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美麗的少年,晏庭整個人都呆掉了。
纖長的四肢,象牙般健康的膚色,杏形的大眼睛,像是可以看到人的靈魂裡。
非常沉靜的氣質……甚至有些過分沉靜了。像是一汪又深又冷的藍色湖泊,不知
道水面下有些什麼。
有一瞬間,他腦袋一片空白,直到學弟憤怒的聲音驚醒他——
「就是他這個王八蛋!這臭小子,搶了我的女人!」
美少年護衛似的攬著正在哭泣的少女,「……小蓉早就和你分手,已經不是你的
女人了。回去好好反省吧,你還不懂該如何對待女朋友,或許等你大幾歲——」
「少囉嗦!」鼻青臉腫的學弟衝上前,想把少女拖過來。
霎時間,美少年一連串快速的動作,其他人根本還沒看清楚,學弟已經被打倒在
地,臉上多了新的淤青。
「小鬱!」少女驚慌又憐惜的握住美少年的手,「不要打了!手都破皮了!」
原來他叫小鬱。晏庭捕捉到這個信息。
美少年笑了笑,像是和煦的陽光灑落冰封的湖泊,顯得這麼耀眼,令人移不開目
光。
只見他輕輕舔了舔拳頭上的破皮,卻害得晏庭的心跳加速,臉也紅了起來。
「晏庭學長,」學弟爬起來指著小鬱嚷,「他搶我的女人還打我,在你面前打我
唉!趕緊教訓這個小子……」
晏庭無可奈何的輕輕咳了一聲。這群學弟都不是壞孩子……只是血氣方剛了些。
他在母校的跆拳道社當教練已有好長一段日子了,很努力的想將他們導向正途。
只是,這種爭風吃醋的小事要怎麼做主?又不能讓學弟太下不了台,年輕人總是
比較好面子的。
不過,方才看小鬱的身手敏捷迅速,自己要佯裝敗下陣來,應該可以裝得像一點
吧?
「你叫小鬱是嗎?」他端出威嚴和親切兼具的神情,「感情的事不能勉強,這我
能夠理解,不過我學弟被你打成這樣,總不能這樣就算了。好不好你道個歉,讓
他們自己談一談?說不定他們兩個只是一時鬧彆扭——」
「我不要跟那個野蠻人談!」小蓉緊緊抓著小鬱的胳臂,「小鬱不要道歉!是他
不分青紅皂白的打人!我再也不要見到他!」
「小蓉說沒什麼好談的。」小鬱撥撥披散在額頭的亂髮,「我也覺得沒有道歉的
必要。」
學弟們一聽,仗著人多勢眾,便想衝過去揍人。
晏庭趕緊阻止學弟們的囂鬧,「那麼,我們比劃比劃好嗎?多對一,不是學武之
人該做的。」說完,他凌厲的,一回頭磴去,原本準備一擁而上的學弟們皆面有
愧色的低下頭。
小鬱歎了口氣,望望四周,身處於鬧區,他們已經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了。「在
這裡?」
「當然不是。」晏庭考慮了一下,「願意跟我來嗎?」
他走向附近的樂器行,跟熟悉的老闆借了樂團練習的地下室,一行人魚貫而入。
「請其他人別動小蓉。」處於這樣陌生的環境,小鬱的雙眼依舊沉靜。
「這是當然。」晏庭調整呼吸,「你贏,把小蓉帶走,學弟以後絕對不會騷擾她。
如果我贏……讓他們再談一談,好嗎?」
「沒問題。」小鬱使了個起手式。
「你練國術?」晏庭有點訝異,「我是跆拳道黑帶二段。」
「以武會友,無門派之別。」小鬱淡淡的微笑,「請。」
幾招過後,晏庭發現要佯裝落敗有些困難,得使出十二萬分的精神才能應付對方
凌厲的攻勢。
只見小鬱矯健宛如游龍,迅狠中猶見優雅,見招拆招,應變非常敏捷,不過可能
是由於年紀,拳力不夠威猛,可那行雲流水般的身法,靈巧的補足了這個缺陷。
因為貪看小鬱靈妙的身手,晏庭險些落敗,不過,他仗著威力十足的上段踢腿,
狼狽的化解了危機,甚至由劣勢轉成優勢。
面對這樣激烈的戰鬥,小鬱居然微笑了。
那笑容是這樣的美麗啊!
酣戰中,大汗淋漓,小鬱原本白皙的臉頰湧現兩抹極淡的紅霞,似乎為這樣的戰
鬥感到十分愉快……
忽地,胸口一悶,晏庭被一股極大的力量彈了出去。
小鬱優雅的收勢,拱拱手,「承讓。」
「太極拳?」他撫胸,不禁感到好笑。自己真正落敗的原因居然是為了那零點零
一秒,貪看一個少年靈透的微笑。「好身手。你們可以走了。」
「學長!」學弟們不甘願的鼓噪起來。
「你們誰要出來單挑?」晏庭一個個遠視過去,學弟們紛紛慚愧的低下頭。「叫
你們好好修身養性,勤加練武,可練出什麼來了?早跟你們說了,人外有人,天
外有天,不要自以為練了點拳腳就很了不起……勝敗乃兵家常事……」
小鬱拉起一臉擔憂的小蓉,若有所思的望著仍在教訓人的晏庭。「承讓。」又說
了一次。「謝謝你。」
他明白了,明白了自己的用心。這讓晏庭感到寬慰。
小鬱點了點頭,又俏皮的笑了一下。
這一笑,差點把晏庭的魂勾走了。
在小鬱離開後,他突然不耐煩起來,把學弟們都趕走,自己待在空無一人的地下
室,可卻怎麼也驅逐不了小鬱的笑。
天啊!自己是出了什麼毛病?居然對一個少年念念不忘?好歹他也交過女朋友,
是個身心健全的大好青年啊!他從來不曾對任何男人有過邪念,今天怎麼會
哇啊啊!他抱著腦袋,差點忍不住大叫起來。
他叫做「小鬱」。
嗚……他一點也不想想起他的一切……
但是,接下來幾天,不管閉上眼睛還是睜開眼睛,晏庭都不斷、不斷的思念著那
個美麗的少年。
尤其是他那靈透的微笑。
這簡直是最綺麗的噩夢啊——誰來救救他……
他這個堂堂的跆拳道健將、七尺以上男子漢,幾乎要因此落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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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枕畔留著很長的銀色髮絲,她知道昨晚的一切並不是夢。
這比再也見不到上邪還讓人難過,有種花非花霧非霧的摧心。強迫自己不去想的
壓抑一但決了堤,她再也提不起勁去做任何事情,除了等待以外。
這很嚴重的延誤了她交稿的進度。雖然說,她不過是個小牌到不能再小牌的言情
作家,好歹也是簽合約塞空檔的。大牌作家還可以有拖稿的特權,連她這種穩定
交稿是唯一優點的小作者都拖稿,編輯還要活嗎?
說不得,美女編輯打了幾次電話沒有結果,乾脆殺到她的小窩來了。
凌亂不堪的書房沒有嚇到她,翡翠憔悴到像是死了八成的模樣把她嚇壞了。
「……妳看起來像是癌症末期。」美女編輯不想雪上加霜,就是管不住自己舌頭,
說了出來。
相思成癌……這個可以當下一本書的書名嗎?翡翠覺得自己發瘋了。
「乖,跟編編說,妳為什麼交不出來?這種沒腦又驕縱到令人想打的死小孩類型
不是妳最擅長的嗎?有什麼事情讓妳煩心呢?」怕太嚴厲真的讓這個病入膏肓的
女人跳樓了,美女編輯收起所有的火氣,誘哄的想知道她拖稿的原因。
支支吾吾了半天,翡翠悶得慌了,想說又不敢講。現在她可不能被送到精神病院,
她還要等上邪呢。
「是……是這樣的。我為了一個很好的『朋友』煩惱。」她吞了口口水,「我那
個『朋友』,在她家後陽台撿到一隻銀白色大獅子似的妖怪……」
忍住滿眶的淚水,她終於找到傾訴的辦法,一五一十的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說
到那票該死的黑衣人,她激動的差點捏碎了玻璃杯(幸好她拿的杯子很堅固),
提起為了她的失眠冒險前來的上邪,眼淚幾乎忍不住要滴下來。
講完了以後,美女編輯和她默默相對,窒息的沈默害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唔……真的是,很特別,很感人的愛情故事。」美女編輯打破沈默,摩挲著下
巴,「不過題材太不安全了,所以……大概不能排進書系裡面。」
翡翠狐疑的看她一眼,「……這算愛情故事嗎?」她跟上邪有相愛?沒有吧?她
哪有愛上那個壞脾氣、好吃又愛搗蛋的死妖怪?愛情不就該是甜甜蜜蜜妳儂我儂,
沒有妳我的生命沒有顏色的那種嗎?
她偏頭想了一會兒,氣餒的放棄了。蝸居太久,她八百年沒談戀愛了,快要想不
起來戀愛是怎麼回事。
不過她很肯定,她沒愛上上邪。她個人對獸交沒有興趣。
「加油添醋以後絕對就是了,」美女編輯揮揮手,「拿根針就寫成棒槌不是作家
虎爛的全褂子好戲?咱們先不談這個。妳就為妳這『朋友』的愛情故事寫不出稿
子?」
「呃……這個……妳知道作家感情是比較纖細敏感的……」翡翠吞吐了起來,「不
能幫到『朋友』的忙,替她難受一下也是應該的……」
美女編輯沒好氣的白她一眼。什麼事情都是發生在『朋友』身上的。從蠢到被金
光黨騙,一直到抓娃娃,通通都是發生在『朋友』身上,靠,『朋友』真好用,
啥蠢事往他們身上推就是了。
連這種莫名其妙的愛情故事也是,她實在……不過,誰讓她是見多識廣,神通廣
大的編輯呢?
讓這死作家趕緊交稿才是當務之急。寫得爛歸爛,總還看得下去。她已經讓新人
不知所云的稿子弄傷眼睛了。
「別說我不幫妳……的『朋友』。」美女編輯轉了轉眼珠,「什麼大事呢?不過是
個妖怪的居留權。我指點妳……的『朋友』一條路。妳呢,去找排版的葉舒祈。
她算命可是厲害的勒,一定能告訴妳……的『朋友』該怎麼辦。」
葉舒祈?一個會算命的排版?找她能有什麼辦法?她還以為編輯要推薦她去找
林雨大師之類的。
「呿,妳不會想去找什麼廢柴大師吧?」美女編輯嗤之以鼻,「妳相信我,找到
舒祈以後,一定可以解決妳的問題……我是說,妳『朋友』的問題。不過……」
美女編輯倒豎起那雙美麗的狐眼,有種超脫人類的美麗和一絲絲令人膽寒的恐懼,
「妳若透露是我告訴妳的,我會把妳碎屍萬段,聽到了沒有?!」
翡翠睜大眼睛瞪著美麗的編輯,有一種非常熟悉的非人感……現在她才發現,美
女編輯有種說不出的氣質……和上邪很像。
或者說,和變化成美少年的上邪很像。
她像是明白了些什麼,嘴變成了O型。
「不要提到我的名字,聽見了吧?」美女編輯滿腹牢騷的站起來,「真是的……
害我以為發生了什麼天崩地裂的大事,妳連稿子都不交了……」
「編編。」翡翠管不住舌頭的叫住她。
「嗯?」美女編輯風情萬種的半偏著臉看翡翠。
「請問妳們……我是說,上邪這樣的『移民』……多不多?」她真恨自己該死的
好奇心。
編輯睜圓了她美麗的狐眼,不大自然的別開視線,「妳……妳怎麼不去問客家人
移民台灣多不多?呿,什麼問題嘛……就算『移民』,我們也是每天上班下班,
認認真真的掙口飯吃喔。妳趕快交稿,不要讓我被炒魷魚,我就謝天謝地了。」
……是真的。居然是真的欸!
等編輯走了以後,她發呆了半天。從窗戶望出去的尋常街景,突然大大的不一樣
了,這世界徹底的翻轉過來。
上邪是……這她知道。但是美女編輯也……看起來非常正常的美女編輯也……也
是……
「移民」?
這街上到底有多少跟上邪一樣的「移民」啊?到底有多少是人間本土的,多少
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還是去找葉舒祈吧。至於管理「移民」之類的……希望台灣有專屬的「移民局」
可以管理。
但願吧。
***
循著地址找了很久很久,她才找到隱藏在小巷子裡的葉宅。
爬上樓梯,這公寓看起來恐怕跟自己的年紀差不多。遲疑的按了按電鈴,一個半
透明的少女穿出大門望著她。
猛然往後一跳,嚇……鬼啊!
少女也被她嚇一大跳,趕緊縮了回去,沒一會兒,終於有正常的人類(?)打開
了大門。
亂糟糟的綁著馬尾,穿著破舊T恤的中年女人無奈的看著她,「……我在趕工,
很忙。有什麼事情等我趕完再來找我好不好?」
「……我很想說好。」一想到上邪,翡翠的眼淚快奪眶而出,「但是……」
只要上邪可以回家,就算葉舒祈的家裡塞滿了鬼她也要闖一闖。
「別哭別哭。」舒祈頭痛的阻止她的眼淚,「進來吧。」
……真的塞滿了孤魂野鬼。嗚嗚嗚……眼睛看得到的空間或坐或站,還有飄著的。
她好害怕……
「得慕,把他們帶進電腦裡面去。」舒祈無奈的揮揮手,「他們嚇到客人了。」
剛剛來應門的半透明少女皺緊了秀氣的眉,「但是他們還沒登錄欸……」
「帶去妳的檔案夾登錄。」舒祈嘆了一口氣,「小姐,妳跟妖怪住在一起太久了,
妖氣讓妳看得到不該看到的東西……快把他們帶走。」
翡翠張目結舌的看著一大群的孤魂野鬼魚貫的從電腦螢幕進入,消失了蹤影。
哇啊?這好像貞子的相反版啊……
她半夜還敢一個人開著電腦趕稿嗎?嗚嗚嗚,好可怕……
「擦擦眼淚。」舒祈遞給她面紙,「根據統計,活人謀殺活人的案例,遠遠超過
死人和妖怪謀殺活人的數量。其比例大概是一百萬比一。」
翡翠滿臉淚痕的看著舒祈,「……我理智上知道,但是我情感上不知道。」
兩個年紀差不多的女人無奈的對望。
「說說看,」舒祈又嘆了口氣,「妳想要什麼?跟妳住在一起的妖怪沒有來?妳
要驅逐他嗎?我可以幫妳介紹個專門打工除妖的……雖然是個高中女生,不過我
想她應該可以輕鬆的……」
「不是啦!」翡翠哭叫起來,「上邪已經讓那群黑衣人趕跑了啦!我要上邪回家
啦!」
「上邪?黑衣人?」舒祈皺起眉,「妳仔細說給我聽。」
她很專注的聽翡翠顛三倒四的說明,眉頭越皺越緊。
「是黑薔薇十字軍吧?」舒祈沈下臉,「幾時台灣變成梵諦岡的管轄範圍了?不
用來拜碼頭的?得慕。」
少女從電腦螢幕探出頭,翡翠嚇得往後一跳,得慕皺著眉,「舒祈,我還沒登錄
完欸。」
「先不忙這個,我問妳,妳知道黑薔薇十字軍來台灣活動的事情嗎?」
「欸?」得慕瞪大了可愛的眼睛,「他們沒有報備喔。有這回事嗎?我問問看……」
……為什麼梵諦岡的啥勞子十字軍來台灣活動,得跟這個貌不驚人的女人報備啊?
我到底到了什麼地方啊?
翡翠環顧這個宛如原子彈轟炸過的混亂工作室,唯一比較不尋常的,也不過是有
很多電腦主機並排在一起而已……
但是這些明顯在運作的電腦主機沒有插上電源。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沒有喔。」得慕乾脆從螢幕裡出來,「我查過工作日誌,他們是未經許可就在
境內活動的。」
舒祈厭煩的托著腮,「那當初協議作啥?梵諦岡自己不想管這塊彈丸小島的事情
的。硬劃給我煩,然後高興闖進來就闖進來?不是說別干擾到人類嗎?他們搞什
麼鬼?」
「……舒祈……妳也是人類。」得慕提醒她。
沒好氣的瞪她一眼,「要妳告訴我?我當然知道。」無奈的瞪著天花板一會兒,「小
姐……妳叫翡翠?翡翠,如果妳收留那個妖怪,就要管轄著他,別讓他作亂。」
「他跟我一起的時候很乖的!」翡翠叫了起來,「他很好……真的很好!雖然說
他壞脾氣胃口又大,養他養得累死了……但是他在我家以後沒再吃過人啊!他答
應我第一個吃的一定是我……我還沒被吃掉他就會乖乖的……」自己都覺得這樣
的辯解有點莫名其妙,「……他不會害別人的啦!」
舒祈無奈的望她一眼,十指靈巧的在鍵盤上飛舞,「唔……翡翠,妳的電腦沒開?」
「沒有。」她哽咽的回答。
「……得慕,妳送翡翠回家,然後從她家的電腦回來。我懶得去查IP了……」
舒祈揉揉額角,「我會處理的,上邪……也可以回家。讓我抓到是哪個多嘴的妖
怪告訴妳可以來找我的,我一定……讓她生不如死。」
舒祈咬牙切齒的回到電腦工作,「我早就說過了,我最近工作排得很滿,已經要
崩潰了,有任何事情也等下個月我再處理……我是人類啊!要賺錢吃飯的!哪有
那麼多美國時間管這些無聊的五四三……這些事情有錢賺嗎?該死的聯盟……
我管轄台灣地區也沒有薪水,他媽的維護世界和平……」
得慕點了點翡翠的後背,友善的對她笑了一笑,「來吧,我送妳回家。」
最初的那種恐懼感過去了,她覺得……其實得慕長得還滿可愛的。
「舒祈……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她很明白趕稿時天崩地裂的感覺。
「哦,別理她。她只是喜歡嘴巴唸唸,讓她發洩一下也好。她最近趕工趕得不太
正常……就算妳不來,若是我們剛好得到情報,她也會處理的。」得慕笑了笑,
「別擔心,她唸歸唸,還是什麼都管的。不然,說真的,也不會照顧我們這些天
不收地不管的孤魂生靈……」
翡翠驚愕的停住腳步,「妳是說……?」
「我讓她收的時候,還是植物人。」得慕伸伸舌頭,「那時我肉體還活著,但是
靈魂已經無法留在損傷嚴重的身體裡了。像我們這種生靈是很容易被惡鬼吃掉的。
剛好逃命的時候遇到了舒祈,她開了檔案夾收容我。」
「……檔案夾?」
「這是舒祈的特殊能力。她可以在電腦裡開檔案夾收容生靈和孤魂。創造力和想
像力夠的生靈孤魂可以在檔案夾裡構造自己的世界……不夠的可以寄居在別人
的世界裡。天堂只收乾淨無暇的靈魂,地獄又只收滿身罪孽的惡靈,我們這些不
上不下的孤魂野鬼,也只好來舒祈這兒寄居。」
她噗嗤的一笑,「他們自己不收的,硬說舒祈在人間搞第三勢力……不過也真的
收到爆滿,說是第三勢力也不為過吧?」
「……你們的主機沒有插電……」
「因為我們收了一隻雷獸在電腦裡,很久不用繳電費了。」
翡翠一跳,不會吧?「妖怪也可以收進檔案夾?!」
「如果妳想參觀,等妳睡著了,我可以帶妳來玩玩。」得慕很友善,「別害怕,
跟做夢一樣。其實……妖與非妖,只有一線之隔。人類的血統是很複雜的……純
粹的人類可以說沒有。多多少少都摻雜了神或魔的血統,有時候隔代遺傳可以很
完整的呈現,尤其是跨越生死以後……」
怔怔的望著她,又火速的望望街上來往的行人……真的都是行「人」嗎?
天啊,會不會她的上上代,或者是上上上上到無盡上上代,也是……「移民」?
她不敢想下去了。
「其實,妳本來不用知道這些的。」得慕乖乖的跟在她背後回家,「但是妳若要
收容妖怪在家裡住……最好了解一下。因為他的妖力會影響妳,只是我很奇怪,
妳怎麼會到現在才『看到』呢?」
翡翠打開大門,「……我足不出戶。」
得慕卻像是被很大的力量推出去,驚愕的跌坐在地上。「……不是的。請妳把門
上的『禁制』拿下來,不然我進不去。」
什麼禁制?她在門上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一根銀白纖長的頭髮。這是上邪的。
「難怪……」得慕充滿敬畏的看著,「連我都進不去了,還有什麼雜鬼小妖進得
來?他很保護妳呀……」
握著柔細的長髮,翡翠有種想哭的衝動,卻積壓在心裡,哭不出來。
上邪……看起來這樣粗魯,卻什麼事情都替她想了。
從大門到臥室,起碼下了十道的禁制。
「連電腦也有……」得慕笑了起來,「不過我得破壞他的禁制,不然我們不能掌
控他的行蹤。我得花點時間開個門……」
她坐在電腦前面,半透明的手指在鍵盤上游移,進入Dos模式,開始解開上邪設
下的保護。
「……我要說,他是個令人敬佩的妖怪。」得慕滿懷敬意,「活過千年的大妖通
常對複雜的電腦不拿手,但是他連這個管道也設得點滴不漏。我把門開好了,請
他不要關上這個通道。非必要我們不會未經許可從這裡進出,但是我們得確定能
掌控他的行蹤。」
她幾乎是抱歉的笑笑,「請他諒解。」
「……他可以回家了嗎?」翡翠一點也不在意這個,只要上邪可以回家,在她家
裡放監視器都沒關係。
「妳可以歡迎他回來了。」得慕融入她的電腦螢幕,「黑薔薇十字軍不敢再來煩
你們……若是敢,他們可是得跟舒祈的軍隊抗衡。我想他們不敢冒這個險吧?記
得把禁制放回去……妳不想再看到那些不該看到的『東西』吧?」
……很好,舒祈家的孤魂野鬼多到可以集結成軍隊了。很多事情是不要細想比較
好的。
她希望的只是,上邪回家來。
但是怎麼告訴他,他可以回家了?可以寫信到哪裡,或者可以用即時通找他?
淚流滿面的呆坐在電腦前面,突然想到他們都在玩的線上遊戲可以寫信。
但是在外面流浪躲避敵人的上邪會有心情玩game嗎?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眼
淚鼻涕的寫了很長的信,寄給上邪。
寄完呆了一會兒,她實在沒有心情待在遊戲上面,正要關閉遊戲……
「啊勒,誰教你去找那女人的?我幹嘛被她管轄啊?我可是被尊為神的大妖呢!
被個人類管轄,我的面子要擺哪啊?」她的訊息欄突然出現了這段密語。
瞪著電腦螢幕好一會兒,她揉揉眼睛,不禁勃然大怒,天天擔心他擔心到快哭瞎
了,這王八妖怪居然在玩線上遊戲?他媽的……
「你在哪?!」她氣得打字的手都在發抖。
「網咖。啊不然妳告訴我,還有什麼地方更適合躲那群王八蛋的?安啦,他們白
癡,想不到我是個高科技的大妖魔……」
左右張望了一會兒,那個豬頭妖怪的人物站在她旁邊。
可恨為什麼他們在安全區啊?如果可以PK,她真想雷火交加的劈死這個混帳東
西……
「你馬上給我滾回來!」發抖的手打了好幾次,才終於打出完整句子。
「我才不要。」
她懶得密語,怒氣沖天的用普通頻跟上邪吵了起來。有個煩不過的玩家好心的密
她,「是妳男朋友喔?他好像跟人家打架,全身是傷的窩在網咖好幾天了,妳來
接他回去好了……」
「……你們同網咖嗎?」翡翠驚愕,趕緊密回去,「告訴我地址,求求你……」
「嘿啊,看他窩好幾天了,我偷看他的螢幕才知道的。地址是……妳來接他回去
吧,這樣窩下去對身體不好啊。我聽網咖的妹妹說他都沒睡覺……不要太沈迷遊
戲了……」
火速下線以後,她抓著錢包跑出大門,衝到馬路中間攔了計程車。
「小姐!妳不要命了喔?!」計程車司機嚇出一身冷汗,「妳怎麼……」
「我是不要命了!快!我要到這個地方去。」她匆匆上了計程車。
司機還在研究地址,翡翠很沒形象的踹他的椅子,「快開車!」
計程車司機害怕的蛇行開了出去,不知道遇到是熊還是虎。
應該是……母老虎吧?
一到網咖,她連車都來不及停好就開門踉蹌的衝出去,想跟她要車錢,計程車司
機的手無力的伸在半空中,摸摸鼻子,算了……
哪知道這隻母老虎又撲回來,還死命的拍他車窗。
要死了,該不會白坐車還要搶劫吧?為什麼現在是紅燈,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啊……
「什……什麼事情?」小心的搖下一條窗縫,司機嚇得都結巴了。
翡翠鐵青著臉從車縫塞了張千元大鈔,又鐵青著臉衝進網咖。
……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餘悸猶存的司機撿起鈔票,綠燈就火速逃離現場。看
她那麼恐怖……該不會是去殺人吧?
其實翡翠是很想殺了不肯回家的上邪。她推開店員,一個位置一個位置的找過去,
在最角落找到他。
……終於知道,上邪為什麼不肯回家了。
比上次在陽台撿到他的時候,更委靡,也更淒慘。硬要維持人形耗費了他所有的
妖力,無力讓聖刀造成的傷口癒合。好幾天沒洗的T侐狼狽的凝著血跡。
「妳怎麼找到的?」他跳起來,扯動傷口讓他骴牙咧嘴,「啊勒,是誰告密的?
我要宰了他……」
「……你為什麼不回家?」她哽咽了。
「……」沈默了一會兒,「我不想讓妳看到我這樣。再過幾天,我就會好一點,
最少……」
撫著他瘀青的臉,心裡滿滿的是心疼和不捨,她以為這段時間已經哭得夠多了,
哪知道現在掉的眼淚比所有的眼淚加起來還多。
抱著他哇哇的拼命哭,「回家啦……回家……我們回家啦……我還有雙氧水,很
多很多雙氧水……」
笨女人,雙氧水治不好我的。不過妳的眼淚可以。但是,我開始討厭看到妳掉眼
淚了。
因為……這裡會痛。心臟的地方……比傷口還痛得多。
「別哭了啦,吵死了。」他喃喃著,「回家就回家。妳到底有沒有好好吃啊?為
什麼看起來一副非常難吃的樣子?妳忘記妳是我的食物喔?我第一個要吃的人
可是妳欸。天天吃泡麵……我不想啃木乃伊……」
翡翠用力的捶他一下,撲在他懷裡繼續哭。
死女人……剛好捶在最大的傷口上面,痛死了。
但是上邪,卻笑了。他的笑容,是多麼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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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邪迷上做菜以後,翡翠不知道自己過的是天堂、還是地獄的生活。
引發了幾次火警的虛驚以後(已經名列大樓管理處的黑名單了),上邪終於無師
自通的燒出一手好菜,就算味覺遲鈍的她都覺得相當好吃。
但是她走向餐桌的腳步實在很沈重。
「吃飯了!」上邪繫著圍裙,很開心的大叫,「翡翠趕緊去洗洗手,吃飯了!」
她默默的洗好手,坐在餐桌上看上邪忙來忙去。
「來,這是紅燒獅子頭。我是用最好的後腿肉,經過我用妖力精心搥打,可是外
面吃不到的唷。」
餓得很的翡翠,剛伸出筷子……
「等一下!」上邪把盤子端起來,翡翠的筷子狼狽的戳在餐桌上。
完了,他又來了……
「我要吃飯。」無奈的看著這個規矩很多的妖怪。
「少了一點什麼……」他抬頭想了想,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重來重來。」
他回去廚房,回去忙了半天,硬把紅燒獅子頭罩了個鍋蓋才端出來。非常戲劇化
的在她面前掀開鍋蓋……
嚇!紅燒獅子頭馬上金光閃閃,瑞氣千條,甚至有他變出來的兩個仙女飛了過
去。
「……哪來的仙女?」她有不祥的預感。
「我剛抓了兩隻蒼蠅變的。」他很得意。」他很得意自己的創意,「這樣才像小
當家的菜。」
……蒼蠅?這道菜還能吃……嗎?
但是她實在餓到想哭了,紅燒獅子頭的香氣一直誘惑著她……衛生和飢餓當中掙
扎了一會兒,她選了填飽肚子。
夾了一筷紅燒獅子頭,唔……「好吃。」正要夾第二筷,上邪把紅燒獅子頭拿走
了。
「我要吃飯!」她氣歪了。
「妳台詞不對!」上邪理直氣壯的指責她,「妳不是該有幸福到飛起來的感覺嗎?
妳沒有飛起來!」
「……我不會飛!靠,我是正常的人類啊!」翡翠一拳捶在餐桌上,桌上的碗盤
激烈的一跳,「你到底要不要讓我吃飯?!不給我吃我就去外面吃!」
忿忿的穿起外套,卻被上邪踩了拖鞋跌了個狗吃屎。
「死妖怪!」翡翠摀著鼻子,天啊,好痛……「你到底想幹嘛?!」
「我這麼辛苦做菜,妳就不能配合一下?沒毛的母猴子!給我吃下去!」
翡翠忿忿的想破口大罵,卻在看到上邪手上開始癒合的傷口時又心軟了。為了做
菜,他不知道切到幾次手。
誰會真心真意為她做菜呢?也只有這個笨妖怪。
鼻子還是好痛……嗚。她坐回餐桌,開始認命了。
「喔?香滑柔潤的口感,宛如珍珠般細緻?這樣好吃的料理,真是前所未有啊?」
翡翠誇張的扶著兩頰,「我似乎聞到青草的香味,這是奔馳在花東廣大草原,充
滿野生活力的牛啊!我要飛上天了?」
……這樣可以了吧?為了吃頓飯,她實在是……丟臉啊……
上邪有些感動的看著她,「您吃得高興,是做廚師的榮幸。不過這是豬肉,不是
牛肉。」
「……不要太挑剔。」翡翠額上暴出青筋。
「反正妳的味覺跟木頭一樣,我早放棄了。」心情很好的上邪又端出其他的菜,
「還有喔,我還做了佛跳牆。」
………不會吧?每道菜都要演一次?饒了我吧?
為了吃上邪作的飯,她去租書店租了一堆美食漫畫來看,不然她擠不出台詞了。
問題是,上邪也跟著她看漫畫,然後時時有牢騷,「原來妳的台詞是抄這本的,
妳是不是小說家啊?創作力這麼差,還得用抄襲的……」
「閉嘴。是誰逼我抄襲的?」她咬牙切齒的靠在上邪的身上,「那本還我啦!我
還沒看完欸,你先看『將太的壽司』啦。」
「不要,我要看『美味的關係』。日本菜我會做了,義大利菜我還沒碰過。」
「上邪!」翡翠火了,「妖怪跟人家看什麼少女漫畫?還我!」
「妳歧視妖怪喔!我可是比人類優秀千百倍的高級神靈耶,妳敢跟我搶書,妳不
要活了!喂!妳不要吵不過我就拉我耳朵?痛痛痛……」
每天為了搶漫畫搶到大打出手,已經變成家常便飯的戲碼了。
***
他們住在一起,比想像中的時間還長很多。翡翠致命的失眠症不藥而癒了,死寂
的生活也有了生氣。
或許上邪的伙食費是沈重了點,對她這樣經濟窘困的小作家來說。但是她願意寫
更多的稿子,犧牲更多的睡眠時間,只是希望上邪過得好一點。
原來,有個可以甘心關注的對象,是這樣美好的負擔,雖然有些沈重。
「我覺得妳賺很多錢。」上邪學會翻她的存摺,疑惑的問,「為什麼妳要花這麼
多錢出去?」
她紅著臉搶回存摺,「……我又不是花在自己身上貪圖享受。」
「貪圖享受有什麼不對?」上邪皺起眉,「人類真奇怪,為什麼要鼓勵吃苦受罪?」
翡翠茫然的撫著存摺,「……那是為了彌補年少時的一時轉錯彎。」
上邪定定的看著她,「啊勒,離婚又不是什麼污點,妳幹嘛這樣防備?妳到現在
還在還幫前夫借的錢喔?小孩還寄在妳媽那兒養?難怪妳這麼窮。」
「不要偷看我的心!」她怒吼起來,「你憑什麼隨便進來偷看?你不要揭我瘡疤,
我會痛,我還會痛!」叫著叫著,她突然哭了起來。
她是遷怒了。一切都是遷怒了……她的人生是失敗的,什麼角色都扮演不好。不
管是做妻子,還是做母親,甚至當人家的女兒,她都是失敗的。
身心巨大的壓力讓她只能選擇逃開,除了用金錢贖罪,她想不出任何辦法。
一段破破碎碎的婚姻,一個可憐的孩子,和另一個無辜被她拖累的母親,以及她
還也還不清的巨大債務。
她沒有辦法留在孩子和媽媽的身邊共同奮鬥,因為她病了,身和心都病得非常厲
害,自殺和逃走,她膽小的選擇了逃走,然後用有限的金錢補償自己永遠補償不
了的罪惡。
「妳在撒嬌。」上邪翻著漫畫,「妳不斷的責備自己,只是希望別人安慰妳,說,
這一切,並不是妳的錯。」
一秒鐘宛如一世紀,上邪有些驚訝的抬頭,他居然讀不到翡翠的任何「心聲」。
只是一片荒蕪。殘暴的狂嵐兇猛的刮過她一點聲音也沒有的內心世界,這樣的兇
猛、憤怒,卻又無止盡的悲哀。
「……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她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
「妳說了。」他很坦率的,「在妳寫的每個字,在妳表現出來的態度,在妳的憂
鬱裡,反覆的說了。不用讀心術也看得出來。」
連狂嵐也停止了。再也讀不出,她的任何心思。
霍然的站起來,翡翠不發一語的穿上外套,像是逃命一樣跑了出去,留下訝異的
上邪。
發生什麼事情了?上邪摸不著頭緒。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說了什麼話,讓她這麼
激烈而異常的反應。
人類真是令人難以了解的生物啊。
他很高興的看完了所有的漫畫,再也沒人跟他搶。但是天色漸漸的暗了下來,翡
翠卻沒有回來。
她沒有離開這麼久過呢。雖然奇怪,但是他還是煮了晚飯。花了很多心思和法術
就為了跟卡通上面一模一樣。
翡翠還是沒有回來。
不回來就算了。上邪有些發怒,辛辛苦苦煮好了飯,就是要給她吃的啊。什麼也
不說就跑出去,他又讀不到翡翠的心,怎麼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自己吃!」他忿忿的添飯,「都不留給妳了,讓妳餓死算了!」
拿起筷子,他卻沒有吃的慾望。
這是一種很陌生的感情,他突然食不下嚥,筷子遲遲動不了。
沒有開燈,屋子漸漸的暗了下來。他在黑暗中,為了這種陌生的感覺有些驚恐。
等待翡翠的時間,比被禁錮起來的時間還漫長難熬。他是個妖怪,時間對他本來
是沒有意義的。
但是「等待翡翠」,卻像是一道禁符,讓他狂野無拘的心有了一種殘忍的約束。
他沒想到吃人,也沒想到離開。什麼事情也沒辦法做,就是坐在冷掉的幾盤菜前
面,等。
我是怎麼了?上邪不斷的問自己,我是怎麼了?他不必要等的。有很多事情可以
做既然翡翠不在了,他大可以從容的偷偷溜出去,選個夜歸的犧牲者,大大方方
的享受暌違千年的美味大餐……
但是他失去了所有的胃口,另一種食物無法滿足的飢餓緩緩的升起。
他想看到翡翠坐在餐桌前,哭笑不得、挖空心思的讚美他的菜好吃。
為什麼我不離開呢?其實上邪的傷幾乎都好全了。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呼吸一
下自由的空氣。而不用跟翡翠相處在這個足不出門的斗室。
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但是「可以做」和「想做」不一樣。他只想要……只想要待在這裡。
只想和翡翠一起吃飯。
門呀地打開了,他跳了起來,「妳跑去哪裡了?」
翡翠怔怔的望著他,「……你還在?」
「我能去哪裡!」上邪獃住了,他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但是他最想去的……
就是留在這裡。
幾盤菜冷冰冰的、寂寞的放在餐桌上。一人一妖的心裡,都充滿了說不出來,複
雜的悲哀,或者還有一點點慰藉。
「……妳餓了吧?」上邪不太自然的站起來,「我去熱菜……」
「不用了。我好餓,好餓好餓……」她端起冷掉的飯,吃著凝著油凍的菜,「很
好吃,真的很好吃……」
一面吃,眼淚一面滾下來。
上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吃飯。他還不適應這種陌生的情緒,但是一看到她回
來……原本浮動不安的心,突然放了下來。
糟糕了……很糟很糟了。但是這種糟糕的感覺,還不賴。
只要可以跟翡翠一起吃吃飯,這樣就可以了。
「我有放鹽,」他咕噥著,「不夠鹹可以跟我說,妳不用掉眼淚自己加。」
看著翡翠破涕而笑,這樣就好了……人類的生命很短暫不是嗎?就這樣吧。幾十
年就好了,他的自由到翡翠死的時候就有了。
他的時間無窮無盡。
「我不會再看妳的心了。」硬著頭皮,這樣也算道歉了吧?「人類的感情太複雜,
我不了解。」
「……是我自己不好。」翡翠悲傷的笑了笑,「你說得沒錯。我一直……希望別
人原諒我。所以,一直不斷的自責。」她伸伸舌頭,「只是,我不敢承認。是啊……
我是在撒嬌。」
兩個人都陷入了長長的沈默。只是安靜的動著筷子,這樣的沈默,有種悲哀的味
道。
「上邪……你的傷都好了嗎?」這樣的沈默太難熬,翡翠覺得有點窒息。
「那種小傷,早都好了。人類這種軟弱的生物,那能真的傷害我……」上邪驕傲
的挺挺胸,「我可是震古鑠今的大妖魔,區區一點小傷……好痛啊!妳在幹什麼,
妳在幹什麼?!」上邪跳了起來。
「我只是戳戳你的傷口。你不是說不會痛嗎?」翡翠滿臉無辜。
「妳讓人差點把心臟挖出來看看!看會不會痛好了!那是因為我太厲害了,不然
我也讓那群該死的黑薔薇十字軍給……」
上邪還想說些什麼,突然停頓了。
他聞到不祥的花香,那是薔薇花的氣味,充滿了狂信徒與盲目宗教的惡臭。
銀白的長髮倒豎,鼻上獰出惡紋,恢復了宛如銀色獅子的原身。
翡翠驚愕的抬起頭,一群黑衣人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她的客廳。
「真難找。」帶頭的男子露出俊秀卻冷冰的笑,「原來你隱匿在女人的家裡。」
他們說的語言,翡翠不懂,她怔怔的看著這群不速之客。「你們是誰?怎麼可以
擅闖民宅?」話還沒說完,上邪已經怒吼著揮爪和這群人纏鬥起來。
小小的周旋已經毀了她半個客廳,她尖叫起來,「你們在幹什麼……」拿起電話
要撥一一○,一個黑衣人打碎了電話,扼住翡翠的脖子。
「惡魔,要你的女人沒事,你就乖乖跟我們走!」
上邪伏低蓄勢待發,突然笑了起來,「你們不是上帝的僕人,神的使者嗎?我記
得你們黑薔薇十字軍有個守則:隱密行事,不牽連無辜。現在你們在幹嘛?威脅
無辜的同類?」
「我們並不想威脅她。」帶頭的男子優雅的擺擺手,「為了抓你,這是不得已的
非常手段。不能放你這個可怕的惡魔危害世間!你在意這個女人吧……還是跟我
們走,我保證她毫髮無傷。」
「在意?」他輕蔑的笑笑,滿口尖利的銀齒閃閃發光,「殺了她我就沒有弱點了!」
他一爪打飛了掐著翡翠的黑衣人,張口往翡翠的咽喉咬下去,俊秀男子臉色大變,
敏捷的揮劍刺向上邪……
上邪將翡翠像是破布娃娃一樣丟得遠遠的,藉機從落地門破窗而出,回頭望了望
翡翠,眼神如許複雜,銀白色的身影飛騰在黑天鵝絨的夜空,黑衣人的鎖鏈徒勞
無功的在空中落下。
「派直升機去追他。」首領吩咐了,禮貌的將翡翠扶起,「小姐,妳沒事吧?」
翡翠呆呆的摸摸自己的咽喉。上邪只留了淺淺的齒痕。
「妳不該收留惡魔的,希望上帝寬恕妳的罪。」首領用濃重口音的中文跟她說,
聲音非常悅耳,他的笑容應該會讓許多少女臉紅心跳吧?
除了我以外。
看她不回答,首領關懷的問,「妳受傷了嗎?剛剛是情非得已的。請原諒我們在
追捕惡魔時的粗魯。有什麼我可以幫妳的嗎?」
「……離開我的家。」翡翠終於意識到上邪走了,眼淚悄悄的滾下來,「馬上離
開我的家。」
首領皺眉望著她,東方女人真奇怪,居然看重那惡魔而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妳的損失,我們會全部負責的。」
「馬上離開我家,滾!」翡翠尖叫起來,「通通滾,不要在我家裡!給我滾!」
黑衣人悄悄的退走,只剩下狼藉一片的客廳。
多麼不真實……多麼不可能的夜晚。
上邪走了,就這樣,走了。
***
就像做了一場夢……說不定真的是一場夢。
她沒有想像中的傷心欲絕,只是發呆的時間變長了。她常常會忘記,又買了一大
堆,然後對著吃也吃不完的菜發愁。
若不是黑衣人寄來的補償支票能兌現,她會以為這一切都是夢而已。
她不要這些錢。但是客廳不修理好,房東會罵的。
一切都恢復常軌。她仍然在寫小說餬口,每天對著空白的Word發呆。一樣吃著
泡麵,偶爾玩玩網路遊戲。
但是惡性失眠又找上了她,常常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她沒有去想上邪,就是這樣一天過一天,機械式的。把所有的心思都拿來苦惱失
眠問題,這樣就沒有精力去想其他事情了。
當她連續四十八小時沒闔眼,她容許自己痛哭了一場。筋疲力盡中,朦朦朧朧的,
她在睡與不睡的界限中掙扎,不知道為什麼,她睡熟了。
這一覺,很長,很舒服。若是死亡是這樣的感覺,她想她很樂意就這樣睡死算了。
世界上沒什麼可以留戀的,就剩下責任、懊悔,和自責。
上邪會被找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關係。
她什麼也做不好,跟她有關係的人都會面臨大災難。
「神經病。」熟悉的咕噥在她頭頂響著,「妳乖乖睡覺行不行?」
上邪。埋在他雪白的柔毛裡,翡翠哭得肝腸寸斷,全身不斷顫抖。「你回來了……」
「我不在這裡。」他不耐煩的拍了幾下,「睡妳的啦,這是夢,快點睡覺。」
「那我不要醒來了!」她哇哇大哭,緊緊的抱住上邪。
「笨蛋啊……」上邪兇她,聲音卻軟了下來,「快快睡吧,我不能留太久。妳不
睡覺我會煩的,快點睡覺……」
所有的人類,在他眼中只是來不及長大就死亡的小孩。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千山
萬水的逃脫之後,他依舊可以讀得到翡翠的心。
像是悲哀的風不斷的對他吹襲,連他剛硬的心都為之感應。
只是一隻沒毛的母猴子而已……人類不過是他的食物,何以如此掛心?和人一起
生活久了,也染上了人類的軟弱嗎?
這種軟弱,還不賴。
抑魔香還剩下小指般高。這香燒完之前,他得快快離開翡翠的家,不然被鎖定妖
氣的他,一定會被黑薔薇十字軍找到的。
他不願意再咬翡翠一次,就算做做樣子也不要。因為……上次為了救她的「假裝」,
真的讓翡翠極度恐懼了一下。
翡翠怕他……不要,他不要。
香要燒完了。非常沈重的嘆了口氣。輕輕的將滿臉淚痕的翡翠放下,靜默了好一
會兒,幫她蓋好被子。
人間的抑魔香這樣稀少,材料又這麼難取得。他得再去找未落的雨、飄落還沒沾
花瓣的雪,還有鳳凰的羽毛,以及一大堆煩死人也煩死妖怪的材料,用很貴的代
價,才能做出一柱。
為了讓翡翠好好睡覺,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很遺憾,時間太寶貴,他沒有機會,和翡翠一起吃吃飯。
他最想要的,也只是這個而已。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 人氣(26,438)
翡翠覺得自己的忍耐力已經夠驚人了,但是這隻死妖怪正在挑戰她的極限。
「好無聊喔……好無聊好無聊好無聊~~」上邪靈活的在小小的套房裡滾來滾去,
發現翡翠不理他,很有節奏的踹起她的椅子。
「去玩你的線上遊戲啦!」翡翠發起脾氣,「你不是很愛練等嗎?去去去,別煩
我!」她已經卡稿卡到要跳樓了,這隻可惡的妖怪食客居然還在喊無聊。
「又不能殺人,練等有什麼意義?我上次放毒妳還生氣……又毒不死他!連放毒
都不行……我不要練了啦!我掛在排行榜好久了勒!好無聊好無聊好無聊~~
養傷哪裡都不能去,又沒有人可以吃,妳又不陪我講話~」
「我沒空!」翡翠吼完了覺得很疲倦,嘆口氣看著這隻滾來滾去的大貓妖怪。
所以她才不養寵物的。
讓他煩了兩天,終於受不了了,她外出吃飯的時候,順便買了東西回來。
「好無聊~~」上邪一面啃著香雞排一面抱怨。
「那,你看這樣如何?」翡翠拿出嘴籠和狗鍊,甚至還有一個彩色飛盤。「我帶
你去東海的草地跑跑?」
牽著套著嘴籠的上邪,來到廣闊的草地上。
幫他解開嘴籠,一人一妖心曠神怡的看著藍天白雲。
「上邪~飛盤唷~」她把飛盤拋得又高又遠,「快去撿回來~」
然後上邪在草地奔跑著,神氣的一躍,叼住了飛盤,卻不把飛盤還她,越跑越遠。
「你這個頑皮的小東西,快回來啊~」在廣闊的草地追逐著……
「抓到你了!哈哈哈,別舔我,好癢啊~」
「…………」上邪撲向狗鍊和飛盤,飛盤被他一捏就碎,堅固的狗鍊讓他扯得一
段一段的亂七八糟。
看起來他不喜歡這個主意。
托著腮,她想了好一會兒,「那,這樣呢?可以名利雙收唷。」
上邪嚴肅的在電腦前面努力的打著字,一人一妖沈默嚴肅的工作著。
電話鈴響了,翡翠接完電話以後,跟上邪說:「欸,編輯誇獎你上一本寫得很好
呢,她問你這一本的進度什麼時候可以完成?」
「就快好了。現在我遭遇到一點小問題……」
一人一妖嚴肅的討論言情小說的公式活用,解決了矛盾以後,又繼續埋頭打電
腦。
「對了,上邪,編輯想幫你辦個簽名會,還有記者會和上節目。」
「幫我拒絕他們。」上邪皺緊眉想情節,「創作是我的生命,我只要還會呼吸就
會繼續創作。虛名於我如浮煙……我要死在電腦之前,這是當作家的使命和執著!
什麼記者會的……那些庸俗的人類怎麼會了解我偉大的痛苦?幫我推掉他們!」
滿懷感佩的望著上邪,「啊,你真是最偉大的言情小說家!跨越了人與非人的際
限!身為你的同伴,我真是太光榮了……稿費呢?我幫你開戶存起來?」
「不,妳拿去用吧。」上邪很慷慨的回答,「我需要妳打理我的生活。我並非不
知感恩圖報的妖魔。」
翡翠的眼角閃著欣慰的淚光……
「…………」上邪氣得全身無力,一拳打凹了鐵製辦公桌,「妳只是想找個免費
的印書機吧?!我看起來有這麼笨嗎?」
「……但是等你開始寫小說,就只會覺得痛苦,一點都不無聊了……」
「免、談!!」他聲音大到吊燈會晃。
唉……她覺得這是很好的主意說……
眼角瞥到堆在角落長灰塵的VCD,她重新燃起一點點希望。翻了半天,發現她
只剩下卡通可以看。
是了,前陣子妹妹來訪,除了卡通以外的VCD全讓她打劫回去了。
「那……你要不要看VCD?」她不太抱著希望的問。
「什麼是VCD?」上邪扁著眼睛問,懷疑的看著她把VCD放進光碟裡。
「……一種會動的畫。」她不知道怎麼解釋,「反正你看就對了。」
放「中華小廚師」給妖怪看……希望他不要因為太幼稚氣得拆房子。
這疊卡通居然讓他安靜了一天一夜,倒是沒想到。看他看到入迷……他真的三千
六百歲嗎?為什麼看起來像六歲……
看完了那疊卡通,他又恢復上網的熱情,很努力的查了一大堆資料,足足三天沒
有吵她。
世界多美好啊,卡稿解決了,妖怪不吵她,玩線上遊戲沒遇到小白,她對於這樣
的生活已經很滿意了……
可惜,花無百日紅,她開心的生活沒幾天,在連連遇到三隻小白以後,上邪也開
始找她麻煩。
「我要看電視。」上邪回頭跟她講,「這季有最新的『中華小廚師』。」
「……我只有電腦,沒有電視。」翡翠揮揮手。
「只要加裝電視卡,電腦也可以變成電視。」他很頑固,「而且你們大樓不是有
附設第四台嗎?」
翡翠張大嘴,「……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上邪不耐煩的揮揮手,「你們社區也有網站。怎麼?妳不
知道?妳住在這裡住假的啊?」
……她不問世事,怎麼會知道?
「我要電視卡我要電視卡我要電視卡~~」上邪又開始恐怖的煩人攻擊了。她突
然覺得,讓上邪吃了自己比較乾脆。
「好啦好啦,別吵啦!」她被吵煩了,「知道了!我去買行了吧?」心不甘情不
願的穿上外出的衣服,騎車跑了很遠才買到。
「拿去。」她無精打采的坐下來,繼續準備下一本的大綱。
「……不是這個!妳怎麼買3D加速卡?我要這個幹嘛?!」上邪氣得直跳,「妳
很笨欸,電視卡和3D加速卡都不會分,天啊,妳……」
「都英文,我怎麼看得懂?是老闆娘拿給我的啊!」翡翠愣了一下,「對吼,上
邪,你懂英文啊?」
「妳以為我活了三千六百歲都在中國鬼混?我有那麼不長進嗎?」上邪看著這片
加速卡發怒,「用這鬼玩意兒我怎麼看電視?妳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好……若是服
侍我的巫女這麼笨,我早就把她吃了……」
「誰服侍你啊?」翡翠也生氣了,「不然你自己去買啊!」
「自己去就自己去!」他傷勢好了七八成,怒氣沖沖的跑出去,翡翠樂得清靜,
不到五分鐘,電鈴又響了。
一開門,是上邪。
「……要去哪裡買?」他皺緊眉。
…………
如果電視可以讓他安靜一點,那麼花點時間也是應該的……吧?
「……你要這個樣子跟我去買電視卡嗎?」她慶幸自己還沒換下外出的衣服。
「我討厭變成人類……」上邪嘀嘀咕咕的,一陣煙霧過去,翡翠瞪大了眼睛。
上邪不見了,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俊美無儔的美少年。纖細而修長,氣質宛如水
般清新,美麗的大眼睛瞅著人看時,會讓人臉紅心跳。
除了貓科般的瞳孔沒辦法變化,但是倒豎的瞳孔看起來分外魅惑……光線下又恢
復了渾圓。
他果然是貓科動物。
「嘖,這就是妳喜歡的典型唷?」上邪嘖有煩言,「這樣行了吧?走了。」
「……你好歹穿件衣服。」翡翠不敢往下看。
美少年的裸體是很誘人……但是這樣走出去,會被叫變態吧?
「吼~~人類真囉唆……」上邪一面接過翡翠的衣服一面抱怨,原本不合身的衣
服他只眨了眨眼,就服服貼貼的。
老天……真是玉樹臨風……
只是,頭髮為什麼是銀白色的?
「……你頭髮不能變個顏色嗎?」太長可以用橡皮筋束起來,但是銀白色的長
髮……太醒目了吧?
上邪沈默了一會兒,滿頭銀白的頭髮變成螢光綠,翡翠差點昏倒了。「……這個
顏色好嗎?」
他又沈默了一會兒,變成一節一節的黑和白。
「……像斑馬。」
「吼~」他氣得恢復銀白色,「我最不擅長變髮色了啦!隨便好不好?人類的身
體好醜啊!趕快去買啦!」
她這輩子沒受過這麼多的注目禮,路人驚艷的看看上邪,又驚恐的看看貌不驚人,
看起來不像他媽媽的翡翠。
唉,他只是一隻妖怪而已……別看了。翡翠後悔沒戴個紙袋套在頭上出門。
這隻妖怪美少年還很煩的指定要去燦坤。
「為什麼?燦坤更遠欸!」她騎著機車哀叫了起來。
「燦坤有打折,妳又有會員卡……妳到底懂不懂啊?妳不是天天喊沒錢?沒錢還
不節儉一點,我說妳呀,能不能多花點腦筋……上次我給妳的錢妳居然不用!」
這個嘮嘮叨叨的妖怪怎麼越來越像她媽?「……那種偽鈔我能用嗎?!沒大腦的是
你吧?!」影印紙隨便變出來的鈔票……窮是很窮,但還沒窮到吃免費牢飯的打
算。
「我已經改進到很逼真的地步了欸!連兩條防偽線都變出來了啊……」
「那種質感一摸就知道不對了啊!天!你的腦漿是怎麼長的……」
「那妳去買那種鈔票紙。我對於變化元素不夠專門。」
她停下機車,絕望的望著這個何不食肉糜的妖怪好一會兒,閉上嘴巴,決心趕緊
把他載到燦坤。
這種紙文具行就買得到的話,還輪得到他這死妖怪印偽鈔嗎?無良人類早就印偽
鈔印到通貨膨脹一百倍了。
「原來是這樣啊。」上邪頓悟了。
「跟你說過一千遍,不要隨便讀我的心!」翡翠真是火上加火,緊急剎車在停車
格,可恨這隻死妖怪的平衡感太好,沒辦法讓他飛出去。
他俐落的下車,拿下安全帽,甩了甩滿頭銀白的頭髮。束在背後的馬尾輕輕的飛
揚,撩撥過往行人的心。
「……別搔首弄姿了!」翡翠覺得快被路人的眼光戳出數百個透明窟窿,「趕緊
買一買吧!」
上邪也不答腔,走到賣電視卡的地方,每一個都仔細的閱讀起來,然後捧了跟山
一樣高的各廠牌電視卡和電視外接盒走向櫃台。
「喂!我只有一台電腦要裝電視卡!」翡翠的心臟病快發作了,「這個月的票還
沒來,我經不起這樣匪類啊!」她吼著追上去。
上邪已經掛著魅惑的笑,對著櫃台的男店員問︰「這位先生,請問……我能跟你
討論一下各家電視卡的優劣嗎?」
那個笨蛋男店員居然臉紅了,「這個……當然可以啊……」
旁邊的女人一把推開男店員,「你問我吧。我比他還熟。」
「他先問我的!」男店員抗議了。
「我是店長還是你是店長?!」女店長非常兇的把男店員趕走,面對著上邪滿面春
意,「先生……你想問什麼?可以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嗎?」
「告訴妳電話號碼可以打折嗎?」上邪笑得一臉淫邪,翡翠快被他氣昏了。
「對折。」女店長根本像是被捕蠅草引誘的小蒼蠅嘛!
「欸,翡翠,我們家電話號碼多少?」上邪笑嘻嘻的轉過頭來問。
「我有錢,不用對折。」翡翠扁眼,冷冰冰的回答。
她發誓,目光可以殺人的話,她已經讓女店長秒殺了。
「我要你的電話。」話是對上邪說的,兇光卻是對著翡翠。
「我的電話就是翡翠的電話呀。」他溫柔誘哄的的拐著,「來嘛,告訴我哪個廠
牌的電視卡品質比較穩定……」
捧著那張五折價的電視卡,翡翠的不爽已經快到頂了。
「需要為了一張電視卡賣笑嗎?」她咬牙切齒的問。
上邪哼著歌,似乎很愉快。她轉思一想,哇勒……
「喂!你該不會想把她拐出來吃掉吧?我告訴你唷!我家不養吃人的妖怪,你吃
人就給我滾出去!」
欸?她居然趕一隻受傷、還沒痊癒的可憐妖怪出家門!「喂,妳這樣叫做為德不
卒……妳也會讀心術?妳怎麼知道?」他沒說呀。
「……妖怪掉什麼書包?因為你是大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笨蛋!你是安抓啊?到
底是缺乏哪種蛋白脢,天天嚷著要吃人啊?我看你沒吃人也活得好好的,你對雞
排到底有什麼不滿的?!」
「坦白說,非常不滿!吃人是妖怪的天職啊!反正人類這麼多,吃個幾個剛好可
以減輕人口壓力……我不要再吃人以外的死肉了!」
「……那你離開我家好了。」翡翠非常生氣,「我不跟吃人的妖怪一起住。」
這女人,居然敢趕他欸!
一人一妖在大樓前互相怒目而視,上邪真的想甩頭就走……看看手裡的電視卡,
他又氣餒了。
好吧,他傷勢還沒痊癒,這笨蛋女人嘴巴說得這麼難聽,心裡卻總是希望他好起
來。有時睡到半夜,翡翠還會悄悄的爬起來,察看他的傷口怎麼樣了。怕他會痛,
總是趁他睡熟的時候,偷偷地擦雙氧水。
妖怪沒那麼怕痛好嗎?但是她這種溫暖的心意卻讓他幾乎死去的重傷奇蹟似的
痊癒。
她的情緒複雜而濃郁,讓上邪有些上癮,像是某種酒癮。
再說……她家的電腦多麼好玩,現在又有電視可以看了。
「……我才不想吃其他的人。」他嘀咕著,「我發誓,第一個吃掉的人一定是妳
這個無視我尊貴身分的女人!其他的人都得排在妳後面!」
「是嗎?」翡翠也緩和了,她自悔話說得太重了,真的讓上邪走……她會有段時
間都良心不安吧?「如果你吃了我,我也就不管你吃不吃別人了。」她很認真的
強調,「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你都不可以、絕對不可以碰。知道嗎?」
「……妳腦筋有沒有問題啊?我要吃妳欸!?妳是不是該發個抖啊?」
「好啦好啦,我怕死了,我在發抖了……」
「妳在敷衍我?!喂~」
「很煩欸你!我求求你安靜點好不好?去裝你的電視卡啦!」
上邪一回到家,迫不急待的脫光衣服,馬上變回原形,害翡翠覺得有點遺憾。
下一本就拿那個美少年化身當主角好了,編輯應該會喜歡吧?她在筆記上加了附
註。
結果電視讓上邪安靜了好長一段時間。每次看他張著嘴,著迷的看著節目,她都
有點錯亂。
你,只是一隻妖怪呀……不要看電視看得這麼入迷好嗎?有回她買了雞排和一包
炸香菇,從來不吃蔬菜的上邪,把香菇吃光了,雞排就沒動。
後來她發現,只要上邪在看電視,她就算放一大盤花椰菜在他手上,上邪也吃個
精光,從來沒意識到他吃了些什麼。
寫作的生活很無聊,她開始實驗各式各樣的食材餵上邪。連他害怕吃的辣椒,他
都只啃了一口,呸了出來,然後狂灌水,眼睛還是盯著電視冠軍的節目不放,連
句抱怨都沒有。
給他石頭啃,他恐怕都沒感覺。
觀察上邪看電視變成她生活的一大樂趣。上邪看電視的範圍很廣,從國家地理頻
道到台灣霹靂火,都可以讓他看得津津有味,只有養鬼吃人之類的B級恐怖片會
興趣缺缺的打呵欠。
「沒用的廢柴,追了兩個小時,就是殺不到那個小孩。」他喃喃抱怨著,「連個
小孩都殺不了,還有辦法殺那麼多大人?騙笑欸……」
然後轉台去看日本美食節目。
這麼多的節目,電視兒童上邪,卻最喜歡卡通,尤其是中華小廚師,每一集都追
著看,連重播都不放過。
也許是看了中華小廚師的關係吧?他開始挑美食節目看,連教做菜的也不放過。
這樣的電視兒童也沒什麼不好嘛……翡翠過了一段難得的靜謐生活。
所謂人無千日好……等她把家裡所有存糧都吃光光,心不甘情不願的外出補貨時,
上邪居然乖乖的換好衣服,自願的變成人形,說,要去幫她提菜籃。
「我只是去超市買泡麵。」她心裡警鐘大響。
「我陪妳去。」他堅決的搶過購物袋,「我也要去!」
經過上次出門的恐怖經驗……她實在很討厭受注目禮。但是要跟上邪爭辯不讓他
去的漫長過程……兩害還是取其輕吧。
她向來是個認命的人。
到了超市,上邪開始往推車沒命的堆青菜肉類等等生鮮,她看到傻眼,根本沒時
間注意其他太太媽媽驚艷又驚恐的眼神。
「……你在幹嘛?我不做飯的!」
「我做。」上邪回答的很乾脆。
一人一妖在超市爭吵了很久……翡翠掏出兩張孫中山結帳了。
「你不會做菜!」翡翠還在做臨死的掙扎。
「哼,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我不會的。」上邪冷哼一聲,「妳以為這三千六百年我
白活了?區區做個菜……」
結果第一天做菜,上邪就差點把廚房燒了。
就知道不該讓他看太多電視的……他搞大火快炒,結果火燒著了抽油煙機接油的
小盒子,馬上火光四冒。
等她發現濃煙和燒焦味道衝進廚房,正打算拿起洗碗水滅火的時候,發現整盆的
水都結冰了,她扔出去的大冰塊把結霜的炒菜鍋砸出一個大洞。
原本烈火燎原的廚房,頓時成了冰天雪地,還不斷飄著細細的雪。
上邪對她皺緊眉,「妳弄壞鍋子了。」
「……你差點燒了廚房。」她連指責都沒有力氣。
「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中。都是妳啦,廚房的抽油煙機要定時處理,妳知不知道
啊?實在太危險了……現在鍋子壞掉了,我怎麼做菜啊?!妳真是迷迷糊糊的笨女
人!」
望著碎碎唸的上邪,她無力的說,「……還真是對不起喔。」
「知錯就好。去去去,走開走開,礙手礙腳的……」
翡翠望望滿目創痍的廚房,默默的把熱水瓶搶救到自己的房間。反正她八百年不
用廚房,只有這個熱水瓶不能壞……壞了就不能泡麵了。
沒有廚房跟寫不出稿子,她覺得寫不出稿子嚴重多了。
和劫後餘生的熱水瓶默默相對。她疲倦的把臉埋在掌心。
唉……上邪啊,你只是一隻妖怪……我不會強求你煮飯的。我沒虐待動物的習慣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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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是感激涕零的醒來,多久沒有這樣徹底空白的睡眠了。真正的睡,沒有夢也沒有亂七八糟的干擾。
醒來像是全新的一樣,像是每天該面對的苦難也算不了什麼。
眷戀的將臉在柔軟的毛皮上面蹭兩下……毛皮?
銀白閃亮的長髮拂在她的臉上,小心翼翼的抬頭,她幻想出來的妖怪也在沈眠,貓科的臉孔看起來很安詳。
我瘋得很徹底。認命的下了斷語,她有些踉蹌的爬起來,蹣跚的走進浴室淋浴。
「……那是什麼法術,屋子裡面會下雨?」上邪瞌睡兮兮的頭好奇的穿門而過,望著正在淋浴的翡翠。
水瓢精確無比的打中他的頭,「那是蓮蓬頭!笨蛋!不要偷看我洗澡!色狼!不要臉!」翡翠狼狽的把浴帘一拉。
「嘖,光溜溜的有什麼好看?沒毛的猴子。」上邪揉著腫起來的腦袋,清醒過來不禁大怒,「妳這沒毛的母猴子居然打腫了我尊貴的頭!」
這次是香皂和漱口杯一起飛過來,幸好他頭縮得快,不然又是兩個包。
這女人!真是太不尊重了!
「妳不知道我曾經被戒慎恐懼的祭拜過,稱我為『神』嗎?妳居然對我這樣不尊重!等我傷好了,第一個就吃掉妳!就當我重獲自由的第一個祭品好了,我告訴妳,以前的人類可是獻處女的,我吃了妳是一種榮耀和委屈,懂不懂啊妳∼」
上邪在門外暴跳,洗好澡的翡翠換好衣服,扁著眼睛看他。
「處女比較好吃嗎?」跟自己幻視幻聽的怪物討論這個,自己真的瘋了。
「其實人肉的味道都差不多。」上邪仔細考慮過後承認,
「我也不知道,他們老是送一些毛都還沒長齊的嫩小孩來,沒什麼骨頭好啃……」
翡翠放棄的望著天花板,「……繆思女神,妳對我太殘忍了。為什麼讓我的創作力衰退到這種地步……」
「我在跟妳說什麼,妳在說什麼啊?!」上邪又繼續暴跳。
翡翠不理他,開始收拾包包,順便到處找健保卡。
「我出門你會不會跟著出門?」她平靜的詢問妖怪。
「現在能出門嗎?」上邪沒好氣的說,「我傷得這麼重,只剩下穿門的能力,而且只能穿透木門!妳家後陽台的窗戶能開,我才勉強進得來的,妳以為……」
「不會?那好……」她一把揪住上邪的耳朵,「走吧。」
「住手!跟妳說了一千次,不要抓我耳朵!妳想帶我去哪?我不要出去∼」上邪又吼又叫的,卻毫無招架能力的被她拖到電梯。
「我要去看醫生。」翡翠按下電梯,「但是我又看不到其他的幻視。總要誠實的告訴醫生我看到啥了吧?我想這次非住院不可了,希望有病床可以讓我住一陣子……不知道能不能帶筆記型電腦,就算發瘋也得交稿啊……」她悲從中來,「為什麼我還要交稿?我發瘋了呀……」
「妳沒有發瘋!我不要出去……」上邪想掙脫她的掌握,該死啊!他應該早早就把耳朵割掉,省得有把柄落到人類的手底……
四樓電梯叮的一聲,有人也要下樓。但是電梯門一開,那個人卻面無人色的退到牆壁貼緊。
「要下樓嗎?」翡翠友善的問。
那個人把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慘白的臉像是看到鬼。
電梯門一關上,翡翠就哭了。「我果然看起來很不正常……你看他多麼害怕……」
上邪已經放棄掙扎了,無力的看她一眼,「……妳看起來跟路邊的歐巴桑一模一樣。」
那個人害怕的是我呀!笨女人!
翡翠一無所覺的哭著,登登登的把上邪拖到機車旁邊。
「坐好……我沒有你可以用的安全帽……嗚,我居然為幻想出來的妖怪擔心安全,我真的瘋了……」她哭著發動機車。
上邪自棄的望望路上倉皇逃跑的行人,認命的坐在後座,不想說話了。
這個時代的機器馬比過去的活馬跑得平穩,體驗一下千年後的兜風也不錯。
他幾乎要讚賞自己的達觀了,果然三千六百歲的妖魔有超乎時代的適應力。
不過路上倒是引起了大小幾樁車禍。
「真奇怪……今天車禍真多。」翡翠自言自語。
「因為我傷太重,沒辦法對人類下暗示,所以他們都看得到我。」上邪懶洋洋的說。
「神經病。」翡翠罵了一聲,「你當大家都跟我一樣發瘋了嗎?」
上邪懶得糾正她頑固的腦袋了,任由她把自己拖到精神科。
「小姐。」她擦擦眼淚,醫院剛開沒多久,她是第一個掛號的,「精神分裂可以申請重大傷病卡嗎?」
「醫生鑑定開證明就可以。」掛號的小姐連頭都不抬,「二診。」
「謝謝。」翡翠沈重的拖著上邪到候診室,沒看到掛號小姐瞪大眼睛看著上邪,飛也似的逃出去。
上邪也沈重的嘆口氣。
走進二診,翡翠眼淚汪汪的坐下來,醫生顧著寫病歷表,「感覺怎麼樣?」
「醫生,我精神分裂了,看到非常逼真的幻視,而且有逼真的幻聽。我看到一頭會說話的銀白色獅子……」
「哦……」醫生漫不經心的抬頭,瞪著還讓翡翠揪著耳朵的上邪。
「看什麼看!卑賤的人類。」上邪鼻子上獰出兇惡的紋路。
「有……有妖怪啊啊啊啊∼」醫生跳了起來,尖叫著跑出去,病歷表飛散了一地。
翡翠呆了呆,小心的望著讓自己揪著耳朵的上邪。
「妖怪?他說你嗎?」
上邪認命的點點頭。「妳趕緊放開我的耳朵吧。等等就會有獵人來追殺我……我可不甘心就這樣被殺或被封起來。不想被波及就閃遠一點吧……喂!妳不要更死命的抓住我耳朵!」
翡翠卻沒命的揪著他跑出去,將他扔上後座,把機車騎得像是飛機低飛。
等到了大樓門口,隨便的把機車一停,又揪著他狂奔進電梯,一路把他拖回去。
「……妳又把我拖回來幹嘛?」上邪不可思議的望著她,「妳該不會真的有問題吧?我、是、妖、怪!妳不怕我吃了妳?!」
坦白說,她也不知道。只是……怎麼樣眼睜睜的看著這個讓她一夜好眠的妖魔被殺死呢?她花了那麼多雙氧水救的。
「……我沒有棄養流浪動物的習慣。」好半天,她才擠出這個答案。
「……誰是流浪動物?!」上邪揉著疼痛的耳朵大吼,聲音大到玻璃窗為之顫動,「妳這傲慢的女人,看我吃了妳∼」
翡翠往他胸口最大的傷痕用力按下去,他痛得整個縮成一團。
「激動會惡化傷口喔。」翡翠警告的對他搖手指,「我幫你換藥吧。」
人類的藥對我沒效啦,笨女人。不過他也沒有抵抗,任翡翠幫他換藥。
重要的是,換藥的人期望他好起來的心意,這才能讓他好得快一點。
這個呆頭呆腦的笨女人倒是真心希望他好起來的。
為了這點,將來吃她的時候,一定讓她毫無痛苦。這是當妖怪的對人類最好的報償了。
就這樣決定了。
***
上邪在她家住了下來。不過伙食問題讓她傷透腦筋。
「你吃什麼?」她翻了一遍所剩無幾的冰箱,覺得直接問比較快。
「人肉。」無聊到清理毛皮的上邪很理所當然的回答。
「肉是吧,貓科動物本來就是肉食性動物……」她回去翻冷凍庫。
「人肉!我的肚子除了人肉什麼也不吃……」上邪衝進廚房,發現那女人從鐵箱子裡掏出一個冷到冒煙的「石頭」。
「……妳給我吃石頭?!妳居然給尊貴的我吃石頭∼∼」
翡翠輕蔑的看他一眼,把凍肉丟進微波爐解凍,抱著胳臂思考了一會兒,「妖怪不能吃鹽巴對吧?」
「請妳不要以訛傳訛好嗎?」上邪對她扁眼,「如果有鮮血可以搭配,沒有鹽巴就算了……」
「我只有豬血糕……唔,壞了。」她放棄的把豬血糕丟進垃圾桶。這塊肉凍了兩個禮拜了……理論上應該還可以吃吧?
連自己吃的飯都懶得煮了,還得煮妖怪的伙食……她實在不耐煩,把肉胡亂用鹽醃了一下,丟了一堆蔥蒜,扔進電鍋裡蒸了起來。
等她把廚房堆積如山的碗盤清理一遍,煮好泡麵,電鍋的按鍵也跳起來了,她倒進大盤子裡,端到上邪的面前,
「喏。」
面對著電腦,她開始吃泡麵。
上邪對著盤子氣得發抖,「這塊肉起碼死十天了!」
「正確的說,應該是十五天。」翡翠敷衍著,一面吃泡麵一面修改稿子,
「快吃吧,有得吃就不錯了。你沒看到我還吃泡麵?我對你可以說很好很好了……」
……這女人!不吃了她怎麼對得起自己高貴的自尊!他忿忿的開始吃起那塊難吃的肉,
「……妳真的是女人嗎?我也吃過熟食,哪有女人煮得這麼難吃的?這只配餵豬……」
「我十指不沾陽春水。」翡翠仍然對著電腦發呆,「你若不滿意可以自己煮。」
他氣到發呆,居然不知道該罵啥。不管了,現在就吃掉她,士可殺不可辱啊∼
撲了上去,翡翠卻把筷子上的麵塞進他嘴裡,「你想吃泡麵?早說嘛……」
…………
辣辣辣!他衝進浴室,張大嘴狂灌自來水。他的嘴像是被千百隻小蟲咬過一樣。
喝了一肚子的水,嘴巴還是腫的。
「你不敢吃辣?」翡翠很沒禮貌的大笑了起來,「這麼神氣的大妖怪不敢吃辣,哈∼」
恨恨的看著這個可惡的女人,她居然捧著那碗辣椒紅湯灌了起來……
他突然覺得,這塊死很久的豬肉好吃多了。
***
「妳在幹嘛?」養傷的時候百無聊賴,看著她老對著一個大盒子發呆,還不斷的敲打一個有很多小格子的怪東西,上邪好奇的湊過鼻子來看。
「寫作。」她漫不經心的回答,正在想要怎樣讓男女主角產生誤會。
敲打小格子就會有字寫在盒子上,人類也真會想。
「這盒子是什麼,裡面有人嗎?還是妳抓了低等妖魔在工作?」他在螢幕上摸來摸去。
翡翠不耐煩的推開他,「別吵。這是電腦。」
「電腦是什麼?」被關了一千年,他似乎錯過了許多有趣的事情。
「電腦就是……可以幫你工作……可以看VCD……可以聊天……可以玩遊戲的東西……」
情敵?這樣的橋段會不會太老套?還是不孕症?但是她起碼有一打的女主角不會生小孩了。這次要用什麼誤會啊……
「VCD是什麼?怎麼聊天?是咒文還是巫法?妳果然是女巫嗎?有怎樣的遊戲?下棋?」
煩不過的翡翠抽出架上她沒空看的「電子計算機概論」丟到他腦袋上當作回答。
「妳這女人……」上邪正要發怒,翡翠一面推開他一面打字,「你懂中國字吧?冰雪聰明的大妖魔總不至於不識字?或者說,沒人教你你就無法自修?」
這深深的刺激到他,「妳說那什麼鬼話?!我可是智慧聰明超過神明的大妖魔,區區電腦我會搞不清楚?!」
上邪忿忿的拿起「電子計算機概論」一字一句的讀了起來。
等翡翠終於解決了「誤會」這個煩死人的橋段,抬起頭來,屋子裡面已經昏暗了,而上邪卻看著「電子計算機概論」發笑。
「就是明和無明的區別嘛……人類又蠢又笨,倒也滿會想的。」
翡翠盯著他發呆。真是奇怪的景觀……一隻非科學的妖怪坐在她的床上,正在看科學的「電子計算機概論」。
「……你知道什麼是『電』嗎?」蹲在他旁邊,她幾乎是驚嘆的望著絕對沒人看過的奇觀。
「我不像人類那麼蠢。」換他沒好氣的推開翡翠,「別吵我。」
「我去吃飯?帶回來給你吃?」翡翠問了三遍,上邪卻沈醉在那本書裡頭沒有回答。
吃過了晚飯,懶得去超市的她買了五份香雞排回去。
開了燈以後,發現上邪正在沈思。「欸,妳的電腦是486的嗎?」
糟糕。她看了看那本「電子計算機概論」,是七年前出版的,她抽錯本了。
「不是……你想看接下來的演進嗎?」她謹慎的問。
「還有書嗎?」他開始去翻翡翠的書架,所有關於電腦的書都被他翻出來,不管年份新舊,他邊啃香雞排邊看著那堆書津津有味。
只要他別吵我就行了。翡翠很高興他對食物沒有抱怨,又一頭栽進寫也寫不完的情愛世界。
不過天亮以後,她看到自己的桌上型電腦被拆解成一堆廢鐵,差點昏厥。
「我的電腦!」她尖叫起來,「你搞什麼?!雖然很爛也很破,但是我玩線上遊戲都靠這台呀!你……」
她氣得差點哭出來,天啊,她就知道不該給他看什麼「自組電腦DIY」之類的五四三……
「別吵。」他像是在趕蒼蠅一樣,「我正在看電腦裡頭有什麼零件……」銀白色的爪子精準的化成十字起子的模樣,非常專注的繼續拆解電腦。
如果他能夠不吵自己就好了……她默默的哀悼自己可憐的電腦,轉頭又在筆記型電腦上面捨生忘死的趕稿。
一晝夜,那台電腦又完好如初的復原了,這個非科學的妖怪,居然跟她抱怨灌了太多廢物在電腦裡面,一面刪除檔案還一面最佳化,她有種錯亂的感覺。
「上邪……你是妖怪。」
「廢話。」他頭也沒抬,一面翻書,銀髮一面移動著滑鼠,
「嘖,這本書寫錯了,步驟不是這樣的。哪個出版社的?這種東西也敢賣錢……」
「……你知道什麼是出版社嗎?」
「用搜尋引擎找就知道啦!Google 不錯用,什麼答案幾乎都找得出來……」
……連搜尋引擎都會用了。
她回到筆電前面發愣。有隻妖怪在我家,而且,他會用Google。
翡翠突然覺得頭有點兒痛。
***
好不容易把稿趕完,她鬆了很大一口氣。
終於可以放鬆一下啦!她把上邪從桌上型電腦前面粗暴的推開,準備要去玩玩線上遊戲。
「這是我的電腦欸。」上邪瞪了她一眼。
「我買的。食客有說話的權力嗎?」翡翠兇了起來,「去去去,我筆記型電腦借你玩,但是什麼檔案都別碰喔!不然你小心我在你食物裡摻東西。」
「怕妳?!」上邪跳了起來,「我百毒不侵……」
「我有朝天椒粉。」
上邪閉了嘴,心不甘情不願到筆記型電腦前面蹲著。看她著迷的在螢幕前面,還有小小的人跑來跑去,他忍不住湊過去看。
「這是什麼?」
「網路遊戲。」翡翠正在忙著打怪,「過去點,你擠得我沒位置了。」
桌上型電腦是放在和式桌上的,上邪的體積又大,湊過來實在太擠了一點。
一人一妖擠得快反目成仇,上邪索性把翡翠抱到懷裡,一起專注的看著螢幕。
「可以殺人喔。」殺怪他興趣不高,看到人和人對打倒是精神為之一振。
「當和式椅的安靜啦。」翡翠不耐煩的回答,
「死小白,居然敢偷打我……」她的法師已經練得有點等級了,很不客氣的將小白劈死。
「……我也要玩。」他搶了翡翠的滑鼠,正在遲疑該按哪個快速鍵好打死人,已經被翡翠搶回來了。
「你想拿我的人物幹嘛?」翡翠懷疑的看著他。不會吧?妖怪也想玩線上遊戲?「我的筆記型電腦跑不動。」
「我讓妳的筆記型電腦一定跑得動。」他懇求,
「我也要玩,養傷很無聊,妳又不掉眼淚了,我傷好得很慢……」
被他連哄帶騙,翡翠狐疑的回自己的筆電打網路遊戲,還幫他開了個新帳號。原本怕他到處殺人當小白,卻發現他悟性極高,沒多久就認真打怪,感動之餘,還不斷的供應他裝備。
然後這個著迷的妖怪就日夜不辭辛勞的衝等,吃什麼都沒有抱怨了。
反正妖怪不用睡覺。她聳聳肩。而且他著迷線上遊戲也好,省得他出去搗蛋,或者是纏著自己不得安生。他這個大坐墊又好用,每次睡不著,她就拿本書靠在上邪的身邊看著,沒多久就會趴在他懷裡熟睡,比安眠藥還好用。
線上遊戲可以鎮壓一隻兇惡的大妖怪,實在是始料非及的功能。
沒多久,趴不怕的上邪等級就遠遠的超過她,甚至上了所謂的高手排行榜。
不過,很快的她就後悔了。
趴在他的懷裡睡了好一會兒,連連的慘叫聲讓翡翠迷迷糊糊的醒過來。
為什麼新手村被放了滿滿的火牆,而且滿地都是死人?她還沒清醒,甩了甩頭,上邪微笑著操作他的法師,跑到另一個新手村,開始殺人放火。
他在屠村。
原來是屠村啊……屠村?!
上邪連殺了兩個新手村的人物,然後非常興奮的跑向大城市,看起來是準備殺光整城的人……
「你在幹什麼?!」翡翠尖叫起來,
「你在衝三小?你怪不打殺人做啥?」趕緊跟他搶起滑鼠。
「妳很煩欸!」上邪跟她搶滑鼠,
「我努力練等就是為了這天!不能出去吃人實在太悶了,讓我虛擬的殺幾個人有什麼關係?妳不要管我……我要殺光所有線上的人,讓這個世界變成一片腥風血雨!啊∼妳又拉我耳朵!」
翡翠氣憤的揪著他的耳朵,「混蛋!你這個白目妖怪!遊戲雖然是遊戲,螢幕後面都是活生生的人啊!誰喜歡被殺啊?你這個豬頭……」
「不是活生生的人我殺他幹嘛?!」他努力想把自己的耳朵救回來,「別拉我耳朵!我吃了妳!」
翡翠狠狠地往他胸前的傷口賞了一記漂亮的後肘攻擊,趁他痛得躬下身時,匆匆的替他人物下線,在他來不及抗議的時候,刪除了那個紅通通、滿身罪惡的法師。
「……我半個月的辛苦!我努力練得要死的法師!賠來!我還沒殺光所有的人類啊啊啊啊∼」上邪抓著電腦大叫。
「你可以繼續吵。」翡翠氣得要死,「你的月卡是我買的。妖怪跟人家玩什麼線上遊戲?!如果要玩,就乖乖照人類的規矩玩!你再給我殺人看看,我一定再把你的人物刪光光!」
「我吃了妳!」上邪的傷勢恢復了大半,迅雷不及掩耳的掐住她脖子。
翡翠冷笑著,吞了一把藥丸。
上邪遲疑了一下,「……妳剛吃了什麼?」為什麼那些藥丸有種不祥的氣味?
「減肥用的唐辛子。」翡翠對著他的鼻子哈氣。
辣辣辣辣辣椒!恐懼的將她一丟,「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要來一顆嗎?」她笑吟吟的。
「不!別過來!」好恐怖的味道啊!
「那還要不要當小白?嗯?」換翡翠獰笑的靠過來。
「不!我不會再當小白了!我不會再亂殺人了!」該死,這房間這麼小,叫他躲哪兒?
「大妖魔要跟卑賤的人類一樣說謊嗎?」翡翠按捺住好笑的感覺,一本正經的問他。
「我堂堂大妖,怎可能跟人類一樣說謊?!」
話一說出口,他就後悔了。啊啊啊啊啊∼他居然讓個母猴子這樣耍∼
「很好。」翡翠拍拍他的頭,「乖,重練一隻吧。你重練就給我練會幫人補血的道士,乖乖的學會助人為快樂之本吧。」她爬上床,「你練別的我馬上砍,你不要忘記了,妖怪沒有身分證,你的帳號是我去申請的。」
欺負完了上邪,她心滿意足的睡著了。
……我一定要吃了她!啊啊啊∼但是我怕辣……這要怎麼辦才好啊∼
上邪氣得發呆了一整夜,苦苦想不出吃她的對策。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5) 人氣(30,721)
她,三十六歲,獨居的言情小說家,算是非常小牌,掙扎求生的那種。
患有嚴重的憂鬱症,正如你所見,她剛好三十六小時沒有真正的睡眠了——總是
在吵死人的夢境裡昏昏沈沈。
她麻煩的體質讓她吃藥就長疹子,所以她剛起床,滿臉睡意卻沒辦法繼續入睡。
這種睡眠嚴重不足的情形下,有幻覺是正常的。
所以,她昏昏沈沈得去收晾了快一個禮拜的衣服時,在後陽台發現那隻妖怪,並
不是很驚訝。
乍看很像是隻三倍大的獅子,蹲伏著都比她高,但是他惡狠狠的望過來時,有張
貓科卻像人一樣的臉。
我,終於要瘋了嗎?
她端詳著自己幻覺凝聚出來的妖怪,幾乎是欣賞的。
老天,我的幻想力果然超人一等……你看這個妖怪多麼的威風凜凜,又多麼讓人
心生畏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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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身上的傷痕和血都這樣的逼真,血的氣味這樣濃重真實……我果然是個想像力
非常豐富的作家……好吧,寫字的人。
連發瘋都能夠凝聚出這樣真實的妖怪,連精神異常都不失她文字工作者的本
色……她是有點感動的。
「女人,妳在看什麼?!」聲音低沈而震懾,鼻子上有獰惡的怒紋,「再看我吃了
妳!」
還會說話呢……聲音這麼好聽。她深深的感動起來。
「真是太好了……」她揮揮手,把衣服收下來。
「太好了。妖怪先生,我真是太感動了……不過我覺得好累,等我醒來再去看醫
生好了……」
這次應該要住院了。不知道精神分裂能不能申請勞健保。
明明這麼累,躺在床上卻眼睛越來越大,越來越清醒。一直疲勞到要死的清醒。
唉。
百無聊賴的數了七百多隻羊,她覺得可憐的羊應該不愛加班。
陽台的妖怪不知道怎麼樣了?看他滿身是血……就算是自己的幻想,也不該讓他
流血致死吧?雖然替幻覺療傷有點奇怪……
不過自己已經瘋了,不是嗎?瘋子根本就不用計較什麼奇不奇怪……
走到後陽台,居然他還在。
「…………」無言的刺刺他的臉頰,毛茸茸的。
「女人!妳想激怒我嗎?」妖怪怒吼了起來,「看我吃了妳~哇——妳幹什麼!?」
他摀住被她用手指刺了一下的傷口,滿頭大汗的打滾。
「吃呀,我的名字不叫『女人』。我有名有姓的,我叫翡翠。吃了也好,我就不
用交稿了……別讓我太痛苦嘿……」
她自言自語的擰住妖怪的耳朵,「反正我發瘋了,發瘋到幻覺這樣的細緻……居
然跟幻想出來的妖怪交談!我是不是太久沒說話了?果然獨居會導致心理變
態……」
「放開我的耳朵!天啊,很痛!妳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可憐的妖怪被她一路
拖到房間,偏偏耳朵是他的罩門,重傷的他沒有力氣反抗。
「妳想幹什麼?!」揉著疼痛的耳朵,他繼續暴跳。
「妳不知道我是人人看到畏懼發抖的大妖魔嗎?妳居然這樣對待我……等我傷
好了第一個就吃掉妳!聽到沒有?!」
翡翠只管翻箱倒櫃,「……我到底塞到哪裡去了……哎唷,我該整理房間了……啊,
找到了。」
她高興的捧出醫藥箱,遲疑地看看他滿身的傷,「……優碘不夠用。不過雙氧水
應該夠吧?」
「好痛!」妖怪慘叫起來,雙氧水在他的傷口起了濃濃的泡泡,想逃走卻被揪住
耳朵,
「妳這是什麼?聖水嗎?我不怕妳!妳給我記住,等我傷好了一定報仇~」
「笨蛋,連雙氧水都不知道。」翡翠不為所動的在他身上狂灑雙氧水,「果然是
我幻想出來的怪物,真是有夠笨的……」
好不容易掙脫了她的掌握,原本威風凜凜的妖魔被纏了一身亂七八糟的繃帶,看
起來非常淒慘。傷口被她處理的痛得要命,一舔又滿是噁心的化學苦味……
他蹲伏著,露出獰惡的恐怖兇相,喉嚨不懷好意的低吼,望著正在抽煙的翡翠,
「……女人,妳真的激怒我了……」
他張大嘴,滿口小鋼鋸似的利齒,發著銀白的唾沫,撲到翡翠的面前……
翡翠把她手裡的煙按熄在他張大嘴的舌頭上。
「……嗚……」他摀著自己的嘴在地上打滾,翡翠撫了撫頭髮,又點了一根煙,
「就跟你說我的名字不叫女人了。」
妖魔氣憤的喝了一花瓶的水,舌頭還是腫的。
「……妳不怕我……?這個世界是怎麼了?我才被關了一千多年,現在的人是怎
樣啊啊啊~」妖魔氣得亂拔自己長長的銀白頭髮。
「我幹嘛怕自己幻想出來的怪物?」翡翠愁眉苦臉的望著空白的word,「怕你?
我還不如怕編輯的奪命連環扣。我發瘋了啊!我已經發瘋了,可不可以不要交稿
啊?嗚嗚嗚……讓我睡覺啦……我睡不好也寫不出來……怎麼辦啊~」
「我、不、是、妳、幻、想、出、來、的、怪、物!」妖魔氣得發抖,「聽到我
的名字妳可不要怕得發抖,因為發抖是沒用的!聽過我名字的,都成了我的食物
了!」
「哦?」翡翠擦擦眼淚,不起勁的問,「你希望我問你是吧?好吧,請問你的大
名?」
「上邪。」他非常神氣的挺挺胸膛。
…………
一人一妖相對沈默了很久。
翡翠有氣無力的問,「你是說,『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
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那個上邪嗎?」
「沒錯!那是巫女呼喚我的召喚咒語……咦?妳也是巫女嗎?妳怎麼知道的?」
妖魔大驚失色。
翡翠無力的垂下雙肩,「我就知道,我的創作力乾涸了……嗚嗚嗚,我完蛋了!
連幻想的怪物都這麼蠢,我該怎麼辦啊……」
「告訴妳一千次了!我不是幻覺啊!」妖魔用最大的力氣喊出來,天花板的灰塵
簌簌掉落,扯痛了傷口。
翡翠只是無力的回望他一眼,又自怨自艾的嗚嗚哭起來。「我的創作力……天
啊……為什麼……我還有一堆帳單沒繳……我需要稿費啊……現在是發瘋的時候嗎?
能不能過幾年再發瘋啊?嗚嗚嗚嗚嗚……」
……我被關太久了嗎?為什麼區區一個人類我還不能說服她啊?但是這種重傷
狀態,什麼妖力都使不出來,我該怎麼讓她相信我是無所不知的大妖魔?
「我可以證明我不是幻覺。」他瞇細眼睛,
「因為我可以看透妳的心。妳需要的不是睡眠。」
「…………」翡翠瞪著他,「你廢話,我當然只是需要睡眠啊!只要讓我睡飽不
要這麼疲憊,我就可以……」
「妳需要的只是一個擁抱。」他蹲伏著,舔舔傷口,發現刺痛過去以後,沈重的
傷勢居然驚人的好轉,
「妳,只是需要一個擁抱。真是人類無聊的需求……」
翡翠獃住,嘴硬的強辯,「……你胡說。我都三十六歲了,是老人了欸!我怎麼
會需要那種東西……我只是要睡覺,我……」
「我三千六百歲了。」上邪輕蔑的看著她,「小鬼。人類都是不成熟的東西,就
算活到一百歲也需要這種無聊的溫情。在我眼中看起來,」他獰笑著伸出宛如白
銀打造的爪子,「妳只是個哭著想要人家抱抱的小鬼……」
他突然無法說下去,因為翡翠突然流出真正的眼淚。
這種眼淚的味道……很香,很好吃。原本劇痛的傷口居然緩和下來。
把她吃了有點可惜……待在她身邊,似乎傷口會好得很快。到那時再吃掉她吧。
「過來。」他魅惑的勾勾爪子,「我給妳渴望的東西。」
她沒有動,讓上邪覺得有點挫敗。現在的人類怎麼這麼難搞,以前只要他勾勾指
頭,那些脆弱的人類就會像中邪一樣送到他嘴裡啊……他可是可以魅惑人心的大
妖魔呢……
不甘不願的上前,粗魯的將她攬進懷裡,「這樣夠不夠?」
「……再緊一點。」她喃喃的像是夢囈。
上邪不耐煩的抱緊一些,「這樣呢?」翡翠的骨骼發出咯咯的聲音。
「……再緊一點,再緊一點。」她呼吸不順的說。
「再緊一點妳就沒命了啦!笨女人!」上邪在她耳邊大聲吼著。
被緊緊的擁抱……感覺多麼好。就算這樣死了……但是、但是……居然要自己發瘋
了,幻想的怪物才肯給自己擁抱……她淚如泉湧。
這是多麼可悲的事情。
「……死了,就不用交稿,也不用管有沒有錢了……」翡翠放聲大哭了起來,緊
緊依在妖怪的懷裡,銀白的毛皮這樣滑順,像是月光織就的一般。這樣的擁抱,
多麼好。
再也不用想有沒有人愛自己……不用想青春是怎樣的流逝……也不用想自己就要
成為休止符,再也沒有生命的焰火。
發瘋……也不錯,也不錯。
「……妳,很好吃。」吸嗅著濃重而複雜的情感,上邪有點醉。
「笨蛋!幻想出來的妖怪不要說這種充滿性暗示的話啦!嗚嗚嗚……」她精疲力
盡的哭了又哭,依在妖怪的懷裡,終於得到多日折磨渴求而不可得的熟睡。
糟糕,吃了太多人類的情緒……上邪打了個酒嗝,居然覺得睡意濃重。
等我傷勢一恢復……一定……一定吃了妳。他沈重的眼簾闔上,最後模模糊糊的
發誓。
這是第一次,翡翠遇到上邪的,奇異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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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8更新
這裡是蝴蝶的Blog沒錯啦,大家沒有走錯啦 QAQ//
痞客邦真的改語法不遺餘力,這麼多力氣跟使用者打架真的是何苦呢orz,剛收到
消息說側邊欄位被改了,一看差點一口血噴在螢幕上,整個側邊欄位全部被挪到最
底下,我怎麼修改都改不回來,莫非是被針對了嗎TAT
只好哀傷換掉用了好多年的版型orz,我很念舊的說…T_T
人家最近真的好忙,不要來亂啦TAT…
廣告暫時就都這樣掛好了,用廣告賺搬家基金(握拳)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49) 人氣(57,452)
她還以為自己只是想想,沒想到如意的半聲尖叫讓她趕去後啞口無言。
一個空房子裡,端端正正擺了個棺材。她是親手辦過喪事的人,所以最初的一驚
過了,仔細瞧就知道是個空的。害怕也不管事兒…不如…
掀開棺材板,果然是空的。
環顧四周,越看越不得勁兒。這未免也準備得太齊全。齊全到只差個死人入棺,
就能完全不失禮的出殯了。
越來越覺得真的掛個「活死人墓」才是正解。
她還在皺眉沈思,外面老嬤嬤高聲大罵起來,「妳這兩個小蹄子!也不看看這是
什麼地方,自己是個什麼下賤東西,隨便就敢進來?是誰給妳們狗膽這樣胡闖亂
撞…」
越說越不成體統了。原本想,這個徐嬤嬤好歹是三郎的奶娘,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不想讓她太難看。但她進了門,卻推三阻四不肯交鑰匙和帳本,還是驚動了三
郎出來,用冷冰冰的眼珠子瞅著徐嬤嬤,才讓她膽戰心驚的交代了。
當中虧空,原本就不欲計較了…新婦進門總是要靦腆溫婉些。
果然還是鬆不得。靦腆溫婉還是雪堆裡埋著便好。省得人家指桑罵槐,明面罵她
的丫頭,暗地裡罵得卻是她。
芷荇走出去,定定的看著徐嬤嬤,淺淺含著笑,「嬤嬤做什麼發這麼大火呢?」
馮家規矩,服侍過長輩的老僕和奶過少爺小姐的奶娘,身分竟比小輩尊貴些。也
就這等世家豪門講究什麼仁善體下、愛屋及烏,倒是慣出一些二等主子橫行霸道
的。
徐嬤嬤草草蹲禮,膝蓋還沒彎就直起身,瞪著眼嚷道,「三爺千交代萬交代,這
屋子是誰也不准進來的!三奶奶也不要護著娘家人,壞了規矩以後您還怎麼在這
院子直得起腰…」
芷荇眼神又淡了些,「那徐嬤嬤跟我和兩個丫頭交代過這規矩麼?吉祥?如意?
」
「回三奶奶,徐嬤嬤從未交代!」這兩個丫頭雖然驚魂未定,還是異口同聲了。
徐嬤嬤啞了半晌,強辯道,「可規矩就是規矩,不是說句不知道就完了!若都這
樣爭起來,這家早就亂為王了…」
「說得是。」芷荇淡淡的,轉頭跟吉祥說,「瞅瞅,這才是大戶人家的家風,一
個奶娘都能點著主子的鼻子罵。多見識見識,咱們小門小戶的真見不到這樣的。
說來真是盡信書不如無書…原來坊間刻的聖賢家訓,咱們許家祠堂的家法,都是
矇咱們這些小戶人家的。」
她眼角瞥見了個婆子小心翼翼的跑出院門,卻也沒理論。只是冷笑一聲,「吉祥
如意,妳們倆去把徐嬤嬤住的屋子給上了鎖,千萬別丟了什麼東西。徐嬤嬤年紀
這麼大了,還在這兒操勞,外人知道了,不知道怎麼說咱們三爺呢…也該榮養,
享享兒孫的福氣了。」
「妳敢!」徐嬤嬤撲了過來,還是旁邊的丫頭嬤嬤驚醒趕緊把她拉著,可不要鬧
出個什麼…徐嬤嬤自為王慣了,三爺又不理論,越發貪瞶,他們可沒落到什麼好
處,也沒昏了頭。
「這話說得多戳心呢。」芷荇微露憂傷,卻臉色一沈,罵著吉祥如意,「使不動
麼?杵在這兒做啥?平日裡就是太慣妳們,讓你們跟我你呀我的起來,上下尊卑
都顛倒了!」
如意性子憨直些,眼眶一紅,就想說她可是規矩的,卻被吉祥狠踩了一腳,委委
屈屈的同著一起福禮,自去找人鎖房子了。
…怎麼事情突然就變成這樣了?徐嬤嬤看著兩個丫頭疾步如飛,不禁大急。這些
年明坑暗拿,著實讓她攢了一些來路不是那麼清楚的東西。看三爺活似個死人,
又不言語,越發大膽了。原本她想這三奶奶小門小戶的,看著面嫩溫柔,講話都
婉轉綿和,揪點小錯,略嚇嚇就能把這院子再管回來…
卻沒想到,這就是個披著羊皮的狼,不吭不哼就朝人脖子刨下去。
「三奶奶,」她撲通一聲跪在雪地,砰砰的磕頭,「老奴也是一片護主心切呀,
咱們三爺的性子奶奶也是知道的,總有這個那個不好說的小毛病兒,傳出去可不
好聽…是老奴一時急了,三奶奶您高抬貴手,三爺就是老奴的命,出娘胎就是老
奴在服侍的…」
她還以為馮家這等世家能有什麼超凡入聖的手段呢…結果還不是一般般。講舊情
、訴委屈,順便還暗暗威脅一番。
可惜這老貨算岔了。馮三郎的名聲已經到谷底,到這把年紀得靠皇上指婚才有娘
子了。家裡擱著棺材算什麼事兒?只是打算得早些…哪門哪戶的老太太老太爺不
鄭重其事找好棺材板兒,年年上漆哩?
結果徐嬤嬤這事兒,卻算了個虎頭蛇尾。
大管家奉了婆婆的命,天寒地凍的滿頭汗小跑著來,親自帶人把徐嬤嬤綁了,又
從屋裡抄出些金銀珠寶,按家規,就要打死。
「這可不好,大管家。」芷荇笑吟吟的制止,「好歹徐嬤嬤是三爺的奶娘,這些
財貨指不定是三爺賞的。不分青紅皂白把人打死了…我跟三爺怎麼交代?徐嬤嬤
識字不多,這帳我也對不上來…過去也罷了。以後我自會登錄成冊,一絲不苟…
勞煩你這趟,我也去跟婆母道乏,讓她老人家多有操心了。」
結果是,徐嬤嬤拿到點金釵頭面,一個包袱,讓她回家「榮養」了。剩下的送給
婆母,也被退回來,既然過了明道兒,她也就安然收下。
這也不過就是天明到黑的事兒,解決得這樣明快迅速。
但馮家上下倒是因此一驚,更不要提修身苑滿院奴僕夾緊了尾巴,心裡忐忑個不
行。
新官上任三把火,誰不知道?也就徐嬤嬤那老貨敢撩,誰知道看著是隻小貓兒,
一把撩下去才知道是虎鬚。
但她打人了?沒。殺個人立威?沒。條條是道理,句句是規矩。擺明道兒就是「
過往不究」,但往後…恐怕砸個碟子都有事兒!
是三把火沒錯,但別人是炮燎子的武火,將來說不定還有個底子能掀。但他們這
位看起來溫柔面嫩的三奶奶,卻是明明堂堂的文火,讓人連點錯都揪不出。
可別說,這文火燉人才是說不出的難受…還不得不入鍋。瞅瞅,作威作福那麼多
年的徐嬤嬤,一下子就被掀下馬了,灰溜溜的回家「榮養」。誰能奶過三爺還是
太太親賞的人?別自討沒趣了。
此時芷荇主僕三人卻在小廚房。今日這事兒,也讓芷荇明白了婆母的態度。她對
三郎,莫名的又恨又怕,只求遠遠的別看到他,連想起都最好別想起,包括她這
個兒媳。
芷荇說什麼都無所謂,婆母只想趕緊打發她。所以她趁此要了自開灶,婆母也允
了。
所以她難得的拿了大廚房送過來的份例,洗手作羹湯。
要說廚藝,吉祥如意這兩丫頭,只會燒火,再多就是個雞蛋羹,沒了。
這時候吉祥還在嘀嘀咕咕的罵如意,惹得她眼眶都紅了。
「莫罵她了。」芷荇閒然,「讓她傻去,當個餌才好。咱們太鐵桶,人家都不知
道怎麼下手,凡事太全總是不好的。」
「姑娘!」如意不服氣了,「奴婢哪裡傻?只是沒那麼多花花腸子…」
「沒救了真沒救了。」吉祥低頭挑菜,「姑娘說得是。只是也不能讓姑娘日日做
飯…這廚娘還是得雇個。」
「如意家二嫂不是沒事做?讓她來吧。」
如意愣了一下。她家二嫂是個可憐的,天生啞巴,二哥破爛不成材,卻也嫌他二
嫂嫌得不行。可以她這軟心腸的小姑娘也想叫來,但這天啞…連許家都飽受欺負
,最後也是被趕了出去。
「可我嫂子…不會說話。」如意訥訥的說。
「我是讓她來煮飯,又不是讓她來說話的。」芷荇淡淡的。
如意又紅了眼圈,深深蹲禮,「謝姑娘賞。」
吉祥倒是有幾分同情的看著如意。這傻丫頭,一向就是個憐弱的,跟她家二嫂感
情最好。姑娘這招高得可怕,一下子買了兩個傻子的忠心耿耿。
看芷荇笑笑的看她,吉祥不禁大汗。好在她雖然有些鬼精靈,還知道要抱誰的大
腿才正確。這世道,眼前的高枝頭,誰知道明日會不會樓塌了。四姑娘就是個穩
的,什麼大富大貴,跟她們這種賣死契的丫頭有個鳥關係。
圖個平平安安的大樹蹲著才是正理。
這丫頭一肚子鬼。芷荇暗笑。品了品湯調味。但她獨獨點了吉祥如意,也是有她
的道理。一個聰明得太明白,一個憨得太心實,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白臉,這戲才
唱得起來唱得熱鬧…
萬一非唱戲不可的話。
這可不,今天唱了這一齣,三郎才進門,就有人趕著來報信,一臉討好。
「今日妳們辛苦點兒,」芷荇吩咐,「明兒個等如意嫂子來,撥幾個丫頭給她打
下手,先委屈妳倆充個燒火丫頭吧。」
她一笑而出,快手快腳的換衣服,迎向撐著油桐傘,臉孔凍得有些發青的三郎。
陰沈的天,閃爍的燈籠,穿著七品青衣官袍…
怎麼看卻像是女扮男裝的淒艷女鬼。
這院門…真的不改活死人墓嗎?她實在覺得那個修身苑完全不適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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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臘月初一出嫁的。但三朝卻沒有回門。
這是她老父說的,「天寒地凍的,四丫頭讓我寵得嬌弱。橫豎年在眼前了,初二
回娘家一起做回門就好,何必折騰四丫頭和姑爺?」
說是說得挺好聽,可也就表面而已。
她老爹巴不得她永遠別回去,省得看到這個孽女就搥胸頓足的肉疼。
其實他有什麼好肉疼的?芷荇漠然的想。她帶過來的嫁妝,全是她娘親之前的嫁
妝,還被吞吃了不少,她老爹一文也沒添,聘禮倒是毫不客氣的全收下了。
要不是母家舅舅在娘臨終前託管一半,指婚後上門吵鬧拉扯著要面聖打御前官司
,爭回一半的一半,真都在她老爹手裡,她早就淨身出戶了。
說來可笑,別家都是繼母惦記前人子的嫁妝,想辦法剋刻,許家門風格外不同,
乃是親生父親把著不放,口口聲聲罵她不孝,要告她忤逆。
從不想,母親先天不足秉性嬌脆,樣樣坦白講了,年少時的父親還不是央著告媒
娶進門的。哄騙了母親嫁妝的田產管著,手頭有錢了,一個兩個什麼阿貓阿狗都
拉進門…理直氣壯的指責母親不能生育,需要開枝散葉云云…
拿髮妻的錢買小老婆,好有出息。她長大些知事了,常常這樣諷刺的想。
結果倒好,那些小老婆倒是開花開得勤快,在她前面就三個姊姊。後來母親懷了
她,差點產死,還是個女兒。後面還是兩個妹妹,一家六千金。
說好的開枝散葉呢?
母親早心灰意冷,只死死倔著一件事。她的女兒還沒長大,傅氏嫡傳不能斷在她
手上,嫁妝不能便宜了那個狠心的狼人。
沒有嫡子?對不起許家祖宗?誰管他。許家子孫還狼心狗肺對不起她呢。有嫡女
就行了,她不能對不起傅氏太祖奶奶,讓母傳女、傳了兩百餘年的傅氏嫡傳斷在
她手上。
這些話,芷荇的娘從來沒告訴她,連對父親一句怨言也不曾對她說。但她又不是
傻子,從小冷眼看到大,難道還看不破看不穿?那她還敢說自己是傅氏嫡傳?
她一輩子溫柔婉轉,只在十二歲發過一次飆。那時母親已經撐不下去了,老爹自
己沒臉皮來討,唆使了五個姨娘來吵鬧分嫁妝。
母親已經不能言語,卻也無視那些吵鬧的姨娘。只是眼睛眷戀的看著她,滿懷不
捨和憐惜。
她終究要讓母親放心。
低聲跟娘跟前的李嬤嬤細語幾句,李嬤嬤愕然,都忘了哭。「…四姑娘?您是說
,戒尺?」
「戒棍。」芷荇沈下臉,「跟本家請來的戒棍。」
許姓雖上不了世家譜,在當地依舊是大族。在本家說話,族長最大,輩分不夠、
三品官以下,別想跟族長坐著講話,乖乖站著吧。她老爹一輩子最大願望就是幹
到三品官,告老還鄉,可以跟族長坐著講話,最好將來還能當上族長。
這個家什麼都大不過本家請來的戒棍。
李嬤嬤狠狠抹了把眼淚,「四姑娘,奴婢這就去!」
說是戒棍,事實上就是漆了黑漆的扁擔,豎起來比當時的她還高,打人可疼到骨
髓。
她把著戒棍,惡狠狠的痛責了一頓「嫡在長之前,妻為妾之主,禮法有別,上下
有分」,就舞著戒棍把五個姨娘和三個姊姊痛打了一頓,連衝進來想阻止她的小
廝都讓她一路打出二門之外,「內外混雜,這家上下沒天日了!」,嬌喝著管家
依家法懲處,讓她查到徇私,要不自請賣出,要不來領她的戒棍。
後來老爹看鬧得不像,過來要刮她耳光,誰承想,怎麼也打不著。氣得直罵她不
孝,還揚聲說她撞邪了,要高人來除祟。
「爹,您請!」她冷笑,「今天有誰來,我就讓他仔細看熱鬧!一筆寫不出兩個
許。我兩個姊姊還沒出嫁,兩個妹妹還沒訂親!哪有我一個人撞邪的道理?滿屋
子姨娘庶姐,為什麼都在主母那兒吵鬧哭嚎?明明就是許家都撞了邪!我不怕,
大不了我出家去,還一跪一叩到本家族長爺爺那兒請出族譜!」
她衝著一旁的庶長姐冷笑,「您都嫁出門子了,還來插手許家事…我倒是去親家
公那兒問一問,有沒有這麼個庶長姐來脅迫主母、欺壓嫡妹的道理!?」
庶長姐本來眼睛一瞪要過來掐她,結果她把戒棍一頓,磅的一聲砸碎一塊青石磚
,庶長姐腿軟的跪下來,被打過的脊背又一陣陣的發疼,嗚嗚哭著求饒。
她揚長而去,在母親床前,一樁樁一件件,說得仔仔細細明明白白。
母親滿意的聽著,點頭,卻又有點遺憾,只有氣音的說,「怪我身體不好,沒把
武藝學全…只能讓妳不被欺負去。」
「娘,我會參透所有典籍,教出一個最傑出的傅氏嫡傳。」她慎重的發誓。
母親點點頭,眼神有些散了,「不會讓傅氏斷在妳手上。這樣,我就能安心去見
妳外婆…和傅氏太祖奶奶了…可惜我看不到我兒風光大嫁…妳老爹的表情一定很
有趣。」
幾天後,母親就安然的去了。
她什麼也沒管,只是操辦喪事。父親來找她吵鬧,她不耐煩,把管家鑰匙和帳本
全扔給老爹。
除了靈堂,整個許家開始雞飛狗跳的日子,她只管母喪。直到出殯,行盡女兒和
兒子該盡的一切孝儀,回院子閉門守孝,管他家翻宅亂。
一年後,繼母進門了,是個比她大三歲、嬌怯怯的富戶庶女。她真不知道父親能
這麼好色無恥…把個這麼小的姑娘弄進來。庶長姐還比小繼母大半歲。
這樣的小姑娘哪裡鬥得過在這後宅掀風作浪的姨娘們?擺弄不好,急得要上吊。
父親萬般無奈,只好來求她,芷荇連眉毛也沒抬一抬,只是念經。氣得破口大罵
,聽到的只是一串木魚聲,吵得他頭都痛了。
最後是上吊不成的小繼母哭哭啼啼的來找她幫忙。這次她倒是見了…讓個孕婦在
外面哭總不是辦法,好歹都是個嫡,她早晚要嫁出去,幫繼母總好過幫老爹。
誰知道她老爹的確不是個東西,就敢把她的婚事一直拖下去,硬生生把她拖到十
八,大概指望拖到成了老姑婆,她親娘豐厚的嫁妝就能全入了她老爹的口袋裡。
小繼母急得無法,只是哭,反過來這個前人女還得安慰她。芷荇也知道,小繼母
已經使遍媒婆了,無奈她老爹咬死一概搖頭。
誰知道她爹橫,老天爺比他還橫。晴天霹靂,皇上指婚了。
這下舅舅們終於有個好藉口來鬧,嫁妝單子豐豐滿滿,故意弄到許家擺著讓她老
爹垂涎三尺兼搥胸頓足,無奈都是鏢客虎視眈眈的顧著,半點由不得他插手,比
防賊還嚴。
他爹發狠,連個人都不給女兒陪嫁,還是繼母死說活說,還把幼弟抱出來哭,「
沒荇兒當初看出來幫著穩胎,你這獨苗也沒了。」
這才勉強讓吉祥如意陪過來。嫁到這樣的世家豪門,只有兩個丫頭陪嫁,他爹真
是獨一份了。
但她還是覺得挺解氣的。雖然馮家看起來就是個龍潭虎穴…但能風光大嫁,成全
了她母親的願望,她也甘願去闖一闖。
…………
只是她暗暗沈著要好好應對看似不好相與的一家人,結果嫁了個活死人似的夫君
,和發配邊疆似的清寂院子,宛如鼓足勁卻一拳打在棉花上,好不難受。
突然從「忙碌到要發瘋」,直抵「閒到只能整理嫁妝」,她望望院門的「修身苑
」,想起那十大箱裡頭的某一本傳奇本兒講的故事…
這匾額改成「活死人墓」,還真是切題得不得了,毫無違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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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下雪天,回到自己院子已經凍了個不輕,結果大廚房送來的飯菜也已經半
溫不熱了。
這樣滴水成冰的天兒,再壓上一肚子寒氣,可了不得。但三郎漠然斯文的吃了起
來,他一舉箸,丫頭嬤嬤都退個乾乾淨淨,她陪嫁的兩個丫頭一臉尷尬的被嬤嬤
一起拖出去。
「…三爺,咱們院子似乎有個小廚房?」芷荇試探的問。
「沒有廚娘。」三郎漫應,頓了下,「妳若不慣,讓人來把飯菜熱了吧。」
芷荇苦笑了,好似她很嬌生慣養似的…又不是沒有小廚房,能免病就盡量免了,
何必自找苦楚?
但她還是叫了人,把湯熱了。而且叮嚀晚飯也要熱過再送進來。嬤嬤嘀咕,「三
爺這麼多年都這樣兒吃,也沒見吃壞。」
其他僕從不以為意,但陪嫁過來的吉祥如意兩丫頭已經變色了。趕緊上前捧了湯
,陪笑著,「姑娘什麼話,這是奴婢該當的事。」
已經梳上婦人髻的四姑娘,只是抿了抿唇,溫和的對她們笑笑,沒多說什麼,只
是瞥了那個嬤嬤一眼。
吉祥和如意用一種「妳已經死了」的眼神,很憐憫的看了看那個嬤嬤,趕忙忙的
去熱湯。
聽說還是姑爺的奶嬤嬤呢,忒沒眼色,欺負姑娘面嫩?不知道多少以為姑娘面嫩
的姨娘折在姑娘手裡,被整治得有苦說不出,更不要提一些自仗身分的驕奴傲婢
撞到姑娘手裡…
四姑娘眼裡只有家法,可沒有人情這回事。管你是誰的人,就算是皇帝賞的,依
法處置,半個板子也別想少,該賣該榮養,逃也逃不掉。
十三歲幫著繼夫人管家到十八,威嚴該有多重啊!可人家就是嬌小臉嫩,溫溫柔
柔的,看起來忒好欺負…
等脫了好幾百層的皮才後悔,已然太晚。鈍刀子割肉最是疼,這些人還不知死活
。
她們倆個乖覺的趕緊去熱湯,順便燉了個嫩嫩的雞蛋羹。可惜廚藝就會這麼多,
但表表忠心總是沒錯處的。
結果三郎詫異的喝到了熱湯,還有熱燙燙的嫩雞蛋羹。暖食入腹,他那種逼人的
死氣褪了一點兒。
飯後原本要去書房,但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又踱入暖閣,芷荇正坐在炕上繡花
,看到他又回頭,就要下來,他擺了擺手,自脫鞋上炕,和芷荇隔一個炕桌,默
默的看書。
天色越發昏暗,芷荇有些擔心的看看桌上明滅的油燈,沈吟片刻,喚吉祥進來,
讓她去取她慣用的燈。
那是個銅燈,內面打磨的錚平,跟鏡子一樣。只是點根蠟燭,整個敞亮起來。
好精巧事物兒。三郎死寂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但到底是娘子的嫁妝,他不好多
問,只是低頭繼續看書。
那是一本山水雜記,文辭倒罷了,只是內容清新可喜,記錄了許多遠山近水的見
聞。只有沈浸其中時,他才能夠暫時的脫離一切,貪到一點忘卻的平靜喜悅。
芷荇悄悄的看他,終於有點活人味道了。只是那本山水雜記很是平常…最少跟她
陪嫁過來的十大箱書比起來,寡淡無味。當初她慕名看過以後,很是失望,沒想
到三郎把書都看軟了,封面還起毛邊。
或許夫君…不像她想像的那麼活死人?
冷不防的,三郎突然打破平靜,「妳認為,泰山之重的死法,該是怎麼死?」
芷荇差點把自己指頭戳了個透,縮手得快,不然這個荷包就毀了。
…夫君,您問啥不好,偏用這種鬼氣森森的聲音問孔老夫子都「未知生焉知死」
敷衍過去的問題?
她想要不要學著敷衍…終不是正途。要綁在一起一輩子,虛來假去,日後麻煩才
多,不如乾脆的擺開來講。
所以她正色,「男子如何,妾身不知。但女子當為兒女赴各種死,在所不辭。」
「哦?」
沈默了一下,芷荇壓住湧上來苦澀的淒涼,穩聲道,「吾母僅育妾身一女,母難
時幾乎身死。卻為了妾身…忍死十二年,以虎狼之藥延命,不啻日日服毒,其慘
狀難以盡數…」
上數了外祖母、外太祖母種種,「生不如死、忍死、為兒女而死。這才是女子死
的泰山之重。」
一室死寂。三郎冷冰冰的眼珠子像是鑄在她臉上,她一抬頭就被震懾住,動都不
敢動。
「若兒女殺人放火,妳又當如何?」他薄薄的唇吐出這兩句,卻有種幽冷陰森的
意味。
我的兒女怎麼可能…她很想這樣回答,但還是細細思索了。
「有冤抵死申冤,若真做下這等事…自當交予國法處決。」她咬牙,「待其他兒
女成人,我自尋條麻繩乾淨了了。教養出這樣的兒女,最該死的就是我!」
碰的一聲,炕桌上的東西都跳了起來,不是她身手還行,扶住了銅燈,不知道會
不會惹出火災啥的。
「三爺?」她顫顫的問,「您手…疼不?」這麼使力的砸在炕桌上,不痛?
三郎沒有回答,眼睛像是竄著火苗,像是突然活過來…
但也更像詐尸。
我說錯什麼?不同意也沒關係呀,大夥兒好好說,何必這樣生氣…
但也就一會兒,火苗很快的熄滅了,宛如灰燼。他笑了一聲,聽起來讓人內心發
冷,「妳打聽得倒細,也算上心了。」
就不再開口。
芷荇悶,很悶。我打聽啥了我?是有什麼可以給我打聽的?我入門才一天哪,連
跟丫頭講私房話的時間都沒有,我是能打聽啥?
三郎依舊寡言,還是那副漂亮的活死人樣。但他七天婚假,日日跟芷荇待在一起
,他看書,芷荇做女紅。有時候眼睛累了,就望著虛空發呆,很少跟她說話,也
不曾再碰過她。
不過,不再那麼冰冷,也不拒絕芷荇的服侍梳頭。晚上睡覺時雖然還是面著牆,
但會靠著她一點,睡醒會無言的發現,他依舊面牆蜷成一團,卻緊緊的靠著她的
手臂。
她摸不準三郎的意思,這算…不討厭?
可三郎銷假要上朝時,芷荇遞出她這幾日做好的荷包,很雅緻的春蘭秋桂。見他
隨身帶著的荷包已經有些陳舊了,她覺得還是替換個比較好。
他眼珠還是冷冰冰的沒有情緒,卻接了過來,把舊荷包的雜物兒往新荷包一倒,
然後把舊荷包給她,「收著。」
這人,就這麼站著不動了。新荷包擱在桌上,舊荷包在她手上,該出門了,可這
人杵在那兒。
三爺求你了,有話直說不要跟我這麼打啞謎好不?我嫁人也是頭一遭,沒經驗啊
!她真欲哭無淚了。
靈機一動,她先擱下舊荷包,然後將新荷包繫到三郎的懷裡。連笑也沒給人笑一
個,只是等她繫好,撫平衣襟,罩上披風,他才點點頭,走人了。
才跨過門檻,三郎又回頭,遲疑了好大一會兒,才說,「若晚回,我讓小廝回來
告訴。」
「是。」她還想送,卻被三郎撐著門擋住。
「冷,別送了。」然後就走了。
…這真的是,不討厭,對吧?
她覺得太陽穴有點兒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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