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盡枯菊後,百花盡殺。
入冬之後,司空的身體大致上已經癒可,快得超過淡菊的預期。或許是因為司空
原本練武,氣脈暢通後就能自己運氣療傷。
幫他把脈,宛如枯木逢春,生命力掙扎著噴湧而出。難怪會金針封脈封到如此霸
道,害他失明。若不是如此,又豈會束手就範?幸好救治得早,再封個三五個月,
她也毫無辦法了。
但他服用了太多藥物,摧殘他的健康。她不得不開方療養,試圖解除毒性。只是
她常躊躇煩惱,久久無法下筆。就是怕對他飽受藥害的身體雪上加霜。
他還是瘦得可憐,卻已經開始出現沈穩的姿態,已經許久不夜驚了。甚至已經開
始幫她作些粗活,搬柴提水生火,動作很生澀,可見沒幹過。但他學得很快,也
很堅持。
下了雪以後,待在屋裡的時間長了,相對無語,司空提議跟她學醫,淡菊很快就
答應了。
自他癒可後,他們就不再那麼親密…即使是醫病間的親密。但司空往往會默視她
許久,待她回顧就立刻轉開,頰上霞紅。淡菊覺得很困窘,也有種淡淡的心煩。
她在人情世故上有種極超齡的早熟,早熟得接近滄桑。她能體諒司空此時的心情
和朦朧,也很憐惜他受過的苦難和堅強。但就如師父所言,男人薄倖,天生自然。
師父隱居十四年間,共有九十四個有緣傷患,她也見過那些傷患「回診」。
師父偶爾肯接他們進來喝茶,神情卻都很冷漠。
有高官才子,甚至有皇室貴冑。師父背後評論他們都很惡毒。她說,因為她是身
分不高的醫家女,這些男人「施捨」個妾位就覺得極厚,就算願娶她為妻,也早
有無數妾室。
師父還說,這些人都旁敲側擊的問過她是否完璧,她無法自賤身分和這些狼心狗
肺的東西在一起,負擔他們的人生。
「身分地位,對男人來說才是最重要的。」師父神情黯然的說,「一切都是算計,
就算有真心實意,在他們眼中都極次,一文不值。」
經過慕容哥哥的事件,她就明白了。慕容哥哥其實還來過,買通山下醫館鳴鐘請
醫,她不明究底的下山,愕然看到慕容。
慕容哥哥說了許多甜言蜜語,說他從來沒忘過山上的時光,也沒忘記過她。只是
她突然出現在家門前,招人說話…
是招人笑話吧?她心底默默的想。
那時她只回頭看了醫館老闆一眼,就翻身上驢,默默的走了。之後逢鐘不應,醫
館老闆親自跑到迷途外站了一整天,她才淡淡的說,「可一不可再。」揭了過去。
現在司空又這樣招她。扛自己的人生已經疲憊,她沒力氣扛別人的人生。
但大雪封山,他餘毒未盡,又不能驅他走。
所以,司空說要跟她學醫,她是欣然的。只要不要一直盯著她,能轉移心思倒是
好的。家裡有許多藥材,一樣樣的認其形狀氣味,了解藥性,頗能排遣雪深寂寥。
也教他把脈,針灸。他原本就認得全身穴道,教起來很快。司空很用功,常常抱
著醫書看,像是要考秀才一樣刻苦。淡菊這時才能放鬆些,那種心煩終於散去。
一日雪歇初晴,淡菊到藥圃去察看,交代司空待在家裡。不下雪反而冷得多,他
身子還很單薄,藥圃的範圍很廣,不想他因此受了風寒。
他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等她察看回來,卻看到司空在院子裡打拳。
看起來像是太祖長拳,只是讓司空使來,卻增幾許柔秀,然而姿態瀟灑,宛如玉
樹臨風,看他拳法森然,顯見下了不少工夫,下盤極穩,呼吸悠長,並不是花架
子而已。
她也會一點武術,不過是強身健體為主的,講究道家圓融之意。聽說是設立迷陣
的高人傳給師父,師父又傳給她。真想要跟人動手,那是絕無可能,但想益壽延
年,青春長久,那倒不難。
她心底一動。太祖長拳畢竟太剛猛,對他這樣體弱不甚合適。不如把這套無名拳
法交給他,說不定還好些。
待他收拳,神情泰然從容,看向淡菊時,目中自信的精光猛然刺了她一下,待要
看真,司空已經垂下眼簾。「淡菊姑娘。」
她微訝,但也安心了些。看起來司空已經走出來了。「司空公子使得好一手太祖
長拳。」
「圖個強筋健骨罷了,不敢說好。」他眉眼間的鬱鬱已散,神情溫和,已經看不
到柔弱的表情了。
她又更放心了些,「那司空公子有意再學一套拳法麼?只是這套拳法還講究吐
納,有些麻煩。但養氣培本,頗有些功效。」
司空卻有些遲疑,「…需要拜師嗎?」他趕緊解釋,「我已有師尊,若再拜師則須
稟明…」
「不用,哪這麼麻煩。」淡菊輕笑,「司空公子能武,再好不過。一味靜養,莫
若動靜相宜。」
於是,除了學醫,司空又跟淡菊學這套無名拳法。整個冬天,他們都是這樣默默
相伴,有時淡菊恍惚起來,會覺得司空已經來了很久很久,而且會一直留下來。
她似乎已經習慣司空在燈下讀醫書,雪白如玉的手翻著書頁。微微皺著眉,認真
的表情。和偶爾抬起眼來,有些迷茫脆弱的眼神,看到她時會粲然一笑,滿室生
光。
習慣他沈默的跟在後面的腳步聲,聽她指點講解藥材,談論相生相剋。也習慣了
教他無名拳法,他也能盡解其中圓融之意,飄然如雪中寒梅。
也許就是太習慣了,等開春以後,她也沒再拒絕司空的幫忙,讓他陪著荷鋤藥圃。
他總是將袍角繫在腰帶裡,和她一起勞動。甚至陪她一起牽著老驢下山,販賣藥
材、採買,在他面前,她老忘了自己長什麼樣子。
每次動念想幫他安排個新的身分,送去適合他的地方,她總會輾轉難眠整夜,說
服自己,再多留一陣子,再讓他多學一點。就算不為醫,也能自療。
但這日,司空笑吟吟的折了枝桃花,走來遞給她,美得令人忘記呼吸。他已經痊
癒,殘毒也已清除。她的手術很成功,沒留太多疤痕。
這方美玉曾經破碎,她極盡所能,已經將之修復完整。但這玉,終究不是她的。
「司空公子。」她溫柔的說,「您的身體已經完全癒可。或許您要送信歸家?」
司空臉上的血色都褪了個乾淨,蕭索如春雪未融,「我沒有家。」
「…如果您堅持不歸家,或許我可以將您安排去江南…我師父在那兒有個摯友,
為人寬厚,您這樣美質,他一定將您視若己出…」淡菊不敢看他。
手裡的桃花這樣艷,艷得像是火,幾乎要燒著她了。
「我哪裡都不去。」他臉孔慘白,眼神卻幽深,「淡菊大夫,我說過,待癒可即
為妳的奴僕,要不,妳就把我賣了。」
淡菊侷促起來,「司空公子,何必如此…」她想了想,「不然,你拜我為師吧?我
將所有醫術都教給你…」
「不!」司空怒吼,「絕對不!我絕不拜妳為師!」
她愣住了,「…為何?你不肯拜我為師,卻要與我為僕?」
司空的臉孔更慘白,低頭站在她面前,良久才毅然抬頭,拉住淡菊的手,按在自
己胸口。
這瞬間,淡菊明白了。師徒為五倫之一,司空不願違背倫常。
她勃然大怒的抽回自己的手,恨不得搧他幾個耳光。但她從來不曾與人相爭,此
刻只氣得胎記更為鮮紅,抖了好一會兒才罵出口,「莫這般輕賤自己!因為你輕
賤的是我極為看重的人!」
她怒棄桃花,轉身就走。只是司空從背後用力抱住她,全身不斷的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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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一塊龐大雲母石時,她站住了。
那塊雲母石有人一樣高,異常光滑,比銅鏡還清晰。天生地成,非常奇珍。她的
師父看著這塊雲母石非常感嘆,說跟玻璃鏡差不多,又開始嘮叨抱怨科學落後,
連個水銀玻璃鏡也造不來之類的。
很多年了,她沒仔細端詳過自己。
紅艷的胎記橫過鼻樑,在臉頰上異常惹眼,像是一個「︿ 」,顏色已經比剛來時
淡了許多,以前可像是火燒似的。但胎記光滑,而她臉部的皮膚暗沈,總是冒著
油汗,粗糙不堪。
師父用了多少藥都不能改善,她自己更是束手無策。
五官尚可,但也跟美搭不上半點關係。
但她還滿喜歡自己的臉,非常親切。就像她也還滿喜歡自己略微矮胖的身材,很
耐苦,像是短腿的滇馬,負重行遠。
或許是因為,師父也喜歡。師父會捧著她有些油汗的臉龐,憐惜的說,「妳這臉
兒有什麼不好?這是三色菫,花語叫做思慕。妳這樣的身材叫做剛剛好,誰知道
我那兒減肥都減出大群不死軍團,到了這兒了,這什麼平行世界的明朝還流行個
鬼楚腰,餓死多少女人。」
師父都說好,那她就喜歡這樣的自己。
漸漸的,她的心情平靜下來,家裡還有個病人等著吃飯吃藥,也該回去了。
踏著夕陽餘暉,她從山道歸來,遠遠的,看見一件青袍漂蕩,瘦得可憐的司空的
站在路口,直直的望著她。
眉眼間猶有抑鬱,但眼睛已經有了粲然光彩,讓他整個人都活起來。
她微微一笑,「司空公子,眼睛感覺還好麼?」
見她這樣淡定,滿腹的話反而說不出來。他想了一整個下午,該說什麼,該怎麼
說,卻在她淡然卻疏遠的微笑中死寂了。
他只能胡亂的點頭,緘默不語。
淡菊走在前面,「我挖了幾節山藥,等等倒是可以燉湯喝。吃過飯我再替公子把
脈。入秋了,易招風寒,請入內安歇可好?」
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輕輕的一聲「嗯」。
她自走去廚房切洗,司空公子默然走入自己的病房,並沒有跟來。
甚好。
等她作好簡單的飯菜,裝入食盒中提去給司空公子,他只垂著頭,看著地上,淡
菊將飯菜擺好,放上碗筷,輕輕的對他說,「司空公子,既然復明,請用餐飯。
我去廚下顧湯藥。」
他深深吸了口氣,才低聲,「…淡菊姑娘先用吧。」
「我廚下已留飯。」她溫和的說,轉身走了出去。
等她在廚房吃過飯,湯藥好了,她端著湯藥走回病房,發現司空公子保持著原來
的姿勢,依舊看著地上,桌子上的飯菜一點都沒動。
手一軟,差點把湯藥給撒了。
她突然,整個心都累起來。或許是他長得太美、太好,所以分外不能容忍粗陋吧?
連她作的飯菜都覺得食不下嚥。一口氣噎在胸口,非常非常的悶。
等湯藥的邊緣燙了她,她才驚醒過來。默默的將碗擱在桌上,「司空公子,請用
藥。」
他搖頭,不講話。
那種深深的累更沈重了。
但身為醫者的理智鞭策著,讓她勉強振作。拿出幫他塗抹的傷藥瓶罐,一一說明
這是什麼時候用的,該怎麼使用,使用在何處…
「你背上的傷大致上都好了,只剩下一些…你能自己上藥的地方。」她語氣冷漠
疲倦,「行百里而半九十,請你多少容忍些…」
「一步,就已是天涯嗎?」他憤然抬頭,目光炯炯的盯著淡菊。淡菊瞅了他一眼,
他低下頭,「乍然得見,與我想像不同,只是有些吃驚…妳依舊是淡菊姑娘,我
也一樣願為奴僕。」
那種沈重突然消失,無比鬆快。她有些悲哀的笑笑,自陷泥淖啊自陷泥淖。這是
個心靈脆弱的病患。淡菊啊淡菊,妳有何值得喜悅?
「先不提為奴為僕,」她苦澀的笑笑,「讓我餵飯餵藥,抹傷更衣,是把我當丫
環呢。」
「…妳餵,我才吃得下。」他別開臉,淡淡霞暈。
…且惜一時之緣吧。她嘆氣,「我去熱一熱,都涼了。」
「不用。」他低頭撿起筷子,「我自己吃飯…妳餵我吃藥?」
良久,她才輕輕「嗯」了一聲。她隱隱覺得不好,覺得危險。但他順從的看著她,
等著她一羹羹餵著非常苦的藥,洗浴後無助茫然的躺著,等她檢查傷口和消毒塗
抹時,她又沒有辦法拒絕。
似乎也沒治好他的春心,他依舊頰生霞赤如血,眼神朦朧的…起反應。
淡菊開始覺得自己得先給自己把把脈,看是不是快得了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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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司空公子已經可以起身,扶著牆壁走幾步。只是腳步虛浮,容易力倦神
疲。
其實已經很強悍了。淡菊默默的想。他身體裡累積著多種春藥的殘害,有些直逼
劇毒。她陸陸續續把所有的手術都做全了,儘可能的消除隱患。
若是一般人這樣折騰,恐怕還倒在床上奄奄一息。他卻能下床了,可見心性堅忍,
痊癒之日不遠。
這日,司空想自己洗頭,淡菊挽起袖子,帶他去溫泉浴室好好的洗刷一遍。盡量
擰乾了他烏溜溜的長髮,淡菊扶著他到菊圃晒晒太陽。
夏末,陽光尚好。菊圃旁的亭子可以晒到太陽,卻不會太熱。圃裡的菊花,有些
已經結苞,靜待秋日風華。
和風吹拂,撩起他披散的頭髮,飄然若謫仙。經過一段時間的炙艾和藥方,他的
氣脈依舊淤塞,但已經略通了。雖然還看不見什麼,但能分辨明暗和色塊,只是
朦朧如在濃霧之中。
他摸索著亭柱,覺得像是有字。一個個摸過去,「…百花殺?」
淡菊一笑,「我師父最愛菊花,這菊圃就叫做『百花殺』。」她仰頭吟道: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司空公子面容微變,「…這是黃巢的反詩。不第後賦菊。」
「我師父說,什麼反不反的,她就愛這詩那股氣勢。她又說,詩本身沒有什麼反
不反的,作者寫出來就是讀者各自演繹了,作者抗議也無效,何況黃巢都死那麼
久了…有種從墳墓跳出來抗議啊。」
淡菊邊說邊笑,連向來抑鬱的司空公子都彎了嘴角,更顯得光華流轉,神采飛揚。
「淡菊姑娘的師父,是個妙人。」
「是呀。」淡菊有些感傷,「我一生最好的事情就是,遇到我師父。」一想到師
父已經不在了,壓抑得很好的寂寞和孤獨,又驀然湧上心頭。
司空公子像是察覺到什麼,「圃裡的菊花都開了嗎?」
淡菊偷偷地逝去眼角的淚,強笑說,「還沒呢,不過結了花苞,大概九月就開了…
拖著溼髮不好,我幫你梳頭吧?早點乾。」
他含笑的點了點頭,足以使人看呆。淡菊也覺得心情提升許多,果然人人愛美人
是有道理的。
司空公子溫馴的低頭,罕有的問了許多問題。淡菊一面幫他梳頭,一面跟他聊天,
話題總是會扯到她那神奇的師父,許多離經叛道又奇思妙想的話語。兩個壓抑又
鬱結的少年少女,居然笑聲不斷,彼此覺得親近不少。
「你累了。」淡菊端詳他的臉色,「頭髮也乾了,進屋吧?」
「不累。」他眼睛底下出現淡淡的黑影,「淡菊姑娘,今天我才發現,妳真的只
有十六歲。」
她呆了呆,想築起心防,司空公子卻露出茫然又柔弱的神情,極力注視著她。他
今天話這麼多,是察覺到我提及師父時,那一刻的脆弱和憂傷吧。淡菊默默的想。
現在覺得可能觸怒我了,又很擔心。
「你也才大我兩歲呢。也沒大到哪去。」她輕笑著摻起司空公子,「趁還有日頭,
我該去煮飯煮藥了,你進屋陪我說話吧。」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好。」
有段時間,他們相處的很好。
能夠行走之後,不管淡菊在哪,他都會摸索的跟去。淡菊也覺得終日躺著不好,
能走動走動對痊癒是有幫助的。他也漸漸能自理生活,靠著明暗和色塊,半猜半
背的,能夠在屋裡屋外來去。
他生性愛潔,每日必沐髮潔身。雖然看不到,但摸索過後非常訝異。據說這個溫
泉浴室是淡菊的師父設計的。泉眼極燙,煮蛋能熟。她的師父挖了條明溝,引進
源頭的溫泉,待到浴室,已經是極宜人的溫度,又挖一溝引出,時時活水溫浴,
非常舒適。
而溫泉明溝蜿蜒而過的藥圃溫暖滋養,長得特別好,可說一舉數得。
不但如此,屋裡許多佈置都極為舒適,巧思妙想。淡菊從不需挑水,自有泉水用
竹管引入大缸,滿溢則自流於缸外凹槽,流出屋外,引溝日夜沖刷屋外淨室,令
無一絲異味。
雖然淡菊的師父已然去世,但這小巧山居,卻處處留下她的痕跡,清新可喜。
莫怪養出淡菊這樣溫柔淡定、靈慧悲憫的女子。
她終日忙碌,卻依舊氣定神閒。有時司空負疚,她總笑著說,「早習慣了。忙忙
的,日子過得快。」
因司空能自理,所以換藥都選在他沐浴後。大半的傷口皆已癒合,只有些細膩隱
密處癒合得慢。淡菊見他能自理,原本某些尷尬之處要讓他自己上藥,他卻拒絕
了。
「我看不到。」他聲音很低。
淡菊有些臉紅,「那是你的身體呀。」
他沒出聲,背過臉,好一會兒才細聲,「早、早就不是…不是我的…是、是…」
淡菊有些難過,又覺不安。但她不管怎樣早熟淡定,畢竟還只有十六歲,對男女
之事僅有學理上朦朧的認知。她還不知道怎麼勸慰開解走入死胡同的司空,又覺
得心底湧起的竊喜和羞澀非常不妥。
那是因為他還看不見的緣故。
這個認知立刻澆熄她剛剛朦朧發芽的情思,讓她找回醫者的冷靜。
「當然是你的。」她終於開口,「但的確,你看不到,還是我來吧。」
這次淡菊替他抹藥時,他起了反應。他猛然閉上眼睛,慘白的臉孔,滲出血似的
紅暈。淡菊卻神色不變,依舊檢查傷口、上藥。日後上藥改用一截磨圓的玉釵,
不再跟他有實際的接觸。
司空開始有些鬱鬱,飲食減少,忽憂忽喜,神情恍惚。淡菊卻覺得頭疼,這是她
第一回不知道如何下藥。
研究了整晚,她決定先打通司空的氣脈。之前憐惜,怕他體弱捱不住。但事態發
展到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先料理他的眼睛。
司空或許體弱,性情卻極堅忍,又曾練武,基礎不錯。施艾旬餘,加上用藥蒙於
眼上,終於復明了。
眼前的景物原本只有明暗色塊,他以為沒有效果。漸漸的,色塊匯聚出輪廓,一
直包裹著他的濃霧,漸漸散去。眨了眨眼,景物越發清晰。
他終於回到天地間,而不再是個瞎子。
「淡菊!」他猛然回頭,欣喜的笑讓他煥然如春花,卻在見到淡菊的臉時,瞬間
枯萎,倒退了一步。
她覺得,心口有點疼。
旋即轉身,淡菊輕笑著,「恭喜司空公子,再將養段時間,就大好了。」立刻走
出病房,筆直的走入院子,提起藥籃,開了竹扉上山去了。
快步在山底走著,她笑著笑著,滴下淚來。果然是修為不足啊…白念那許多佛經。
不過,司空公子的「思春之病」,一定是痊癒了。身為醫者,開出這樣的良方,
還是頗為自豪的。
雖然胸口隱隱作痛,但也覺得整個輕鬆起來。終究不至無法收拾的地步,她還能
笑著說再見。
她還有師父相伴,她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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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替司空公子更衣擦身時,淡菊忍不住又嘆氣。
這兩天她嘆的氣,比六年來嘆的都多。
雖說已經止血上藥,但有些傷口還是滲出體液,黏在麻紗單衣上,脫下來得用剝
的,他會痛到顫抖。每脫一件,他的臉孔就白一分,濃密的眼簾垂著,卻倔強的
咬著牙關,不發一語。
「我不會碰到你,不要怕。」她溫聲安慰,「我用巾帕裹著手,所以不會的,放
心。」
無言片刻,他雪白的唇吐出幾個字,「…沒關係。妳不要對我這麼客氣…待我傷
癒復明,願與大夫為奴為僕。」
「司空公子切莫這樣說!」淡菊輕斥,病人一但陷入絕望,真比什麼都糟糕。「待
你復明就可提筆家書。你可將地址姓名另書一紙,我會直接交給驛站快腳,你不
用擔心…」
「他們早認為我死了。」他冷冷的說,語氣如寒霜槁灰。「或許把我送出門的時
候…」他笑了起來,又因為笑牽動了傷口,面容扭曲。
淡菊說不出話來,手底卻更輕柔。她的師父很愛威皇帝,不只一次跟她講慕容沖
的故事。她的師父常說得眼冒愛心,自己瞎編許多情節,但淡菊總覺得非常殘酷。
十一歲就被送給符堅為家族犧牲了,哪有什麼美感可言?
沒想到眼前就血淋淋的看到一個「慕容沖」。
正要擦拭到隱處,淡菊遲疑的停了手,正色說,「我師行醫三十三載,我也六年
有餘。不敢說知交滿天下,但也頗結善緣。要安排司空公子不是難事…請放寬心。」
她穩定專注的擦拭了隱處,心底越發黯然。人心之黑暗污穢,令人毛骨悚然。身
前傷痕、身後狼藉,是怎樣的瘋狂才能導致這樣陰暗的殘暴?
快手快腳的先處理了隱處,拉過薄被蓋住他的腰,才去處理其他傷處。
「…有的疤痕會妨礙你日後行動。」她輕輕的說,「甚至有的裡頭似乎有異物,
必須用薄刃削去,重新縫合。所以我要先施針施藥讓你昏睡…會很痛,請你忍耐。」
他轉開臉,很輕很輕的點了點頭。
雖然施針服藥,但手術的痛恐怕也無異於酷刑。雖然被綁住,司空還是額上不斷
的冒冷汗,昏昏沈沈的咬緊牙關,偶爾才輕哼一聲,卻滿溢痛苦。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次解決。但是司空公子的身體衰弱極了,被多種藥物摧殘過。
她苦惱了整天,只能優先處理最嚴重的地方,不然他的體力受不了。
換上直白長袍,面上蒙巾。因為只有她一個人,所以她在肩上繫了條棉布,方便
她將汗抹在上面。器械先行煮沸,施刀前在患處以烈酒擦拭消毒,一旁早已串好
豬腸鞣製的線,彎彎的細針帶著寒光。
她的師父長於外科,簡直可以說是從娘胎裡帶來的。第一次手術時只有七歲。生
在李神醫家中,又兼之內科精髓,更長於針灸炙艾。不到十六歲已聞名天下。
針灸開方,能人甚多。但外科手術卻獨步天下,只是她從無傳人。直到淡菊來到
她身邊,她才傾囊相授,淡菊還記得光縫豬皮就讓她們吃了半年的豬肉,師父吃
到最後都發脾氣。
師父說,淡菊臨床經驗太少,不過她心定手穩,應該可以彌補經驗不足。
看起來,師父是說對了。
她處理了幾個幾乎見骨的大傷,一層層的縫合,又挖出幾個異物…竟是幾粒渾圓
如龍眼大的珍珠。
染血的珍珠,令人觸目驚心。
趁他昏迷,淡菊仔細觸診了遍身,確定再無異物,才貼上紗布,清理病房,結束
這場在這個時代不應該存在的外科手術。
只是她對此茫然無知。
注視著昏迷的司空公子,蒼白的臉孔,眉黑如墨。清艷如將落月華,哀美媲三春
花頹,骨架完美勻稱,正是演繹「美人」的範本。
但又如何呢?
她到師父身邊時,師父已經四十四歲,美極艷絕,令群山皆無顏色,不敢想像她
年輕時是怎樣的風華絕代。但她的師父已鬱鬱隱居十四年,對病人總是橫眉豎
目,尤其是男病患。常常大罵男人皆是薄倖兒,生了病的男人更是良心讓狗吃了
的最最薄倖兒。
師父不說,她也沒問。但經過慕容哥哥的事情以後,或許她就懂了。貌美貌寢,
總尋得出不是,更用不著指望什麼。
女子已微賤,又何況串鈴坐堂的位卑。不如山中歲月雖漫長,卻無繫無掛,悠然
自得。
至於春秋交襲的寂寞和躁動,她可以念經,專心禮佛,總有天可以克服熄滅。她
的日子悠長,並不著急。
***
過了七天,司空公子偶有微燒,數處發炎,所幸都還控制得住。淡菊不禁有些佩
服,遍體鱗傷若此,應該是痛得夜不安寢,輾轉呻吟。但這位公子卻都咬牙忍下
來,默默忍受。
很堅強又很倔強的人啊。
或許是太痛了,他的話很少。最初獲救的喜悅消退後,他越來越難抵抗疼痛的侵
蝕,顯得鬱鬱,漸少生氣。只有淡菊對他說話的時候,他蒼白的臉才有些血色。
不過,或許是習慣了,淡菊為他擦身換藥時,他顯得很溫馴合作。
「…妳…淡菊姑娘,妳對別的病人也…」他雪白的唇輕啟,「也這麼、這麼體貼
入微麼?」
這是話不多的他,問了第二次相同的話。
淡菊想了想,浮出一絲苦笑。「…我之前沒遇過如此重傷的病患。之後大約也遇
不到。迷途僅有百名醫緣,既已結百,應該沒了。偶爾下山,我也只是個醫婆,
多半看得是姑娘太太,不怎麼可能會有男子。」
知道她也懂醫的人不多。只有些禮教森嚴的小姐太太會來請她去看婦科。她主要
還是種藥圃、賣藥材。
他嘴唇動了動,卻別開臉,沒說話。
「你該吃藥了。」淡菊溫聲說。
司空公子勉強起身,溫馴的一羹一羹喝著苦斷腸子的藥,濃密的眼簾垂下,在雪
白的臉頰上造成陰影,顯得非常楚楚可憐。
幸好她看著絕艷的師父五年有餘,對美貌早有免疫力。但的確,這樣看著,頗賞
心悅目。就像是看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可憐他的生命力被風雨摧殘成這樣,更令人憐惜。
喝完了藥,淡菊扶著他躺下,他閉上眼睛,卻問,「污穢至此…卻不尋死,是否
不該?」
「強盜搶人,是被搶的人有罪,還是強盜有罪?」淡菊回答,「是被搶的人要被
唾棄,還是強盜要被唾棄?人被搶過,不是想著失去的財貨一刀抹脖子,而是要
趕緊去把錢賺回來,讓日子過得好。有機會的話,能逮住強盜交予國法,那就更
好了。」
等了一會兒,他沒說話。以為睡著了,淡菊端著空的藥碗起身,司空公子微弱如
嗚咽的說,「…謝謝。」
這次她沒有推辭,而是充滿憐憫。輕輕拍了拍他的被子,「我就在外面藥圃,喊
一下,我會聽到。」
司空公子壓抑住肩膀微微的抖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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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我若寫得很火熱,情緒無法冷卻的時候,就會這樣大噴特噴。
當然對健康很不好,但寫起來很爽。
但我要提前警告,這篇應該有點(?)虐,搞不好調子也很雷同,我還是喜歡傷
痕累累的人最後都能彌補創口,得到幸福,非常犬儒和庸俗的無聊正義。
同樣不保證完稿,跳坑者請勿自誤…
實在是看到幾篇感想覺得很感激(感激還挖坑坑讀者?!),所以沒等完稿就放
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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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喜歡黑暗治癒系…(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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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殺
她詫異的抬頭,橫過鼻樑直到兩頰的狹長胎記泛著淡淡的紅。竹林動搖,沙沙作
響。
但她聆聽竹吟已經六年,能夠分辨出無人與來人的分別。
有人來結滿百緣之數麼?
放下手裡收到一半的藥材,她緩緩的走向竹林之間的曲折小徑。
師父和她相依為命的隱居在此,她來之前,師父避世已有十四載,鬱鬱寡歡。師
父的摯友替她擺了這個迷陣。
但師父隱居二十載,臨終前對她說,「二十年如夢一場,此陣惟度有緣人。現在
我終於可以回去了…我是不信那個老神棍,但他說,結滿百之數,可祈一緣。我
一輩子都沒聽懂那些文言文…淡菊,若真有緣,妳也不用孤老山中…說起來我對
不起妳,這裡醫療條件太破爛,我真沒膽子替妳清除胎記…」
「師父千萬不要這麼說。」向來淡定的淡菊掉下眼淚,「師父已給我無數歡樂與
親愛。」
師父長歎一聲,「只能信那老神棍一回。我回去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妳這孩子…」
語氣未休,已然長辭。
歷歷在目,像是發生在昨天的事情。但都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這迷陣擺了二十一年,卻才有第一百名有緣人。她隨師父學醫至今已然六載,卻
只有五個可以踏上林間小徑。
第六年,第六個。
等她走入竹林深處,訝異的張大眼睛。她見過許多傷患,卻沒見過如此淒慘的傷
患。她遇過五個傷病的有緣人,從來沒有人能硬生生從依奇門遁甲安排的細密竹
林中,硬開出一條路。
他站在小徑中,雙目黯淡無光,焦距潰散,應該是瞎了。白衣成灰,染滿灰塵汙
泥,發黑的血痕不斷被滲出的血濡濕,宛如一個血人。他手裡拿著斷裂的劍,另
一隻傷痕累累的手,摸索著小徑鋪著的細白碎石。
「司空公子。」淡菊謹慎的開口。
那人全身繃緊,搖搖欲墜。「妳是誰?我不姓司空。」
「我知道。」她放緩聲音,「你是第一百個進入迷途的有緣人,當名司空。我是
醫者,你已然平安。」
他茫然站立,失明的雙目落下兩行淚。「迷途…還能返麼?」他直挺挺的倒了下
來。
每個來到這裡的有緣人,都有段故事。
淡菊輕輕嘆息。連師父都有,遑論是她。
她呼哨一聲,一頭老驢慢騰騰的踱步過來,頗有靈性的微屈,方便淡菊把病人抬
到牠背上。
牠原是醫者的驢,隨著那位傳奇的女大夫走南闖北,直到女大夫心靈疲憊不堪,
隨她在這深山隱居。
扶著昏厥的司空公子,淡菊慢慢的走在老驢身邊。那位公子的血,點點滴滴順著
指尖,落在白石鋪就的迷途之上。
***
司空公子的傷,只能用慘無人道來形容。
淡菊皺緊眉,無聲的嘆息。
雖然師父隱居不見人,但衣食住行,即使隱居也不能免。師父一直靠賣藥材維生,
種著藥圃。荒山遼闊,奇珍藥材甚多,日子頗過得去。但師父心腸很軟,還是給
山下的醫館留了連絡方式。
若是聽到遙遠的鐘聲,師父就會一臉不高興的戴上紗帽,騎著驢子,帶著她,下
山去看病。如果不夠嚴重,師父會很兇的罵人的。
跟隨著師父,她看過許多重傷重病。但她真的沒見過這麼殘酷的傷患。鞭打、刀
割、火烙…看得出來有上過藥悉心照料過,但還沒痊癒又疊上新的傷痕,觸目驚
心。
有些割過皮肉的地方又上了火烙,疤痕一長全,恐怕就會妨礙關節,行走行動必
痛。越是細嫩的地方越狠毒,一面替他擦身,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嘆出聲。
司空公子全身一顫,卻沒睜開眼睛。淡菊想,師父說,世間男子都愛面子,怕人
看出狼狽,說不定就是這樣。她下手更輕,但她將所有衣物脫去,司空公子卻全
身繃緊,側了身。
淡菊柔聲,「公子,我知道你睡著了。擦身才能上藥,您可能會有點疼,請您忍
一些…」
她輕輕的替司空公子蓋上一層薄被,然後去換了桶熱水。她仔細的擦拭,沒落下
一處。
她十歲就被家人賣給師父當丫頭,但師父卻只是憐憫她在家飽受厭惡和凍餓。跟
師父學醫,她非常認真,或許是十歲前被虐待的經歷,也可能是及長知道自己的
貌寢,她漸漸生出離塵心,看淡了一切。
這樣的心態,卻很適合醫者。她能面不改色的面對婦人生產,各色人種的裸體,
不畏污穢膿創。終究有一天,每個人都會成為白骨一堆,誰也不例外…在傷疾死
亡面前,眾生平等。
師父曾說,她這樣冷情,本來不該當醫生。但心理素質這樣堅強,卻另外生了一
種悲憫的胸懷,知己苦而體他苦,不忍聞苦聲,所以才把所有醫術都教給她。
她現在就是這樣。她能漠然的擦拭病人羞於示人的隱處,卻懷抱著感同身受的悲
憫,一聲聲的嘆氣。
那個陌生緊繃的公子,慢慢的放鬆下來,不再那麼僵硬。當淡菊將他翻身趴著,
他只微微抗了一下,就順從的翻身。
一看後背,淡菊窒了一下。好一會兒才長長歎了一聲。她還不甚曉人事,但也知
道時風不正,頗有男寵之風。有回師父去看一個病人,卻怎麼都不肯讓她跟。回
來憂鬱的嘆氣,「我再也不懷念當腐女的歲月了…太殘酷。」
師父常說些她聽不懂的話,但那時候起,師父就很認真的教她直腸科的醫術,不
再怕她羞了。
她可以體會師父的心情。殘酷而狼藉。
這一嘆,司空公子全身顫抖,雪白的臉孔落下兩行淚。她心裡更難過,「公子…
要不,我先針灸讓您安眠可好…?」
他看不見,一定要先告訴他。不然驟然昏過去,一定會更添恐懼。
司空公子僵硬了一會兒,在枕上搖了搖頭。
「…失禮了,請原諒我。」淡菊聲音更柔更輕,將他身上血污傷口都擦淨,又用
烈酒擦拭傷口,後又施藥,應該是很痛,但司空卻一聲也沒吭。
等傷口都處理完,扯過薄被小心蓋上,她已經感到非常疲憊。這是長久彎腰,和
心靈飽受折磨的疲憊。「司空公子…」她輕輕的喚,「你脈象虛沈,需要吃點東西。
能否略微起身?」
他搖頭,淡菊卻又嘆氣。「司空公子,就算吃不下,也用一些。大難不死,必有
後福。讓我這當醫生的人心底好過些吧…」
好一會兒,司空擁著被微微起身,淡菊趕緊在他背後塞枕頭。舀了吊在火上罐子
裡的藥粥,吹涼了慢慢餵他,一面低聲說話。
吃了小半碗,司空公子搖頭,淡菊也不勉強他。「公子,眼下我還沒衣服給你更
換,你的傷也不能多拘束…且容我待客無禮,明日再為您準備可好?」
「姑娘…」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救命之恩無以回報,只能來世結草銜環…」
「我求醫者本心,何須掛懷?反倒是我待客不週。」淡菊溫和的說,「我就在左
近涼榻,若需要什麼,請跟我說…是了,我先帶你去後面淨房。」
他窘迫難安,淡菊再三寬慰,才讓她裹著被子扶著去了。只見他如白玉的臉孔泛
起豔紅霞暈,羞赧難捱,淡菊才注意到他姿容極美,端雅秀麗,又從那絕好的姿
色裡透出英氣來。
好相貌。可惜好相貌沒帶來好運途。
直到餵了司空公子半碗水,將他安頓好,淡菊才去後室洗浴更衣。看他氣度神韻,
不似倡家子,反而像是大戶人家讀書識字的少爺公子,何以遭此橫禍?
手有薄繭,看起來是握筆和握劍的,不曾做過粗活,手指端圓,指甲修得整齊。
不知道是誰家的落難公子,閨裡夢中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著記著,淚濕的盼著
呢。
但她決定不問他的身分和姓名。被她瞧見這樣的大恥,最好是一無所知,傷好送
走後永不相見,省得日後想起就愧疚慚怒。她又嘆了口氣。以前她師父碰過類似
的案例,心生憐憫,極力救治。結果那個姑娘一好,第一件事情是派人追殺她師
父,若不是師父的高人朋友擋住了,連隱居的機會都沒有。
救人,是因為無法眼睜睜的坐視傷患在眼前死去。既然他能踏上迷途,不管是否
強開道路,就表示他命不該絕,淡菊就該盡心盡力的救他。
但是回報就不必了,更不需要將來反目成仇。
又嘆了口氣,她起來擦身穿衣。當初師父會選擇在此隱居,說不定就為了這口溫
泉。她隱隱的有些笑意,慢慢的走回病房。
***
半夜的時候,淡菊驚醒過來。
事實上聲音非常微弱,像是咬緊牙關的微弱哼聲。她一挽頭髮點上燈,司空公子
全身是汗,牙關咬得臉頰微微扭曲,雙手緊緊的抓住薄被。
她按住他的手,「司空公子?」
他猛然一掙,「別碰我!」聲音高亢尖銳。
淡菊反而使勁抓住他亂揮的手,「司空公子,除了你的手,哪我都不會碰。你魘
住了,沒事,只是惡夢而已,你現在很安全…」
公子慢慢的靜下來,渙散的眼神茫然,「我不是司空公子。我是…」
「你不用告訴我。」淡菊撫慰的說,「在我這裡,你就是司空公子。等你傷好離
開,就會把這個身分放下。從此我就不會記得你、認識你。再不會有其他人知道。」
他大睜著秀美的眼睛,「姑娘,妳的名字?」
她皺了眉。要說麼?但公子的手卻反過來拉住她,神情柔弱,像是被雨淋溼的小
動物。
心一軟,「我叫淡菊。」
「人淡如菊?」他的神情還是很無助茫然,說的話卻讓她笑起來。
「不是。」她笑了幾聲,「哪有那種人如其名的好事?我貌寢如無鹽,粗壯賽農
婦。於家於室無望,只能在山裡隱居,莫污人目。」
「淡菊姑娘不要如此自貶。」他皺了宛如刀裁的劍眉。
「我師父常說,人貴自知。又說,實話總是沒人相信的。」淡菊語氣輕鬆,「那
不重要。公子若不信,來日等眼睛好了,親自看看就是了…不過得飯前看,省得
白費糧食。」
「我的眼睛…能好?」他目光一燦。
「理論上應該可以。」淡菊謹慎的說,「你應該是被封穴太久,氣脈不通,才造
成短暫失明。我會竭盡全力讓你復明…」她柔聲,「盡量相信我。」
他目光渙散的望著淡菊的方向,良久才輕微的點點頭。淡菊微微一笑,正要鬆手,
司空公子卻虛拉了她一下。
「我…我無意輕薄。」他的臉孔立刻泛霞,「只是…能不能…」
「我懂了。」淡菊體諒的說,「什麼都看不見,很可怕是吧?我想像得到。我就
在這裡,你睡吧,不用怕。」
他用力的望向淡菊的方向,卻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手心傳來的溫度告訴他,那姑
娘正在他身邊。一雙傷痕累累的手,有些繭,但又有女子的溫軟。
這麼長久的痛苦和羞辱驚恐,終於能夠暫時的放下。
現在他相信,他迷途能返了。
***
在無盡的黑暗中,他在等待淡菊回來。
一大早,空氣還帶著凌晨的冰冷,感受不到太陽的溫度,淡菊就悄悄的起床,他
聽到那姑娘輕輕的腳步聲,在屋裡走來走去,燒火、熬藥,可能也在熬粥,因為
他聞到淡淡的藥香和米香。
出去一會兒,他的心就提著,回來聽到水響,應該是在漱洗,接著是潑水出去的
聲音。
不知道為什麼,聽著就安心。
「司空公子,」她柔柔的聲音飄著,「你醒著嗎?」
「嗯。」他抬頭。
「我要幫你洗臉擦牙…」她不厭其煩的把步驟一一說明,吃什麼,等等要喝的藥
比較苦,幫他上藥、在哪施針…知道他在黑暗中非常不安,所以告訴他。
「我去山下買些東西,很快就回來。」收了銀針後,她溫柔的說,「你需要些衣
物,有些藥材我這兒沒有。」
他急起身,說不出為什麼。但淡菊似乎誤會了,「你在這裡非常安全…迷陣設立
以來二十一年,只得百位有緣傷患。就算是追殺你的壞人,能進來也不會動了。
你很安全…」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黑暗中,唯一的溫暖。
張了張嘴,他雪白的唇顫了一顫,「…路上小心。」
「好的。」淡菊輕笑,「我會的。」
所以,他在黑暗中安靜的等。淡菊姑娘說…她很快就會回來。所以他安靜的等。
空氣溫暖起來,中午了。時間似乎很漫長…比那段可怕痛苦的日子還漫長;但也
似乎很短,像是夢中那雙溫柔的手,那溫柔的嘆息,聲音裡有真誠的難受,為他
難受…
門扉一響,他不由自主的繃緊,溫柔的聲音傳來,「司空公子,我回來了。」
她還是耐性的一一說明,穿一件就說一次。「…抱歉,我沒買過男子的衣服。這
書生袍似乎太大了點…」她侷促的說,攏了攏他的前襟,「明天我再去…」
「不,不要!」他慌亂的亂抓,那雙溫暖的手握住他。
「…我女紅做得不好。我試著改一改?」她的聲音更歉意。
「這樣…很好。」他低下頭,凝視著黑暗,「舒服。」
她又嘆氣,「司空公子,你脾氣很好。」
「是我不知道要怎麼感謝姑娘…」他訥訥的說。
「再別提這話。」淡菊擺手,「就說是有醫緣了,我順應天命,你也這樣,好不?
你若真不安心,不如這樣。今日我救你,來日你救十人還我,替我積陰德,好嗎?」
「這樣也不足為報。」
「我覺得所得已然十倍。」她泰然的說,「我算會做生意了。」
好吧。她不喜歡,那就不再提。
淡菊煮飯,他只能豎著耳朵聽她的動靜。像是個無助嬰孩等待著。但這姑娘…卻
是這樣善解人意。這樣和藹溫柔,像照顧他是理所當然的,不讓他有一點負疚的
感覺。
她真的是個慈悲的醫者。
「…妳對每個病人都這樣嗎?」司空問。
淡菊輕笑,「前年我接過一個有緣的病患,是個因病失明的嬰兒,才十個月大,
被棄在竹林外…不知道怎麼爬了進來。」
「後來呢?」他問。
「後來…你先張嘴,啊…」她餵了司空一口,「後來養了他十個月,治好了他的
眼睛。有回我帶到山下去採買時,布莊老闆愛極了,求我給他當兒子。」
「…妳給了?」他聲音發顫。
「是呀。」淡菊認命的笑了笑,「我困居在山上,怎麼樣都不是孩子該有的生長
環境。布莊老闆無子,孩子需要一個正常的家。挺好的…孩子忘得快,現在也不
記得我了。」
「妳不傷心麼?」
淡菊想了想,「傷心多少會一些,但還是開心比較多。他過得好,我盡了第九十
九個醫緣。他帶給我許多快樂…你嘴巴停了。張嘴,啊…」
等嚥下那口藥粥,「但妳為什麼非困居山上不可?」
「因為…像我師父說的,不拉低市容美貌度的百分點,也不污染其他人的視力。」
淡菊笑著說,「張嘴,啊…」
「…不餓。」他皺攏了眉,低低的說了聲。
淡菊揚了揚眉。少年病患就是這麼麻煩。她在心底無聲的嘆氣。以前她還小,不
懂事。不曉得病中的人心靈脆弱,會緊緊攀附救治他們的人,就把他們說的話都
當了真。
她還記得十四歲時,不顧師父的反對,真的去揚州看慕容哥哥。那時對她溫言愛
語,對她百依百順的慕容哥哥,看到她像是看到一個…恥辱。當場轉身,說從來
不認識她。
若不是回來就接到那個失明的孩子小司徒,還不知道會多難過。
但她看淡很多,才會捨得把小司徒給了布莊老闆。
她和這些人,僅僅有著醫緣。救助他們讓她覺得自己有用,盡了醫者的本分,完
成迷途的醫緣。和他們相處時,她覺得快樂,那就夠了。
只是醫生和病人,沒別的。
不過,把百家姓用完了,以後應該不會有人踏得進迷途了…偶爾她還是會出診
的,山上生活也還悠閒,可以的。
「那我溫著,晚點吃?」她溫柔的說,「粥裡有藥材,是培本顧元的。你要把身
體養好,我才能試著幫你打通血脈。不然你體弱,熬不住炙艾。我也想你早點看
見…」
沈默了一會兒,他抬頭,張開嘴。
「司空很乖。」她笑著說。
嚥下那口藥粥,他低低的問,「淡菊姑娘…妳幾歲?」
「十六。」她很乾脆。
「我十八。」他抿緊唇。
淡菊無聲笑了笑,「是,對不起。我不會再用這種口吻跟你說了。」她對病人向
來非常寬容。
勉強吃完那一碗,司空躊躇了一會兒,小小聲的說,「若是…妳喜歡那樣講,也、
也沒關係。我的命是妳救的…」
病人,真是一種脆弱又惹人憐愛的生物。傷了病了,就退化成小孩子。
「司空公子,」她輕嘆道,「其實是你們救了我。」沒等他回話,淡菊就告訴他,
她就在隔壁佛堂補一下早課,等等回來。
持著念珠,她念著佛經,聽起來很單調,但聽著這樣的聲音,司空卻很快就睡著
了。似乎一直非常疼痛的傷口,也被撫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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