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會寫皇蛾,我自己都感覺很納悶。明明寫得心痛如絞,煩悶鬱結,但最後
還是自虐似的寫完了。
今年的健康狀況只能用一整個糟糕來形容,我自己也沒搞懂怎麼回事…直到最近
認真的看了醫生才大概的確定,四十五歲的我,就要迎接更年期了…
心境啊心境,原來如此。
沒經歷過的人真不能了解這種痛苦,莫名的冒冷汗、虛弱疲倦、脾氣暴躁和憂鬱,
手腳腫脹…還有一大堆種種毛病,不光光是停經而已。
我就在想,今年又沒怎麼送急診室,為什麼每天都長長短短的不舒服,了無生趣,
哪天沒有犯頭痛和後頸痛我都覺得是希罕事…原來就是這麼簡單的毛病。
所以我想語重心長的奉勸各位,體諒一下同處更年期的親人。她們會那麼煩人,
也不是自己願意的…就像我也不想寫得這麼黑,更不願意每天起床都想哭。
我更願意每天寫一些讓自己狂笑讀者開心的小說,可惜這種事情也是身不由己
的。
其實我還挺愛看重生復仇類的小說。因為這種題材我不可能去寫,不會撞書,看
了又痛快。為啥我不會去寫呢?那是因為我設身處地的仔細思考過,發現不管重
生在那一年,命運軌跡都不可能有大改變──畢竟個性決定命運。
既然如此,重活一次有什麼意義呢?這只會是懲罰而不是救贖吧?
剛好那陣子我心境之陰暗無與倫比,所以我就寫了《皇蛾》。既然不能亂發脾氣,
我又鬱結在心難以宣洩,只好虐待一下讀者。
的確,寫完我煩悶的感覺好多了。雖然說就出版而言,這實在不是一本討喜的小
說,字數也真的不太夠…但我還是決定要出版了。算是一個難得的里程碑,紀念
一下我倒楣到極點的更年期…
雖然說,四十五歲就進入更年期有點兒早,不過熬過這段時間我就能夠免除經前
經後症候群,也算是幸事。
當然,我也明白,這真的不是一本出版導向的小說,我也並不鼓勵讀者收這本,
網路上看看就算了,沒必要擺在書架自虐虐人。這本和《西顧婆娑》有得拼,都
是那種後中年的人看了才會比較有感覺的小說。
後來自己回頭看今年開的斷頭,自己也覺得挺好笑的。除了已經寫完的《命運之
輪》,沒有一本不是淒風苦雨,果然健康影響心境多矣。
當然更可能是,我越來越寫不出愛情這回事了。我也越來越沒有什麼不滿。說不
定,這些年發瘋似的搾腦漿,真的把自己給搾壞了。
「離塵心」對人生來說,其實是好的,但對一個說書人來說,實在是非常非常的
不好。
不過我會仔細檢討自己的,最近也終於算是有點兒豁然開朗的感覺。
濁世滔滔,就算不能出淤泥而不染,也學學水中萍,留丁點翠綠給自己。
至於寫來寫去都差不多那個格局…管他的。來自來去自去,我就這調調,愛看不
看。
我這個讀者喜歡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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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終 環自有終
第五次的死亡了。
同樣的時間軸,足足走了五次,只是死亡後的經歷,甦醒後總是不記得…大概就
是那必定喪失一個禮拜的記憶。
死亡後橫渡彼岸。
而所謂的彼岸和她想像中的差別很大,並不是長川大河。相反的,是長滿植物和
花朵,朦朧著氳氤霧氣的沼澤。水很淺,一葉扁舟緩流而渡,必須自己搖櫓前行,
使力重了,就會揚起混濁的泥沙,許久才會漸漸澄清。
原本就生在沼澤的荷花睡蓮,不該生長在沼澤的秋菊、白玫瑰和勿忘我。還有一
些她不認得的,應該也是各地民俗中與死亡相關的花。
或許下意識裡,輪迴過的人們朦朦朧朧記得了一些什麼…花卉總是最容易記住
的。
這些繁盛的花與植物,形成了複雜如迷宮的水道,在不晴也不陰,不生也不死的
曖昧中,最後一段人生的旅程…
本來應該是這樣。
她應該搖櫓而過,在冥風漸漸侵骨,花木漸漸凋零蕭索中,經過一叢又一叢深紅
得近似烏血的曼珠沙華,蜿蜒的登上彼岸,讓冥風刮淨了所有的愛恨怨憎,排隊
飲下孟婆湯,潔白如新的重入輪迴。
本來應該是這樣。
但她永遠到不了岸。淺淺的沙洲攔著,身不由己的返航。
不是沒有努力過。她曾經試圖跳船,但淺淺的沼澤底下是流沙,沈沒昏迷後還是
回返扁舟。也曾試著划上沙洲,卻還是越來越遠。一遍遍的讓冥風吹拂,只是讓
她的情感,喪失得越來越多。
起初還會覺得難受,傷痛,漸漸的,連這些殘留的情緒也喪失了。或許是冥風的
吹拂,也或許是,深陷環中,做什麼都沒有用處。
唯一還能讓她有點感覺的,只剩下想起瘴,和他最後的留言。
瘴說,不要來找我,我不想忌妒自己。
能為他做的,也就是這麼一點順從而已。
所以她安靜的渡過一次又一次,相似又不相同的時間軸,漠然的等待的大事記的
來臨。
第三次時間軸時,還有那麼一點不甘心和僥倖。她用功讀書,和青梅竹馬的子期
維繫連絡。這一次,她讀了大學、成了小學老師,並且在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五日
嫁給了子期。
但也在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三日離婚…婆婆太愛自己的兒子,所以太恨她。
她並不憤怒,也不傷心。反而安慰不斷道歉和哭泣的子期。
其實該道歉的人,是我。她默默的想。我沒有心。我的心早就丟了,胸腔是空的。
對你那樣的好,只是希望能夠打破這個環,或者忘記那雙金銀雙瞳。
只是,一切都已經寫定,再也無可掙扎。
歲歲年年,週而復始。她終於把所有的情感都折騰乾淨,再也沒有任何感覺。只
有一點一滴漸漸累積的疲倦,越來越沈重,沈重得連呼吸和心跳都覺得費力。
難怪。難怪人類的壽命上限最多就是一百二十歲。因為易喜易瞋的人類,情感也
就夠這麼百年間揮霍。超過了這個上限,就活得越來越不像人。
如果修道有成,時間流逝感就不相同,不會如她這樣磨損過度。如果她乾脆死了
成鬼,也自然有鬼的時間流逝表,不至於如此麻木不仁。
但她是人,一個毫無理由誤陷環中的凡人。渡過了五次時間軸,將近三百年了,
除了疲憊,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不哭也不笑,不會憤怒更不會歡喜。所以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默默的看著大
海似的天空,回憶著海浪的聲音,和瘴的金銀雙瞳。
這個時候,她的胸口會微微的發痛,像是一根針扎在上頭,慢慢慢慢的戳進去。
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覺得自己還是個人,不是沒有情感的怪物。
沙洲就在眼前了。
她已經不會哭喊絕望,機械似的搖櫓。知道在撞上沙洲前,水流會將她帶偏,再
一次的回到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一日,然後開始第六次的時間軸…乃至於永無止
盡。
不知道瘴怎麼樣了?往前走的他還好嗎?在和他訣別之前,他已經能夠開口說話
了…將近三百年了,也夠忘記她了吧?有人愛他嗎?
侵襲了太多的冥風,她連忌妒的感覺都想不起來了…畢竟她只是個凡人。
擦著沙洲,水流偏轉。她漠然的望著前方,眼角卻瞥到一抹烏黑。
猛然回頭,黝黑的畸鳳揚翼,捲起冥風雲靄,朝她飛來。漂浮在船首之上,霧化
成形,禁咒之衣還身,漆黑的頭紗飄揚,沒有遮蔽的面容烙印如故,美麗的金銀
雙瞳亦如故。
像是時間凝固了一般,從來沒有差錯的扁舟硬生生的停住,風息波停。
他揚袖,迴旋起舞。往事歷歷在目,就是那個月圓夜的海邊,就是那優雅的鳳舞
之姿…不同的是,他將「鳳求凰」跳了個完全。
戴著黑手套的手,遞向她。
黃娥將手放上去,瘴的手幾乎沒有溫度。但有一股溫暖,像是春天蓬勃的生命力,
驚醒了她所有沈寂若死的情感,如藤般從掌心蔓延到心底,翠葉花鬧。讓她笑了
出來,並且放聲大哭。
扁舟碎裂,瘴拉著又哭又笑的她一腳深一腳淺的跋涉過流沙沼澤,踏過沙洲,登
上彼岸。
「讓妳久等了,對不起。」瘴微微沙啞的說。
「…你怎麼會在這裡?」黃娥還有些茫然。
撫著黃娥的長髮,瘴默然良久,不知道怎麼回答。雖然身為毀世之瘴,鳳族畸穢,
但他依就是神鳥。雖然深受環苦,怎麼都難以殞命,但黃娥死在他懷裡,搶不過
輪迴,環之力終究抵不過鳳凰的宿命,失去凰侶,他當下就碎心而亡。
原本應該直渡彼岸,轉世輪迴,不知道為什麼,神威不滅,固執的在彼岸尋找巡
迴,驚擾了不少死靈魂魄,最後驚動了管理生死輪迴的神祇。
最後他們打了一個賭。
人類天性薄涼又怕寂寞,何況這麼一個深陷環中,冥風一世世吹拂、消蝕情感的
畸兒,彼岸遼闊又毫無邊際,想要從中尋找到黃娥簡直是大海撈針。
輪迴神祇賭黃娥必定會去尋找其他時間軸的瘴,要不就是將瘴忘了個乾淨。瘴賭
黃娥絕對不會去找其他時間軸的自己,並且心底永遠有他。
而且,一定會找到黃娥。
「我賭贏了。」瘴沙啞的回答,微微笑著,金銀雙瞳璀璨輝煌,「跟我走?」
「跟你走。」黃娥點頭。
瘴牽著她,在彼岸蒼茫的草原一步步的前行。「失去入輪迴的資格也沒關係?」
「沒有關係。」
「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瘴的聲音微微顫抖。
「…當然。」黃娥吞聲,「你找我多久?」
「將近三百年吧…大概。」
所以,是訣別後就…她沒能問下去,因為已經泣不成聲。
原本彼岸無花無蝶,只有莽莽草原。畢竟這只是個輪迴的中繼站。但自從一隻鳳
魂和人鬼在此結蘆居住,開始零零星星的花開,形似曼珠沙華,卻如黃金豔陽,
花葉相見,名為「環終」,畸鳳摘羽化為皇蛾,漸漸衍生成彼岸一景。
有些瀕死又活過來的人說,夢見到黑色的鳳凰與皇蛾引路回生。有些剛會畫畫的
孩童會畫金黃色的花圃和攜手同行的兩個人。
但黃娥和瘴,倒希望誰也不要知道,什麼都不要記得。連他們自己,都不太想要
回想那段永無止盡的環之途。
幸而環自有終。
「其實,還有一個環。」瘴笑著說。
黃娥微微變色。
瘴脫了手套,和她十指交扣,「我終於鎖住妳了,而且絕對不給妳鑰匙。」
她低頭輕輕咬著唇,「誰鎖住誰還不知道呢。」
瘴一笑,清亮的發出一聲鳳鳴,迴旋了遼闊毫無邊際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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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十五 滄海
過了千禧年之後,一天天突然變得很快,幾乎沒有什麼出奇的大事記。
她以為很重要的戀人們,居然可以擦肩而過,不管是哪一個。原來那些人,那些
曾經讓她迎風灑淚痛苦不堪過的人們,也只是人們,一群灰白的雜魚。
也說不定是因為,她只是貪婪了戀情的芳香,所以對象是誰其實無所謂?或許是
疲憊,也可能是冥風將她清洗得很乾淨。那些曾經熟悉到無所不至的人們,只是
平平常常的一觸即別,讓時光帶得老遠。
至於是他們不值得,還是瘴的份量太沈重,她卻不願意深思。
只是她又開始哼著「Take a key and lock her up…」時,就會提醒自己,已經
贈給瘴「自由」的鑰匙,不要輸給自己那最後的一點貪婪。
有幾年的光陰,她隨興的帶著瘴四處旅遊,很多時候都在本島走走,大部分的時
候都搭火車,追逐著花季,從北而南。
追逐著杜鵑盛開的朦朧春雨,追逐著桃花人面相映紅,追逐過五月飄雪桐,追逐
過荷葉田田不蔓不枝的蓮花,追逐過金黃遍野的金針錦繡,甚至追到狂風大作的
馬祖,一片片荒涼的曼珠沙華。
哪個地方看順眼了、喜愛了,就住一段時間。但在馬祖住得最長,幾乎住滿一年,
經過兩個花季。
荒涼草野,磚縫牆角,掙扎的花向天,沈默的在狂風中怒放,紅得接近黑。
「花葉永不相見。」瘴嘶啞的開口,翻掌向上,戴著漆黑手套的手箕張,像是黑
色的曼珠沙華。
或許是那種微帶痛苦的美感,羈留他們倆的腳步。也可能是非旅遊季的馬祖,在
蔚藍的天與海當中,怒放至極盛的曼珠沙華,花期短暫得只有一個禮拜,讓他們
意猶未盡的等待再次的花開。
離島的冬天,很冷很冷。那種寒冷可以侵入到骨髓裡。他們住下的那年冬天雨水
多,天空幾乎都壓著沈沈的烏雲,風很大,很大。沿著沙灘散步時,瘴為她遮蔽
海風,封禁之衣如羽如綢的飄飛,望過來的金銀雙瞳沈靜若日月交輝。
晴天的時候,還是冷,太陽照在身上也不溫暖。夜裡更冷,冷得血液流不動似的。
但是漫步在漆黑的海灘時,仰望繁星點點,皎潔明月由海捧出。
海浪席席拍岸,層次分明的深寶藍色。
在一個晴朗的月圓夜,興致很好的瘴低吟如簫,隱隱發著微光的他,在沙灘上翩
翩起舞,優雅的像是早春的詩歌。
只是揚袖,行走,迴旋。動作並不大,也不奇特。但像是融入凜冬寒風的萬籟中,
和諧的宛如追循世界的呼吸,緊緊的抓住所有生靈的視線,陶醉而屏息。
即使保持著人形,還是沒有人會認錯…
鳳之舞。
當他低伏在地,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伸向她,鳳吟杳然,一切都安靜下來,連浪聲
都停止了一般。
沈默良久,黃娥開口,「還沒有完吧?」
瘴默然,然後微微嘶啞的開口,「不能跳完。跳完就是…鳳求凰。」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或許應該要推辭。但千言萬語都噎在喉頭,想要傾吐卻千難
萬難…
最終她遞出手,將瘴拉起身來。然後瘴再也沒有鬆手,牽著她,在寒風刺骨的海
灘慢慢的行走,一步一步,慎重的像是儀式。
澀然一笑,她想起曾經煩惱過的獨佔欲,一種嚴重的病態。在這樣的月夜裡,她
緩緩的說著自己的病,那貪婪的疾病。
「不管是什麼面向的情感,一但在意了,都貪婪的希望歸己所獨有,希望對方只
看著自己,如同自己那樣貪婪。友情、愛情、親情,都是這樣病態的強烈獨佔欲。
但另一方面,理智又是那麼強大而全面壓制,非常冷靜的了解,誰也不是誰的洋
娃娃,這種獨佔欲不應該存在。」
她淡淡的批判自己,「所以,我給了你『自由』。」指了指他一直沒有離身的鑰匙
項鍊。
瘴轉過頭來看她,唇角慢慢的、慢慢的沁入越來越多的笑意。「真剛好,吾亦有
此疾。」
然後扯下一直很珍惜的項鍊,揮手投入冰冷的海中。
那一刻,黃娥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像是失去了一切,也得到了一切。一直引以為
傲的冷漠理智,沒有出現裂縫,卻是潤雨無聲的漸漸被侵奪,直到依舊柔弱敏感
的內心深處。
曼珠沙華因為花葉永不相見的疏離,所以有一個很少人知道的別名:無義草。
他們共同如此喜愛的花,不知道是否是一種預兆。
愉悅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今年歡笑復明年。偶爾在舒心快意的縫隙中,她會惘
然的想,不知道將來她是否會後悔,或者是害瘴後悔。不知道大限來時能不能無
憾無恨,不覺得自己無情無義。
但她再也沒來過馬祖,沒再去看狂風中微帶痛苦美感的曼珠沙華仔細深思。
2006年9月29日,如上次時間軸相同,一直很健康的她,突然而然被疾病襲擊,
第一次腦血管破裂。只是一次小中風,之後恢復得很好──跟別人比起來。
但短短的一年間,原本烏黑的長髮,幾乎半為銀,一年年的雪白下去,病體纏綿,
一天天的健康日壞。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大事記。
瘴一直在她身邊。理論上,應該是她服侍毀瘴大人,但卻反過來,一直是瘴在照
拂她這個重病纏身的人。
疾病漸漸的侵擾,將她一點點一滴滴的壓垮。沒有病痛的時候越來越稀少,這是
一個很漫長的時間,二三十年。
二零三二年,她病歿於榮總。
蒼老衰頹,白髮勝雪。彌留時卻微笑了起來…比上次時間軸好一點兒,她不是獨
自的死去,眼中映入最後的影像,是瘴美麗的金銀雙瞳,只是漸漸看不見了,只
有一片黑暗。
又一次的死亡。她自嘲的想。
「…我帶妳走,不要怕。」瘴微微沙啞的聲音在耳際響起。
終於會用「我、你」。在她人生的最後才聽到。
「如果我帶不走妳…」瘴哽咽了一下,「下個時間軸,妳不要去找我。我不想…
忌妒自己。」
費盡了所有力氣,她握了握瘴的手,最後的感覺是手上微痛的暖,應該是瘴的淚
水。
死亡是個很痛苦的歷程,她掙扎著斷氣了。但再醒來,手心什麼都沒有,空虛得
發冷。
又是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一日,同樣的車禍,同樣的喪失一個禮拜的記憶。第三次
的時間軸開始,壓了兩次人生的記憶,卻莫名的失去更多情感。
其實並不心碎,也不是很痛苦。只是她想到瘴的時候,就覺得空氣稀薄,無法呼
吸。窒息感遠遠勝過還身處環中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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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初。
瘴虛弱的趴在黃娥的腿上沈眠,蒼白的臉孔有些不健康的紅暈。原本他人身時體
溫與人類無異,現在卻反常的冷,在二十度左右徘徊。
是我的錯。黃娥默默的自責。都是我的錯。
這年盛暑的全台大停電讓她猛然想起同年的大地震,刻畫在這島所有人心底的重
傷,死亡人數兩千多人的慘劇。
酷熱的夜裡讓她嚇出滿身冷汗,輾轉難眠。
但她不知道怎麼阻止這場大災難。什麼都知道原來也不是什麼好事。
最後她試探著跟瘴商量,瘴默然很久,「天災是沒辦法的事兒。」
「…那是兩千多條性命。」黃娥安靜片刻,「就算先示警一下也好…」
「絕對不行!」瘴難得厲聲,「洩漏天機、逆天而行…就算無損壽算,汝當從此
病苦拖磨…汝怎麼不想想何以會深陷環中?!此事汝無須多問,吾自有主張!」
結果瘴的「自有主張」卻是去試圖阻止命定的天災,最後依舊天搖地動,一個人
也沒救到…差點把他自己賠進去。
那天晚上,閃了一夜的雷霆閃爍,瘴頭回在她眼前恢復真身,冰涼的瘴氣嗆得她
差點昏過去,那個棄了禁衣的黝黑鳳凰與天災相鬥,結果只是實現了「神威如獄」
的森嚴和酷厲。
她在震央附近的滿目狼藉中跋涉數日,憑直覺找到了掩埋在土石下的瘴,怕傷到
他,徒手挖著泥土,十指出血才摸到他的胳臂,等挖出來的時候,恢復成人身的
瘴已經沒有呼吸。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垂淚著替瘴拭去滿身泥土,穿上禁制之衣,抱著大半日,瘴才嗆咳著喘過那口氣。
「汝瞧,吾雖忝為鳳族,還是沒辦法與天災相抗衡。」瘴微弱的心音在黃娥的腦
海響起。
「對不起,是我的錯。」
「是吾自願的。」瘴的心音更嘶啞虛弱,「娥君,別再寫了。」然後就昏暈過去。
她的心如墜冰窖,隱隱約約的猜過,卻沒想到居然不出所料。
後來瘴在短短的清醒中,斷斷續續的和她談了談。所謂天律、所謂規則,所謂的
三千大世界。
即使是神鳥鳳凰,神通廣大,知天機壽算長遠,於三千大世界中亦如滄海一粟的
渺小,更不要提更為卑微的眾生和人類。
「違抗天命、洩漏天機,就會遭到懲處。」瘴虛弱的說,「如吾出生,就是要散
瘴癘、禍族滅世。吾不肯從命,就如這般痛苦莫名的陷入環中…死都死不掉。娥
君亦如是。汝雖不再寫作,偶爾言談的故事,卻往往說中了許多天界隱事…汝又
沒去過。」
她喉頭一緊,「這不公平。」
「從來沒有什麼公平,只有規則。」瘴苦笑了一下,又昏昏睡去。
原來命運,真的是暴虐的。天地無私,卻也不仁。風調雨順不是應該,天災人禍
也只是尋常。
黃娥不再看報紙電視,連電腦都不開了。損友和她通電話,談到那場大地震她都
迅速轉移話題。
她專心的照顧時時昏睡的瘴,重傷到曾經斷絕呼吸,真的非常非常虛弱了,連看
書的力氣都沒有。幾乎不能進食,也只有希罕的竹實能吃上一兩個,喝點水,聽
黃娥輕聲細語的念書給他聽。
養了一個多月,還是這樣。昏睡時輾轉,才會溢出很輕的呻吟,可見是痛到什麼
程度,讓這個慣常隱忍的畸鳳都忍耐不住。
都是我的錯。黃娥非常自責,輕撫著瘴水滑如絲綢的長髮。枕著膝,依舊睡得不
太安穩,眉頭緊皺。
嘆了口氣,她也把眼睛閉上,夢鄉路穩宜長至,人間真是不堪行。
在苦楚和亂七八糟的夢境跋涉,瘴吃力的張開眼睛,美麗的金銀雙瞳有些朦朧黯
淡。微微動了動,痛楚冰寒的襲擊而來,讓他僵硬的顫了顫。
痛,真是痛。連天災崩毀他的封印都能創傷到他,何況是面對面的硬撼,無異以
卵擊石。
對,不會死。但是痛苦能讓他恨不得去死。
僵硬的翻身,卻發現自己枕在黃娥的大腿上,她靠在貴妃榻的邊角,睡了過去。
靜靜的看著她,靜靜的。夕陽的餘光打亮了她半張臉,連睫毛都像是沾了一層極
細的金粉。
其實,好好跟她解釋,她也一定會相信的。雖然還是會徬徨焦急,夜不成寐,畢
竟那是兩千多條人命…和許多生靈。
人類的想法和眾生不太相同,往往都有些天真。天災是絕對不能避免的,成住壞
空。人類總是自以為能夠駕馭自然,改變天地,卻不知道所謂的文明和科學,能
夠控制改變的範圍很小,後患卻無窮無盡,只會引起天災更嚴厲的反餽。
在天災之前,連他這樣的畸鳳都只能屈膝敗陣,何況更脆弱的人類。
眾生能夠平靜的面對天災造成的生死,人類卻不能。連娥君這樣活了第二次的人
也不能。
但他喜歡娥君這樣的軟心腸,甚至利用了這樣的軟心腸。
所以他才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竭盡所能的試圖硬撼天災。一來,若是能成功阻
止這場天災,說不定能夠改變娥君的大事記之一,只要有一條出岔子,說不定能
夠破解這個環…
若是不能,最少娥君會憐惜他。
一直與眾生保持距離,直到這個娥君戲稱的「大毒物時代」。只要情感不要波動
得太厲害,他的確能夠與人類來往相處,說不定過個百年,他就能夠在人類面前
開口說話…即使是筆談,其實也讓他交上幾個朋友了,他還打算去學學手語。
可一意識到娥君和他種族有別,時間流逝不相同,終有天會失去她,就覺得胸悶
得喘不過氣來。直到娥君的青梅竹馬出現,他更驚惶失措,憂憤煩惱,即使娥君
對他再三保證絕不再與那青梅竹馬聯繫往來,他也只鬆了口氣,之後還是鬱鬱不
歡。
原本矇懂朦朧的心思一琢磨清楚,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鳳族輕易不動情,一但
動情就是至死不渝。往往伴侶壽終,孤鳳或孤鸞哀鳴泣血,自絕而死。不是社會
規範的要求,只是情根深種,無法獨活。
在家鄉圈禁時,聽看守的閒談這些,彼時年幼,還覺得很不可思議。沒想到降臨
到自己頭上,情方萌動,光想到娥君僅有數十載壽命,就這樣痛澈心扉。為了娥
君一點憐惜,他就願意把命都押上的硬撼天災。
終究還是墮落了,是嗎?他有些惶恐的問自己。終究還是毀世之瘴,邪惡的存在,
是嗎?
連娥君都算計…這樣對嗎?
好冷,好痛。
人類其實是最有可能突破時間流逝的種族…可以修煉,可以服食仙丹靈草…不然
人死成鬼,即使是他這樣的畸鳳,也能收攝鬼魂為侍從,時間的流逝就如他一般。
但他也憑天生的靈智明悟了。像他逆天不願禍世身處自身之環,死都死不了,黃
娥大約是無意識的窺探天機,還書諸文字,違犯禁忌,才會陷身環中。
他搶得過命運嗎?
更冷,更痛了。
「瘴?」黃娥張開眼睛,擔憂的按著他的肩膀,「你怎麼抖得這麼厲害?冷還是
痛?」
「…又冷,又痛。」他低聲說,蜷縮成一團,金銀雙瞳蒙著水光,「娥君,冷得
厲害。」勉強支起身子,抱住黃娥的脖子,將臉埋在她的頸窩。
黃娥愣了一下,瘴大半個身子壓著她,卻輕飄飄的沒什麼重量。比他剛來那會兒,
更輕。
她抱緊瘴,「這樣有好一點嗎?」
瘴點點頭,埋著臉,不敢出聲,也不敢哭。不知道眼淚會不會傷了娥君,他不想
試試看。
「娥君,汝會一直侍奉吾吧?」他虛弱的問。
「我會。」黃娥低低的回答。
「死後也願侍奉吾?」
沈默了好久,黃娥才輕輕的回答,「若我真能順著時間往前走…我願。」
瘴將她抱緊了一點兒,很輕很輕的說,「暖多了。」滑下了一行淚,濡溼了黃娥
的衣領,慌忙把眼淚擦去。
黃娥輕撫著他的背,沒說話。瘴也沒再動,沈默的伏在她肩上,淡淡的髮香浮動,
天光一寸寸的黯淡,什麼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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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十三 青梅
瘴頭回有些害羞的把幾張鈔票放在桌上時,黃娥瞪大了眼睛。
「常、常去的書店,需要臨時工,所以…」瘴期期艾艾的說,「整理倉庫的書,
很輕鬆,吾獲得些許酬勞…」
…鳳凰不需要煩惱經濟問題吧?而且是哪家膽大包天的書店差遣到神鳥去了?
「毀瘴大人,你留著買書吧。」沈默了好一會兒,黃娥覺得還是不要打擊他,含
蓄的說。
但他卻露出失望和難過的神情。也不是不能了解…畢竟他跟外人接觸多了。雖然
不開口說話,他還是帶著記事簿和人筆談,難免會受人類影響。
將來…他總是得獨自生活的。在人群中不要太異常,如人類般工作也是個積極的
想法。
「那就,當備用金?」她把鈔票放在客廳的小櫃子抽屜,「我們都可以用,如何?」
「好,好的。」他笑得粲然。
現在白話文說得挺好的嘛,以後會越來越好吧?
「今天還去嗎?」
「嗯,跟老闆說好了。」他臉孔淡淡的紅,有些興奮,「喜歡書的味道,灰塵、
陳舊,也喜歡。」
「我今天下午也要出門,」黃娥撐著臉笑笑,「去出版社一趟。回來需要幫你帶
點什麼嗎?」
「…雞皮,小辣。」
「你怎麼還沒膩啊?」黃娥扶額。
「娥君買給我,喜歡。」瘴化鴉飛走了。
剛學會「喜歡」這個詞嗎?什麼都要用上一用,意外的像小孩子。
其實她不想去出版社。但是身為人類,總有很多麻煩。她也不敢講,身上的冥風
會不會被歲月洗刷,用圖畫束縛淨化鬼靈的天賦能不能一直存在。總是要打好種
種關係…省得哪天沒能靠靈異吃飯的時候,連靠妄想吃飯都沒門路。
所以她還是騎了很遠的機車去出版社,然後臉孔掛滿黑線的看著興奮過度的編
輯。
一九九九年,千禧年前夕了。但以前這個領域她不太熟…沒想到在這個時代已經
開始萌芽,浪費她的苦心。
負責她的編輯小她兩三歲,等於被電視和盜版漫畫滋養著長大,而且還更狂熱一
點兒…狂熱的展示讀者寄來的同人畫…明明為了避免讀者不當的期待,她的書用
了雙女角…結果反而往百合盛開的倒楣方向轉去。
這兩個深情互望的女生是誰?
「…我有畫插圖吧?」她覺得作者的話太麻煩,最後畫了一幅插圖代替。雖然稍
微美化了一點點,也帶著濃重漫畫風,最少也不會有這類的誤解。
「這樣不是很不錯嗎?」編輯臉孔紅通通,「真正的愛情是可以跨越性別的啊~」
「…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愛情吧!?」
但讓她沮喪的是,在狂熱編輯面前,整個呈現各說各話,雞同鴨講的狀態。編輯
死拖活磨要她寫續集…根本就是單元劇,哪有什麼續集?難道還要她寫到雙主角
成了老婆婆,一起入土為安才算完?
但編輯實在太能磨了,她真的很發悶。最後含蓄的提了一個細水長流的企劃。反
正中華文化五千年,當中精粹多不勝數。都有漫畫演繹老子孔子了,為什麼不能
來個楚辭漢賦新解?
不是她自誇,雖然兩次時間軸都沒摸過大學的門檻,她自修甚勤,又對古文有癖
好,寫得深入淺出兼詼諧大笑一點兒也不難。這種書不見得能暢銷,但是能長銷。
一本兩本還看不出來,出上一整套,只要水準整齊,就能雅俗共賞。別的不說,
連圖書館都會充門面買個一兩套。
而且這種書寫來省心,不用寫得死去活來,跟著角色們感同身受的喜怒哀樂,活
似擺在藥缽裡一下下的捶碎心肝。她上次時間軸已經挫磨過度,怕透了那種寢食
難安、銷骨蝕魂的滋味兒,這次才說什麼都不想寫作維生,寧願去用很一般的畫
筆去過過創作的癮就算了。
最後沒談出什麼結果,編輯勉強同意討論一下這個企劃,也請她考慮一下續集,
各退一步,大家也沒撕破臉。畢竟黃娥雖然難搞,但跟她閒聊的時候總有點收穫,
眼光很準,建議完全針對要害,讓他們推出的幾個系列都有斬獲,真不能不佩服。
還好不是別家出版社的,又念舊情。編輯默默的想。所以他們對這個「一書作家」
這麼客氣小心,半點都不敢得罪。
黃娥會耐煩應對出版社,願意出點子,拐彎兒幫忙,到底也是為了自己留條退路。
這些點子包裝起來賣當然也不是不行,只是她也明白自己在待人處事上實在太淡
了,所得有限,還不如乾脆賣個順水人情,跟出版社保持個良好關係。
當然也有其他出版社跟她接觸,只是她都婉拒了。別人不懂,她可不能不懂。除
非是那種天縱英才的大作家,跳槽不會有事,那種一紅就跳槽的,往往就此沈寂。
說穿了就是不厚道。一個作家能紅,不只是文筆劇情好就行了,出版社肯給機會、
肯出力氣絕對功不可沒。自家捧紅的出版社往往會加倍重視,稿費可能沒那麼
好,但絕對是珍惜又珍惜,鮮少干預,作家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會出手挖角的,往往是規模更大、稿費更豐厚的出版社,相對的,這種大出版社
會去把人挖來,在商言商,從好賣的角度去看,自然會干預比較多…但好賣和好
看往往是兩個角度,想兩面討好哪有可能?最後就是舊讀者星散,新讀者寥寥,
作家從此黯淡。
她在上次的時間軸就看得極為明白,很冷靜的分析過了。這次怎麼可能犯傻?
黃娥只是懶,並不是蠢。
出了大樓,她透了口大氣,點了煙,就在人行道抽了起來。耗了大半個下午,她
需要醒醒神,回去的路還得騎很遠。
遲疑的,有人在她身邊站定,輕輕的喊了一聲,「…黃娥?」
她抬眼,眼前是個英挺的青年,西裝革履,端正的面容,唇角卻慣性的抿緊。這
麼多年,這個倔強的小習慣還是沒改。「王子期。」
王子期默默盯著她,又盯著她手上的煙。黃娥穿著淡鵝黃的小洋裝,外面罩著薄
外套,穿著低跟包鞋,低調又規矩。她一向把正常人和夜生活的交際分得非常清
楚。
「活像小學老師卻在公共場合抽煙。」子期皺緊了眉。
「你這小老頭兒的個性也沒什麼變。」黃娥頂了回去。
兩個人淡淡的笑了起來。像是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都還非常青澀的歲月。
「你怎麼在這兒?」黃娥問,卻繼續抽她的煙。
「拜訪客戶,妳呢?」
「出版社有點事兒找我。」
沈默了一會兒,子期溫和的說,「妳有事嗎?沒事喝個咖啡吧,難得遇上了。都
多少年了…」
另一個支線任務。只是當時她沒意會到自己身處於環中,「好。」
那年剛歸來不久,一九八三年。
當時違建風很盛,他們家也趕了這個風潮,反正一樓都搶先佔了防火巷的地擴建
了,二樓順勢而為也不算什麼。本來遼闊的防火巷,被這股違建風席捲,幾乎沒
有餘地,和對面的距離只有一臂之寬。
當時她自願住到這個幾乎沒有陽光的房間,圖得也就是一個清靜。但台灣人嘛,
個性雖然大剌剌的,卻不怎麼喜歡打擾別人,往往窗戶就拉著窗簾,不擾對面的
鄰居,也不讓人擾自己。
但她在家家戶戶都有的鐵窗上,種了一棵日日春。
說來是意外,這棵日日春不知道為啥從路邊的柏油縫長出來,又因為多日沒雨水
奄奄一息。她重回時間軸卻還一片茫然無措,看著錯誤的生長也快錯誤的死亡掙
扎求生的小花,感動了心腸,挖回來種了。
一兩天就仔細觀察著澆洗米水,盡量擺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意外的長得繁盛,
花開得鬧,心情煩躁的時候就會仔細看著那一點綠意和粉花,就會覺得平靜點兒。
後來才發現,不是她一個人在賞花,對面只有一臂之遙的鄰居,也喜歡盯著花發
呆。
跟她同年,國二的小男生。開窗澆花時兩個人都會默默相視一眼,然後又挪開眼
睛。
她倒沒多想,只是有點好笑,不免想到安達充的漫畫。住在對窗的青梅竹馬呢,
多令人羨慕的情節。只是都活過一世人了,哪會有什麼多餘的遐想。
只是對窗的小鄰居從此就沒拉上窗簾,對著稀少的陽光寫功課或看書。那時的她
也不覺得如何,人家都這麼大方了,她也沒什麼好遮掩,拉開窗簾好歹有點陽光
和風不是?
那個暑假,安靜寂寥的暑假,都過了大半,對窗的小鄰居才問她,「那是什麼花?」
這問得太莫名其妙,沒話找話了,什麼花都該不認識,就不該不認得遍地都有的
半野花。但她也不想跟小孩子計較,和氣的回答,「日日春。」
他們互相問姓名,黃娥沒怎麼樣,子期的耳根都紅了,但還強撐著鎮靜的樣子。
在一個熱得人發昏的午後,子期敲了敲黃娥的鐵窗,遞過來半盒小美冰淇淋。黃
娥詫異沒有接,他的臉卻漸漸發紅,「…我用湯匙挖了一半在碗裡,這半我沒動。」
「你吃就好了。」黃娥還是沒有接。
但那個少年紅著臉孔,抿緊嘴角,倔強的舉著那半盒小美冰淇淋。
糟糕,真的安達充了。
黃娥接了過來,裡頭還有小木匙,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默默的吃,冰冰涼涼,香
草的甜和一種莫名的氣息。
當時黃娥家手頭很緊,很少有機會吃零嘴。但偶爾弟妹吵鬧的時候,媽媽還是會
買的。她拿了百吉冰棒,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回房間,敲對面的鐵窗,折了一半
給子期。
子期不拿,「妳也難得有。」
「總不能老吃你的冰淇淋。」
他接了過去,兩個人默默對著吃冰棒,還記得是青蘋果口味。
後來慢慢話才多起來,但通常只是聊聊看過的書,學校的瑣事,隔著鐵窗交換書
看。子期很少提家人,到暑假快結束她才知道,子期住在外婆家,家裡還有舅舅
一家人,父母感情似乎不太好,而且有些狀況。
她還是心軟了一下。一個國二的孩子,被爸媽丟到外婆家,暑假過後就轉學到她
的學校,馬上要面臨國三的考驗,面對一群陌生的同學。
所以後來子期特別繞了路在樓下等她上學,她也就默許了。他若晚了,反而會站
在樓下等他氣喘吁吁的跑來。
但那個時代,少年少女還是很羞澀含蓄的,距離起碼也有三公尺,前後走著,也
不交談,到了學校也只是彼此點點頭,就各去各的班級。
之後連放學都會彼此在校門口等一等,早到的等遲來的。等到了還是一前一後默
默的回家。
對著窗讀書,偶爾輕聲聊一會兒,隔著鐵窗分享點心和零食,交換參考書。其實
仔細想起來,真的沒有什麼。但說完全沒有,又好像不是。
直到子期考上高中沒多久又搬了家,卻沒跟她說搬去哪…她才覺得有點惆悵,一
點點,青蘋果似的味道。
在咖啡廳坐下,子期特別要了吸菸區,點了兩杯漂浮冰咖啡,黃娥突然感慨萬千。
「你搬家也不告訴我。」
子期靜默了一會兒,「妳不也沒回我的信?」
「…我媽不讓我念復興美工,我離家出走了。」
他習慣性的抿緊唇角,陰錯陽差。那時年紀小,臉皮薄。總不好意思當面告訴她
新家的地址,像是巴望著她寫信似的。但新家有他的房間,寬敞又明亮,卻沒有
對窗花鬧的日日春,和那個看似沈靜安然,卻掩蓋著暴躁決然的小女生。
聽聞過她被欺負,卻也聽聞過她在畢業時的那場大鬧。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驚
奇或厭惡,反而覺得痛快。
他躊躇了很久,才下定決心寫信給黃娥,但卻完全沒有回音。那是第一次感到徹
底的心痛,和心碎的滋味。
最初總是最美。所以他第一眼就認出黃娥。跟年少時改變不多,尤其是眼睛,還
是沈沈著無盡的天光,不是成語的「目中無人」,而是實際上的,目中無人。永
遠看得比別人遠,像是不真的活在世上。
黃娥看了看錶,有點晚了。好不容易遇到這個支線任務的少年友人…大概也不可
能馬上就走。「我打個電話報備一下。」她答應過要帶晚餐回去,恐怕要失約了。
「…老公啊?」子期的嘴角又緊抿了一下。
「離婚了,哪有那種東西?」黃娥淡淡的,「家裡人。」
子期沒說什麼,只是笑了一下。
手機通了,「喂?毀瘴?今天我會晚點回去…答應你的晚餐可能會變成宵夜了。」
毀瘴大人沒有回答。
家裡沒有生物,應一聲也不會怎麼樣吧?她有些納悶,又喂了幾聲。
子期詫異,「是不是通訊不好?」他低頭看自己手機,「滿格呢。」
黃娥有些無奈,柔聲的回答,「我也滿格…」話才說完,手機就斷線了。她又撥
了幾次,就是不通。只好艱難的傳簡訊…兩次時間軸,她都超級痛恨手機簡訊這
種難用的玩意兒。
子期看她打得滿頭大汗兼大怒,突然覺得,其實黃娥也有很女孩的一面。
「為什麼離婚?」他低低的問。
「因為我沒忍住。」黃娥緩了下來,「男人逢場作戲又不會懷孕…其實我真該忍
忍。只是…」
「才不該忍!」子期反而發了脾氣,「家庭是小孩子最後的堡壘!怎麼可以一毀
再毀?並不是蓋個更大更漂亮的堡壘就可以了!我寧願要原本又破又小的木
屋!背叛家庭的父母罪無可赦!…」
黃娥默然。「家庭是小孩子最後的堡壘」這句話,最初是子期說的。也是因為這
句話,黃娥才用平等的態度對待他,承認他在某部份是成熟的。
「…我就是這麼想,所以趁還沒有孩子趕緊離婚了。」黃娥坦承。
子期卻很愴然。他明白,很明白。當初他羞於訴說家裡的情形,曾經忿怨的對黃
娥吼過這些…她完全懂。
他的聲音低下來,「我快訂婚了。」
「那很好呀。」黃娥坦然,「恭喜。」
「第二次訂婚。第一次…我也是沒忍住。」子期笑得更苦澀,最後抿緊唇角,「但
這次,我還真沒信心。」
「你要有信心,絕對要有信心。猜疑只是讓自己難過,又為難自己的另一半。」
黃娥淡淡的說,「傷人傷己,何必啊?不如過得開心點,神經放大條點。只要盡
力而為就好…我說現代的教育真的出大問題,問題真是太大了。學那些幾乎用不
到的五四三,還不如開堂『如何建立健全家庭』的課,國高中聯考必考,大學必
修!這麼重要的人生課程學校卻毫不在乎,簡直莫名其妙…」
如果是黃娥,他一定很有信心。
「我們總是…」子期澀然一笑,「總是擦肩而過。」
黃娥安靜了一會兒,「珍惜眼前人。」
子期默默的拿出手機,「換我要報備一下了。」
之後他們握手相別,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彼此沒有留下電話號碼。沒辦法,他
們的堅持和狷介是相同的,或許有一點點遺憾,但青澀美好的回憶,誰也不想玷
污。
好歹安達充了一回,有了個青梅竹馬,運氣已經夠好了。黃娥默默的想。
回去的時候,山下的鹽穌雞攤還沒關,她買了一大包雞皮,看到旁邊的便利商店,
想了想,提了半打的百吉冰棒和兩盒小美冰淇淋。
真的變成宵夜了…不知道毀瘴大人喜不喜歡冰棒和冰淇淋。
踏入家門,她卻驚愕了。地上有個砸得粉碎的手機,毀瘴大人化成鴉身抓著棲木,
屁股對著她,一言不發。
「毀瘴大人?怎麼了?」黃娥問,「不舒服?」
只迎來沈默一片。
黃娥真的累了,騎了那麼遠的路,又耗了大半天的心神。把雞皮裝盤,冰品扔進
冰箱,決定先去洗澡再回來慢慢問。
結果她才拿出衣服往浴室走,親耳聽到瘴悅耳卻有些生硬的聲音,「他誰?」
真難得聽到他開口講話!雖然還是背對著她。
「誰?」但黃娥還是糊塗。
「汝用那種水樣柔情回答者誰!?」瘴高聲。
…哪有什麼水樣柔情?「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十幾年前認識的。」
「那絕對不是朋友!」瘴莫名發怒,「真好呢,『郎騎竹馬來,遶床弄青梅』!汝
跳他家陽台還是他跳汝家陽台?上下學相伴還牽手並行?是不是?!」
…是她不好。毀瘴大人沒書看就沒書看,她幹嘛要貪便宜買了一堆二手漫畫給他
看。
不過也真厲害,她也不過說了一句話,毀瘴大人就聽出來情份不一般…她跟狼狽
錄那群沒少講話,毀瘴大人從來沒發過脾氣。果然是神鳥鳳凰。
氣得把手機都砸碎了。
他們現在的情形有點怪,說母子不母子,說朋友不朋友,說親人不親人。她沒有
生氣,只是覺得有點難辦。
罷了。瘴一直隔絕人世之外,入世的時間很短,還有點膽怯。這種佔有欲也不是
不能了解…她畢竟是唯一無須掩飾就能相處的對象,像是怕母親被奪走的小孩兒
那種醋意。
「他快要訂婚了,我也絕對不會再見他。」黃娥非常慎重的說,「毀瘴大人,我
會侍奉你到我離世為止。你一定聽得出來我是真心還是假意。」
她伸手耐性等著,鴉身的瘴回頭,霧化人身,黑手套輕扶著她的手落地,一臉委
屈和羞赧。
「雞皮涼了,我再拿去炸一下?」黃娥柔聲問。
瘴搖搖頭,「這就可以。」拿起已經不那麼酥的雞皮慢慢的啃。
「冷凍庫還有冰淇淋和冰棒,你試試看喜不喜歡。」黃娥真的很倦,「我先去洗
澡?」
瘴點了點頭。
匆匆洗浴,倦意褪了些,她擦著頭髮走出來,瘴還坐在空了的盤子前面,但地上
粉碎的手機已經清掃乾淨了。回頭看到她,才開了冰箱拿出兩根百吉冰棒,遲疑
的遞了一根給她。
「我是習慣從中間折斷吃。」黃娥示範給他看。
「…對不起。」瘴很小聲很小聲的說,玉白的臉孔紅透了,「不知道為何突來怒
氣…真的,抱歉。」
「沒事啊。」黃娥笑笑,「我們交換一半?這樣就可以吃到兩種味道。你的是養
樂多,我的是青蘋果。」
瘴有點笨拙的吃掉兩種不同的半根百吉冰棒,「…青蘋果,好吃。有些青梅味…」
後來瘴學會了買東西,就塞滿了整個冷凍庫的青蘋果百吉冰棒,不管是酷夏還是
十度以下的寒冬都很喜歡吃,一直都沒有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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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十二 解錮
一九九八年年底,就在黃娥送瘴鑰匙不久,瘴幻身給黃娥看,笑得很開懷。
參考的是時裝雜誌的服飾,有點軍裝味道的長大衣,黑手套、黑靴,黑卡其褲,
為了掩飾沒辦法幻化掉的金銀雙瞳,他帶了一副墨鏡。
英挺帥氣,連臉上的烙痕都不怎麼惹眼了。
真不錯,簡直可以出門逛街了。
唔,這是當然的吧?他可是神鳥鳳凰,這點幻化的小把戲還是不難的…跟暗示隱
蔽相去不遠。也就是說,暗示就是讓周遭的人都接受了「他不存在」的指令,只
有很少數的人不受影響…像是小林。幻化就是讓周遭的人接受他所想呈現的形
象。
「真的很棒。」黃娥稱讚,「就這樣吧,我們出去逛逛。」
瘴先是驚喜了一下,神情又漸漸黯淡,「不,吾還是莫在人世來去為好。」解除
了幻化,坐下來隨手拿了本書,心不在焉的看。
黃娥勸了幾次,他只是搖頭。
也不是不能了解…或者說曾經了解。偶爾還會被惡夢驚醒。
很缺乏藝術細胞,但有時候,某些強烈的時刻,她也會畫出意想不到的作品。那
陣子剛好很迷梵谷,圖書館借得到的生平都看過了,還心頭滴血的買了梵谷的畫
冊。
她實在連模仿都很差勁,最擅長的是同人作。
翻了半天,她終於找到那幅「向日葵」。從惡夢驚醒,汗出如漿著魔似的拼命的
畫。那時才剛學會油畫沒多久吧?
她把那幅向日葵遞給瘴看,他緩緩睜大眼睛,霍然站起,連接都不敢接,不斷後
退,直到貼在牆上。
畫裡是個粗糙有裂痕的水瓶,插著幾棵半枯或委靡的向日葵。室內昏暗,氣流靜
滯,死亡和掙扎的氣息撲面而來。
瘴摀住臉,「不、不不不…快拿走…」
黃娥把畫向著自己,自言自語似的說,「上次的時間軸,我曾經生過一場大病…
本來就疾病纏身,結果又疊了一層感染力很強、必須隔離的傳染病。是最初得病
的幾個人…隔離的醫院還因此死了幾個護士和醫生。說不定就是我害死的。
「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我會生還…我當時有痼疾,在中風邊緣,後背長了幾個膿
瘡,連躺下都不可能,子宮頸糜爛…我覺得我就是個怪物,不斷的流出膿與血、
不斷散播細菌和病毒的怪物,連呼吸都可能致人死地。」
她帶著虛無的微笑看著枯萎的向日葵,「我不該存在。當時我一直這麼想。但病
得太厲害了,我連舉起刀子的力氣都沒有…那時候真喜歡睡覺,後來真的一直在
睡…閉著眼睡,睜開眼睛,還是在睡。
「後來我病癒出院了,雖然折騰很久,後背的膿瘡還是收口結疤了。痼疾也被控
制住,之後我還活了一二十年。但我…還是覺得一直聞到那股陰暗的屍臭…血與
膿的味道。我害怕與人接觸…害怕別人聞到這股屍臭,也害怕別人被我染上屍
毒。甚至曾經荒謬的認為,會把病毒傳染給寵物和植物,所以都送走了。」
沈重的沈默降臨,窗外的風聲因此顯得特別響亮,並且淒涼。
「那是上次時間軸發生的事情,其實當時的恐懼和自厭、痛苦,雖然知曉,卻只
覺得荒謬可笑。直到我偶然在惡夢裡重溫了一次當時的恐慌懼怖…之後就畫了這
幅畫。」
如果能夠大聲說,「這不是我的錯」,那就太好了。但當時的她,卻沒辦法這樣。
軟弱自卑,害怕給人添麻煩,甚至過度的妄想…卻是妄想自己是加害人,自我譴
責的幾乎發瘋。
但這真不是誰的責任。也不是人力所能控制。
「毀瘴大人,這是…你當初看到的光景吧?百草凋萎。我不敢說『我懂』,那太
輕率了。我一定不懂…畢竟你所經歷的比我痛苦千萬倍,除了這幅畫,我也幾乎
忘記當初自責得幾乎要發狂的感覺。」
「但有一件事情我知道。毀瘴大人和我…都很喜歡這個世界。不然就可以大聲
說,不是我的錯,只要自己能活得好就好,任何可能的犧牲都是應該的。」
「就是沒有辦法這麼厚顏無恥,才會那麼痛苦,對不對?」
瘴默默的接過那幅向日葵,眼淚一滴滴的滴下來,滑過滿是烙痕的臉頰。
「沒事的,我們已經來到大毒物時代。」黃娥的聲音溫柔下來,「你再怎麼異常,
也不會比我的存在更異常。」
後來瘴願意幻化和黃娥出門,偶爾會自己化鴉下山,上上圖書館或書店。雖然依
舊不肯開口,與人溝通都是筆談。黃娥幫他辦了一隻手機,他還學會了傳簡訊。
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果然,這個環境污染日漸嚴重的時代,已經完全能將他天生的瘴癘比下去…不在
她的範圍內也可以。
這樣很好,真的,很好。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0) 人氣(33,422)
續十一 鑰匙
就像所有的一切都會有個盡頭一般,這個龐大的工作終於告了一段落,花了兩個
月的時間。
雖然並不是很難,但是很煩。
因為她不懂任何法術,只會畫而已,真想一個個畫完,基本上對這樣龐大的數量
是不可能的…所以她畫的草稿意外的草率,基本上是小孩塗鴉,連五官都沒有,
只寫上數字而已。
那是掛號牌的數字。
這個鬼地方會這麼厲害,其實只是遷葬不完全,原居民抗議,聲勢浩大而已。但
大部分已經入土為安的原居民,期待超生的比較多,不過人都是有從眾心理,死
後也不例外…跟著幾個刺頭兒一起鬧罷了。
所以她的工作一開始比較難…說服第一個願意坐下來好好讓她畫的原居民。第一
個滿意的回輪迴後,老弱婦孺就願意接受了。漸漸的,民意如流水,在她的手畫
到快抽筋之前,就會開始爭搶著要當模特兒,第一階段就結束了。
第二階段就可以趾高氣昂的用塗鴉標號碼牌,想在這裡全部畫完是不可能,但是
帶回家慢慢畫去就沒什麼問題。沒趕上第一階段的原居民反而會更踴躍,更無怨
言,誰讓自己慢了呢?越慢號碼牌就越遠。人的競爭心理是很奇妙的。
等第二階段結束以後,就剩下幾個刺頭兒、抗爭戶。但她的手已經快畫斷了,沒
有耐性和他們慢慢溝通…拳頭大就是真理。
當她舉起一根鐵管的時候,瘴非常擔心,遲疑支吾了一會兒,顫顫的表達,黃娥
真的要親自上陣的話,倒不如讓他出馬…
但黃娥第一時間就拒絕了。
「記得啊,毀瘴大人。將來我若不在了,遇到其他人或眾生時,一定要記住這件
事情。」她皺著眉告誡,「真心跟你來往的人,絕對不會要你做違心的事情。你
很討厭傷害萬物吧?我並不是為了要讓你上陣才帶你來的,只是想讓你出來走
走,千萬不要搞錯了。」
「…怎可能有其他。」瘴盯著自己腳尖,「娥君,吾願意為汝排憂…」
「不行!我不願意。」黃娥的眉頭皺得更緊,「你這樣是不行的,毀瘴大人!很
容易被利用和被騙喔!我想像我這樣時間軸故障的人應該還有…只是這種事情
除了自身,別人不會知道,也難以驗證。就算沒有,照現在環境污染的速度,將
來的人類和萬物抗毒性會越來越強,你也越來越會控制瘴癘了,不是嗎?
「將來生活在人群中,都是有可能的事情。記住喔,真正的朋友,絕對不會讓你
做違背原則的事情。」
瘴還想說話,黃娥橫目一掃,「莫非毀瘴大人認為黃娥不堪為友?」
「怎可能!?」瘴喊了,「娥君汝…」
「無須擔心,」黃娥將鐵管一扛,信心滿滿的說,「彎湯匙這種事情都行了,我
想打幾個孤魂野鬼應該沒問題。」
…真的可以嗎?上面只用簽字筆寫了幾個字,「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跟著
好了…萬一不行,他再出手。雖然他真的很不願意傷害萬物…即使是死人。
沒想到那根鐵管真的打得那幾個刺頭兒哭爹喊娘,跪地求饒,乖乖附在塗鴉上走
了。
「沒想到可以欸。」黃娥比他驚訝,「這並不是什麼咒或真言,只是金剛經的一
小段…算了,可以收工了。」她想到數量龐大的草稿,臉色一垮。
「能、能代畫否?」瘴有些擔心的問。
「沒事,我可以的。」黃娥笑笑,「其實只是純粹的體力勞動而已…勞動手。不
用花腦筋,反正模特兒就在眼前,放空去畫就對了…」
「寫書較易…」瘴嘀咕著。黃娥真的就寫了那一本,再也沒打算動筆。
「才不是。」黃娥頂回去,「畫畫呢,就算要花時間,不過是一幕的人事物。用
文字寫書是無數幕的構思串連和折磨。腦子根本沒有休息的時候,就算想休息,
故事也會在每個縫隙,那怕是動畫片頭片尾曲的短暫時間也會溢出來。根本沒有
片刻安寧。
「傻子才會去寫小說。」
上次的時間軸還沒吃夠苦頭嗎?現在挺好,她需要專注的,永遠是盡善盡美的「一
幕」。雖然她藝術細胞真的不夠…反正她也沒打算出人頭地,連看都不想給人看。
但她這樣拙劣的畫,還是受到孤魂野鬼和某些審美故障的傢伙喜愛。這些心靈縫
隙大到像黑洞的人或死人。
算了,無所謂。
總算可以回家了…在家裡折騰總比朝九晚五的奔波愉快多了。
沒幾個月,報酬入帳了,意料中事。只是之後的工作堆積如山…她開始一天八個
小時趴在桌上,開始按著號碼牌畫那獨一無二的「一幕」。
捧著書,卻很少看進去,愣愣的注視黃娥的背影。
她怕我被騙、被利用,那麼嚴肅的告誡。
曾經被奉為神靈過,人類不都是不斷的懇求嗎?為了這些和他親近的人或眾生,
真的很願意,非常願意為他們做任何能力所及的事情。
只是…他只是瘴癘的化身,毀世之瘴。不會降福,只會帶來不祥和死亡。什麼都
辦不到,只能沈睡,不斷的不斷的沈眠。
連被騙和利用的價值都沒有。想為娥君做些什麼也…什麼都不能,只能看她如此
勞苦…
在娥君的時間軸,還是穩定的,對吧?
他略帶不安的泡了一壺茶,遲疑的捧給黃娥。她訝異了一下,但還是邊吹涼邊喝
完。
「不適…是說,不舒服,有嗎?」他擔憂的問。
「怎麼可能?很好喝。」黃娥轉了轉酸痛的脖子,「只是你不用做這些啊…」
「吾望…吾希望,能,有用。些微,一點點也好。」他垂下眼簾,金銀雙瞳閃爍,
低低的問,「不行?」
「這樣,你會開心嗎?」黃娥撐著臉頰問。
瘴點頭,拼命點頭。
「那就照你喜歡的去做吧。」黃娥笑,「謝謝。」
我也能有用。真的。不會伸出手只有荒蕪和死亡。真是,太好了。
還有什麼其他可以做的呢?生活簡樸的黃娥卻很豪奢的請清潔工,每個禮拜來打
掃一次。衣服就只是丟洗衣機,似乎…沒什麼可以做的。
做飯?他不會。要學嗎?他做的飯能不毒死人嗎?
「你吃得比烏鴉還少,我又不講究。」黃娥低頭繼續畫,「除了泡茶,你不如看
完書以後,跟我說說書裡寫什麼…」她鼻尖沾了一點墨,「用白話文表達。」
這樣就行了?
一開始支離破碎,口吃結巴,但除了自稱的「吾」和他稱的「汝」實在改不過來,
他漸漸的在讀書心得口頭報告中,越來越口語化,甚至會用「他」這個第三人稱
了。
這樣就行了。一九九八年到尾聲的時候,黃娥默默的想。她快要三十歲了,終於
要告別最後的少女時代,似水流年。
她不可能永遠活著,甚至連能不能脫離這個梅利斯的惡性循環都不清楚。不久的
未來,古文會漸漸被遺忘,甚至她還活著的後中年就開始凋零,到她臨終時已經
惡化到使用成語都太艱深的程度。
她知道的。
所以才要讓這個連親人都甚少溝通的鳳凰大人,趕緊改掉古文口吻的毛病,在人
群中才不會溝通不良。
我有病,很嚴重的病。
情感洗刷到僅餘骨骼的地步,這種病還是存在著。
強烈的獨佔欲。
不管是什麼面向的情感,一但在意了,都貪婪的希望歸己所獨有,希望對方只看
著自己,如同自己那樣貪婪。
友情、愛情、親情,都是這樣病態的強烈獨佔欲。
但另一方面,理智又是那麼強大而全面壓制,非常冷靜的了解,誰也不是誰的洋
娃娃,這種獨佔欲不應該存在。
所以她在上次的時間軸就築起高聳堅固的心防,將所有人排除在外。越喜歡的
人,就要離得越遠,避免傷害到這些人。
這次的時間軸情感淡漠,心防天生的堅強,她甚至暗暗的慶幸了一下。對誰都不
會發病,誰也不會被傷害,多好。
但現在,似乎要舊疾復發了。連她選中的前夫都沒能誘發的惡疾,似乎又要發作
了。
好想把他趕出去。在她醜態畢露,或被她傷害之前,把他趕出去。
「Take a key and lock her up, lock her up, lock her up, take a key and lock
her up.My fair lady…」她一面輕輕哼著,一面畫著端坐的模特兒。
然後微微笑了。
已為鬼靈的的模特兒顫了顫。客廳裡只有繪者、模特兒,和畸鳳。畸鳳已然睡在
書上,表情祥和。
繪者的表情卻很可怕,笑得很可怕,而且泛著強烈而複雜的情緒。雖然只有一下
下,很快就平靜下來,專注緘默的把畫完成。
畫裡的自己真美…絕望而執著的美。美到…比應該是人類的繪者,更像是人類。
模特兒安然消逝,只留下「一幕」成為存在過的證明。
真不錯。她也畫得出這種作品,偶爾。
第一次,覺得人類的壽命不長是件好事…和鳳凰比起來。真感激,時間的流逝差
別如此巨大。
幾十年而已,比上次時間軸更強悍的理智應該可以牢牢的控制這種強烈的獨佔
欲,不會失態。
後來她送了一把金銀打造的鑰匙項鍊給瘴,題名為「自由」。她自己設計的。
但不管瘴再怎麼追問,她也只是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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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十 狼狽之友
「喂,都是二十世紀末了,連排隊都不懂嗎?」黃娥語氣不善的昂首睥睨,「讓
你們都永世不得超生喔。」
原本喧譁擾攘的黑霧們,突然安靜下來,乖乖的排成長條形…其實任何一個正常
人看到了都會毛骨悚然附帶石化和恐懼效果。
小林將臉別開,死都不承認剛剛他看到啥…反正黃娥雖然比「那些」恐怖,好歹
是血肉之軀,是活人。
若不是毀瘴大人也在這兒,他真的一點都不想來「監工」。
「瘴睡著了。」黃娥刷刷的在素描本上畫,頭也不抬,「別去擾他。」
「喔。」小林垂頭喪氣,「我還特別帶了他最喜歡的鹽酥雞皮。」
黃娥頓了一下,「既然看得到他,其他應該也…」
「其他我才看不到!」小林恐懼高漲的尖叫,「看不到看不到,除了毀瘴大人我
都看不到!」
「…他是雄鳳,換句話說,就是男的。你不要被陶斯傳染…第二個孩子都出生了。」
「黃娥妳好下流!怎麼會有這麼污穢的想法!?毀瘴大人是鳳凰,神明欸!這是
褻瀆啊褻瀆!太過分了~」小林激動了。
…這傢伙。以前就覺得很可疑,大概有點兒陰陽眼的天賦…只是有點兩光。但是
鬼鬼怪怪只有感覺,卻能不受暗示影響,看到平常人應該看不到的瘴。
然後瘴就多了一個熱情無比的fans。
瘴不敢開口,但小林那微薄的天賦沒辦法聽到瘴的心音,結果這個兩光的陰陽
眼,靠瘴在沙地上寫的隻字片語和表情就溝通得很樂。
「基本上,」考慮了一會兒,黃娥還是含蓄的說了,「瘴算是毀容了。」
「胡說!」小林更激動,「被火紋身的神聖之美啊!妳個畫畫的人審美觀卻這樣
陳舊破爛!」
「…你說啥就是啥吧。別愛上他就可以了。」黃娥繼續工作。
剛睡醒的瘴揉著眼睛走過來,小林立刻拋下黃娥迎上去,塑膠凳子都擦了兩遍才
讓瘴坐下,奉上貢品(雞皮)和貢酒,笑咪咪的看著瘴啃餅乾似的一臉幸福的吃
雞皮,捧著酒,一臉燦亮。
懂了。崇拜偶像。都兩個孩子的爸了還崇拜這樣詭異的偶像…小林果然永遠長不
大。
也難怪啦,在他們那群豬朋狗友中,小林是少有的、會看少女漫畫的男生。倒不
是說他喜歡愛來愛去的情節,而是喜歡妖豔的鬼怪們。美麗和服、鳥居、神社,
愛恨情仇相互揮刀之類的。
推薦他看幽遊白書,他只喜歡牡丹,而且嫌牡丹的服飾太單調不夠華麗。
結果在現實看到中華特產的神明大人,還是個美麗(?)的鳳凰,這下子連服飾
網點不足的致命缺點都忽略不計了,一整個大心。
「毀瘴大人的存在,真是太神奇了。」他含淚握拳。
兩個孩子的爸還在迷戀偶像,這才特別神奇呢。
「本來覺得好累,好想逃走。」看著又在睡袋上睡去的瘴,小林輕輕的說,「現
在覺得…還可以忍受下去。」
「喂!」黃娥瞪他。
「好啦,我知道妳要說什麼,別說教了…我知道我知道!都兩個孩子了…我也三
十出頭了。要負起責任,照顧太太和孩子…知道啦。
「知道歸知道,但我總覺得…沒有實感。而且,害怕。喂,黃娥,我這輩子就這
樣了?平淡而按步就班的長大,然後變老,死掉?有趣的事情和夢想都無緣了?
怎麼這樣…本來是這樣想。」
「當初就警告過你們,要管好下半身,不要弄出人命。」黃娥低頭繼續工作,「結
果奉子成婚,該怪誰啊?」
「我又不是對小如和孩子有什麼不滿…」小林嘀咕著,「我就只是,不想長大。」
原來男人是這樣想的啊…長見識了。
「希望單調的生活中發生一點神奇的事情…覺得自己還活著的證明。男人會外
遇,其實也不是別的女人比太太好…就是想證明自己還很有男性魅力,而且愛情
是普通人最容易發生的神奇…根本沒破壞家庭的打算。」
原來男人的想法是這樣單純到接近愚蠢的地步。黃娥鐵青著臉,啪擦一聲,單手
折了鉛筆。
「我沒有!別瞪我超可怕的!」小林慌著搖手,「喂喂喂,是對妳才敢說心裡話,
拜託妳不要隨便發火啊!」
「我沒發火。」黃娥冷冷的削另一支鉛筆,「等小如委託我處理的時候,我才會
去翻看看宮刑如何執行。」
「宮刑?」
「你想當一次小林子看看嗎?可惜這時代沒有慈禧太后,太監不好找工作。」
小林馬上離黃娥三尺遠,她手上削鉛筆的小刀看起來危險十倍不止。
「…我也知道不可以啊。拜託,那也是一道很厚很高的牆壁欸,真能越過罪惡感
高牆的男人沒妳想像中那麼多啦!劈腿也是少部份的高手才擁有的技能。妳以為
誰都是陶斯啊?」
「陶斯每個都馬說得很清楚,男朋友和女朋友都是臨時名分,講白了個個都是炮
友。」
「…妳不要若無其事的說出『炮友』這兩個字好不好?!妳還是不是女人啊?」
偏離主題的鬥了一會兒的嘴,小林笑起來,「哈哈,好像以前我們在冰果室吵鬧
的時候。」
「我們都長大了。」黃娥微微彎了嘴角,淡淡的說。
「嗯,長大了。」小林的語氣卻很惆悵,但看到闔眼穩睡得瘴,又溫柔的歡快起
來,「本來變成大人覺得很無趣…但我又遇到了毀瘴大人。好美麗的神奇啊…黃
娥,真的存在欸,那些美麗的妖怪和神明…真的真的存在。當大人似乎也不是很
糟糕的事情…說不定,還會遇到相同神奇的存在…」
都死過一次了,活到現在才稍微懂男人一點點。說穿了,女人心裡有個永遠長不
大的公主,男人心裡個個是彼得潘。
「你剛出生的孩子是女兒吧。」黃娥低頭畫素描。
「對啊,怎樣?」
「你現在還會去FF或CWT嗎?」
「我都幾歲了啊,還跑攤?」小林沒好氣的嚷。
黃娥沒有說話,只是刷刷刷的畫著,然後遞給小林,「算是殺必死,以後我完稿
畫給你。」
那是瘴悠然看天的美麗姿態,雖然是草稿,靈氣依舊透紙撲面而來。
「女孩兒多好,什麼漂亮衣服都能穿。」黃娥繼續工作,「從小就當美女養,天
天讚美她,再平凡的小孩都會漂亮起來啦。其實小男生也可以啊。功課顧個大概
就可以,反正將來隨便都有大學可以念。我記得小如以前也畫同人啊,她不是C
姐們的fans嗎?一家子有個共同興趣,一起玩兒同人場,一起創作想像和美麗。」
黃娥抬頭看他,「哪,你不覺得這才是最神奇的事情嗎?你們可以cos毀瘴大人
喔,我來跟他說。」
小林結婚後黯淡的眼神,漸漸的活過來,發亮了。
黃娥闔上素描本,「今天先到此為止吧。我手快斷了。」她喚醒瘴,一起騎車回
家。
「會不會覺得很無聊?我一直在工作。」黃娥迎著風問。
「怎會?萬物蓬勃鮮豔,夏之初也…」他頗興奮的說了所見所聞,「況且小林君
甚有趣,炙雞皮極美味…」
「啊,你是因為雞皮才喜歡他啊?」黃娥打趣。
「非也。小林君不是狼狽錄中人?果然是娥君摯友…氣味相投也。」
噗。黃娥忍不住噴笑。瘴看到沒書看了嗎?連她的通訊錄都翻過了。
她這次的時間軸交遊甚廣,而且區分很嚴格。正常人分門別類,那些混過的損友
們自成一群,分類名「狼狽錄」。
因為聚在一起雖沒幹什麼壞事,但也沒幹什麼好事,蛇鼠一窩,狼狽為奸也。
但長大起來,感情最好最相投的,卻是這批豬朋狗友。大致上都看過彼此最失態
最幼稚的少年時代,相處無須掩飾。
她離婚鬧得風風雨雨,真的譴責她的都是正常人那群,狼狽錄裡那群損友只嘲弄
她兩句,就沒事了。
什麼時代啊…損友比友直友正還長遠真實。
「什麼摯友…只會給我找麻煩而已。」黃娥笑罵,「還想吃點什麼?不想做飯了,
巷口的鹽穌雞買如何?」
「…雞皮。焦些,小辣。」
「你還真迷上吃這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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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九 雛慕
糟糕透了。二十九歲真是糟糕透頂,所謂逢九必煞。
心情陰沈的看著源源不盡的傳真,黃娥的臉色宛如隱隱閃電的重陰天。
「小林你有完沒完啊?!你們家的房屋仲介都是些什麼物件…不要再傳來了,去
找別人!」她終於忍無可忍的撥電話罵人,徹底被激怒了。
「…就是別人沒辦法所以才…」小林在電話那頭賠笑,「黃娥,拜託啦!我老婆
快生第二個孩子了,不能被炒魷魚啊…」
「那又不是我老婆,誰管你!」
太糟糕了。完全失控的二十九歲。在前夕發現了令人絕望的環之真相,之後被迫
重操舊業寫小說,她在出版社的騷擾和瘴的期待中被夾殺,後來還跟人久違的幹
架。
像是這樣還不夠似的,小林大約發覺她太好用,塞了一大堆打工過來,她陷入有
史以來最忙碌的狀態…她就是厭惡上班族的固定生涯才打工維生的。現在比上班
族還沒人權。
最最糟糕的是,她忙過了整個三月和四月,堂堂要邁入五月份了。毀瘴大人當然
不會給她添麻煩,他總是霧化成鴉裝睡,直到她回家才變回人身。
跟他相處了這陣子,比較明白一點兒了…其實身為鳳族,人身尚可,禽身就很有
辱身分了。但只是因為這是他所能變化最小的體積,能將瘴癘壓抑到最低點,所
以才忍辱負重的變化為鴉。
一點都不想讓他感到寂寞啊可惡。
「…適可而止啊,小林。」她的聲音漸漸冰冷,「好好篩選一下…再把雜碎任務
丟過來…我會讓你比炒魷魚還悲慘。」她摔了電話。
我是認識了一些什麼豬朋狗友啊…遇人不淑兼誤交匪類嗎?!
她在家休假了幾天,雖然瘴還是常常睡在書上面,也沒說什麼,笑容卻多了…最
少也是用人身在家裡活動。
想想也是。他沈眠之地被炸個粉碎,應該也有所損傷,所以才會常常睡著,大概
就是所謂的積蓄力量吧。
沒想到她錯誤的時間軸還是有一點點用處的…最少能夠壓抑毀瘴大人溢漏的瘴
癘。雖然是很短的時光…對神鳥而言,幾十年的光陰只是一瞬間。
但就是因為只有一瞬間,才更不想讓他留下任何寂寞的記憶。
啊,我居然還有純粹的溫柔?以為連這個都死絕了。完全不理智也沒摻雜任何算
計,更不是有什麼利益。
只是單純的想溫柔以待。
比想像中的還像人類嘛。不錯不錯。情感的波動也比較多了…比以前更易怒。不
用那麼理智也可以的。
太好了。
但是小林還是傳真了一張任務過來。真想不理他啊…但還是緊繃著臉,打電話過
去。他千求萬懇的,發誓就這個最棘手,以後他絕對會嚴格把關云云。
「太棘手我也沒辦法啊!」黃娥咬牙,「…姑且看看好了。」
看了以後,她有立馬宰了小林的衝動。
那是一個新社區大廈,環境優美,離台北市車程又近,而且未來會有捷運經過。
但是賣得很慘,非常慘,成交率低得破表。
那是當然的。她不反對把房子蓋在墳場上面…只要遷葬完全就好了。但這是何等
馬虎又草率的遷葬啊…幾乎大部分都在地基底下!當初是怎麼平安施工的?!
「…這個數量,我沒辦法。」她轉身去招計程車,小林趕緊拖住她。
「沒要妳完全消滅嘛,只要能賣出去就行了…」
「不可能。」黃娥斷然拒絕,「已經到了沒人想買的地步了。」
「…其實,售屋小姐也幾乎跑光,連我都不想來。」小林目泛淚光的說,「我請
了最有名的大師來…他連車都沒下就回頭了。」
「一百萬。少一毛我都不幹。」她乾脆來招狠的,獅子大開口很少不靈的。
但這次連大絕都失靈了,小林的老闆居然答應,只要售屋率過六成就付全額。
這單幹完可以四年不工作了。但是這令人絕望的數量…起碼也要好幾個月。早出
晚歸幾天以後,她終於受不了了。
太糟糕了!
任性一點啊!你是神鳥鳳凰吧?最少也抱怨兩句啊,為什麼一聲不吭?初見面時
不是很跩的說我能夠暫時伺候嗎?!
「…別裝睡了,上車!」黃娥繃著臉。
瘴呆了一會兒,用鴉身飛到她肩膀。
「不是這樣!」黃娥揉了揉額角,「恢復人身就可以了,我後座是空的。不,不
要帶面紗和口罩,手套也不要好了…」
恢復人身的瘴倉皇的跟她搶手套,「不可!娥君住手…」
她脫下了一只黑手套,愣住了。手套下的手纖長潔白,滿佈的烙痕卻一直延伸到
袖子裡面。手指皮薄,所以烙痕已可見骨。
「不、不要看!醜…難、難看…」瘴把光著的手縮進袖子裡。
…如果不是殺也殺不死,恐怕就把他殺了吧?為什麼他要被這樣對待?
「我,並不覺得難看…」黃娥終究還是沒忍住,「但你爸媽做什麼了啊?!」
「勿辱吾父母!」瘴第一次如此高聲,「吾、我…彼…他們,也、也是…沒有,
沒有辦法…吾為畸穢!吾為不祥!…」
一說白話文就口吃,他斷斷續續顛三倒四的說明,父母尊長會這麼做也是努力想
讓他留在家鄉,只是最後徒勞無功而已。
「…初履人世,百草枯黃,眾生伏病。」他摀住臉,「地獄光景不過如此。」
黃娥默默的把他的手套戴回去,聲音很疲倦,「我工作的地點很遠,可能要好幾
個月才弄得完。所以你每天跟我出門…就用這個樣子。這是你最後的尊嚴吧?」
「不、不行!」
「在我身邊沒有什麼不行。」黃娥平靜下來,「毀瘴大人,區區人類的環之力卻
意外的強,沒有問題。您比我還清楚吧?」
僵持了一會兒,瘴側坐上了後座,輕輕扶著她的腰。娥君…反應意外的大呢。會
為他…這麼生氣。
「…在上次的時間軸裡,我做了一件最大的錯事,懊悔終生。」沈默良久後,黃
娥說,「我沒替我的孩子選一個好父親。沒有堅持住最後的神聖堡壘──完整的
家庭,沒有好好照顧他,讓他成年之前吃了很多苦頭。非常非常後悔,一直到死
都抱持著歉疚。」
「此次…?」
「一九九四年二月二十八,他出生了。變成我妹妹的孩子,長相和名字,完全一
樣。」她的聲音很輕,「我以為只是巧合…其實是懲罰,大概。」
喜歡孩子嗎?喜歡,非常喜歡。所以這一次才會那麼盡心盡力,想要彌補上次的
過錯。
但和自己的孩子擦身而過,終究還是破滅了神聖堡壘的夢想。
她無法看任何孩子被惡待,簡直像是自己親自犯下的罪行。什麼鳳凰…什麼神
鳥?還不是跟她這個區區人類的螻蟻之輩一樣,犯下傷害自己孩子的罪行?
罪孽深重到活該永遠在環的咀咒裡打轉。
「彼…呃,他,知曉。汝愛之甚…或有怨言,但無雛兒不慕其母。吾為鳳雛,亦
如是…」
黃娥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遲疑了一會兒,瘴把臉輕輕靠在黃娥的後肩上。
沒事呢。
有淡淡的,沐浴乳的香味。不知道母親的味道,像不像這樣。他一直不知道,因
為他孵化後就一直圈禁著,誰也沒能靠近他。
閉上長長睫毛的眼睛,沐浴著風、陽光,和淡淡香氣。緩緩的、緩緩的睡著了。
可能做了夢吧,也可能沒有。但他覺得,這段很短的旅程,已經是最美最美的夢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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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八 理智的暴走
真正認識黃娥的人,才會知道為什麼她少女時的綽號叫做「Korosu」。
初見時,都會覺得她像是很會讀書的好學生,靜靜乖乖的,氣質很好,態度又親
切…但第一印象往往是不準的。
就是真的認識她的人,才會覺得她會真的像個普通人般戀愛,而且嫁給一個普通
的上班族非常不可思議,並且完全不看好。
但真正認識她的人並不多,這不知道算是幸還是不幸。陶斯常常會這樣想。
這家PUB只是二十出頭時想要照自己心意有個狂歡的地方開設的,之後他肩上
壓了成人的重擔,既然這家PUB還能自給自足,長輩們也就默許他保有這家夜
店,成為他偶爾喘息的最後所在。
只沒想到,闊別已久,一來就趕上黃娥罕有的暴走。
青了一邊臉頰的黃娥,手裡還拿著酒瓶,正在踹地上縮成一團的某個醉漢。眼睛
佈滿血絲和狂暴,表情扭曲猙獰,氣勢強得令人害怕。
「娥,夠了。」陶斯上前拉她,「Korosu!」
她這才停住,表情漸漸漠然。地上蜷縮成一團的醉漢哭聲顯得很響亮。
陶斯吩咐了一會兒,拉著黃娥去辦公室。她臉上的瘀青已經微微腫起來了,他嘆
氣,挽了一把溼毛巾給她。
「我店裡是有保安的。」陶斯皺眉。
「心情不太痛快,他自己又撞上門來。」黃娥懶洋洋的摀著溼毛巾,「他先動手
的,我是正當防禦。」
陶斯啞然。「…每次妳都有理了。」
「我在理才會動手。」黃娥淡淡的。
「妳前夫該不會是被妳揍跑的吧?」陶斯更無奈了。
「怎麼可能?他又沒出手打過我。」黃娥打呵欠,「當然也沒在他面前揍過別人…
我再強調一次,那是正當防禦。剛那傢伙也只會有點瘀傷和燙傷,沒有斷手折腳
內臟破碎…我都挑不要緊的地方下手的。」
「是沒錯。」陶斯不得不同意她,「但被妳揍過的男人將來都會怕女人。」
「現代人被文明馴養太過了,不了解疼痛的深邃。」黃娥更淡然,「我只是讓那
些施加暴力的傢伙好好體驗一下疼痛的真諦,省得將來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
陶斯無力的閉上眼睛。
乖乖靜靜的黃娥,理智有耐性的黃娥,有個絕對不能碰觸的逆鱗。先動手打她,
不管是輕是重,只要是惡意的,都會被她兇暴的反擊。
她在撞球間當小妹時,當時是常客的陶斯就有幸見過一次。
那是個小混混,很喜歡纏著黃娥,但都被冷靜理智的拒絕,有回不知道是怎樣惹
毛了那個小混混,那傢伙打了黃娥一掌。
黃娥操起球桿兇暴的打過去,連小混混拔出小刀都沒遏止她的狂暴,反而被她打
飛小刀,揮斷了好幾根球桿,一直追到門外去。
回來之後,她的表情已經恢復平靜,收拾球桿,向老闆認錯。小混混帶人回來問
罪時眼淚汪汪,讓那些混混的兄弟們反而挺尷尬。
後來事情就不了了之,畢竟不是她先動手的。
當時的常客半開玩笑的叫她Korosu,她也是笑咪咪的應了。陶斯就是覺得這個
靜靜乖乖的小女生很有氣魄,他和死黨們才跟她混得很熟。
只是混得越熟,越了解她,就覺得靜與乖只是外面薄薄的一層表皮。被攻擊後絕
對不是飲泣,而是隱含冷靜的狂暴以對…曾經用一個打火機逼退來找麻煩的不良
少年。
當時他們去露營,和一群不良少年起衝突,她被推倒。然後這隻狂暴的皇蛾,把
沙拉油潑在那群人身上,獰笑的掏出打火機。
「其實沙拉油又不多,真的點燃也就一點燙傷而已。」事後她還冷冷的這麼說,
「被文明馴養過的現代人,還跟野獸一樣怕火。」
令人毛骨悚然的殘暴,和更毛骨悚然的理智。
讓她揍過的人的傷都不重,但都痛苦得從此畏懼不已。這當中的拿捏那樣精準,
從來沒有失控過。
暴力應該充滿激情,但是她的暴力卻異常的冷漠。
「都快三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早晚惹出事來。」陶斯還是念了她幾句。
「知道了。哪次是我自己惹事的…念我有什麼用,去念那些只會對弱者下手的笨
蛋啊。」黃娥把毛巾放在桌上,懶懶得揮了揮手。
真是…乖乖不惹事的喝酒,居然會被醉漢當目標,倒楣死了,破壞她跳舞的心情。
她走出PUB,漫步著往自己的機車走去,一路抽著煙。在陰影處,突然被扼住
脖子。
這世界自以為強者的混帳實在太多。她漠然的把煙按在扼住她脖子的手上。那傢
伙痛得大叫,鬆了手,卻被冷冰冰的槍管頂著太陽穴。
「別緊張,這是打火機…只是火力很強。」雲破月開,黃娥的眼睛倒映著血絲和
瘋狂,「我一直想試試看,能不能從太陽穴一直燒進腦子裡…死個一次試試看
吧?」
那傢伙狂叫著逃跑了。
笨蛋,怎麼可能…再強的打火機也辦不到啊。跟猴子一樣怕火…真的是人類嗎?
遇到暴力,恐懼哭泣有用嗎?一點用處也沒有,只會被加諸更殘酷的暴力。其實
現代人都很怕痛、怕火。他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疼痛為何物,自以為拿怒氣和快
意當燃料就可以所向無敵。
好天真。
現代人性別的氣力根本相差無幾,差別只有怒氣值和恐懼值的高低而已。
發動機車,她才感覺到脖子和臉頰有些刺痛。啊,我這樣的想法,不要說像不像
女人了,連人類都不怎麼像了吧?
無所謂吧其實。
比較嚴重的是,該怎麼跟毀瘴大人解釋脖子和臉頰的傷,那才是最令人頭痛的部
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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