖,你是我的兒子還是先生的兒子?你站哪邊的?」
「咱是幫理不幫親。」
婦人怒了,「你這不肖子!」
孩子露出一個燦爛輝煌的笑容,「娘,我笑啊,哪裡不笑了?」
「你就貧嘴吧!」婦人冷哼一聲,「下個月沒有零用錢了。」
「娘啊,不帶這樣的,」孩子慌了,「您不能沒事兒就經濟制裁啊…您不是說,
要就事論事嗎?」
「你說你是不是不肖子?」婦人頭一抬。
「是,我是不肖子。」孩子非常正氣凜然,「我就該堅決的站在娘這邊,先生那
種酸腐文人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
上善沒忍住,噗嗤一聲,倒是驚了前面那對母子。
田道窄小,兩頭瘦毛驢並肩而行還可以,上善騎著高頭大馬,別想能超車。本來
輕鬆談笑的母子,齊齊肅了面容,避道一旁。上善這才發現,原來是劉娘子,她
身邊的那個孩子,大約就是養在她膝下的庶子。
面容還周正,就是皮膚有點黑,鼻子長了些。可整個人透著一股伶俐爽朗勁兒,
讓人一見就舒服。
「劉娘子。」上善點頭行禮,「這是妳家小公子?」
「是。」劉娘子斂下眼簾,卻沒多話。「公子請先行,無意間堵了道,尚祈見諒。」
「敝姓陸,陸上善。」他對張家小公子笑了笑,「這道就這麼點大,我也沒什麼
事情,陸娘子和小公子先行,不必客氣。」
「陸公子,長者先行是應該的,您請。」那小公子一臉稚氣,卻裝出一副大人樣
兒,老氣橫秋的,真把上善逗笑了。
他緩馬和張家小公子邊聊邊行,劉娘子守禮的落後三個馬身跟著。一問年紀,八
歲不足,雖然稚幼,卻透著大方。一聽他的名字慎言還是劉娘子取的,不禁有些
感慨。
他自己就是個生母早喪的庶子,哪裡不知道裡頭的門道。若不是張慎言攤上這麼
一個愛若親子的嫡母,今天能有什麼好的下稍,活不活得性命還是兩說。
當初若嫡母好好待他…可這也太難為嫡母了。
但這孩子讓嫡母教得這樣活潑又有氣度,真的是有福了。
「今兒一見如故,卻沒準備什麼表禮。」上善笑著,取了個隨身玉佩要遞給慎言,
「張小公子莫嫌簡薄。」
慎言看了看母親,大模大樣的咳了一聲,「謝謝陸公子如此厚愛,可無功不受祿,
您的心意我收到了,就此謝過。」
上善讓他逗樂了,「長者賜,不敢辭,禮予?」
慎言看了看他,又無助的看看母親,怯怯的問,「娘,我還沒念到禮記…是哪篇
的啊?」
這下連劉娘子都笑了。「你就收下吧,謝謝陸公子。」
待別過後,慎言癱了下來,「跟讀書人說話就是累,扭捏得緊。」
「還說要給我掙鳳冠霞披呢,」劉娘子嘲笑,「早早打消這念頭,乖乖種田去吧。」
慎言不服氣了,「我這叫唸書不忘種田,種田不忘唸書!我問過先生了,農官好
歹也能掙上五品,妳好歹也有個宜人!哼,有這樣不讓人上進的娘嗎?」
「死小鬼,少擠兌我!」劉娘子在驢上往他方向虛踢一腳,「你能堂堂正正當個
男子漢,做個有用的人就成了,養都不用你養,更不用什麼鳳冠霞披!是誰教你
這扭曲觀念的…」
「娘啊,別動手動腳的,形象啊,妳也讀讀女誡…」
「張慎言,你皮癢?!」
上善勒定馬站在原地,看著那對母子鬥著嘴去了,臉上隱隱有些笑意。話語雖輕,
但他天生靈聽,幾乎一字不落的聽了進去。
直到他們去得很遠,再也聽不見了,他才沈沈的嘆了口氣,慢吞吞的驅馬回那個
名義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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