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轉身,我就知道。唉,我會唬爛,但老學不會說謊。但我沒說謊啊,我跟
自己爭辯,這是春秋筆法,師自孔老夫子的。
他盯著我,沒有笑容。當男人的好處之一就是,不用太多美貌,氣質和氣勢夠就
成了。剛剛那個羞澀的好寶寶正太,現在就成了面沈如水,日審陽夜審陰的白臉
包公了。
若有王朝馬漢大喊「跪下」,我一定會高捧著藥碗非常俐落的跪下。
「一年前,」他慢慢的開口,明明聲音虛弱,卻有種隱隱的威嚴。大一生啊大一
生,這年紀就有這種威嚴將來怎麼好唷…
「我和蠻姑兒見過一面。就在這屋裡。」他指了指窗下,「她坐在那兒,一直用
手絹掩著鼻子。我還記得她的眼神。」他的眼神慢慢淡漠下來,「她希望我早點
死。」
「我可沒這麼想!」我衝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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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稍微回溫了些,依舊很有威嚴,「所以,妳是誰?是蠻姑的姊妹?她不
願出嫁,所以妳代替她?」
這解釋起來很長,你有一生的時間聽我說嗎?呃,現在不是玩人間四月天的時
候。想了想,我決定先把後果搞清楚,「萬一是呢…?」
默然片刻,他語氣很輕的問,「妳真的願意,嫁…嫁入王家嗎?」
…我人都在這兒了,難道可以退貨?就算退那些女人也不要啊!而且兩相比較,
張牙舞爪的貴婦和好寶寶正太(?),正常人都可以優劣立判吧?
「你很可…」我趕緊把「愛」吞進肚子裡,「你很好的。我是真的願意嫁給你。」
將來打架絕對贏,兩條腿絕對贏一條腿。但我也更好奇了,「三公子,你還沒回
答我問題呢。」
他反而立刻丟兵棄甲,臉紅過腮,死撐著的威嚴搖搖欲墜,聲音不穩的說,「當、
當然是,問準了妳的名字,好在祠堂改名…」
他實在說得太隱諱,害我想了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就是,他不排斥我嫁給他,
甚至還要把我正式的名字更新到族譜裡去。
呆了一會兒,我反而沮喪起來。他真是個好寶寶,萬一我說了實話…但又不想騙
他。
「我若說了,你可能會連夜把我趕走。」我直接打可憐牌,「可我什麼都不會,
你趕走我,我就只能去討飯了。」
他的神情稍稍鬆弛下來,「不管妳說什麼,妳都能留在王家。」
「…三公子,你看不看傳奇話本?」我小心翼翼的問。
他疑惑的點點頭。
我很沒創意的,說了「唐御妹跌死花陰」的舊典。借屍還魂的傳說,自古就有。
古人應該比較能接受…時間的問題,都怪那對(消音)男女,以後有機會再想辦
法說明好了。
這畢竟是個深奧的哲學糾纏科學的問題。
他專注的聽完,卻問,「那劉全為什麼要到冥府送瓜果?」
…這個好像不是重點。「這是個話本故事,很長的。以後慢慢說給你聽。」三年
西遊記不是看假的,不敢說倒背如流,按大綱說說還沒問題。
「妳要記得說給我聽。」他滿意的點點頭,「妳…把手肘給我看一下,右手。」
我把袖子拉下來,才發現手腕下外側有個銅錢大的紅斑,應該是胎記雀斑之類。
他仔細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她掏手絹兒時,我就瞧見了。那…蠻姑去哪了?」
我也跟著嘆氣,「這是個哲學性問題,值得深思…但我只能說,我不知道。」
「妳呢?妳是誰?來自什麼地方?」
「吳安平。」我悶悶的說,「來自非常、非常遙遠,遠得要命的地方,遠到我不
知道如何說才好。跟你們這兒,非常不一樣。」
終於說出來了。不知道會得個什麼樣的判決。希望不要太慘…為什麼我就沒能好
好學會說謊呢?但說一個謊要千個謊來圓,委實浪費生命啊~
「我還是喊妳蠻姑兒好了,省得讓人知道。」他的聲音很溫和,我猛然抬頭,好
寶寶正太又回來了,充滿神聖光輝的聖母笑。
哈理路亞!他居然願意庇護我!
正心底充滿了聖歌的詠嘆調,他轉頭,看著桌上的海棠。「妳前生…也生過病?」
心底微微酸楚,我點頭,「嗯。一種罕見的怪病,從腳趾頭開始硬化…到我來之
前,硬化已經到腰了。」
「不能走?」他的聲音很輕。
「不能。」我也跟著黯淡下來。
「…多久?」
「七八年吧…誰記得。那也沒什麼好仔細記的。」
他轉眼看我,認真的問,「妳是因為絕望了,才借屍還魂嗎?」
「不是!」我雙眉一豎,「我只是倒楣,非常非常倒楣!關我什麼事情啊!?…
你說說看,為什麼別人搞愛恨情仇,倒楣的卻是我這跑不了的鄉民?天理何在
啊?!…」
那碗藥都涼透了三公子才喝掉,裡面不知道有沒有我口沫橫飛的口水。但我一點
都不歉疚,因為這位擁有聖母笑的正太,聽了我悲痛的穿越史,居然笑倒在迎枕
上,頻頻咳嗽,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你看過有人笑到睡著的嗎?我真是悲憤莫名。我慘痛的血淚被人當什麼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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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有婆婆,所以不用立規矩。
但我是個乖孩子,吃過早飯就會去跟王熙鳳請安,算是跟地頭蛇打招呼。你知道
的,越精明厲害的人越喜歡人家不露痕跡的示忠,因為他們日理萬機,沒空在那
兒你猜我猜猜猜猜。
王熙鳳一直很高興,待我也好,吩咐說,「三妹妹還小,別拘著她。嬤嬤也要當
主子看,別動不動就甩臉子!」
跟著我的婆子陪小心,「哪能呢?三夫人花兒似的人物,疼都疼不來,怎麼敢無
禮…」
花?我想到銅鏡裡的容顏。那跟三公子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就是五官周正,但
沒什麼特色。這嬤嬤也真會吹…不過花有很多種啦,喇叭花也是花不是?
王熙鳳果然犀利,我才在腹誹,她就微挑柳眉瞧我,唇間有些笑意。大約是我看
嬤嬤的表情洩漏出古怪。
她又問候了幾句家常,管家娘子來等她說話了,我就告辭出去。
既然來到這時代,當然就守這時代的規矩啊。女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這兒遵
守起來真是一點障礙都沒有。他們家的那個二門之內…
真是大到讓人腿軟啊~
我開始理直氣壯的逛園子。老天啊,以前只能看著電視流口水,現在我可以親自
在中國傳統園林散步啦,還有比這更好的嗎?用自己的腳,自己的腳欸!我連腿
酸的覺得好幸福,沒事就盯著自己的腿笑。
「夫人喜歡嗎?」白娟湊過來替我擦汗,「王家的餘沁園,在江浙是很有名的。」
「太漂亮了,我都找不到詞兒說了。」我感嘆。誰知道紅樓夢裡的大觀園真有文
本的啊…「不過白娟,妳能不能別喊我夫人?一聽馬上加了三十歲。」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我若是夫人的陪嫁丫頭,倒是可以喊姑娘。」
那群女人對我真不好…應該說對蠻姑兒不好。一個人也沒陪來,立馬掃地出門,
不知道有沒有撒鹽去霉氣。
「就姑娘吧。若要我喊三公子老爺…我也喊不出來。」我直言。
說到他,我就想起來了。這是我兩輩子裡第一份工作、第一個老公啊!所謂第一
次彌足珍貴,我得幹好這份工作,才能保證長期飯票哪!
白娟輕輕的說,「蠻姑娘…我是真心把妳當姑娘的。難得妳我投契…」
「是啊,我什麼都不懂。白娟,沒妳怎麼辦?」我哪知道一個人就得住一個院子,
大大小小加起來十來個人,光分配工作就暈頭轉向了,還有什麼月錢吃飯的。若
不是白娟打理,叫我來只能一翻兩瞪眼。
白娟只是笑,我屋裡的小丫頭慌慌張張的跑過來,跟白娟請示,都早上第幾起了。
「以後妳不用跟著我了,我也只是逛逛園子,哪能丟了去。屋裡離不了妳呢。」
轉頭看到幾枝海棠開得很美,「這能摘麼?」
「姑娘要簪花嗎?」白娟走過來就要摘。
「不不,我要插瓶。」我阻止她,東張西望看了一會兒,「哪裡可以借個剪刀,
直接折傷筋動骨…」
她笑著吩咐小丫頭,不一會兒,就剪了幾枝海棠,嬌豔得非常可愛。
「我去探望三公子,妳們就不用跟了。」白娟搶了幾步,我轉頭詫異,「我認識
路呀,不就前面而已?屋裡很多事在等妳呢白娟。」
她猶豫了一會兒,用帕子掩嘴,「…蠻姑娘,見過三公子了,覺得…怎樣?」
我想也沒想,「很喜歡啊,他很有毅力、很能忍耐的。攤到這樣老公…我是說相
公,真是前世燒高香。」尤其是王家又舒服,可以安心當米蟲。
她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羞得吃吃笑。「那…那我就回房了。要回來的時候,差
人來說,我再去接姑娘。」
…古人真是含蓄。當事人不臉紅,旁邊看的倒是羞到不行。
但我要對一個小孩子害羞…有難度。三公子據說大我(的身體)四歲,今年不過
十八少年郎。我在那邊都快二十五了,你瞧瞧這年齡差距。換算過來,也不過是
大一生。你想想,一個社會人士對大一生耍嬌羞…
我都起惡寒了。
嬌羞可免,但「三夫人」還是得當是吧?再說還有誰比我更了解病人的心情?既
然我不想被炒魷魚(出去我能幹麻?這兒待得多舒服),那就幹好這份差事。
再說,年輕的肉體啊~可愛的小男生~多培養感情是沒錯兒的。
瞧,我多會給自己開解啊,心理素質這樣堅強,我真是越來越佩服我自己了。
跨進院子,我很規矩的問三公子方不方便見客。結果把外面的婆子丫頭嚇了一大
跳。她們古怪的看著我,就有人進去問了。
「…三爺請夫人入內。」丫頭福了福,好奇的看著我。
「謝謝。」我點頭,抱著那幾枝海棠進屋了。
屋內昏暗,空氣裡充滿薰香也掩不住的病氣。這氣味,很熟悉。我在這種病氣中
躺了大半輩子,想到就悲從中來。三公子半躺半臥在迎枕上,轉臉看我,也不講
話。
有點尷尬,我還是福了福,「…夫君。」馬上被自己雷翻,雞皮疙瘩落滿地。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露了點笑意,「娘子。」
就沒話了。我咳了一聲,「這個花…能不能找個瓶子給我?」馬上有丫頭接了過
去,插了瓶抱著看我。
「那個…」我指了指離床最近的桌子,「請問,可以放那裡嗎?你一轉頭就可以
看到。」
他一直維持著的淡然被打破了,大睜著眼睛。那表情真是可愛透了啊啊啊~那完
全是純潔正太表情啊~~
我幾大步走到床前,一屁股坐下。可愛啊可愛,原來簡筆畫帥哥愕然的表情這樣
正太、這樣可愛啊~
他的臉紅了!啊啊啊~怎麼可以這麼可愛~好想撲上去捏他的臉啊~
以前只能看著漫畫流口水,現在就擺著一個合法合理,除了年紀超齡以外,可以
垂涎的乖寶寶正太,再一次的我感謝上帝啊~
他垂下眼簾,蒼白臉孔的紅暈更深了一點,「娘子…送我的?」
我終於從「正太妄想」中清醒過來,大咳一聲,「嗯。看點鮮活的植物,心情會
比較好呀。以前一片葉子我都能看好久,有時候很痛,就會專注的看擺在床邊的
花…但是病久了就沒人送了,有時候會渴望人來,不是希望有人看我,是希望送
花來…」我滔滔不絕的講了又講。
我對這種饒舌歸類於「久病長舌症候群」,病名當然是我瞎掰的。當你病到百無
聊賴,又只能困在病床。又怕多說讓家人擔心,就會開始對自己說話,越說越囉
唆,越說越聒噪,滾滾滔滔,沒完沒了,不然何以消長夜?
現在身邊有個人聽我講話,更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從花講到屈原(?),又從
屈原講到關東三寶(?),等我講到烤秋刀魚的時候,丫頭猶豫的打斷我,問三
爺要不要傳膳了。
這才驚覺已經中午了。
不好。看到正太病友太興奮,忘記控制我的長舌。我一定聒噪得他煩死,起頭就
得罪老闆,日後恐怕不太好過…有沒有補救機會呢…?
「把夫人和我的膳都傳上來。」三公子淡然的說,他露出必殺的正太微笑,純潔、
沒有機心,配合那恰到好處的紅暈啊~「抹了鹽以後呢?」他問,「魚還在等著
烤啊。」
我馬上烤得一嘴好魚,保證聽的人垂涎三尺。那當然,我媽說秋刀魚太毒(?),
不給我吃。吃不到的怨念就讓我在想像裡烤了上千條秋刀魚了。
不過這招害人害己,饞得我快餓死。等午膳端上來我立刻埋頭苦幹,連吃了三碗
飯,旁邊的丫頭都看傻了。
三公子吃飯超安靜斯文的,就喝了一碗粥,挾了幾筷子的菜。
「吃太少了。」我正在跟第三碗飯奮鬥,「這樣對傷口癒合不好。」
他失笑,「…昨天我只吃得下三調羹。拜妳的秋刀魚所賜,還吃完了一碗呢。」
太好了。真沒想到我這麼囉哩巴嗦也沒得罪老闆。「那晚上我來你這兒說佛跳牆。」
他垂下眼簾輕笑。純潔正太的聖母笑啊~人長得帥不帥不是重點,氣質啊氣質,
就是那種氣質表情才能一擊必殺啦!
吃過飯後,丫頭把藥端上來。他的笑收起來,淡淡的說,「藥擱著,讓夫人服侍
我喝。收了桌子就都退下吧。」
沒一會兒,屋子裡的人退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下我和他。我正要端起藥,冷不防
他在背後問,「妳是誰?妳不是蠻姑兒。」
我嚇得差點打翻了碗。
=====
ps 這篇也太長了吧蝴蝶大大…= =
by jouj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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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人了。
真沒想到還有嫁人的一天…還是在大明朝嫁人。但別問我婚禮怎麼樣,你有本事
頭上蓋個紅布像個瞎子還能知道自己婚禮實況,我就佩服你。我還沒學會那種天
元突破的最高境界…等我會了會記得實況轉播。
總之,我就是跌跌撞撞的讓人牽了一天,叫我做啥就做啥,然後到了新房…完。
是的,我沒看到我的丈夫…事實上他根本沒出席。倒不是他逃婚了,是有個「逃」
沒錯,不過他逃的是閻羅王的追捕令,讓我分外有親切感,覺得是同道中人。
好的開始。最少我對他開始有親切感。
據說我的丈夫是個身體很弱的人,從小就身體不好。長大是好點了…不幸出了意
外,總之,他被迫截肢,在這種年代截肢等於死,何況一個身體不好的人。所以
緊急替他娶了個老婆,美其名為沖喜。
若是娶老婆就可以預防感染,真的該發個諾貝爾醫學獎才對。
我嫁進來的時候,正是他彌留的時候。醫生說是生是死,就看今夜。我?我覺得
還好啊。若是他活下來,殘障人士脾氣不好,也打不著我。脾氣好,我還能跟他
當個朋友,大家湊合。若是他死了,我剛好在這家當個白吃白喝裝悲傷的寡婦,
只要別動我的腿(幸好這時代很先進的沒有纏足),什麼都好商量。
我是很隨和的。
但之前那位「林蠻姑兒」女士似乎不是。她的丫頭說她「極有主見」(我看是叛
逆期過剩吧?),知道要把她嫁給王家要死不活的三公子,換她尋死覓活。先是
絕食(難怪會餓得像根筷子,害我之後大吃大喝傷了胃),然後上吊。
當然還有些風言風語背著我講,都欺負我不會說這兒的話。可我聽力極好,只是
舌頭不大靈光而已(躺在病床上也只能豎起耳朵),又不是英語,語系相同,看
電視劇看到能聽人廣東對話,瞧我是怎樣的語言天才(雖然張開嘴一句都說不
出),我偷聽到最後斷定了,林蠻姑兒女士還是個走在這個時代尖端,爭取自由
戀愛的小姐,至於她愛的對象呢,似乎是個唱戲的。
不過那跟我沒有關係。
一個從小病到大的人,就會知道世界上第一重要的是「健康」,第二重要的是「健
康」,第三重要的…還是「健康」。
我光煩病身拖累家人,背負太重的親情債,就已經覺得很累,哪有心情去想愛情。
也不是沒試過,我最健康的那段時間,小小的談了次戀愛。等知道我的病況之後,
對方非常果決,當機立斷,馬上鳴金收兵,頗有大將之風。我很欣賞他的果斷,
也沒有生氣,搞得大家很淒美痛不欲生何苦又何必…
我是那種痛到發瘋還可以看著電視哈哈大笑的樂觀青年,我媽稱之為沒心肝。我
就討厭淒風苦雨,好像人生不夠短,得浪費時間在哭哭啼啼上面似的…
(太好,我又離題八百里遠)
總之,我抱著愉悅的心情嫁進了王家,除了對冗長的婚禮有些不滿外,一切都好。
管吃管喝,能跑能跳,老公不會打人(也打不著),這長期飯票看起來不壞。
而且王家的人對我極好,客氣之餘帶點憐憫。看起來可以混得風生水起了。
洞房花燭夜除了翻身被那個瓷枕磕了兩次頭有點發火──真不懂古人為什麼愛
睡這種容易砸破腦袋的枕頭,超危險──搬去桌子上擱著,就很安心的一覺到天
明。
第二天我去拜見大嫂二嫂回來,馬上換了個竹枕給我。瞧瞧人家多好,這樣的人
家,我真沒什麼不滿意的了。
***
大嫂顧氏是當家人。王家沒有婆婆,家裡長輩最大的就是這個大嫂。
一見她我就有好感,是個王熙鳳型的人物。看紅樓夢我最喜歡她了,這種人把厲
害擺在臉上,好應付。我最怕那種表面上溫柔體貼,私底下告黑狀的護士小姐,
所以特別喜歡乾脆的王小姐熙鳳。
因為有親切感,對她行禮就特別親熱,聽我一嘴破碎的方言,到最後連官話都加
進來講,她笑了,「妹妹在家都講官話?」
搔了搔頭,「都聽得懂…不太曉講。」
「我倒是官話都聽得懂,但不曉講呢。」她掩口笑了起來,「沒事,咱們家沒那
麼大規矩,雜著講也成,慢慢就會了。」她輕嘆了口氣,「妹妹,妳真是福星,
可不,嫁過來三叔緩過氣來了。大夫說,再幾日就穩定了…我事忙,有那看不到
的,妳提我一提。少了什麼,跟我說,婆子丫頭不聽話,跟我講。若沒見我,跟
杏兒說也是一樣。」
她沈面,「杏兒,聽到沒?」
她身邊一個漂亮的姑娘福了福,「是,夫人。」杏兒對我笑了笑,「三夫人,只管
吩咐。」
我一慌,起身鞠躬,結果夫人丫頭都笑了。「對個丫頭何須如此。三妹妹畢竟還
小。」
…是蠻小的,十四歲嫁進來沖喜。不過也太誇張,十四歲就會跟戲子談戀愛,算
本領了。換算過去才國中生啊…太有本事了。又會談戀愛又懂絕食上吊,我都在
幹嘛呢真是…
後來我去見了二嫂,這就悶透了。她一直在彈琴,不講話,我聽得想睡覺。講話
輕輕慢慢,頗有催眠效果。我得豎尖耳朵才聽得見她說啥,可見聲音有多小。問
我讀過些什麼書,我直言只認識幾個字。問我會不會琴棋書畫,我回答她一樣也
不會。
沒多久話不投機半句多,她發現我不是同道中人,就悶頭彈琴。我坐不住,跟我
的丫頭白娟很機靈,「二夫人,三夫人早起有些頭暈,想是路途太累。」
「那就不留妳吃飯了。」她淡淡的說,「三妹妹好走。」
我趕緊起身告辭,白娟真是太聰明伶俐了,將來一定要幫她加薪水。
白娟很能幹,什麼事情都不用我操心,個性又活潑,很快的我們就混熟了。
「傳言真不可信。」她笑,「三夫人除了話說得不流利,人這麼好相處,真沒想
到。」
「好說好說。」我一整個放鬆下來。「王家是好人家,我嫁過來才是好福氣。」
她驚詫的挑眉,語氣柔軟了些,「三公子一定會好的,夫人放心。」
我心底悶笑,十四歲的三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啦。」我笑咪咪的。
直到三天後,我才見到我那缺席的老公…說他「老公」,真把他叫老了。
隔簾我見過王家老大和老二,帥的帥、俊的俊,難怪一大堆小老婆,大概是自動
上門來的。賞心悅目可也,但電視上的帥哥我絕對不會去癡心妄想,自找罪受,
何況是古人帥哥。
帥哥老公難照顧,我又很懶。
等我看到我的夫君,心整個放下來了。五官端正,沒有地方長歪。臉孔帶著病態
的蒼白,很有親切感。我想他快痛死了才對,神情還是淡然的。有忍耐力,我喜
歡。
而且他的眼睛像小鹿溫馴,看起來就不是會打老婆的。
簡單說,是個簡筆畫帥哥(稍微捧一下),單眼皮,眉毛細而濃,薄薄的嘴唇可
能是唯一的亮點,給人印象不深刻,整體來說就是溫和。
不錯,過關。最少可以培養出病友的戰鬥情誼。
他抬頭看到我,蒼白的臉孔淺淺的浮出紅暈,神情還是淡淡的,朝我點了點頭。
我衝他笑了笑,沒瞧見椅子,就坐在床側。結果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咦?難道我還不該坐嗎?探病不給椅子,莫非還要我站著?
他垂下眼簾,聲音虛弱柔和,「…娘子,等等我要換藥。妳看…?」
「誰幫你換呢?」我盡量用最親切的聲音。開玩笑,我可是臥病的老資格啊!「我
能幫手呀。」
他愕然的張大眼睛。「傷口不怎麼的…」
「傷口當然不好看啦。」我鼓勵的對他笑笑,「但我不怕的,你放心。這種基礎
護理,我是懂一些些的。」所謂久病成良醫,不是蓋的。
大夫邊換藥還邊看我,一臉古怪。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嚇人…我能邊吃飯邊看
CSI,區區截肢…小意思。我在一旁煮布巾,拿筷子夾出來待涼,才遞給大夫。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外星人。
「三夫人,這…?」
「避免細菌感染…我是說,邪毒。」我盡量翻譯給他了解,「煮過了,壞東西就
沒了。拿來擦拭傷口比較不會…呃…化膿?」
他盯了我一會兒,我也看他,兩人大眼瞪小眼。「老夫的手也得煮一下嗎?」他
指著鍋子。
「…不用啊。」我開始莫名其妙了,「你用酒精…我想酒就可以了。傷口用酒精…
我是說烈酒消毒不錯。」
「三夫人懂醫?」
我咬著唇不敢笑出來,這梗用在這兒適合透了。「略懂。」
雖然不以為然,但大夫還是都照我的建議去做了。我猜是王家給的醫藥費很高,
拿人手軟所致。
但等包紮好傷腿後,三公子一直看著我。
我對他笑,倒是笑得心甘情願。那可是痛死了啊,截肢欸!當初我的病剛起時,
醫生建議我截肢試試看,我死都不肯。碰破手指頭我就呼天搶地,何況鋸掉一條
腿。
但他都沒吭聲,只有呼吸粗重了些。這就是久病之人獨特的強悍忍耐力,夠堅韌。
遲疑了一下,他也彎了彎嘴角,對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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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的時候,以為被送到精神病院,而且這個精神病院還在開化妝舞會。當
你看到精緻華美的床帳,和圍在床前吱吱喳喳不知道在說啥玩意兒的古裝女人,
我想你也會跟我有同樣的感覺。
讓我沒馬上問醫生在哪的主因是…我的腿有感覺。雖然是痛,但的確有感覺了。
我一把掀開棉被,瞪著我的腿…又迷惑起來。難道…我病得太久,硬化轉移導致
腦病變?我可不相信我如此樂觀堅強的心理素質會崩塌到發瘋,精神上不可能,
那就是生理病變了。
因為那根本不可能是我的腿。看起來像是兩根火柴棒,細瘦瘦的,我又瞪著自己
的手…瘦得跟雞爪一樣,而且又小…小到像個少女的手,不是成年人的手。
她們還在圍著我吱吱喳喳。雖然聽不懂,最少我知道是在罵我。中國的國罵咩,
意思都很容易懂。不信你去山東找個在地人對他用台語問候他娘親,看會不會挨
打。
「這是哪?」我小心翼翼的開口,「妳們…是誰?」
瞬間鴉雀無聲,她們居然全體閉嘴了,瞪著我像是見了鬼。
一個穿得最華貴的女人(七八根金釵插腦袋,不重嗎?)排眾而出,用不怎麼標
準但勉強能聽懂的國語說,「蠻姑兒幾時會說官話?」
既然是她對我說的,蠻姑兒是我…我又去哪了?
這真是很哲學性的問題,值得深思。
「那個,」我咳了一聲,「我不是蠻姑兒。攝影機在哪?」我開始轉頭,這該不
會是個惡作劇節目吧?
那個貴婦(穿得很貴…)瞪了我一會兒,勃然大怒,「蠻姑兒,妳別以為上了吊
就可以不嫁,這是老爺訂下來的婚事,妳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接著又是一
大套聽不懂的方言了。
「可我不是你們說得什麼蠻姑兒。」我滿腦袋糨糊,「我叫吳安平…」然後一陣
傷悲。姓啥都好,姓梅跟姓吳真是令人無言。安平平安,聽起來多好。一姓了吳…
哎,悲痛。
貴婦張著嘴,機關槍似的用不標準還得猜的國語問了一通。我被炸昏了,真是有
什麼就回什麼。她雙手扶頰,非常有喜感的呈現孟克的「吶喊」狀態,帶著那群
女人立刻敗走,只留一個小女孩一臉要哭的看著我,全身發抖。
這是怎樣?
我試著跳下床…真讓我跳成了,立刻熱淚盈眶。我試著走來走去,老天,能夠重
新走路的感覺真是太好了,我完全原諒了一切莫名其妙的事情,也原諒了搞愛恨
情仇殃及我的那對(消音)男女。
若不是房裡還有人,我真能蹦起來,跳個舞什麼的。
我急切的找到了一面鏡子…銅鏡該擺在博物館吧,怎麼會在這兒…但鏡中那個目
瞪口呆的少女,其實應該跟銅鏡一起擺在博物館才對。
鏡子裡那個陌生的古裝少女是誰?
等證明是「我」的時候,又陷入了深刻的哲學性問題。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西遊記裡頭(沒辦法,古典小說耐看,一本可以反覆看三年),
唐御妹跌死花陰,劉全娘子借屍還魂的故典。
但這個空間暫且不論,時間似乎有點兒…不太對呀…
我轉頭問旁邊站著發抖的小女孩,「現在是什麼朝代?」
那個小女孩尖叫一聲,爬到門邊,「別、別吃我!」
…這朝代的名字很別緻。當然,我是在苦中作樂。
「不餓。」我沒好氣,「什麼朝代?」
她抖得沒那麼厲害,還是背著我,「大、大明朝。」
…雖然我沒念過大學,但也知道這在學理上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雖然闇河魅影
裡的夕梨也去了西台帝國…好歹人家是中了惡毒的巫術。我只是倒楣碰到一對
(消音)男女。
那群女人去又復來,貴婦(首飾很貴)又用她不標準的國語對我轟炸,很是威脅
利誘。因為我還糾結在不可能的哲學與科學的問題上,只是愣愣的看她。
最後她們硬把我教會說地方方言,告知蠻姑兒的身世,威脅我不能在瘋言瘋語,
不然就叫道士來撒狗血之類的…
我渾渾噩噩的學說話,背蠻姑兒的身世表,直到出嫁前夕,我才猛然驚醒…
這就是我妹說的…穿、越、了!
…穿他媽的頭啊!!都是那兩個混帳!現在我真的要嫁掉啦!
強烈恐慌後,我漸漸鎮靜下來。瞧著穩穩站在地板上的兩個腳丫子…覺得什麼都
能忍受。不過就是嫁人嘛,不過就是嫁給古人…有啥了不起?我倒在病床看著窗
外時,不就只有這個願望嗎?還說啥都能夠忍受。
雖然我沒有經驗,不過誰沒有第一次。再說,這屋子的女人都討厭我,不如去新
環境來個好的開始,馬上成功一半。
至於壞的開始該怎麼辦…我想起碼也還有一半機會,情形不會比倒在病床等死更
壞。
我真是個樂觀向上的好青年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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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姑兒
我想事情會變成這樣兒,只能怪那個自殺的女醫生。
至於事情發生後我只會呆若木雞、和盤托出,都怪我只看過闇河魅影,腦筋轉不
過來。坦白說,我若多看幾部穿越小說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但我老妹只會說得
口沫橫飛,來探病的時候一本也沒有,所以我才會在資訊嚴重不足的情形下,直
到臨嫁前才恍然自己穿越時空了。
話說從頭,得從那個昏迷不醒的女醫生推到我的三人病房說起。
每個醫院都有個黑病房,就是那種鮮少有病患康復出院,通常是走另一條捷徑的
那種。我在這個黑病房已經住了一年多,之前還能掙扎著斷斷續續的上學。上完
高中就是我的極限了,因為我兩腿已經硬化到不能行走…真正行不得也哥哥。
在家休養了五年多,實在不成了…腿部的硬化已經蔓延到腰。這種罕見的硬化症
很溫和,很少暴死的…一點點慢慢的吞掉,等硬化到了心臟,差不多也該樂返天
國。拖到二十三四已經是爸媽竭盡全力的結果了。
我倒是還能接受事實,只是想到火葬不知道燒不燒得動,有點發愁。
這個黑病房沒人敢住,只有我安居樂業,也跟落地生根差不多…身邊只有幾套翻
爛的漫畫和小說陪著我,還有很難看的電視。
所以當那個自殺的女醫生推進來時,看她沒有性命之憂,我把握良機,和護士小
姐好好的聊了一通八卦,稍慰多日無人交流百無聊賴的孤寂。
這個女醫生看起來年紀輕輕,雖然不太漂亮,也算得上陽光佳人。我想就是那種
第二眼美女。聽說她因為失戀喝了個大醉,非常有勇氣的割腕了。
大概是外科大夫的職業病,她割得真是乾淨俐落起手無回,但人倒楣真是連自殺
都不利索,另一個醉鬼撞錯了門,用不地道的方式開了(聽說是用信用卡,現在
的門鎖是怎麼回事…),進了浴室,看到一浴缸的血水嚇醒了,立刻撥了119,
現在醫學技術高超,硬生生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
我聽了真是感慨萬千。我若是她,能跑能跳,還念到醫學院當了外科大夫,分手
有什麼了不得的?路上大把的男人,砸都能砸一個回家,不喜歡再砸下一個就是
了,需要那麼死心眼嗎?
瞧瞧她,再瞧瞧我。我除了能夠大嘆三聲無奈,只能說人過得太好就會自找麻煩,
心魔百出。我若能跑能跳,就算失戀一千次,也同樣陽光向上。
男人比得上自己的兩條腿嗎?年輕人就是年輕人,想不開。
…我好像還比她小幾歲。
太自傷了,安眠藥沒起效果。正躺著發呆的時候,昏暗的病房突然亮得跟白天一
樣。
我偏過頭看隔壁病床,腦海一片空白。
這黑病房我住了一年多,別說「那個」,連隻蟑螂都沒有,我還很遺憾命格太重,
沒得特別的體驗。現在,一個半人半蛇(還是龍?)的猛男(?),面孔宛如斧
鑿刀削,非常性格好看,正在低頭看那個昏迷的女醫生。
他伸手,女醫生飄起來…透明的女醫生,她的身體還在床上吊點滴。我猜是魂魄
之類吧哈哈哈…
我居然沒尖叫,實在是心理素質堅強,不愧是日日生活在生死邊緣的模範病人。
他一把抱住女醫生…的魂魄,亮得刺眼的病房突然出現一個黑洞。他縱身,矯健
的優游而入,我相信姿勢可以在跳水比賽裡拿到滿分…不好的是,那個黑洞沒有
及時關閉,我發現我開始透明化…把我吊著點滴的身體留在病床上,並且被吸入
黑洞了!
這下,不尖叫也不行了。但靈魂尖叫的效果很差,只引起樓下的野狗吹狗螺,沒
引起任何人類的關切。
剛才那個詭異的場景,不管是妖怪(大概吧?)索魂,還是什麼異族愛情故事,
都無法引起我驚恐或感動的情緒。我只絕望的想到周星星說的,「我是鄉民,只
是站得前面一點。」
問題是,我並不想站得前面一點,別說站,我連爬都爬不出病房,你們的愛恨情
仇關我啥事,你們失火你們的,為什麼要殃及我這條命不久矣的池魚?!
更重要的是,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我非常老套又沒創意的悲呼,「救命啊~」
別傻了,當然沒有大俠來救我。你以為人生處處是小說嗎?太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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