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帶過孩子。
我年紀還小的時候叔叔都帶在身邊,寸步不離,長大一點我一直從事我不擅長的
戰鬥訓練。我跟同齡的孩子相處的時間非常少,跟比我小的孩子更是等於沒接觸
。
理論上來說,麥爾康比我大很多歲,但心智上,他小我很多。我不知道怎麼對待
這個大孩子比較好。
但他很快就破涕而笑,開開心心的吃飯,天南地北的開始扯話題,還手舞足蹈。
當然他很帥,但也很女孩子氣。我想他的養母一定非常非常寵他。
我支著頤,聽他哇啦哇啦的說個不停。但他心地善良、個性溫和,就算吵一點也
無所謂。反正我的話不多,他也沒逼我回答,只要我笑笑的聽他就高興了。
最少我覺得這頓飯吃得很愉快,我也滿久沒跟人說話了。只是耳朵有點嗡嗡叫。
等吃完飯,他有點可憐兮兮的看著我。「…妳等等要做什麼?」
「我有大疊的任務單。」
「…我也是。」他很落寞,「為什麼我們不能組隊?我想跟妳一起做任務呀。」
這…我怎麼回答?「這裡滿多血精靈的。」最少佔了兩桌,他們一面看著我,一
面掩嘴竊竊私語,想也不是什麼好話。
「…他們不喜歡我。」麥爾康皺眉起來。
後來這些血精靈證實了他的話。他們走過來,用嘲笑又傲慢的語氣跟他講話。如
果他們用獸人語,說不定我聽不懂就算了。
但他們用撒語。他們將會很意外,我撒語非常流利。
他們說,「喂,麥爾康,你吃母牛的奶吃膩了,想換德萊尼母牛試試看嗎?」然
後一陣哄堂大笑。
「我媽媽說、我媽媽說…」那一個血精靈學著麥爾康的語氣和動作,「還沒斷奶
是吧,死娘炮?」又是一陣大笑。
麥爾康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低聲說,「…我們走吧。」
我知道我很不會打架。我甚至不是那麼擅長戰鬥。但一股怒氣突然瘋長,我也遏
止不住。
我們德萊尼也有歧視、偏見。長老提到破碎者老師都會撇嘴,說他是老騙子。但
絕對不會走到他面前,用尖銳如刀的話語割裂他的心。
因為那是我們珍貴的族人,即使是破碎者也是我們族人。
我不懂這些血精靈憑什麼這樣傷害麥爾康,他只是個孩子。
拍桌霍然而起,我一昂首,用撒語說,「又怎麼樣?難道你沒有媽媽,忌妒麥爾
康嗎?欺人太甚了你們!」
我應該嚇到這群血精靈了,他們瞪了我好一會兒,終於有人出聲,輕蔑的。「看
到小白臉就暈頭轉向?德萊尼妓女!」
我的理智馬上斷線,動作比思考快,我賞了他一記漂亮的直拳,附帶一發烈焰震
擊。
整個酒館都炸了起來,那些血精靈撲向我,麥爾康怒吼著抬起整張桌子丟出去。
我驚駭的發現,或許麥爾康外表很帥,行為很女氣,但打起架真的是十足十的男
人。
我的拳頭懸在空中不知道怎麼辦,因為他已經把所有人都打趴在地上,還拉著那
個罵我妓女的血精靈猛搖,「你說什麼?你給我再說一遍!你罵印拉希爾什麼?
血精靈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說話啊!說話啊!」
被他猛搖的那個血精靈翻了白眼,大約也沒辦法說什麼了。
後來是警衛衝過來,旅館老闆一面擋一面叫,「先生小姐、先生小姐們!請你們
冷靜一點…不然我得把你們通通交給警衛了!」他陪著小心,「年輕人嘛,愛玩
。只是玩得過火了點,是嗎?你把他們通通抓走,誰來賠我的損失?是不是呢?
饒他們這次,好啦,下回喝酒我一定打折,OK?給個面子吧,警衛大哥…」
那群血精靈還能動的,也趕緊拽著不能動的同伴跑個精光。
哥布林老闆拉長了臉看我們,我一聲也不敢吭,乖乖掏出錢包。
一面開帳單,老闆一面罵,「年輕人就是年輕人,太衝動了!讓他們口頭佔些便
宜又怎麼樣?會少塊肉?荷包破個洞?你看看這堆碗盤桌椅,嘖嘖嘖…這是破個
洞可以了結…?」
後來老闆看我們兩個窮酸的錢包,搖頭嘆息。我們在他那兒打了一個禮拜的工抵
債,不知道洗了多少盤子和被單。
「…對不起。」一面洗著盤子,我低頭道歉。我個性並沒有那麼衝動的,相信我
。只是我不懂,我真的不懂。這樣欺負和自己不同的人有什麼樂趣,為什麼有人
就是這樣樂此不疲?
娘又怎麼樣呢?依戀母親又怎樣呢?麥爾康還是個好孩子,他依舊純真善良,沒
有傷害誰啊!為什麼他們可以這樣惡意的對待他?
「他們該揍。」他笑得一臉粲然,「早就想這麼做了…但媽媽說…」他硬生生的
下半句吞下去。
「牛媽媽說什麼呢?」他這樣我超難過的。
「媽媽說,要忍耐。」他沈默了一會兒,又笑開了,「但媽媽也說,不能讓人欺
負自己朋友。我可是有聽話唷!」
…我是你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笑了起來。真放心不下這個大孩子。或許是因為
同樣有角和蹄,他很依戀我,這個禮拜他高興得不得了。
「…麥爾康,我們不能組隊。」我洗著盤子,「但我可以幫你做任務。兩個人作
一定比一個人快。」
他驚喜的呆望著我。「…我也幫妳!我也幫妳!我們一起做任務!」
我笑了起來,眼角卻有點溼潤。他的同族,這樣惡待他。
「喔,不是每個人都這樣的啦。」他笑,「大使和老師都對我很好啊。人也是有
很多樣的欸。」
他若是女生就好了。我默默的想,繼續洗著盤子。
我和麥爾康結伴同行了。
這聽起來似乎很不可思議,我在血謎島的時候,為了捍衛新的家鄉,不知道殺了
多少血精靈。
但我並不是真的恨他們,說真的。他們深陷對魔法的饑渴,我覺得這很殘忍,對
他們或別人,都很殘酷。為了使命擊殺他們從來沒有因此高興過。
這些,只有叔叔知道。叔叔跟我說,要我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去想,而不要
被古老的仇恨所蒙蔽。
叔叔。
望著東北方,那是黑暗之門的方向。
這或許是種哀傷而惆悵的心情。我淚凝於睫,卻只能大口吸氣避免流淚的尷尬。
我不敢想,但也不得不想,我是多麼想念他。
「…哇,印拉希爾,妳的表情好棒啊…」麥爾康張大他漂亮的藍眼睛,「很、很
動人欸~」他用手肘頂了頂我,擠擠眼,「厚厚厚,戀愛唷~☆」
嘖。這小子…原本惆悵而美麗的心情讓他一鬧,瞬間煙消霧散。
「啥啦,什麼都馬是戀愛,你夠了沒?」我沒好氣的說。
說真話,麥爾康什麼都很女氣、很像小孩,但唯獨對「戀愛」之類事情特別有興
趣、特別…呃,早熟。
他長得極帥,連聯盟的少女都會偷偷看他,不過聯盟和部落語言不通,這沒關係
。但部落的少女就坦白直接多了,她們會設法和麥爾康攀談,然後狠瞪我。
若目光有殺傷力,我身上應該幾百個透明窟窿。
每次這個時候,麥爾康就會擺出最帥的姿態,深情款款的聽少女們的告白,其耐
性和溫柔,真是令人訝異。我相信一定讓少女們印象深刻。
通常他都會婉拒,露出極為可惜而傷感的俊美,很抱歉的說他已有心上人,但會
附帶一大篇讚美少女的話,和他有多麼遺憾,相遇的太晚。
部落少女們怨恨的眼光,就會投向離麥爾康最近的我身上。我只能攤手聳肩。
風靈在上,我是無辜的。但誰也不相信我。
我知道他很享受被注目和告白的感覺,他很明白自己長得多好看,充滿自信和愉
悅的接受別人的愛慕。這是他的樂趣,我明白。但我有點吃不消了。
我甚至覺得哪天被這些少女成群結隊的暗殺都不會意外。
「…你要不要乾脆告訴她們,你真正的心上人是誰?」我不想被暗殺或咀咒,拜
託。
他的粉臉立刻飛紅,羞得拼命扭,「…那怎麼可以?說不定她們都認識。」
慢著,都認識。「…不會是血蹄族長吧?」我對部落了解的很少,我聽說牛頭人
的族長是個女性。會弄到眾所皆知…不會吧?
「不是啦,妳好討厭喔~」他的臉更紅,扭得更厲害,「…但也不能說一點關係
都沒有。」
…啊?我糊塗了。「請問她的芳名?」真的有這個人嗎?
「哎唷,人家怎麼會告訴妳,別問了啦,好羞喔~」他握著兩頰輕嚷。
「…好吧。」我站起來。
「喂,妳這樣就放棄了?妳再多問一下我就會告訴妳啊,喂,印拉希爾,妳怎麼
不問了~」
…他真的比女孩子還像女孩子。
他說,他喜歡的人叫做「戴拉.符蹄」。這個名字怎麼聽,都像是…牛頭人的名
字。
「…是牛妹妹啊?」雖然很難想像,但他幼年都居住在雷霆崖,審美觀也深受影
響,這倒不是那麼令人意外。
「是牛姊姊啦。」他大羞,「她是代表部落派去銀月城的大使。」
…難怪會眾所皆知。但、但是,大使?!據我所知,通常只有德高望重的官員才
有這種殊榮,年紀當然也不會太輕。
他這個標準也放太高了吧?!
「就、就沒辦法啊,人家就是愛上了嘛…」他非常不好意思的推我一把,讓我險
些撞到樹上。行為再怎麼像少女,他還是相當孔武有力。「好羞喔,印拉希爾好
討厭~」一面打著我的手臂。
…打我幹嘛?很痛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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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可以講話了!」他歡呼一聲,「妳知道嗎剛剛不能說話真的超悶啊但我又
不會手語妳是德萊尼女生對吧妳的角和蹄好漂亮啊尾巴更是性感但我不是要追妳
妳不用擔心只是跟這麼正的妹同處一室不能講話真的很悶妳說是嗎…」
…我被滔滔不絕的語言海洋淹沒了。我瞠目瞪著他,我從來不知道有人說話不用
換氣的,這是血精靈的種族天賦嗎?
等他好不容易停下來,滿臉期待的看著我。「我叫麥爾康,妳呢?」
「呃…」被灌頂過度的大腦有點昏沈,好一會兒我才聽懂他問啥。「…我叫印拉
希爾。」
「這名字好奇怪啊一點都不像德萊尼的名字但很好聽說真的我跟妳說唷我看過一
本書…」
他又開始了。我想到之前看過山洪爆發時的精彩狀況…這比喻不好我知道。但我
總不能說像「千軍萬馬」、「驚濤駭浪」吧?
「你…」我好不容易抓到他換氣的空檔,「你可以說慢一點嗎?」
「感謝老天。」他誇張的握緊雙手望著洞穴的頂端,「妳沒叫我閉嘴!居然還聽
我講這麼久!大家都冷冰冰的,只會低頭看任務日誌,抬頭就是在狩獵!難道你
們都不會無聊嗎?」
我張著嘴,小心翼翼的打量他,開始思考。他跟我差不多高,在血精靈中算是高
個子了。有著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身材。臉孔雪白光滑,一頭金髮溫順的披到背
下。
怎麼看,都是帥哥。但我認識的血精靈根本沒半個,他是女的也說不定。
「請問…這樣問雖然很冒昧,」我謹慎的問,「你是女生嗎?」
雖然嗓子很粗,又有這麼寬的肩膀,但人是各式各樣的,我還見過一個聽得見風
歌的女術士,雖然她打死不承認。
說不定就有這麼魁梧的血精女郎。
「哎唷,討厭!」他跺腳,「人家是男生啦!」
不騙你,我全身的雞皮疙瘩刷得全體站立。
「…噢,是我誤會了。」我驚駭得無法把目光轉回來。
「我很帥對不對?」他露出一個極度陽光的笑容。雖然雞皮疙瘩還沒退,但我不
能否認這點。
「…欸,是啊,很帥。」我湧出一種接近好笑的感覺。
「但妳不可以愛上我唷,雖然我也滿喜歡妳的。」他眼神坦白誠懇,「因為我有
心上人了。」他害羞的背著手,用腳在地上畫圈圈。
再也控制不住了。我放聲大笑,笑到眼淚流出來,笑到腹肌疼痛,並且不斷的捶
著山壁。
我確認了一件事情。
血精靈不但有那種驕傲的討厭鬼,也有娘得非常坦率可愛的帥哥。
果然每個種族都相同,一樣米養百樣人。
認識的第一天,我就笑得喉嚨好痛。
後來他非常開心的跟著我跑回藏寶海灣吃飯,而且非常自然的拉了我對面的椅子
坐下。
…我沒見過這麼隨和的血精靈欸?他真的是血精靈對吧?
看他一臉坦白純真的笑容,你真的很難叫他滾。所以說,人正真好。
「…你想吃什麼?」我笑得臉都有點疼,「我請你好了。牛排?哥布林煎的牛排
是有名的…」
「不要牛排!」他尖叫得害我嚇到,「不要提牛肉!妳看這麼多牛頭人走來走去
,妳不覺得提牛肉很傷人嗎?不要牛排!」
…呃,反正那些牛頭人也不知道我說什麼呀。不過看他氣得粉臉通紅,我想一定
有什麼重大創傷之類的。「呃、喔。抱歉,那你想吃什麼?」
他悶頭看著菜單,好一會兒,小小聲的說,「對不起。」
「沒關係。」我侷促的看著菜單,「各種族總是有不同的信仰習慣…」
「不是啦。」他有點羞愧,「因為我媽媽是牛頭德魯伊。所以…我很討厭人家吃
牛…」
我把叉子掉到桌子底下去了。
…吭?我有沒有聽錯?血精靈的媽媽是頭牛?還是德魯伊?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
種混血兒…
他父親方面的遺傳一定很強。因為他一點牛頭人的樣子都沒有。
他看著我驚愕的表情,不太好意思的搔搔頭,「…我不是她生的啦。我爸媽早就
死了,是她把我從屍堆裡拖出來救活的。對我來說,她就是唯一的媽媽…那時我
還很小,三歲還四歲而已吧?」
他真情流露,孺慕與哀愁交織。我也恍然,他為什麼和一般血精靈不同,為什麼
會德魯伊古語。
在非常小的時候,就被牛頭德魯伊救活、撫養。看他開朗天真的性情,應該是被
深深疼愛過吧?
「我媽媽很美喔。她有光亮的角和漂亮的蹄子,還有很帥氣的尾巴喔。我小時候
不知道我是血精靈,以為我太挑食,所以才長不出角和尾巴…很笨吼。」他的笑
容黯淡下來,「…我很愛她。」
「…然後呢?」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他看起來非常傷心。所以我只能靜靜的聽
。
「噯,妳願意聽我說話啊。」他笑得很開心,「我就知道妳人很好。看到妳的角
和蹄子,我覺得好親切啊,跟我媽媽一樣漂亮喔。」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麥爾康被拖出來的時候,其實跟死了沒什麼兩樣。若不是養母眼尖,恐怕這孩子
跟大批屍首要一起燒掉了。
養母細心照顧這個驚嚇到心智停滯的孩子,她原本是陣前戰將,戰功彪炳。當時
的血精靈還是部落的死敵。但這個仁慈的德魯伊不但將他救活,甚至疼愛非常,
最後退伍回雷霆崖,專心帶麥爾康。
但是麥爾康滿二十的時候,血精靈和部落結盟了。來雷霆崖的大使驚見麥爾康,
堅持要將他帶回去。養母無從反對,只能任大使帶走又哭又叫的養子。
「…你今年幾歲?」我覺得有點難過。血精靈的壽命沒有夜精靈長,但也夠長了
。
「我還沒三十。」
我動容了。
嚴格來說,雖然身體跟大人一樣,但他其實還是個小孩子。這樣硬生生的拖離母
親的懷抱。
「…雷霆崖也沒很遠啊。」我試圖鼓勵他,「你若想要也可以回去探望她…」
「…是啊。」他漂亮的臉孔有絲茫然和悽楚,低下了頭。「大使跟我說了很多,
媽媽為我犧牲了十幾年的青春。我卻什麼都不知道…我回逐日者之島後,她結婚
了,有了小孩子了。」他強忍著,還是滴下大滴的眼淚,「…我不能去打擾她。
」
我完全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狀況。他若是女孩子,還可以擁抱安慰。但他雖然很
女孩子氣,到底還是男生。
只能輕輕拍拍他的手背。「這個,我想,我們吃莫高雷麵包好不好?」
「好。」他吸了吸鼻子,「吃這個好。我好餓。」
壓抑住難過,我跟旅店老闆說,「請給我兩份莫高雷麵包。」
「三份。」他又吸了吸鼻子。
「…好,三份,麻煩你。」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8) 人氣(23,263)
我踏上聯盟的土地。
正確的說,是夜精靈的土地。
並不是說夜精靈不友善,基本上來說,他們是一群美麗的生物,行動間有種俏皮
的優雅,但那只是行動間。
他們滿懷憂思,為了日漸侵蝕凋零的大地煩惱。我奉令來協助他們,他們總是用
最優雅的辭彙表達感激,但高傲的眼睛總是充滿疑慮。
他們打量我的角和尾巴,鄙夷的看著我的蹄。耳語輕悄模糊,但我知道他們大概
在談些什麼。
當然一開始我是很震驚、很傷心,很消沈。若不是遇到了霾,我可能會以為所有
的夜精靈都是這樣的。
幸好我搭船去了東部大陸,也幸好,我遇到了霾。
那時我正在跟迪菲亞的盜賊們拼鬥,像我這樣不擅長戰鬥的薩滿,其實真的膽戰
心驚。她剛好經過,幫我補了血,放了一個野性印記。
後來在暮色鎮重逢,我看看她,她看看我。她笑了。
她笑起來真是好看,一種暖洋洋的風般溫柔。臉上的刺青宛如蝶翼,讓她有一種
特別的美。
「我記得妳欸,德萊尼的小姑娘。妳好可愛啊。」
後來我們結伴了一段時間,真是令人訝異的夜精靈。她是夜精靈中的德魯伊,當
我變身成幽魂狼的時候,她就變成黃金豹,兩個人像是小動物一樣往前跑。
她跟我以前認識的夜精靈都不同,格外的天真單純。她會離開夜精靈的家鄉,是
為了尋求一個答案。
但她問我為何部落與聯盟要互相殘殺,在這世界即將傾覆的此時此刻,我卻回答
不出來。
我不知道答案。因為我們德萊尼加入聯盟的時間還非常短,我知道血精靈是死敵
,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殺獸人牛頭人或不死族、食人妖。
但我不知道,在不久的將來,我將會親身去體驗這個答案。而且這個問題,甚至
不是必然如此的。
***
我們相伴的時間很短,大約只有半年左右。卻是我在艾澤拉斯最初也是最珍貴的
友情。我們互相介紹自己的種族和歷史,我也終於了解夜精靈的排外是有其充滿
傷痕的漫長過往。
我從她身上學到寬容和溫柔,甚至我們同意,德魯伊信奉的自然之力和薩滿遵從
的元素歌聲,甚至牧師或聖騎信仰的聖光,事實上都是殊途同歸。
我們這麼要好,像是不同種族的姊妹。她甚至跟我分享了她的情書,和一個不應
該給薩滿知道的祕密。
那個時候,她已經有追求者了。我只知道是個人類戰士,名為阿瑞斯。我們見過
幾次面,但我也敏銳的感覺到,阿瑞斯並不喜歡我。
對於偏見和歧視,我已經能夠坦然平靜的面對。但阿瑞斯不能,我明白。
沈浸在愛情中的霾一點都沒有察覺。但戀愛中的女孩總那麼的喜悅,她終日歌唱
,像是一隻快樂的鳥兒。而她原本就是風翔一族。
有天,她在山泉中一面沐浴,一面用我沒聽過的語言高唱著曼妙的歌曲。正在烤
野豬肉的我也跟著微笑,聽了幾遍,我也跟著唱起來。
這並不困難,真的。我們德萊尼幾經流亡,快速學會當地語言已經成了本能。我
們在短短時間內和聯盟結盟,就是這項優勢。不過幾年的光景,每個人都會流利
的通用語,這是一種求生的本能。
但我嚇到霾了。她停下聲音,聽我唱完某個小節。
「…妳懂德魯伊古語?妳知道妳在唱什麼嗎?」她一臉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這是德魯伊古語。」我有些侷促,莫非我觸犯什麼禁忌?但這種語言
並不很難懂,甚至有些用詞和發音跟高等精靈慣用的語言相同。「大意是…月光
撒在某個湖上?」我不太確定的問。
「天啊。」她的眼睛和嘴都圓圓的,「妳真的沒有學過嗎?」
後來她破例教給我這種語言。
原來,在聯盟和部落敵對之後,月光林地卻保持一種極度和平的狀態。在這個德
魯伊的聖地裡,牛頭德魯伊和夜精德魯伊,曾經和諧的交流很長的一段時間。他
們使用的就是獨屬於月光林地的古語。
只是戰爭破壞了一切,這種語言也漸漸失傳。但在兩族德魯伊之間,卻還默默的
將這種古語傳承下去,在不為人知的時候,偶爾還會互相分享自然的奧妙。
這本來是德魯伊之間的祕密。但霾卻大方的教給了我。於是我學會了這種美妙的
語言,一種異族薩滿不應該學會的語言。但我們常常用這古語交談,說著女孩子
之間瑣瑣碎碎的知心話。
直到她接受了阿瑞斯,跟從他以後。她試圖說服我跟從他們的隊伍,我卻婉拒了
。我無法跟從一個懷著厭惡和疑慮的隊長,我也不想讓霾為難。
她很傷心,我知道。但我更知道,她雖然年紀比我大很多,心智卻是個孩子。我
的年歲可能還很小,但我早是個女人,而不是孩子了。
我揮手告別,並且在人海中失去這個姊妹。但我會不斷的想起她,並且珍視她教
給我的美麗語言。
霾離開以後,有段時間我很不習慣。
我們兩個都不太擅長戰鬥,但兩個不擅長戰鬥的女生還是比一個人好。尤其我接
到大量來自荊棘谷的任務,更是頭痛莫名。
我很想念霾,真的。
進入荊棘谷以後,我遇到了幾個血精靈,著實把我嚇壞了,手中的雙手錘更是握
到指尖發白。
後來我才知道,血精靈加入了部落。而這些出生在逐日者之島的血精靈和家鄉的
那些是不同的。
但這只延緩了我一點點的緊張,真的只有一點點。
因為他們的眼神,像是看到什麼髒東西,懷著強烈的鄙夷和憎惡。如果說夜精靈
是含蓄的高傲,這些血精靈根本是囂張的驕傲了。
我不喜歡他們,他們討厭我。
但因為部落和聯盟的高層互相同意盡力保持表面的和平,一切紛爭都去戰場解決
。理論上,我只要不要開啟挑釁的pvp,應該可以相安無事。
但這只是理論上。
冒險者公會發出的任務單往往會重複,所以我常和血精靈在同個區域。不知道為
什麼,他們厭惡我厭惡到必須拖著大群的敵人在我身邊假死、冰箱、開無敵,非
讓我死個幾次不能甘心。
後來只要看到血精靈我就轉頭離開。我可以不理他們,不喜歡他們,反正他們也
不會在意。
但我修煉的進度因此嚴重緩慢,任務單堆積如山。
某天,我為了不想起衝突,進入了一個洞穴。但讓我緊繃的是,洞穴裡不但有個
血精靈,還是個聖騎士。
我們在轉角不期而遇,面面相覷。他舉起手,咧嘴一笑,跟我打招呼。
打完招呼是不是要開無敵然後去拖大堆的蜥蜴過來?遲疑了一會兒,我心不甘情
不願舉手揮了揮。
反正各有各的目標,別干擾我就行了。
但他看我在剝皮,指了指自己的獵物,要我開火。
…我今天運氣很好,遇到一個心情超美麗的血精騎?我該去暴風城買張彩券才對
。我向他鞠躬,開始剝皮。
後來他更熱心了,看我被兩隻蜥蜴圍毆,他過來開奉獻吸引蜥蜴的注意,好讓我
不躺地板。所謂禮尚往來,我看到他打得吃力,也上去亂揮幾刀好早點結束蜥蜴
的痛苦。
後來我們和諧的互相幫忙,甚至還聯手打敗了一隻很兇的蜥蜴王。
他又飛吻又鞠躬,拼命的使用肢體語言,還說著鬼才聽得懂的獸人語。反正都無
法溝通,我用德魯伊古語回了他一句,「不用客氣。」
大約是他的長耳朵讓我想起霾,所以下意識的用了這種古老的語言吧?
這個金髮長到垂腰,背影會被人誤認成女性的血精騎愕然的看我好一會兒。「…
我以為妳是薩滿!!德萊尼也有德魯伊嗎?!」
換我瞪圓了眼睛。「…我以為,你是血騎士。」
「我是啊!」他雪白的臉孔興奮得通紅。
「…我是薩滿。」
我們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喊,「那你(妳)怎麼會?!」
就在這一天,我認識了一個部落的成員,一個血精靈騎士。身為薩滿的我,和血
騎士的他,卻用德魯伊古語溝通。
這真是一個奇妙的機緣…或者說,是個有些災難的孽緣?
坦白說,我也搞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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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8) 人氣(23,412)
無疑的,在主教眼中,我是個出色的孩子。
主教是個嚴厲卻公正的人,他知道印族是最早跟隨費倫先知的德來尼古老家族,
那代的「印拉希爾」將劍放在先知膝上,向他獻上全族的效忠,並且為之捨生忘
死。
主教知道印族是顯貴而古老的,但他謹慎的不讓門第成為他的偏見。甚至,還用
嚴格許多的標準衡量我。
但我喜歡他這樣。
就像叔叔說過的,「她是印拉希爾,但也只是印拉希爾。」我希望證明我自己的
價值,而不是託賴這個繼承來的名字。
比起同齡的孩子,我更孤獨,喜歡戰鬥更勝於喜愛嬉戲。我不是說,戰鬥比較好
,而是讓他們這樣無憂無慮的生活在沒有威脅的世界裡,是種小小的、卑微的自
豪。
總要有人出來拼命的。即使沒有人知道我的努力,我也覺得我榮耀了撫養我的叔
叔。
叔叔。對,或許我作的一切都是為了叔叔。但讓我焦慮的是,我一天天的長大,
離孩子越來越遠。叔叔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緊緊抱著我,頂多攬一攬我的肩膀。但
我初萌的少女情懷,常常會不自然的掙脫。
懷著一種莫名的焦慮,我在害怕、恐懼。我討厭長大,但歲月是留不住的。
直到某天,半睡半醒的,聽到叔叔和同僚低聲的交談。
「…聲音小點,」叔叔似乎起身,我聽到椅子往後拖的聲音,「印拉希爾才剛睡
著。」
「…敖索托,你是個軍人,並不是奶媽。」那位戰士叔叔很憤慨的低聲,「你還
壯年、雄心壯志尚未褪去,居然在家裡帶孩子!」
叔叔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黑暗之門開啟了!」戰士叔叔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期望,「我們被
徵召回去撒塔斯…你相信嗎?撒塔斯還有那魯,我們的族人也並未死絕!我們要
把這裡的消息帶回去,和我們新的同盟,聯盟軍共同作戰…在第一前線!敖索托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我們不一直在等這個機會嗎?你的頭銜是復仇者,你忘記
我們的誓言?!」
叔叔的呼吸很粗重,好一會兒,他輕輕的開口,「除非印拉希爾可以跟我一起去
。不,老朋友,我並沒有忘記我的誓言。但你也知道,我答應了印拉希爾照看她
的女兒,這也是誓言。」
「是因為上一個印拉希爾呢,還是因為這一個印拉希爾?」戰士叔叔的聲音帶著
嘲笑。
一陣劈哩趴拉的聲音,我跳起來,從門縫偷看,叔叔和戰士叔叔打成一團,兩個
人用沈重的拳頭互相招呼,我只聞到隱隱的血腥味。
可能是我不小心發出聲音,或是弄出什麼聲響,叔叔停住了,「印拉希爾,妳醒
了嗎?」
我趕緊奔回床上,把自己蓋好被子裝睡。
房門輕輕的打開,叔叔端詳了我一會兒,輕輕撫了撫我的額頭。然後又輕輕關上
門。
「你贏了。」叔叔的聲音消沈而疲倦,「隨便你說什麼都對,快滾,別來打擾我
們。」
「…五天後,所有復仇者都會在黑暗之門集合。」戰士叔叔說,「我等你來。敖
索托,難道你看不出來,你已經是極限了?」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叔叔低吼著,「快走吧!別煩我!」
偷偷爬起來,從門縫裡看到叔叔。他坐在凌亂的餐桌上,抱著自己的頭,一動也
不動。
爬回床上躺了很久很久,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麼。說不定什麼都想了
,也可能什麼都沒想。
一轉身,觸到臉頰冰冷的淚,這才知道我哭了。
***
第二天,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命運的安排,主教祕密差人傳我去。
他悲憫的看了我很久,沈吟片刻。「…論理,不應該由妳來執行。但妳一直很優
秀、簡潔的執行每個任務,庫羅斯和艾伊森都推薦妳。」
「請不要看我的名字。」我謙卑的垂下頭,「我只是個希望成為復仇者的新手。」
「我明白妳。妳的成就已經證明了妳的名字。」主教深深吸口氣,「妳去復仇者
之陵尋找破壞者勒苟索,保護他完成任務。讓我們…結束他們的世界。」他輕嘆
口氣。
「我很樂意,主教。」我只愣了一秒鐘,旋即恢復正常,「我馬上就去。」
我知道這是怎樣的任務。
很早之前,我們就知道航線纏繞的存在,還有主持這一切的賽羅娜斯。
花了無數心思,終於破解了如何摧毀航線纏繞,但派去執行任務的德來尼往往一
去不回。
破壞者勒苟索請纓去復仇者之陵探勘,現在,他希望用最低的犧牲來解決,所以
要一個能幹的助手。
當我抵達復仇者之陵時,勒苟索大叔正在吃便當。他愣愣的看著我,接過我的文
件,然後離地三尺的跳起來。
我知道他很震驚,而且我也很驚嘆,他跳得這麼高,便當一點都沒撒出來。
「…小印,是妳發燒了,還是主教發燒了?」他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我想我們兩個都沒生病吧?」我把水遞給他,「大叔,我要跟你去航線纏繞。
」
他開始慷慨激昂的用各種語言怒罵,讓我見識他的才華出眾和語言天分。但這不
能改變任何事實,而且也不能讓我退縮。
他是個薩滿,和我同個老師。有時候老師因為破碎者的後遺症有點顛三倒四,這
個老學長會擔下責任指點我。我跟他熟到不能再熟,雖然每次我喊他大叔他都會
生氣。
「大叔!」看他顧著發火,我不滿的喊了一聲。
「什麼大叔?我只是稍微過期的哥哥!」他更火大了,「不然叫學長也好啊!」
「你的年紀比我叔叔還大。」
「是大到哪去?」他又跳又叫,「我只大他六個月!六個月哪有大?叫學長!」
「…我叫不出口。」我坦承,「老學長聽起來又很怪。」
他偏離主題的發怒好一會兒,低頭看看文件,洩了氣。「小印,去把這任務推掉
,找個大人來。妳連毛都沒長齊…」他馬上住了口,一臉尷尬。
我有點莫名其妙,「我頭髮長到要綁馬尾,為什麼沒長齊?」
他被我追問得受不了,但我就是這脾氣,讓我弄不懂就得追根究底。
「我敗了我敗了,可以嗎?」他哀叫,「小印,妳該知道自己的實力和這任務的
危險性,妳大兩歲再來不好嗎?妳乖乖別吵,去推掉這任務…」
「我不要。」垂下眼簾,被突來的哀傷襲擊,「我就是要完成這個任務。然後…
」深深的吸一口氣,「我要跟主教申請出使聯盟,去為我們的新同盟效力。」
大叔瞪大眼睛看著我,「…小印,妳神經了喔?你們印族哪會放妳走?他們不是
打算妳足齡就送進艾克索達?而且妳沒事作什麼出去流浪…」
我轉過臉龐,倔強的。「…我非走不可。我不走,叔叔就會捨不得我。但我知道
,他想穿越黑暗之門…」
他是個軍人、英雄,不應該在家裡帶孩子。而且…我已經快不是孩子了。
下個月,我就十六歲了。
大叔搔了搔頭,煩躁的很。「…哎呀,我這老命要讓妳買了。好啦好啦…真是,
還是女孩的年紀,別露出那種女人的表情好不好?」
「女人的表情?」我愣了一下。
「悽楚、傷痛,被灼燒的表情啊!」大叔大聲說著,「夠了夠了,這可不是家家
酒…偏偏我對這種表情沒有抵抗力啊!我真的會把命賣給女人,媽的…」
雖然沒完全聽懂,但我順從的跟著大叔,前往航線纏繞。
這不是趟輕鬆的旅行。我也知道我實力不足,只能盡量的照顧好自己,別成為大
叔的負擔。他不愧是德來尼第一薩滿,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血精靈面不改色,談
笑用兵。
坦白說,我根本沒力氣回應他的冷笑話。我只顧著不斷施展治療波好療癒他的傷
害和我自己的傷害就快不行了,哪還有力氣說話?
「妳幹嘛不說話啊?小印?」一路打到山頂,我脫力的坐在地上喝水,他爽朗的
笑,「害怕喔?等等妳看到賽娜羅斯不就腿軟了…」
他的話斷在這兒,我抬頭看他,只見大叔的臉色慘白。
「…我的媽啊…」
順著他的眼光看去,我也獃住了。當然,私底下我們常常提起賽娜羅斯,都會憤
慨的叫她「女惡魔」。
但我們並不知道她真的是個三層樓高的女惡魔啊~
就在我發呆的時候,大叔衝上去賞她一個冰霜震擊,嫻熟的插了滿地圖騰。我趕
緊跳起來,在大叔背後支援他,將我所有記得的戰鬥技能都用上了,我們兩個差
點就一起沒命了。
就在大叔剩下最後一口氣時,我那虛弱的火焰圖騰聽到我的祈禱,噴出一到憤怒
的火苗,讓賽娜羅斯發出憎恨的絕叫,委靡倒地。
我過去扶住大叔,臉頰滾著淚。不知道是悲傷的喜悅,還是喜悅的悲傷。
「女生就是愛哭,嘖。」大叔壓了壓我的頭,「不過,就讓妳哭一下好了。我們
結束了他們的世界,他們再也沒辦法傷害我們了。」他抱緊我,爽朗的大笑。
我繼續哭著,卻不是因為這個比較正確的緣故。
我哭,因為這代表我的孩童時代徹底結束了;我哭,因為我和大叔相處這樣自然
,當他抱我、對我親暱的時候,我沒有什麼心跳的感覺。
我哭,我發現了這種難堪的不同。
我想一生當孩子,但這絕對是不可能的。
***
我告訴叔叔我要出使去聯盟時,他沈默了很久很久。
長老當然是堅決不允,但是叔叔,我那寵溺過頭的叔叔,一樣衝撞了長老,支持
我的決定。
我本來想馬上啟程,但是叔叔望著我,「…印拉希爾,我要穿越黑暗之門,加入
回鄉的大軍。若妳遲幾天走,我們可以一起搭船去黑海岸。」
「好。」我的聲音很軟弱,我知道。
這幾天,叔叔一直在打點我的行李,跟我說了很多很多話,我只是聽,很少回答
。因為我一開口,眼淚就會滾下來。
我不要叔叔因為我這樣軟弱而擔心、憂傷。
到了出發那一天,他牽著我的手,走向船台。我們什麼話都沒有說。長長的旅途
,他一直握著我的手,我倚在他手臂上,盔甲透出了一絲絲溫暖。
我希望,這旅程長到沒有邊際。但所有的旅程都有個終點。
黑海岸到了。
這次換我不肯鬆手,硬要跟在他身邊,陪他一起等往東部大陸的船。
當船要靠岸時,叔叔開了口,「印拉希爾,我在外域等妳。等妳長大…可以穿域
黑暗之門時,我在那邊等妳。我會一直等妳,所以…不要死,千萬不要死。」
我那英雄氣概的叔叔,高貴的聖騎士,臉頰上蜿蜒著我從來沒看過的淚。
「…我不會死。」我笑了,撲到他懷裡,像是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我一定會、
一定會回到叔叔身邊。」
然後我轉身,不去聽船悽楚的鳴笛。走過長長的甲板,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不敢回頭。
為了將來可以回去,我現在不能回頭。仰頭將眼淚吞回肚子裡,我啟程。
說再見,就是為了再見面,而不是不再見面。而別離,只是下次重逢的開始。
這些我知道,我都知道。
到了旅館,老闆娘有點訝異的看著我,「異族的朋友,妳何以如此傷悲?」
我終於忍不住,趴在櫃台上,熱淚如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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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名乃印拉希爾。
我族為德來尼,在最強盛時擁有極高的靈力科學,航行無垠的各界,直到邊境。
在無數世界中,我族強悍勇敢的女戰士遠赴中土冒險,邂逅異界的王子。
雖然結局甚是感傷,但女戰士獨自撫養嬰孩,回歸我族。而這嬰孩成了家族的始
祖。代代長子或長女都名為「印拉希爾」,在苦難流亡的時代,家族屢出勇敢的
戰士或聖騎士,聖光是我們的信仰,並不能辜負遙遠中土稀薄血統中的皇室尊嚴
。
一面破舊的大旗隨著我們遷徙飄零,上面有著天鵝般的巨艦航行在藍海之上。我
常凝視著這面大旗,思索著、遙想著。我只知道王子在戰亂中戰死,痛苦的女戰
士殺出重圍,卻只保留了這面旗子。
當然,還有我們這族血脈。被追殺、逃亡,不斷的遷徙。苦難並沒有打敗我們…
或說離滅亡只有一步,說什麼也不能退後。這是最後一次迫降,如困獸般,決心
死戰。
***
迫降的時候,我受到一點創傷,但比起死去的人,已經太幸運了。雖然據我的叔
叔說,當初把我從殘骸拖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心跳,也停止了呼吸。
牧師為我祈禱冥福,準備將我埋葬。我的叔叔又喊又叫,把我抱在懷裡不肯放手
:「她是印拉希爾!我印族最後一點正統血脈!她會從死亡中返回,不可能就這
樣放棄一切!」
或許是他的執著,也可能是歷代印拉希爾的守護,我真的醒了過來,除了多處骨
折,居然沒有什麼後遺症。
這就是我叔叔,雖然是血緣很遠的叔叔。但我們印族雖然尚有多人存活,但直系
血脈的確就剩我一個。他這樣疼愛我、寵溺我,除了他本身沒有子女,另一個原
因是因為他原是我父母的護衛。
他的寵溺毫無道理,甚至我違背印族高貴的傳統,放棄戰士或聖騎士的高貴身分
,跟隨破碎者的導師,成為一個大道平衡的薩滿,他只沈默了五秒鐘,堅決的和
族裡長老抵抗到底。
「剝奪她的名字?誰可以剝奪她的名字?!除了上一任的印拉希爾!」他的反抗
非常激烈,「她是唯一的。若她死了,印拉希爾這個名字就此斷絕!若要剝奪她
的名字,就從我的屍身上踏過去!」
「妳知道她選了怎樣的路?」長老們憤怒又鄙夷,「跟個神智不清的老騙子學習
!一個破碎者…呸!」
「那又怎麼樣?!」叔叔揚高聲音,「自然平衡也是聖光的一部份,難道你們鄙
視聖光?」
在他們的爭辯中,我無聊的玩著單手錘。我並不是想找麻煩…曾經我也想跟叔叔
一樣,成為聖光的護衛者,一個聖騎。
但有什麼辦法呢?我聽到風的呼喚。她就這樣來了,我被她召喚,而我並不想違
抗。沈重的名字、沈重的責任…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認為成為家督和遵循風的
旨意有什麼相違背的地方。
我知道,等我成年,我就會成為家督,跟我的母親一樣。我應該會嫁給一個高貴
的戰士或聖騎,生下的第一個孩子會取名為「印拉希爾」。那孩子會成為下任家
督,直到某任印拉希爾死亡,卻沒有孩子,印族失去了印拉希爾,完結了這段歷
史。
這一切都是自然的、平靜的。但我不懂長老們把這麼簡單的事情弄得這樣複雜。
最後叔叔爭贏了,他氣呼呼的把我抱起來帶走。
「…叔叔,我十五歲了。」坦白說,我覺得這樣的寵溺很溫暖,但少女剛萌芽的
羞澀,卻讓我抗拒。「我不是小孩子了。」
「…叔叔還可以抱妳多久呢?」他很感傷,眼眶微微的紅,「讓我們離開這些老
頑固。我不要再聽到他們罵妳。」
我靜下來,跟小時候一樣,將臉埋在叔叔的頸窩。
我不想長大。可以的話,我想一直待在叔叔的臂彎裡,當一輩子的小孩。或許,
在父母光榮戰死,卻只剩下殘缺不全的屍骸,當時七歲的我,在痛哭到嘶啞的那
時,叔叔將我抱在懷裡。我聞到他身上硝煙、血腥的氣味,和他滴落的眼淚、溫
暖厚實的懷抱,我就認定要當一輩子的孩子了。
我很野、很散漫。我對長老耳提面命的種種規矩和教誨心不在焉。我知道長老對
我這樣的態度很頭痛,叔叔不讓我知道,但我知道長老命令他娶我,好有個適當
的身分管束我。
那年我才十三歲。
我曉得他和長老大吵一架,怒氣沖沖的回到家裡來。
跟誰結婚其實沒有什麼差別。但若是叔叔,我覺得比較可以忍受。但叔叔對著長
老怒吼,「我撫養她不是為了這個骯髒齷齪的理由!她的確是印拉希爾,但她也
只是印拉希爾,不是未來家督而已!」
我都聽到了。當他們爭吵的時候,我正在附近的樹上採沙梨。
屏住呼吸等他們離開,我偷偷溜下樹,回到家中。叔叔氣紅了眼睛,呼吸很粗重
。
「叔叔。」我身上都是樹葉和泥巴,裙子兜著沙梨,「要不要吃沙梨?」
叔叔望著我好久,欲言又止。他拿起沙梨,咬了一口。「…好吃。」
我還沒拿去洗呢。
「妳永遠是我的小印拉希爾。」他沈默了一會兒,「將來妳一定要嫁給妳愛的人
,懂嗎?」
愛情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的確愛著叔叔。我喜歡他抱我,把我扛在肩膀上,
喜歡他將我裹在斗篷裡,一起騎著伊萊克,一面奔馳、一面跟我講許多古老的故
事和詩歌。哪怕他出征都會帶著我,因為他怕我孤獨。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還記得那時沙梨的味道。時候太早了,所以沙梨雖然有著初萌的甜,卻也有著
哀傷的酸澀。
有一天,我會長大,長大到叔叔不能抱我。如果那天來臨,我應該不會待在家裡
了。我會出去磨練、流浪,直到我長得夠大,夠成熟,可以回到叔叔身邊來為止
。
說不定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也什麼都知道。
艾克索達迫降在這片陌生大陸,已經兩年有餘。
迫降那年,我快十三歲,現在已經十五足歲了。這兩年中,我跟族裡的孩子和年
輕人一樣,聽從復仇者的指示,試圖清理被水晶污染的生態。
迫降的確讓我們死傷無數,但對這片不幸、撕裂的土地,我們是有責任的。除了
這片憂傷呻吟的大地外,死敵血精靈不知道靠著怎樣的途徑,也追殺到這裡,試
圖將我們滅亡。
我說過,已經退無可退了。既然再退就是滅亡的萬丈深淵,除了起而反抗,別無
他法。
潛伏到他們的營地,我屏住呼吸。有幾個血精靈躺在地上,碧綠的眼睛露出如在
夢中的神情。我知道他們有吸食水晶的習慣,而艾克索達的碎片對他們來說似乎
是某種烈酒、毒品。
叔叔說過,他們身心都有疾病,那種疾病,叫「饑渴」。
我不懂。餓了就吃飯,渴了就喝水,吃水晶,這樣可以止住饑渴?但有時候,我
會覺得哀傷。因為他們的眼神…
綠寶石似的瞳孔往往會透出一種病態的茫然和痛苦,有時候殺死他們的時候,他
們會突然大大的鬆口氣,露出一種狂喜的、解脫的神情。
這讓我很難過。
但我們還是死敵,我見過同伴被他們吸走所有法力,受盡折磨而死。若不想死,
只好殺死他們。沈默的突襲,用地震術止住他們致命的法術,希望夠多的犧牲能
讓嚇阻他們。
看起來,收效極微,而敵人源源不絕。
等我完成了復仇者交代的任務,我受了一點傷,蹣跚的回家。唱起治療波,我覺
得好過多了,但還是有著縱橫的傷疤。
當然,我若有好一點的武器、防具,或許可以免掉這樣的傷害。但叔叔雖然極度
寵溺我,但關於戰鬥他是毫不留情的。為了這個他和長老大吵很多次,長老認為
我該有最好的武器和防具,但叔叔嚴厲的制止。
「她是未來的家督。一個無能的家督有什麼用?她從小就該累積自己的實力,好
在長大以後可以保護自己的族人。金嬌玉養的廢物?我呸!我撫養的族女不是這
種無能之輩!」
長老氣紅了臉,「她長大不會野蠻的去跟那些血精靈垃圾鬼混廝殺!她將會是費
倫先知的隨身侍衛,將會在艾克索達安全度日。你居然把貴重的印拉希爾置身於
危險之中…」
「你把她當成生育下下任家督的子宮而已,嗯?」叔叔瞇細了眼,「若是印族要
讓無能的家督帶領,那不如滅亡比較乾脆。她父母死前將她托付給我,並不是你
,長老!」
叔叔從小就很嚴厲的教我怎麼戰鬥,被打、被摔,都是家常便飯。雖然他也知道
,我對戰鬥不是很有天分,看書的時候比拿武器的時候多,但他願意教我,我是
沒有任何怨言的。
而且我很喜歡,非常喜歡艱苦的訓練之後,叔叔會默默的幫我上藥,對著我身上
的傷痕發呆很久。
我知道他難過,我知道他是嚴格而不是暴虐。我知道,他一直很愛我。
他走進來,呆了呆。我有些歉意的站起來。只是一個小小的任務而已,我弄得這
樣狼狽。
「…還很痛嗎?」他雙手閃亮,湧出溫柔的聖光。
「不痛了。」我低下頭,無意識的玩著從血精靈身上取來的水晶碎片。
他看著水晶,「這應該要繳給波羅斯。」
我點點頭,遲疑了一下。「…叔叔,血精靈喜歡吸食這種碎片。這是艾克索達的
碎片。」
「嗯,因為裡頭有蘊含豐富的法力能量,而血精靈為此上癮。」
我端詳著燦爛的碎片,「…這碎片會引起很多變異,和許多邪惡。叔叔,這不是
納魯的飛船,神聖的艾克索達上剝落的?為什麼這些水晶碎片會讓大地撕裂、使
生靈痛苦不已?而且血精靈這麼貪婪的吃著…納魯是什麼?聖光又是什麼?」我
的聲音越來越小,質疑這種神聖的存在,讓我顫抖起來。
叔叔攬著我,沈默了一會兒,「力量本身並沒有善惡之別。」
我張大眼睛看著他。
「聖光也可為惡,惡魔的力量卻也可能為善。」他笑了笑,「主要是力量怎麼使
用。的確水晶不是很穩定…但他的不穩定是因為他什麼都能接納。神聖的心意、
邪惡的心意。現在妳可能不懂我的意思,將來妳長大了,離開這裡,會遇到很多
人、很多事情。或許妳就會明白。別被頑固蒙蔽,用妳的眼睛去看,用妳的腦袋
去想。」
的確,當時還幼年的我不明白,但我記了下來。再將來的旅途中,不斷的質疑和
印證叔叔的道理。
等我真的明白的時候,我才發現,讓叔叔撫養過,可能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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