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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9 週二 201011:54
  • 望江南 之五

但想不明白也罷了,我這人最不愛糾結。倒是和我田地相鄰的高家,和周顧洽談
幾次,合同討價還價一番,將名下的田二租給我。
其實當中獲利甚薄,甚至有個天災人禍,還可能會賠錢。但他家的田地與我家不
同,多半位於水邊,土地肥沃,能管到入不敷出天怒人怨,也是很不簡單的事情。
不過高家主要是賣私鹽的,也無心管理,又為佃戶抗租頭疼,乾脆都扔給我。
原本以為承租下來會有麻煩,沒想到「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的定律失靈了。
我騎著小驢才進莊子,佃戶們租也不抗了,莊頭對我淌眼抹淚的訴艱苦。我扮白
臉,周顧扮黑臉,管理權和平轉移,我用二十擔蕃薯籤買到一莊子的忠心。
都是一些好人。我心裡很感慨。有口飯吃,就願意賣勞力。雖說我自己莊子的人
住得也不怎麼樣,還是土坯屋居多。到底前後庭院,養雞養鴨,田種得好產量高
的人家還有我託管的牛馬,日子很過得去。
高家這些佃戶,真是讓人看著眼眶紅。住著草棚子,爛屋破瓦,幾乎衣不蔽體。
聽說冬天還餓死了十幾個人。高家未必不聞問,只是上下阻隔,中間那些該死的
奴才真該打殺。
我管上高家莊子,第一年小賠。主要賠的是我支應過去讓他們撐過青黃不接的粗
糧和蕃薯籤,都是壓倉的庫存,也不算什麼。看他們吃蕃薯頭(甘藷)配蕃薯尾
(蕃薯葉),我真想哭。但他們吃得那麼高興,就只是不會餓死,用不著賣兒女
而已。
但我也忙得高興。草棚子也翻了土坯屋,學會喝開水也讓衛生條件好些了,沒那
麼容易病死人。整天心思都撲在自己的產業,我也沒空胡思亂想,每天的日子都
過得有滋有味。
等我回過神來,除了高家,還有幾家地主都把田託在我手底。我還沒怎麼搞清楚,
隨州十分之一的土地已經在我的管理之下了。
這個事實把我嚇到了,隱隱感到一點不對頭。
思前想後,才發現我們的「周總管」太能幹。
不翻不知道,一翻嚇一跳。不知不覺中,周顧用一種冷水煮青蛙的方式,悄悄的
參與並且主導我那荒唐的田地二房東計畫。幾乎都是他出面洽談二租田相關事宜
和合同,我只最後拍定而已。
漸漸的,我發現他的色彩越來越重,不管是多荒唐的點子(對這時代而言),只
要他覺得是有利的,就會自動生長出一套套連環相扣的縝密計畫。翦除違背時代
風俗道德的離經叛道,用一種比較委婉的方式達到我要的目的。
這倒不是最令人驚異的地方。讓我瞠目的是,他的方式溫和、不動聲色,甚至話
也不多。但一出口就敲在致命的那一點,相當的謀定而後動。跟商賈,他能暢談
物暢其流,跟文人,他能出口成章,詩文酬答。
讓我摸不著頭腦的是,他居然搭線到軍屯去…那個打過仗的老千戶,他也能拿行
軍布陣呼嚨那些軍漢。
最讓我臉孔扭曲忍笑的是,他甚至搭上了縣城號稱第一的老鴇,拿下她的百畝良
田。應酬得那些青樓姑娘另眼看待,我跟他去縣城經過的時候…滿樓紅袖招。
如果周顧要害我,我還真的沒還手餘地。這也是我第一次,對周顧的出身感到好
奇。
但好奇歸好奇,我還是沒問。說不定很恐怖呢,還是不要問。反正眼下管理這麼
大片的莊園,我也很忙。更重要的是,這些地主三教九流,倒是分攤了原本的敵
意,很有賓主盡歡的味道。而且我成天在外拋頭露面,年紀一年年的大了,我跟
周顧的謠言越傳越嚴重,媒人也漸漸的少了,我樂得清心。
我的目的達到了就好。
而且,周顧在等我問,我就是不想讓他如意。我猜啊,他一定看出什麼不對勁的
地方,用他那種獨特的冷處理在試探。但我這人最懶得花心思,而且呢…面對曲
折隱約的試探,最好的方法是堂堂正正的面對。
兵者,詭道也。這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但人際關
係不是勝負這麼簡單的。
我出生在一個據稱為豪富的家庭,也可以自稱千金小姐了。但在二十一世紀那種
一夫一妻制的時代,我的母親卻不是正妻,而是個不太受寵的「細姨」。我那七
老八十的父親,把他的四個妻妾們都放在同棟大樓裡,我常譏笑是為「蠱盆」。
當中發生的荒唐、污穢、淫亂,我連想到都覺得毛骨悚然。我的母親畏怯,父親
專橫。即使我一年看不到父親幾次,我卻連搬出去的權力都沒有。
即使是對父母天生的摯愛,都能夠在無數挫磨中漸漸喪失到無感,這世間是沒有
什麼永恆的。
也是在這種荒唐離奇的家庭中,我學會了當個三重苦人士,並且用堂堂正正的裝
傻求生存。對付心機陰謀,最好的方式不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而是以不變應萬
變,以靜制動,不要隨著對方起舞。
我承認,用這套來對付周顧真的很不對,但輕鬆,而且理直氣壯。
十六歲那年,繃緊了一整年的心終於得到鬆弛。高家幾家的二租田交出了極為亮
麗的成績單,證明我的想法沒有錯誤,這簡直是三贏:地主獲利提升,佃戶豐衣
足食,我這專業管理人也賺進了一筆財富。
手上有錢,我就心癢起來,再次跟周顧提起「識字班」的創立。
早在前年我就想創識字班了,但周顧強烈反對。那時我手上的事情也多,忙昏了
頭,也就沒有堅持。但是現在,我想應該是時候了。
「為什麼?」周顧耐性的問我,眼中還是有種研究的味道。「四姑娘,妳到底想
做什麼?」
我真的沒想做什麼,只是不耐煩一遍遍的教人怎麼種粗糧、如何堆肥,宣講莊園
制度和規矩。
「…這些只要寫成冊,讓莊頭去照本宣科就行了,我實在不想那麼累了。」我繼
續爭取這個「說明書」,「而且如果識字,那麼咱們的人就不會被讀書人呼嚨,自
己也能看懂官府告示,最少能夠自己看書信,不用別人代讀…」
他的眼神奇怪起來,「…妳要讓村裡的孩子去考秀才?」
「不是。」我不耐煩了,「讀書人有什麼好做的?空談誤國。你瞧縣令州牧都是
親民官呢,幹些什麼好事了?真真不如我…我只希望他們能自己讀三國話本就
好。能夠自己寫農業心得當然更好,種田也是很多學問的,這些學問流通範圍太
小,又容易失傳,實在太可惜…」
我對這點有很深的感觸。雖然來自二十一世紀,我讀得又是農科。但除了知道粗
糧抗荒的潛力,我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許多知識,還是天天騎驢外出逛去逛出
來的。
就算是農夫,也分三六九等。有那種非常聰明、經驗非常老道的老農,真的值得
人尊敬。對於天時的預測,恐怕比官方的欽天監厲害好幾萬倍。我現在都不敢小
看農民曆了。那是多少智慧的結晶啊!卻不受人重視,多令人感傷。
我興奮的哇啦哇啦半天,周顧的眼神卻越來越奇怪。「四姑娘,農官能由民間培
養嗎?」
一下子我就洩氣了。「…那官方就拿出辦法來啊!」
周顧沈默的盯著我,我也瞪著他,滿心憤怨。
「好,我知道了。」他終於開口,扯出半個笑臉,「妳要自己能看話本的農夫,
而不是要教養出讀書人。」
咦?雖說出入不大,但他似乎省略太多了…
不過他同意就好。說真話,我實在很欠缺自覺,總是不經意間就觸犯這個時代的
底限。
但我沒想到他真的找了說書先生來當老師,並且將三國話本當課本,從中摘出生
字。這讓我大為驚嚇。
這這這…這不就是中英對照讀本的精神嗎?周顧該不會也是穿過來的吧?
「穿?穿什麼?」他大惑不解,又露出那種濃重研究的表情。
我趕緊閉嘴,若無其事的喝茶。反正他提不出任何證據,正所謂死豬不怕開水燙。
見我不答言,他也就從善如流的轉了話題。之所以辦個識字班也這麼小心翼翼,
實在是十年前薄麓書院的學生串聯拒考抗議科舉不公,鬧出有史以來「朝廷抄書
院」這種有辱斯文的事情,許多官員都被牽連,現在連啟蒙私塾都戰戰兢兢,唯
恐被掃到颱風尾。
時間過了這麼久,創書院還是個禁忌的話題。
所以周顧巧妙的迴避了「創學」的敏感性,直白的只注重「讀」的能力。
討論了一會兒,周顧冷不防的問,「四姑娘,妳叫什麼名字?」
「殷…」說出我穿前的姓,我才悚然驚醒。這傢伙真的太陰了,趁我最專注的時
候攻其不備。「閨名不能隨便告訴人的。」
周顧輕笑,「妳是四姑娘,卻絕對不是曹四兒。」
我的手心,沁滿了汗。
所謂攻擊乃是最佳防禦,我很快的反擊,「那麼周先生,你真的是周顧嗎?」
他挑起左眉,「妳知道我的意思的。」
我也學他的表情,「你也知道我的意思的。」
對峙了一會兒,他先放鬆了表情。「顧是我的字。」
「半個字吧。」我頂回去,「哪有一個字的字。」
「沒錯。」他坦然承認,「我字子顧。」
「抱歉,我沒有字。」我咳了一聲,「識字班就這麼定了吧?」
「嗯,就這樣。」他眼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含著笑,「四姑娘,妳說過我倆有
半師之緣,我替妳起一個字,就叫薛荔,如何?被薛荔兮帶女蘿。」
就算再遲鈍,我也知道這不是下對上的態度。雖然我也不喜歡那種主從禮節。雖
然我書背得很慘,到底也知道這句是楚辭九歌的「山鬼」。
皺緊了眉,「…謝謝賜字。」
我算是側面承認了他的猜測,但其他的也不會對他講。我怎麼講?說我的魂魄來
自五百年後?別說他多麼超時代,要不他就去找大夫證明我發瘋了,要不就叫道
士來收妖。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似不經意,又似開玩笑,「青要之山霜雪如舊?」
「天下山川多了去,又不是只有青要之山。」我頂回去。
「妳是因為脾氣的關係才被踢下來嗎?」他笑了。
老大,你誤會到哪去了?真把我當山妖?「我不知道。」我很誠實的說。
但實話總是沒人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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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望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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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8 週一 201023:11
  • 望江南 之四

過完年,我十五歲。
但剛過完元宵,我就和曹管家與奶娘大吵了一架。
說起來我們這樣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挺和美的。不管兩個老人家對我是基於僕對
主的謙卑尊敬,還是對小輩的關懷溺愛,最少我都感到被尊重。
以前有人說我沒有真正的個性,乃是一面鏡子。別人待我是怎樣的,我就是怎樣
的回報,一點差錯都沒有。雖然說得有點誇張,不過也算符合某些實情。不愧是
我第一個合心合意的男朋友,可惜他有鴻鵠之志,我只是隻憤世嫉俗的小麻雀,
不得不分手,說起來是穿前最大的遺憾。
也是這種破個性,鬧得曹管家大怒,奶娘大哭。
其實,我也只是直言不想嫁而已。
我看周顧接受度很高,就有點疏忽了。事實證明,周顧是個劃時代的奇男子,我
家老先生老太太絕對不是。一聽我的允婚條件和「嫁人無用論」,這兩個老人家
差點齊齊中風。
奶娘在祠堂哭著長跪不起,曹管家指著我大罵不孝。
我那鬼個性突然發作,也跟著哭罵著曹家大娘打算把我餓死,曹家無甚恩義到
我,曹管家乾脆的昏倒了。
病人最大,我只能灰溜溜的偃兵息鼓,趕緊把孫大夫找來。
我非常非常的不開心,但也沒再說什麼。無計可施,只有一個字:拖。
反正我不點頭,他們又不能把我逼上花轎。誰來說親我都淡淡的說再看看,這一
看就是一年半載,就是不鬆口說好。
曹管家把我逼急了,我就會說,「可你看那些個二世祖,只會吃喝玩樂,哪個配
得上我?」
隨州縣城是小地方,跟我身分相配年紀相當的的確沒幾個好貨。再說我能振起曹
家產業,曹管家不禁對我高看許多。他也是吃軟不吃硬的人,我不離經叛道的滿
口子亂跑馬,以理相爭,他也默認了。只是心底鬱鬱,沒多久就病倒了。
他這一病我整個焦慮起來,哪裡有辦法自己窩在房裡充小姐。都幾年了你說,是
這些老人家救了我性命,愛我護我,比親人還親。叫我在屋裡睡覺,還不如讓我
在病床前端茶倒水心還安些。
雖說只是個老家奴,但說真話,他還是家裡真能撐門戶的男人。他一病倒,家裡
就遭了小偷。若不是周顧在院子裡住著,揪住了小偷…真沒想到是租我們西院子
的吳家浪蕩子。
我感覺很可怕,真的是小偷麼?怎麼這世界的女人這麼命苦,連人身安全都這麼
岌岌可危。
曹管家盯著我很久,又把周顧叫進去講話。沒多久,曹管家就跟我說,他年紀大
了,需要休養,但曹家也不能沒人主意,要請周顧來管事。
我整個傻掉。本來以為奶娘會反對,沒想到她反而安慰我,跟我說,「周小郎雖
然燒了半邊臉,卻是個讀書人,人也實誠…」沒完沒了,比媒婆的花花嘴還來得。
但我不開心,非常不開心。
我是喜歡周顧沒錯,但不是那種喜歡。男人這種東西,當朋友極好,一但上過床,
就整個產生質變,像是被異形入侵。就是我很清醒的知道,所以份外戒備。我很
欣賞周顧,他若討了老婆,我一定會厚著臉皮去當周娘子的閨中密友,硬在他家
吃白飯當老姑婆,陪他老婆罵周顧,心情好還會幫帶孩子。
但我絕對不會嫁給周顧,好引起異形類的巨大質變…更不想他因為報恩或者羅莉
癖而娶我。
前者會因為壓抑過度而反彈,導致薄倖的最高級;後者則是沒有羅莉不會長大,
一但長大又得看他去摧殘其他可憐羅莉,我心生不忍。
但我不能對老人家發脾氣,只好使臉色給周顧看。
只是我真恨讀書人什麼養氣工夫,不管我怎麼甩臉子,他都泰山崩於前不改其
色,反倒是我快活活氣死。
「四姑娘,」他已經跟高家洽談好「二租田」的事情,正在跟我回報時,突然天
外飛來一筆,「妳的心思不用揣測,看臉就知道了。」
我發誓我的臉一定綠如油菜。
「你為什麼不拒絕?」我終於勃然大怒了。
「拒絕什麼?」他一臉淡漠的收拾著桌子上散著的契約。「四姑娘,這些合同妳
最好再看一回,有些什麼我們再研究…」
「別裝了!再裝就不像了!」我只想翻桌,但那桌子是梨心木,重個賊死,我翻
不動。
他終於放下那種淡定的氣度,很認真的看我,「四姑娘,周某不才,卻無意當贅
婿。」他轉開臉,完好的那面眼簾低垂,噙著隱隱的笑意,「再說,妳這份嫁妝
只有表面好看,賺得錢都讓妳拿去花在莊子上了…圖個溫飽而已,也大富大貴不
起來。」
…敢情你還嫌嫁妝少就對了!?
「很好!」我沒好氣的大吼,自己倒了杯茶消火。
「但曹管家和奶娘忠肝義膽,庇護幼主,周某非常敬佩。」他嚴肅起來,「四姑
娘,與其和他們硬頸,何不稍讓幾步?」他沈默了一會兒,「他們…也沒幾年好
光景了。」
我沒講話,心底只是揪得緊緊的。
曹管家比太爺的年紀都還大,,終年病痛,一日不如一日了。奶娘在曹四兒被關
到柴房時落下的那頓打,早就打壞了,這些年驚恐焦慮,也將油盡燈枯。
我怎麼會不明白?真不明白,就不會日夜三班的派人看護,連醫生都請進來吃閒
飯。
只覺悲從中來,抬頭卻看到周顧盯著我,滿眼哀憫。
我不太自然的咳了一聲,倒了杯茶,推給他。悶悶的說,「請周先生費心了。」
接過了茶,他遲疑了一下,「四姑娘,其實…若有好人家,還是嫁了的好。」頓
了頓,「四姑娘不似稚女…」
腦門轟的一聲,我只覺得後背一片冷汗。
他睇了我一眼,「行事胸懷也法度森嚴,無數男子,皆不如妳。周某不知道四姑
娘到底想做什麼,但若妳想做任何大事,還是得依附在夫家方能行…」
「我沒想做什麼大事。」我打斷他,這傢伙到底是不是看出什麼來?「我只希望,
跟我有關的人,吃得飽、穿得暖,不要賣兒賣女。依著曹家,上下數百口性命,
這麼重的擔子,我夜裡睡著都會驚醒。我只是…只是…」
想想真是偽善。說我是心懷慈悲真是大笑話…只是我出身的家庭太混亂,不知親
情為何物。而我對這個世界一直沒有實感,仍然看成一場大夢。
既然是夢,我就想依我心意。我想眼睛看到的地方沒有愁雲慘霧。
「我只是想求心安。」我很沮喪。
不管是二十一世紀還是十五世紀,「想當好人」這個願望聽起來都像傻瓜。
周顧握著那杯冷茶,看不出他的表情。畢竟他有半張臉都覆在厚厚的、扭曲的傷
疤後面。
一飲而盡,他站起來,「四姑娘,妳這樣的願望,讓周某自慚形穢。」然後很鄭
重的一揖到地。
他走了很久,我還在發呆。
周顧這是什麼意思?他是說反話?還是在嘲笑我?我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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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37) 人氣(82,600)

  • 個人分類:望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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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8 週一 201012:08
  • 望江南 之三

下午出門的時候,我很不自在。
但周顧還是那副死樣子,雲淡風清,像是中午沒跟我吃過飯,也不知道任何流言。
這傢伙…該不會很能裝吧?
心底隱隱約約的不安,我轉頭瞥了好幾次跟在驢子旁邊的周顧。
「四姑娘,」周顧看了我一眼,「妳什麼心事都擺在臉上。」
我沒好氣的別過頭,「因為我是個光明正大的人。」
他只是笑,等到了預定要開渠的地方,我聽了莊頭的計畫,周顧也不露痕跡的插
話。我一直很信任專家,只要沒有太出格、違背常理,只要告訴我要花多少錢就
行了。
這年代雖然沒有電腦電視和電線桿,人心倒是淳厚的。我不過收的田租比較少,
比較不願意讓人餓死,這些佃戶就掏心掏肺的,免費出工出力,讓人感動又難過。
但這種年代,官府是個可怕的怪物。原本我想過要不要全面梳理一遍名下莊園的
水利,卻被周顧阻止了。原來水利也是屬於官府的一部份,若是動靜太大,可能
會惹上什麼「虛邀人心、意圖不軌」的罪名,真讓我驚出一身汗。
就像是天災時,就算有心為善,粥棚也未必能設,設了也不能規模太大。造橋鋪
路是好事,但我也不能做太多。因為我是商家孤女,誰都能欺凌。不是我上下打
點得好,曹管家和周顧替我出主意,暗示縣令別殺雞取卵,才能暫飽平安。
不然只憑我抗荒有成,兩個小莊子過得這麼順當,就不知道被抄家幾百次了…能
編派的理由還會少嗎?
到最後,只有新添荒地能開一條水渠灌溉,還沒任何出產,就得準備納稅和賄賂
了。
大概是看我一臉憂鬱,周顧輕嘆口氣,低聲說,「四姑娘,妳已經比大半的官都
好了…可惜妳是女孩子,也幸好妳是女孩子。」他默然一會兒,「田租妳還是漲
一些吧。」
「家裡過得去,滿倉的糧食,為什麼要漲?」我很憤慨。這不是朱門酒肉臭,路
有凍死骨麼?
「…妳名下的田產越來越多,產量又比別人多兩成。」周顧搖搖頭,「佃戶搶破
頭要來幫妳種田,這就得罪了其他莊子的人家…」
我沒吭聲。之前曹管家就憂心的跟我說過,但我很難接受。我名下的土地幾乎都
是瘠田,我想破腦袋才靠農家肥和粗糧撐下去。土地兼併太嚴重,佃戶辛勞整年
也不能溫飽,就會消極怠工。
於是就產生很反常的怪現象。明明土地兼併到一整個誇張的地步,但田地回復成
荒地的卻越來越多。世族大戶的家主當然不可能自己管理莊園,只能交給下人
管。但那種貴族家養出來的下人五穀不分,也只知道收租而已,對佃戶漠不關心。
於是形成惡性循環,管理不善,佃戶無心耕種,產量日益低下。世界上的事情都
是簡單卻也不簡單的,種田也一樣。
但這些地主卻不去想問題出在哪,只知道把我這出頭鳥打下去,大家就齊頭式平
等了。就像以前我一個同學說的,書都念到後脊背去了。
土地兼併既然已經是事實,當然就得從中找到最有利的管理方式。即使不能夠像
二十一世紀使用耕耘機,但大量土地一起使用畜力和排犁大量翻土,拿農業當工
業來操作,設計完整的工作流程,然後除了春耕秋收集合人力外,劃分土地作為
佃戶的責任制…經過這樣的改善之後,我收的田租表面上成數少,但我賺得錢反
而多,承受天災的能力反而更強。
「…我用心,而不是像他們把莊子當錢袋子而已。」我小聲的咕噥抱怨。
「妳若是男兒,我絕對不會讓妳這麼做。」周顧呼出一口氣,含蓄的說,「全天
下只有一個人可以擁有百姓,視民如子。」
「那他就真的這麼做啊!」我不耐煩的頂回去。
「四姑娘!」周顧厲聲。
我閉上嘴,覺得很煩、很悲哀。我來自一個人身保證安全的社會,最大的人禍是
車禍。以前我會抱怨社會黑暗,但來到這裡,我才知道以前我根本不知道何謂「社
會黑暗」。
人命這樣廉價,朝不保夕。連看不過去想做點善事讓自己心安,都動彈不得。
「我知道了,對不起。」我憂鬱的說,「別人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哪兒禁得住?
我說他們怎不找個專業的經理人代管?反正他們別說插秧,連秧整什麼樣子都不
知道…」
「經理人?」周顧愣了一下。
慘了。
硬著頭皮,「經濟調理的人咩。其實這些高門大戶管莊子的,主人賺一分,他們
要賺半分,養了一堆死要錢的奴才,只是白苛刻了佃戶。還不如讓我管呢…大家
都好。佃戶有飯吃,高門錢袋子飽,造成雙贏的局面。」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我被他看得發毛。
「交到妳手上,可能麼?」他看似不經意的問。
「咱們這兩個破莊子我都整得起來了,膏腴良田還不成?」我瞪了眼,「規矩章
程都整理出來了,只是略修改就能行。」我想了想,稍微盤算一下,覺得還不算
很難。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話本子我也看膩了。
「可惜田地沒有『二房東』這一說。」我半開玩笑的說,「不然我就把這些地主
的田都租來打理…省得別人天天眼紅。」
他張大了眼睛,「…我且想想。」
這件事情我很快就丟開了。想有什麼用?這事情不用問也知道太出格,誰會肯
呢?回去以後周顧也沒再提,卻提議要教我鼓琴。
「…我又不是世家小姐。」我狐疑的看著他。
「四姑娘,妳不是說,閒著也是閒著嗎?」他溫文的笑,就很耐性的教了。
我學得很差,但他一副教學相長、樂在其中的模樣。
可能是,絕對是我想太多。每次我彈錯,周顧就會回頭輕聲指導,這讓我心底有
種奇怪的不自在。
老是想起「曲有誤,周郎顧」的舊典。
我實在不敢想深下去了。沒想到周顧人模人樣的,居然有喜歡羅莉這樣不良的嗜
好。
也說不定是光源氏計畫的熱愛者,說不準。
希望是我誤會了。
不過他在教我彈琴的時候,我堅持在花園的亭子裡。直到冬天開始下雪,才被迫
在花廳教學,我還特別把奶娘和曹管家請來聽我彈,很是折磨他們的耳朵。
不是我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我真的很喜歡這個毀了半邊臉的謙謙君子,
希望這段可貴的情誼能長些,別被他難以言之的癖好毀了。
畢竟這具羅莉的身體裡,包著是個老宅女。這也算是內容物與包裝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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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54) 人氣(85,751)

  • 個人分類:望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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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8 週一 201007:04
  • 望江南 之二

為了這事兒,我沒少哭過。
不過人真的潛能無限,逼到絕境就會生辦法出來了。別說我的文史都很破爛,這
個莫名其妙的時代來了什麼歷史通也束手無策,要我剽竊詩詞也千難萬難…我穿
前是農學院出身的。
我唯一會背的是「床前明月光」,而且還背不全。
更淒慘一點的是,雖然是農學院,卻是混出來的,而這明朝農業又沒學長幫忙,
也沒學弟奴役,讓我這個實習也不沾陽春水的農學生傻眼。
若不是甘藷芋頭這種粗糧提早在這年代出現,真的會跟佃戶們一起餓死。這就是
我唯一的優勢,但也靠這不怎麼靠得住的優勢,我站穩了腳跟,養活了幾百個人,
當起一方小小地主。
穿越前,我本來就是個即將奔三十的宅女。生活穩定以後,我也就懶散下來。看
看書,發發呆,管管家,悶了騎驢子外出逛逛…反正我是商家女出身,禮教對我
這樣身分的女子是鬆弛很多的。
「四姑娘,飯時了。」嬌軟的聲音喚醒了我,我抬頭看,一張笑盈盈的圓臉。這
是奶娘替我買的丫環,叫小英。
日子好過了,那些忠誠的老僕卻一一過世,讓我感傷好一陣子。現在只剩下多病
的奶娘和日益衰老的曹管家。
到現在,我還搞不太清楚什麼主僕之義,我是真心把這兩個老人家當親人的。日
子一好過些,我就作主各買了三個丫頭照顧他們,希望他們頤養天年。
我想,輪個三班制早晚有人看顧也好。難得有當地主的威風,乾脆請了個孫大夫
在家駐診,閒暇時還可以給佃戶們看病,完全的物超所值。
奶娘和曹管家應該是很開心吧?但見了我還是堅持要跪,真是傷透腦筋。奶娘更
是好說歹說,硬塞了個丫頭給我,還對我起這樣平庸的名字很不滿。
我沒敢提的是,這名字是丫頭原本的名字。我畢竟是二十一世紀的人,雖然隨波
逐流,尊重人權這種觀念已經根深蒂固,實在沒辦法把人看成貓兒狗兒,隨意的
亂改人家爹媽取的名字。
別跟我說那些所謂大師的神棍,我從來不認為他們是正常人類。
小英擺上了飯,正要喚她坐下來,輕輕的傳來敲門聲。
雖然別人都說曹家恢復元氣,把我贊了又贊,其實我很清楚,只是沒餓死而已,
跟別人高門大戶相差不知道幾億里,所以過得很小門小戶,我自己也守不了什麼
嚴苛的規矩。
我雖然把當年被查封的舊宅買回來,倒是把大部分的院子都租賃出去了,只留主
屋和祠堂。一家大小不到二十個人,連主屋的三進院子都住不滿。
我自己更是住在旁邊一間耳房,屋淺院短,沒什麼通報不通報的,想來找我敲門
就是了。
「哪位?請進。」我高聲。
進來的是我的侍衛周顧。他摘下斗笠,半張充滿傷疤和火痕的臉孔抬起,小英馬
上有點不自在。
其實我這種小門小戶的姑娘,身邊收個侍衛實在不合禮數。但這年代,商人的地
位很低,我又是個孤女。不欺負我該欺負誰?明奪暗搶,偷蒙拐騙,真是十八般
武藝都使盡了。
大部分的時候,我還能在曹管家的幫助下,把縣令上下都打點好,不過是破費罷
了…只要下上含佃戶幾百口能吃得飽穿得暖,錢財也沒什麼重要性──當年我都
捨得把太爺留給我的嫁妝賣了抗旱澇了──但什麼時代都有貪婪可怕的傢伙,即
使明朝也不例外。
有回我跟曹管家騎驢子去縣城談生意,想買個糧食鋪子。才剛敲定,人才走出鋪
子哪,黃尚書家的管家,想來個人財兩得,造成既成事實,讓我這個活像營養不
良的黃酸小孩親自體驗了被搶親的滋味…
幸好周顧去縣城幫孫大夫買藥材經過,把那群無賴潑皮打跑了,還寫了封信委婉
的跟黃尚書告狀。年老致仕的官油子果然通達事理,哪容得刁奴在外賺外快?不
但撤了黃管家的職務,還遣人來道歉,面子裡子都給足了。
我呢,只能戰戰兢兢的在「交際費」上頭忍痛再出一筆,逢年過節也打點到黃尚
書那兒去。但這次的事故卻讓兩個老人家嚇破了膽,求周顧當我侍衛,卻沒勸我
別往外跑。
實在也是沒法子。曹家就剩我一個孤鬼兒,不是家主也家主了。曹管家不說年紀
大,許多時候也礙於身分,我不出面是不行的。
我想周顧是被求得沒辦法,才願意來當我侍衛。
到今天,我也還不知道周顧的來歷。兩年前,好不容易賣了嫁妝,穩住了陣腳,
外面鬧大旱,我的兩個莊子不但沒跟別人一樣逃荒,粗糧還有所出,勉強敷衍上
下幾百口沒餓死人,也沒讓官府救濟。
因為我名下的兩個莊子都是有名的薄田窮村,也不打眼。只有些佃戶的親故知道
我們這裡餓不死人,跑來投親靠友。不是太離譜的我也睜隻眼閉隻眼。
那時孫大夫已經在我家裡養了半年多了,遇到這種天災,我心底也難過,既然不
能公開救濟,我就請他去掛義診,所費帳上支就是了。
周顧就是那段時間來的。他一身是血的走入村子裡,孫大夫跳了起來,還以為他
是痲瘋症…外貌上是有些像,爛了半張臉,兩個腳趾斷了,雙手十指鮮血淋漓。
剛好我過去村子巡視,勸孫大夫幫他看看,力言痲瘋症不會傳染,孫大夫才幫他
看了。
當然不是痲瘋症,孫大夫神秘兮兮的跟我說,應該是「刑餘之人」。
「是太監?」我莫名其妙的問。
孫大夫臉整個都紅了,大咳一聲,「…不是。」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孫大夫擔心這個病人是在大牢裡用了酷刑,怕是有罪的,會
惹麻煩。
我倒不覺得怎麼樣。我還沒聽說哪裡有逃犯,最少沒看到告示。能熬完酷刑走出
大牢,可見就是無辜的了,最少也在法律上償還了罪惡。既然法律都願意給他機
會了,為什麼我不給?
我對流民的態度就是這樣。能醫病的就醫病,餓得就給點吃的,十日為限。願意
留下我就派去幫著墾荒,有手藝看能薦到什麼地方去或留在莊子裡。吃不了苦
的、想家的,我也會給點盤纏讓他們離開。
我是女人嘛,總有點婦人之仁。與人為善,在能力範圍內,何樂不為。事實上這
年代的人重土安遷,流民其實不多,我也沒花費很多金錢心力。
不知道周顧是怎麼想的,總之,他留了下來。傷愈後,發現他識字,我請他當帳
房先生,他也做得不錯,帳做得明明白白、一絲不苟,雖然有點心不在焉。
要不是遇到搶親事件,還真沒人知道這位毀了容貌、看起來文氣的青年居然有一
身好工夫。
但他臉上的傷疤實在太猙獰,家裡的小丫頭都很害怕,也沒人願在他跟前服侍。
這年代的人還很相信鬼神,覺得會弄到毀容一定是前世不修、德行有缺。
當然我不以為然。相處了快兩年,我發現周顧是個多才多藝的人,背後一定有著
非常曲折的故事。但既然他不想講,我也不想問。這樣文武雙全的好青年願意來
當我的護衛,簡直是大材小用,我對他是很尊重的。
但他的態度一向都是淡淡的、不卑不亢。這點讓我非常欣賞。
「四姑娘。」他微微一笑,雖然只有半邊,眼神卻很清澈,「帳收上來了,我已
經交到帳房。」他遞過了一張條子。
雖說是我的侍衛,但也只跟著出門而已。因為他身手好,這幾年遠近收帳幾乎都
是他出去收的。咱們家小,一個人得當好幾個人用。他也不抱怨,還笑著說過自
己太清閒。
我接過了條子,讓小英收起來,日後好對帳。「周先生吃過沒有?」我問。
「我到廚下討碗飯吃就是了,還能短得了我的嗎?」周顧語氣輕鬆的拿起斗笠。
「坐下吃吧。這麼多菜,我吃得完?」廚娘也是有些怕他的,哪能有什麼好聲氣。
「小英,妳也去吃飯吧。」我知道周顧來了,小英會一臉厭惡的吃不下,「吃過
飯再來服侍。」
他也沒再推辭,笑笑的坐下,無視小英瞪他的那個白眼。
我對她們這些重視外貌的小女孩兒實在受不了。
把燒雞端到他面前。這些年,我吃慣了青菜豆腐。穿前減肥快減出神經病,視肥
肉若仇寇。沒想到都穿過來了,我還是不喜歡葷食,有個雞蛋就覺得夠了,常被
小英笑是小姐命、丫頭身。
「四姑娘也食些肉,」周顧勸著,「不要吃得太素淡。」
「營養很均衡的,放心。頓頓白米飯雞子兒的,外面還有人稀粥都吃不上呢。」
我嘆了口氣。
今秋豐年,卻穀賤傷農,而且繇役苛稅更多,比歉收時還慘。咱們這個縣令,號
稱「上窮黃泉下碧落」,刮地皮是專家級的。
「四姑娘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啊。」周顧笑著,「明明還是沒幾歲
的小姑娘。」
「你乾脆說聲婦人之仁就完了。」我遮掩著,火速轉移話題,「李莊頭說新墾的
荒地要開條水渠,我想去看看,下午你有空不?」
「四姑娘說得好笑了,我是妳的侍衛,自然是該跟著去的。」周顧輕笑,破碎的
臉卻泛著溫潤的光。
他的右臉應該是烤壞的,幸好眼睛沒事。但他完好的左臉卻很清秀,瞧他氣度風
姿,又叫了這樣的名字,實在是令人惋惜。
「周先生,你也在我家兩年了。」我小心的問,「實在對你很屈才。」
「劫餘之人,是四姑娘收留,不然命早就沒了。」他淡淡的。
「別這麼說。這兩年蒙你關照教導,說起來有半師之份。」我那手可怕的字就是
讓他矯正過來的,「我聽說,你剛過二十八歲的生日?」
「也將而立之年。」他微偏著頭,「四姑娘,妳到底想說什麼?」
我覺得有點狼狽。若不是奶娘天天嘮叨,我又聽到一點風言風語,說什麼也不該
我來開這個口。說起來,我真的很喜歡周顧,跟他談天是我唯一的樂趣。我不希
望什麼流言鬧得他待不下去,我會非常傷心的。
硬著頭皮,我說,「那…周先生是否有意娶房妻室?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傳宗接代是必要的嘛…」
他瞪著我,傷疤紅得幾乎要出血,眼神很奇怪。我先是大惑不解,之後才想到,
我今年十四…肉身十四。也是談親事的年紀…我自己談就觸犯了禮教的底線。
但我並不是想觸犯什麼鬼底線。
大咳了幾聲,我尷尬得想鑽到桌子底下,「…我是說,您這樣的讀書人,要討房
妻室是不難的。咱們隔河的趙家,您是知道的吧?他們雖然不富,但耕讀傳家,
姑娘也是知書達禮的。只是為了侍奉父母誤了婚期…但也正當二八年華。如果您
願意…」
「我不願意。」周顧輕輕的說,語氣很溫和,又筦爾一笑,「四姑娘,妳的婚事
都還沒談哪,就急著當冰人?」
這下我的臉可紅到發燙了。心底急,卻不能說。以前年紀小,還沒什麼。但這年
代的十四歲羅莉就要準備給人摧殘了,跑來談親事的人快踏破曹家的門檻。
當然不是因為我國色天香、傾國傾城。主要是我有份不錯的嫁妝,又無父母兄長,
據說頗能理財理家,看起來一舉數得而已。但我很有自知之明,我這樣散漫的人
嫁到禮數森嚴的婆家,不出十天就被休回去…何必這麼麻煩。
大概是拒絕得太多,就有些謠言跑出來了。有人說,我會收留周顧,就是要將他
招贅。也有人說,周顧會賴在曹家不走,就是覬覦這份家產,來個人財兩得。
…這樣中傷一個羅莉是不道德的。
掙扎了一會兒,我憋不住,嘆了氣,「我是不嫁人的。」
「為什麼?」周顧打趣我,「傳宗接代可是大事兒。」
我悶了。他居然拿我的話堵我。想想奶娘的嘮叨,小丫頭們的碎嘴和憤慨,我心
底也騰騰騰的上火了。
嫁什麼嫁?穿越前就不屑嫁,穿越後才幾歲,就得考慮這問題?又不是養不活自
己,為什麼要去給男人糟蹋?我穿越前的家庭很是離奇荒唐,我真看夠了男人的
狼心狗肺和女人的白癡弱智。
這年代的男人狼心狗肺還有禮教道德撐腰呢,我又不是智障。
我賭氣不講話,低頭扒飯。周顧卻一反常態,不斷追問。我從來不知道他會這麼
煩。
一口氣湧上來,我正色說,「要嫁人呢,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娶我的人,必須出
則將,入則相。天下太平,則不求聞達而悠然山野;天下紛亂,則慨然千萬人吾
往矣,舍我其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只是這樣文武全才、胸懷廣闊的人幹嘛
娶我?所以還是省事的好。」
發洩得痛快了,我安然舀了湯喝,沒去瞧周顧是不是被我雷翻。
我真的很懶得裝嬌羞,雖然這樣大剌剌會被人說不知羞恥。但我真的很煩了…除
非達到這種高標準,不然我真沒必要去委屈自己。
想想這年代的男人三妻四妾,非常薄倖。真能高潔到這種程度,我才願意勉強自
己受那些後院的複雜黑暗。
但周顧卻在笑。
我疑惑的看他,他卻笑著吃完飯,還幫著把碗碟放到食盒裡。
「四姑娘,」他終於說話了,「我老覺得妳胸中自有丘壑,治家如治州縣。原本
也是那樣的男子才配得上妳。」
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可惜,這樣的人選,只有三個。」
「哦?」他頗感興趣的看著我。
「一個已經死了,一個還沒出生。還有一個呢…可能兒孫滿堂,行將就木。」我
臉不紅氣不喘的虎爛。
看起來效果很好,他笑得東倒西歪的走出去,手底提著食盒。
跨過門檻,他回頭輕笑,「四姑娘,周某不是矯情。只是婚姻大事雖說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但我父母雙亡,妻子就會是我唯一的親人。若不是志趣相投、彼此知
心,我也不想為了子嗣而成親。」他走出去,關上門前又添了句,「妳放心吧,
謠言止於智者。」
我聽呆了過去。
他的意思是…他也聽過那些流言?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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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望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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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7 週日 201019:59
  • 望江南 之一

斜斜歪在梨木小几上,我正在看三國話本。
其實女孩子躺成這樣真的很難看,十四歲的姑娘家也很難說是小孩了…最少這個
時代是如此。
但上無雙親、下無兄弟姊妹,奶娘和曹管家都是忠心老僕,寵溺多於管教…而且
這時代的人很迷信,從破敗戶弄到今日家成業就,也就隨我去了。
老實講,我還真不愛這些打打殺殺。但一個沒書看的人就不要太挑了…說起來我
也很難搞,才子佳人嫌煩,刀來劍往跳過,之乎者也又看不太懂。罷了,有三國
可看就加減,人家女真人靠半本三國演義打天下,雖然不知道這個時空會不會有
女真人入關。
我很老套的,穿越了。
但到今天,我還是不相信會有這種蠢事。我覺得,我只是正在做一場很長很長的
夢,也說不定死掉就可以清醒過來。
之所以沒投環跳井,是因為家裡上上下下幾百口都看我吃飯。或者說,看「曹四
兒」吃飯。
理論上,這是明朝,國號倒是對的。但沒有永樂大帝,建文帝平安接位了,現在
的皇帝是承平帝,還真像他的帝號一樣,天下太平,偶有澇旱,大抵上是豐衣足
食的。朱熹那老傢伙沒佔到真正的上風,民間不知道什麼叫裹腳。
宋代腐儒沒成為學術主流,我看著史書時有點摸不著頭緒。
這可能是歷史一個小小的岔路,所謂的平行世界。也說不定是我一個極長極長、
非常非常逼真的大夢,不知道幾時可以醒過來。
***
說起來,我真是倒楣到姥姥家,連噎住了都能穿越,什麼鬼世界。
若我是個男的,那說不到還有王八之氣可以虎軀一震,偏偏是個女生,穿過來還
逢了百年不見的慘案,真是倒楣到個透頂。
穿了過來,眼睛一睜開只記得肚子餓,那還真的是餓到發狂,幾乎連動都動不了。
眼睛睜開,只看到一個古裝婦人抱著我哭,七魂當場驚走三魄,苦於動彈不得,
連聲音都沒有。養了個把月都還下不了床,大半年才勉強能開口。
直到祖父過世,我還只知道個大概,還是自己東拼西湊湊全的。
這個穿越過來的身子姓曹,是庶出的四姑娘。曹家是賣糧起家的殷商,祖父開始
發跡,傳到父親這個獨子,更發達起來。雖然明人輕商,門戶不怎麼樣,但暴富
起來,家裡也討了三個姨娘,和大老婆鬥得好不開心,拉拉雜雜也生了三子四女。
四兒的娘是三姨娘,人老實長得又好,在這門妻妾相鬥中就被人拿下馬,生完女
兒沒多久就活活病死了。這小女娃兒要不是奶娘苦苦維護,家人心底也承三姨娘
生前寬厚的情,在老爺面前提著點,不然想是長不大了。
誰知道長到十一歲,老爺一病不起,連家都來不及分就去了。不說兩個姨娘和大
房鬧起來,連幾個兒女都各有算計。若不是老太爺吊著一口氣還活著,恐怕早把
家給吵翻過去。
白髮人送黑髮人,老太爺本來就得了風疾,半邊身子動彈不得,更添了幾許病症。
只是媳孫都不是省心的人兒,說不得強打精神,也議定好時日分家,他也公平,
不分嫡庶,連女孩兒都有份嫁妝。
但底下的兒孫卻不這麼想。先是大房覓了個細故,將四姑娘打了一頓,關到柴房,
親手鎖了,竟是不給飲食,想把她餓死報個疾病,好省下一份嫁妝。奶娘要去求
太爺,反而被大房轟出去,還賞了頓棍子差點打死,倒在家裡起不來。
兩個姨娘和孩子都怕了,瞧那沒娘的孩子被這樣整治,他們還想有什麼好日子?
各展神通,卻也不約而同,各自下藥,卻都整齊的著了道。不說眼中釘的大娘和
兒女藥死了,兩個姨娘和子女也一起去黃泉相聚,連累了半府的奴僕一起喪命。
結果曹家的人死得剩下病得吃不下飯的太爺,和鎖著不給吃飯的四姑娘。
一場破家的官司,差點就讓這一老一小也跟著死絕。但老太爺和三姨娘都是善心
人,待下寬厚,真有幾個忠僕出來頂死喊冤,被打得動不得的奶娘爬著哭訴,知
縣夫人都聽得哭了,內中求情,知縣也知道鬧得大,不敢做得太絕,又見老得老、
小得小,都病得只剩一口氣,該抄沒的鋪子金銀和田地也夠了,就捨了兩處破莊
子給那一老一小存身。
還是知縣夫人看不過眼,暗暗使了大夫去看病,銀子都是她支吾的,又偷偷送了
柴米讓那老小度口。
這幾個忠僕也捨命護著,但太爺經了這樣的巨變,沒活好久。臨終眼前只有個瘦
脫了形的孫女兒在,不禁淚流滿面。
別說他難過,我更難過。好不容易接受穿越這個爛事實,唯一的親人卻命在旦夕。
這若是夢,就趕緊醒吧。我最怕這種生離死別了。
大概是看我魂不守舍,可憐的老人家,還不知道裡頭的靈魂已經偷樑換柱,滿臉
的心痛。強撐著一口氣,轉頭囑咐了跟他一輩子的老家人,「曹家就剩這根獨苗
了,說是女孩兒,畢竟還姓曹,多少看待著些吧…」
本來還自顧自的想自己的心事,聽了這話,我心底跟針扎的一樣。雖說不是真的
祖父,但穿過來的這段時間,這中風的老人到這關節眼上,想得還是我這假孫女。
人心又不是鐵打的,怎麼可能不動容?我吃力的虛晃著過去握住了老人的手,眼
淚撲簌簌的掉。
太爺嘆息,卻沒撐多久,不等日落就去了。
以前雖然太爺病著,但裡外都是他強撐著主持。現在居然就去了,我這個穿過來
的假小姐整個傻了,想著要不要也抹脖子看能不能穿回現代去。
誰知道奶娘像是知道我的打算,跟前跟後,哭著說四姑娘若去了,這一百多人口
靠誰好…我才知道原來這兩處破莊子還養活這麼多人口。
真沒想到,我穿越前運氣就爛到爆炸,連統一發票都沒中過一張,穿越後更淒慘,
竟是面對如此巨大的爛攤子,所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且,我這「四姑娘」穿前大字不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時年剛好十一歲。
一個孤女孩兒,一百多口性命,這個擔子怎麼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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