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一睜眼就看到杜莎的大特寫,她馬上把眼睛閉起來。
拜託…誰來告訴她,這只是一場惡夢吧!!
「閉上眼睛也不能解決事情的。」杜莎沒好氣的撥她眼皮,「雖然遊戲
裡面跟現實的時間感相差很多…不過妳也沒有很多時間可以浪費
了…」
「…我已經死了呀。」燦月熱淚盈眶,「就不能讓我安息嗎?」
「妳還真的以為死亡是一切的結束喔?」杜莎嗤之以鼻,「我告訴妳,
死亡才是一切麻煩的開始。」
…這樣誰還敢自殺呀?
她垂首想了想,「其實,我也不一定要殺掉大魔王吧?」她湧起一絲希
望,「只要喚醒那十個玩家就好了嘛!」
但是要去哪裡找那十個玩家?
「妳問得很好。」杜莎聳聳肩,「事實上,沒有人知道。我不知道,舒
祈不知道、得慕當然也不知道。」
燦月傻住了,「…這個伺服器有多少人口?」
「沒多少,大約四五千人吧。」杜莎板板手指。
…是要哪裡大海撈針去?「那我該怎麼辦?!」她憤怒的叫了出來。
「用妳的腦子想啊。」杜莎掏了掏耳朵,「如果要聽我的建議,妳還是
先把那把破弓拿起來,出城去狩獵吧。我是覺得…大海撈針還不如直
接找魔王算帳。修煉的過程中,應該還會遇到很多人,當中說不定就
有迷失的玩家。要救到所有人…真的太難了。但是只要讓妳遇到一個…
十二護衛天使就永遠不能湊成整數。」
杜莎飛了起來,「要放棄希望很簡單,就是因為很簡單,所以放棄之前
先試試看能盡力到什麼程度呀!等真的不行再說…」
燦月頹喪的坐在地上,她連動都不想動了。
「欸,妳要逃到什麼時候呀?」杜莎老氣橫秋的戳她額頭,「妳不是要
自殺?那死在什麼地方都無所謂吧?既然什麼都無所謂…那就把妳的
弓拿起來。最少,也對這世界付出一些什麼。塵世可是相當程度的撫
育過妳喔不管好或壞,歡喜或悲傷…妳都欠塵世一筆。」
…的確。死在什麼地方都無所謂。反正都死了…她應該,還有什麼是
可以做的吧?
堅毅的將弓扛在肩膀上,杜莎飛到她另一邊的肩膀。她看了看包包裡
的地圖…真是個簡單大方的地圖。簡單到她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哪。
「妳先按這個鈕…」杜莎指點著,「按另一個鈕是顯示妳的等級和金
錢…」
握著這個閃著藍光的小板子,燦月有點傻眼,「…這算是…?」
「把他想成是個魔法啟動的PDA吧。」杜莎打了個呵欠,「十二伺服
器已經和其他伺服器不同了。」
「怎麼說?」她努力辨識方向,不太有把握的向城門跑去。
「據外面的說法是,有個神奇的駭客將十二伺服器莫名的更新了,而
且更新的速度飛快。事實上是…天使長讓這個世界越來越擬真,擬真
到不可思議的地步…這就是個真實的夢境。」
杜莎仰首看著清澈湛藍的天空,白雲冉冉的飄過,「我們都在天使長得
巨大夢境中。」
看著這片超真實的天空…燦月懷著一股強烈的敬畏和恐懼。她真的有
辦法和這樣的魔王對抗嗎…?而且,她的真實身分還是個神,一個天
使長。
反正…她也沒有什麼好損失的。
「狩獵吧。」她拉弓準備射箭,「現在我能做的,也只有提升等級了!」
「…妳射那隻會不會太拼了一點?」杜莎緊急起飛,「妳知道妳這樣的
人魂和其他玩家有什麼不一樣嗎?」
發現那隻妖魔副隊長幾乎沒有什麼損血的燦月狂奔,上氣不接下氣的
問,「有、有什麼不一樣?!」
「正常玩家就算死掉,也只是少了點經驗值,了不起噴噴裝備。」杜
莎不遠不近的飛著,「但是我們這樣的人魂…萬一死了,就真的死掉了
唷…」
「妳為什麼不早說…」啪的一聲,燦月被妖魔副隊長打去了半條命,
頭昏眼花的繼續逃命,「這種重要的事情,妳該早點說呀!現在是要怎
麼辦…」
「我不知道喔。」杜莎攤攤手,「我是滿同情的…但我現在是NPC呀。
不過我可以幫妳一個忙。」
燦月拼命拔足狂奔,連問都問不出來了。
「我可以幫妳祈禱。」杜莎有模有樣的雙手合十。
…得慕,妳確定這隻該死的蒼蠅可以當我的夥伴?拜託妳派個有用點
的幫手吧!
「救命呀∼」燦月絕望的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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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醒來,真的巴不得是惡夢一場。很不幸的,那隻只有巴掌大的小
精靈,還像跳豆一樣蹦來蹦去,得慕化身的半身少女,滿臉關懷的看
著她。
…我能不能再昏倒一次?
「昏倒也不能解決事情的。」得慕很友善的提醒她。
燦月真是欲哭無淚。「…妳能不能用人類的語言說明清楚?」
「人類的語言很難說明清楚欸。」得慕咬著唇,「我盡力試試看好了。」
燦月和小精靈一起翻了白眼。
「如妳所見,妳進入了夢天第十二伺服器。事實上,除了千千萬萬的
玩家…還有個精神異常的天使長也進入了這裡…」
「天使長還有精神異常的?」燦月傻眼了。
「妳讓她好好說話行不行?」小精靈很老氣橫秋的教訓,「小孩子有耳
沒嘴,這樣隨便插嘴會讓人懷疑妳父母的教養…」
「妳說這話什麼意思?為什麼沒事要扯到我爸媽?妳真的沒禮貌
欸!」
看著眼前這對吵嘴吵得很熱烈的妖精,得慕無語問蒼天。把拯救世界
的大任交給她們倆真的好嗎…?「嗯…妳們討論結束沒?謝謝…真是
激烈的討論,都快冒出火花了…我能不能繼續解釋?」
原來,天界掌管死亡與夢的天使長,在長期的工作壓力下,精神崩潰
了。她歪曲的心靈認為,人類這麼多的苦難,都來自於生命與失夢。
所以她下凡侵入了夢天的伺服器之一,準備將夢轉為現實。
「…我聽不懂。」燦月愣愣的看著得慕,「侵入一個網路遊戲的伺服器,
怎麼可能把夢轉為現實?」
「只要先把這個伺服器的世界固定下來…吸攝所有在此流連的玩家就
行了。收取他們塵世的生命,讓他們的靈魂生活於此。這樣就能虛轉
實了。」
得慕苦笑,「聽起來很異想天開,但是精神異常的天使長卻真的去執行
了…更慘的是,她還真的執行成功。若是這個世界完成,她就有能力
入侵其他伺服器、其他網路遊戲…乃至於一切虛擬。人類面對網路的
時候,心靈特別脆弱。真的讓她執行下去…地球大概要死一半以上的
人口。大概所有的科技和文明也隨之消逝了吧?」
「…拜託,」燦月終於聽懂了,「不過就是電腦嘛!拔掉插頭就好了,
需要那麼複雜嗎?」
「…電源不是那麼需要的,相信我。」得慕沈重的嘆口氣,「要轉換電
源是很簡單的…人類發電的方式本來就很原始。認真要說的話,三界
內的眾生,都懂得如何從虛空中聚集電力,更何況是十二大天使長之
一?」
「那就關閉伺服器呀。」燦月覺得很不可思議,「那不是很簡單?只要
沒有人玩的話,那她的計畫也只是計畫…」
「如果妳還活著,妳會不會相信我剛剛說的話?」得慕很認真的問。
「…鬼才信。」
「沒錯,只有鬼會信,人類是絕對不會相信的。」得慕滿臉憂愁,「但
是…我和舒祈討論過以後,認為天使長寄居在此,倒也算是將災害控
制在最小的範圍內。幸好只是這個小島上的一個小伺服器,萬一她寄
居到暗黑破壞神那類的超大伺服器…災害的範圍恐怕會大到無法收
拾…」
「喂,別那麼瞧不起夢天好不好?」小精靈生氣了,「好歹也是很多人
在玩…」
得慕扁了扁眼,不想理她,「所以,我們想要悄悄的處理掉這件災害。
天界擺明了他們沒辦法,想想也讓她認為我們沒辦法好了。省得在逮
住她之前,讓她潛逃到其他網路遊戲。妳知道現在的網路遊戲多如繁
星…讓她在我們不知道的角落成功了,反而麻煩…」
張著嘴聽完,燦月有點發寒。「…那要我做什麼?」
「很簡單的…」得慕撫慰的笑了笑,「天使長用盡全力才攝收了十二個
玩家的魂魄。她以為那十二個人魂會照她的劇本,乖乖的轉生為十二
護衛天使,成為她和人界的接點。卻沒想到人魂不是那麼乖的東西…」
她笑咪咪的捧起小精靈,「就像杜莎。當她失去塵世的身體時,人物還
是存活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人物死亡…她轉生的時候卻沒有變成十
二護衛天使,反而成了小精靈。天使長也沒預料到,人類即使沒了魂
魄,還是可以以植物人的形態活下去…」
「然後?」燦月湧起不祥的預感。
「妳的任務就是,喚醒那十個迷失在夢天的人魂,阻止十二護衛天使
的產生。當然若是能夠順便殺掉天使長,那就更好了…」
「…聽起來好像很簡單。」燦月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深,「就是殺掉大魔
王而已,對吧?只是天使長等級如何?她如果跟GM一樣,那我也不
用費神了…」
「妳不用擔心啦。」得慕鼓勵的拍拍她的肩膀,「她在塵世能力有限,
也必須遵照遊戲的規則。所以她的等級也限制在七十五級而已,一點
都不用擔心…」
「…我現在幾級?」燦月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當然是一級。」得慕回答得很理所當然。
「……」她慌張的打開包包…只有一把鏽到快要斷掉的劍,和一把比
水果刀大不了多少的小匕首。「…妳要一級的我,拿著這兩把搞笑的玩
具,去挑戰七十五級的大魔王?!」
「妳總是會升級的啦。」得慕擺手,「別擔心,我們當然會給妳一些資
助呀…雖然說,我跟舒祈在這個世界裡沒有半點法力,但是我們可是
很努力呢…」
她雙手一翻,掏出了一把金幣、一把看起來彈性疲乏的弓,和一袋稀
稀疏疏的木箭。
「…這把弓附了魔法力量,可以秒殺魔王對吧?」燦月一陣陣的頭昏。
「不,這是商店裡買的商店貨。妳不要小看這把弓,我跟舒祈可是賺
錢賺好久才買到的…花了五六萬呢!不要客氣,妳就收下吧…」
十萬金幣,一把破弓。然後妳叫一級的我去殺七十五級的大魔王…
蹦的一聲,燦月又暈倒了。
「…哎,起碼這次沒倒在水裡,額頭的包很快就會痊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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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當強光過去…燦月發現自己面朝下的趴在清澈的水中。
狼狽的抬起頭…老天,她差點就在及膝的水裡淹死了!那兩個不人不
鬼的女人搞啥,想要謀殺她是吧…?!
欸?謀殺?她不是死了嗎?
她愣愣的坐在水中,抬頭是個百人無法合抱的大樹,風在枝枒間嬉戲,
發出悄然的低語。
空氣間有著光耀的閃亮…很美、很美。甚至有隻小小的、長著翅膀的
小姑娘飛了過來,停在她的鼻尖,兩個人互視到鬥雞眼。
…喂,來個人說明一下吧!這是怎麼回事呀?!
「天啊,妳是什麼東西?!」燦月像是趕蒼蠅一樣拼命揮,「這是什麼
鬼地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東西』?」那位長翅膀的小姑娘生氣了,「妳好歹也說一聲:『哇!
好可愛的小精靈喔!』,居然無禮到說我是東西!好歹我塵世的身體還
在的時候,我也跟妳一樣,是個有血有肉的玩家好不好!要不是遊戲
裡的人物死掉了,我轉生為NPC…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好不好?妳
居然這樣無禮的說我是東西!妳這個沒有禮貌的傢伙…」
小精靈非常憤怒的罵罵罵,燦月呆著眼睛,望著她粉嫩的小嘴一開一
合,像是不用換氣似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她抓住自己的頭髮,覺得自己快要發瘋
了,「喂,我都死了呀!為什麼會被丟到這種鬼地方?欸,舒祈∼」
瞪了她好一會兒,小精靈爆炸了,「舒祈、得慕!妳們說得援軍就是這
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女鬼?!這就是妳們說的『強大援軍』哪?!妳們
最好有夠好的解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巨樹後面繞過來,愁眉
苦臉的,「我們也是沒辦法的…這麼短的時間內,找不到適合的人選
啊…」
「妳們啊…」小精靈氣急敗壞的飛過去,小手揪住只有半人高的小小
少女的衣領,「都城不是妳們管轄的嗎?連這麼一個小小的問題都解決
不了…真的死滿十二個人,這個虛擬世界就固定下來,再也不是虛幻
了啦!妳知不知道問題有多嚴重啊?這可是全世界會不會毀滅的大問
題!…」
「我知道,我完全知道…」少女忍不住舉起雙手叫饒,「但是我們能怎
麼樣呢?這個鳥地方連我都不能自由穿梭,也和舒祈的能力衝突呀!
找來找去也只找到這個女鬼有能力穿越任何結界…我和舒祈除了能夠
在這裡創個人物以外,什麼事情也辦不到…妳也知道,這邊錢難賺等
難練,等我們練到可以挑戰那傢伙的時候,恐怕…」
「喔,媽的…」小精靈暴跳如雷,「天界都沒什麼表示?這個鬼東西可
是他們的特產!叫他們收回去成不成?死掉的人會越來越多呀∼這玩
意兒很像是病毒欸!等她完成了,等她入侵了所有的網路…妳認為地
球還會有活人嗎?我的天啊…」
「只要躲在這兒,」少女乾笑,「連天界都拿她沒辦法的…」
「喂。」燦月越聽越糊塗,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一陣陣的發冷,「來個
說人話的可以嗎?最少也解釋一下…到底是…」她激憤的涉水而行…
水底狡詐的小石頭讓她滑了一下,她馬上又撲倒在水裡。
「…我是想扶妳的,只是腿有點短。」少女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
「喔,天啊,淹死在即膝的水裡會笑死人的!」燦月發火了,「喂,舒
祈!得慕∼妳們好歹也…」
「…我就是得慕。」少女有點羞愧的指著自己。
燦月瞪大眼睛,上下打量這個半身高的少女,「…妳?妳就是?那我看
到的那個…」她突然覺得,自殺是個蠢主意。
是誰說死亡可以結束一切苦難的?這才是苦難的開始吧?
妳根本不知道會遇到什麼鬼呀呀呀呀∼∼
「啊哈哈…」得慕不好意思的摸頭,「因為很難解釋…所以得先請妳『進
來』。事實上,我們派了不少人進來救援,最後連登入都不能…妳算是
第一個成功的。」
「…這裡到底是哪裡?」燦月望著水影,瞠目的看著隱約倒映的,居
然是個有著長耳朵、面貌清麗脫俗,金黃色頭髮的女孩…這該不會是
我吧…?
看起來完全是個妖精啊啊啊啊∼
得慕搔了搔臉頰,「…沒錯。這就是妳的『人物』。種族是精靈,職業
呢…應該是戰士吧。因為是非法登入的,所以只能夠隨機碰運氣,沒
得讓妳選…」
非法登入?「這到底是哪裡?!」燦月用盡全身力氣大吼。
得慕掏了掏耳朵,「其實,妳應該覺得場景很熟悉吧?世界樹…清澈的
水池…妳心裡的疑惑是對的。」她笑咪咪的拉彩帶,「賓果!這裡正是
『夢天』。這裡是第十二個伺服器…」
燦月猛然抬頭,張大了嘴吧。對呀…難怪這麼面熟!她玩過夢天,對
於這個白精靈新手村莊還有印象…
她…她她她,她居然身在一個網路遊戲裡面!
蹦的一聲,燦月趴在水裡,昏倒了。
「…哎,要昏也昏在陸地上呀…淹死在即膝的水裡,真的有點丟臉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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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旅程
楔子
從電腦裡頭爬出來的時候,她心裡是有點啼笑皆非的。當初看七夜怪
談,她嚇得要死,甚至買了個電視罩把電視罩起來…現在她倒是變成
了「貞子」了。
只是電腦外面的女人卻一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只是露出厭倦的神
情,「喔,老天,已經客滿了!你們不要像是蝗蟲一樣擠來好不好?…」
她有些徬徨的躊躇了一會兒,怯怯的將手上的信給厭倦的女人,「…舒
祈大人,是死神先生要我來找您的…」
那位喚做舒祈的女人接過信,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是怎樣?我已經
說我不想管這些雜務了…」牢騷歸牢騷,她還是按耐住性子一字一句
的閱讀了。
舒祈和那個新死不久的人魂默默相對,「…妳在火災中救了半打孩
子?」
人魂慌張了一下,「我、我不是故意要救人的…」她咽了咽口水,「…
事實上,我是去自殺的…」她垂下了頭。
這是個奇妙的夜晚。已經死亡的自己,和一個不知道是不是人類的女
人談天。
她是下定決心結束一切苦難的。深受憂鬱症所苦的她,在面臨失戀、
失業、破產等等普通級的災難之後,終於決定到此為止。翻閱了許多
資料之後,她發現,從高樓墜落死亡的成功率比較高,也比較不痛苦。
這也是為什麼她會站在那棟大樓的緣故。
等一切就緒,遺書壓在整齊的鞋子底下,她也充滿了悲劇主角的情緒,
正要一躍而下的時候…
底下的大樓正在冒煙。
…糟糕,失火了!更糟糕的是,她似乎聽到小孩子哭泣的聲音…呀,
她搭電梯上來的時候,依稀記得二樓是安親班…
接下來她就不太記得了。是怎樣沿著樓梯,從二十樓奔到二樓,是怎
樣踹開烈火熊熊的堅固大門,是怎樣扭開鐵窗的鎖,是怎樣將小孩子
們一一丟到樓下去…她真的不太記得了。
記得的是,豔紅的火突然爆發出金黃碧青,宛如雷鳴般令人耳聾,她
記得火焰像是金紅色的狂風,吞噬粉碎了她的肢體。
只剩下一顆頭顱。
她記得六翼的死神先生,很溫柔的將她抱起來,俊秀的臉龐滿是困擾。
「…妳很麻煩,知道嗎?」舒祈嘆了口長氣,「顏小姐。妳一生功過相
抵,意圖自殺應該是地獄那兒的罪魂,但是妳卻犧牲自己救了無辜者。
若要讓妳上天堂麼…偏偏妳積分不足,自殺的事實也依舊在。」
「…那我會變成孤魂野鬼嗎?」顏燦月愣愣的指著自己。
「不會。」舒祈橫了她一眼,覺得腦門更痛了,「天堂那兒魂魄嚴重缺
貨,他們捨不得不要。如果妳還能增加一點積分,他們就可以將妳帶
回去了…」
是說,連身體都沒有,是能增加什麼積分?六翼真該死,偏偏把這個
燙手山芋丟過來…
「舒祈…」
螢幕冒出一顆少女的腦袋,把燦月嚇得跳到天花板,抱著日光燈管不
敢放,舒祈抬頭看看,無奈的說,「…顏小姐,妳剛剛也是這麼出來的…」
「喔…對唷。」燦月驚魂甫定的從天花板飄下來,「我已經死了…」終
於面對這個事實,她忍不住有點鼻酸。
少女轉動眼睛,「舒祈,妳有客人啊…?」她不禁驚嘆,居然還有人魂
可以穿破重重的防護,直接到達舒祈的面前!這些年,她當舒祈的管
家,早就把防火牆弄得像是銅牆鐵壁,尋常天魔妖神都別想進來的。
舒祈內心也是一動。自從得慕當她的管家以後,張起結界防火牆,只
有得慕可以引導孤魂野鬼,沒有任何人可以隨意進出的。
能夠進出的,除非得到得慕或舒祈的允許,不然就是能力非常強,強
到可以破壞結界。但是…結界卻還好好的。
她和得慕對望了一眼。
「該死的六翼…」舒祈低低咀咒了一聲。
得慕也明白了,她有點哭笑不得,「…天界的爛攤子,就是要推給我們
收就對了…」
舒祈抱住腦袋沒說話,「…妳,顏小姐,該不會也玩過『夢天』這款網
路遊戲吧?」
燦月有些莫名其妙,這些不人不鬼的女人怎麼天外飛來一筆…「我玩
過呀。不過只有封測。月費實在太貴了,所以收費後我就…」
啊∼該死的六翼!!
舒祈遞了份報紙,燦月狐疑的湊過去看,標題還滿大的:「新瘟疫『遊
戲過勞死』?!」
…什麼跟什麼呀?
仔細往下看,「本報訊。某知名網路遊戲因場景逼真、唯美深受坊間歡
迎。然而卻造成了玩家廢寢忘食爆肝練功,短短一週內已經有了十二
起休克病例。經急救後,除兩名玩家不幸死亡,十名玩家皆成為植物
人…衛生署呼籲,長時間遊戲將有損健康,將要緊急立案遊戲健康法…
相關條例正由專家學者研擬中…」
看了兩遍,燦月糊裡糊塗的抬起頭,「…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舒祈嘆息,「這關係妳能不能進天堂。」
「我並不想進天堂呀。」燦月嚇到了,兩手猛搖,「我不是好到可以進
天堂的人…」
「那妳要下地獄?」舒祈扁眼看她。
「這個、這個,我…我我我…」她結巴了,「我也不想…」
「妳自殺的時候都不先想好,該去天堂還地獄?現在可好了,妳現在
是兩邊都想要的人了。」舒祈無奈的揮手,「妳安心去吧…等妳完成任
務,想去天堂還是地獄,妳再跟各路使者好好的溝通吧…」
「任務?什麼任務?」燦月臉孔一白,雖然還搞不清楚狀況…但是看
到她們滿眼的同情,就知道似乎很糟糕、非常糟糕了…
「搶救雷恩大兵。」舒祈懶得跟她囉唆,「得慕,先帶她過去吧。『進
去』以後比較好說明。」
「但是她什麼都還不知道欸…」得慕的眼神變得好悲憫。
「這就是人生啊…」舒祈對著燦月雙手合十,「去吧,要怪記得怪六翼,
跟我沒關係的…」
「等一下!」被得慕架起來的燦月大叫,「喂!到底是要搶救誰啊?要
我去哪裡呀?喂!別這樣沒頭沒腦的…這樣很恐怖呀∼」
雖然她這樣大喊大叫,卻沒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一陣強光逼得她瞇細了眼睛…再睜開來,世界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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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殷曼呻吟一聲,睜開一隻眼睛。然後無奈的閉上,用頭髮塞住耳朵。
不過好像沒什麼用處,吸塵器依舊震耳欲聾的嗡嗡直響,她有股衝動
炸了那個鬼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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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君心忐忑的翻來覆去一整夜,不斷的摸著自己的嘴唇。雖然說,殷曼
給的那口妖氣沒有什麼不好的…甚至可以說讓他感覺非常美妙舒適…
但是,「妖氣」欸!
他隔一陣子就去摸摸頭頂,害怕頭上長出兩隻角來。
折騰了大半夜,朦朦朧朧睡去了,沒想到天剛亮就醒了。
真是奇怪的感覺…睡不到幾個小時,他卻覺得全身精力充沛,精神奕
奕。連呼吸的空氣都特別甜,洗臉的水特別的沁涼。
原本有些近視的他,發現看出去這樣的清楚,連對面樓上陽台的小雛
菊都像在眼前。只要他願意看,小花細嫩的花瓣就像在眼前一樣。
不放心的摸了摸頭頂,又照了半天鏡子,確定自己沒有異樣,他才穿
好衣服打開門。
家裡照例是靜悄悄的,這反而讓他放心下來。他生長在一個表面完整
的家庭,但自從出生以後,父母親就不斷的爭吵,奶奶還在世的時候,
他還有人照料,年初奶奶過世了,他被迫赤裸裸的面對父母親的戰局,
而孱弱的病體也因為缺乏照顧每況愈下。
不過最近父母親吵架的次數少了很多,就只是冷戰。他習慣性的在鞋
櫃上找到爸媽留給他的餐費,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安靜的出門去了。
走到半路上,他突然警覺的停下來,有些不安的徘徊一會兒。決定走
另一條比較遠的路去上學。當然,他也因此躲開一群等著「借錢」的
不良少年。
他不知道,殷曼也不知道,這一口憐憫的「妖氣」改變了一人一妖的
命運。
在這個早晨,君心難得心情愉悅的哼著歌上學去,殷曼也舒緩的坐在
陽光下吸收日光精華,作著早課。
君心一無所覺的從殷曼的陽台前走過,而殷曼正面對著晴空飛逝的浮
雲,身心都沈浸於物我兩忘的境界裡。
誰也沒有發現誰。
但是他們的命運,卻緊緊的相繫在一起,沈重的命運之輪開始轉動了。
***
君心專心的上了兩堂課,越來越訝異。
他現在稍微理解「妖氣」對他的幫助了。只要他專注在哪裡,有股令
人舒服的沁涼就會集中在哪邊。
上課的時候,他專心的注視著老師,看著黑板,聽著講課,那股沁涼
就在腦袋忙碌盤旋。而且,老師講課的內容,他都明白了。即使下了
課,內容像是用印的,緊緊的印在腦海裡,忘也忘不掉。
君心才小五,實在還是個玩心很重的孩子。他開心的開始試驗,專注
在耳朵,就可以聽得更廣,專注在眼睛,就可以看到遠。像是發現了
有趣的新玩具,他這樣默默的玩了很久。
他從小身體不好,幾乎沒有什麼朋友。本來長得可愛的小朋友都是老
師的寵兒,但是他實在太內向,太安靜,父母爭吵的陰影一直籠罩著
他,讓他很畏懼大人,所以老師靠近些都會臉色大變的退後,一直都
不得老師的喜愛。
再加上他們小學從小三就男女分班,班上幾乎都是要進入青春期的少
年,內向又嬌秀的他很快的就變成同學們欺負的對象,可以說,學校
生活對他是種苦刑。
下一堂是體育課,他沈重的嘆口氣。體育老師一直看他很不順眼,今
天不知道又要出什麼新花招羞辱他了。
為了不想讓同學捉弄,他悄悄的跑去廁所換體育服裝,心裡奇怪今天
怎麼沒被同學逮到。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學惡意想把門鎖起來,好好捉弄他一番之前,他
已經帶著體育服裝飛也似的從門口跑了出去,同學只見白影一閃,張
大著嘴,看著他的背影。
鈍鈍的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已經跑到操場集合了。心裡只有
幾分奇怪,怎麼跑沒幾步就到了操場?同學們為什麼慢吞吞的跟在後
面?
是不是又要欺負我了?他不安的回望還在小跑步的同學們,只覺得他
們的臉色像是見了鬼,一個個都很慘白。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有些驚恐。這個慢得像烏龜的娘娘腔,今天是怎
麼回事?跑起來像是渦輪加速一樣,只看到一閃,人就在操場了。
體育老師也有點摸不著頭緒,原本要出口的諷刺只好吞進喉嚨裡。他
斜了一眼君心,更是厭惡這個粉頭白面的死小孩。
果然以前都是裝死偷懶的。哪有什麼氣喘?就是懶病而已!
「今天我們上單槓。」他懶得廢話,「每個人都來拉五下,拉不到五下
的,下次拉,學期末還拉不到五下…」他惡意的對著君心笑笑,「體育
不及格,我直接幫你轉到女生班去。」
在同學不懷好意的嘩笑中,君心紅了臉。他低下頭,雖然老是被這樣
羞辱,但是他還是深深被刺傷了。他真的不明白,到底是做了什麼,
老師和同學要這樣欺負他?
「李君心,你先來。」體育老師懶懶的對他招手,「要不要老師抱你上
去拉住單槓?別害羞嘛,女生班我都是先抱上去的,你又不是第一個。」
下面的同學笑得更大聲,君心的臉紅不再是羞愧,而是憤怒。他虎的
一聲攀住單槓,雙手運勁,那股沁涼意隨勁走,不但讓他拉了上去,
還在單槓上面打直了胳臂,撐了起來。
同學們的笑都停了,張大了嘴巴,像是呆瓜一樣看著他。
沈默的做了五十下拉單槓,他輕鬆的下了地,抬頭看著同樣張大嘴的
體育老師,「老師,這樣可以嗎?」
和他的眼光一觸,體育老師打了個冷顫。這個原本清秀宛如少女的小
孩子,眼光像是猛虎一般,放肆而囂張,全身戟刺著令人恐懼的寒氣,
讓他本能的退了一步。
「嗯…呃…可以了。」體育老師也覺得自己失態,輕咳一聲,「下一個。」
君心回到隊伍中,一鬆懈下來,那股沁涼消失,他開始覺得雙臂酸痛
不已。他把注意力擺在手臂上,沁涼來去循環,每次循環都讓酸痛減
輕一些。
那個妖怪姊姊…殷曼…她說得是真的!
那股沁涼就是妖氣嗎?只要這股妖氣還在,他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
了!他不會被嘲笑、被欺負,可以高高興興的過每一天了!
原本的陰霾盡去,他像是看到了充滿希望的金光…然後黯淡下來。
「你若好好鍛鍊,這口妖氣應該可以讓你抵抗別人的欺負,若是貪懶,
妖氣可是會消失的唷。」殷曼的話迴響著,他開始一陣陣的發冷。
好好「鍛鍊」?但是要怎麼鍛鍊這口妖氣?
身體不好的孩子通常很喜歡閱讀,這也是他纏綿病榻的唯一消遣。為
了這種惶惑,他翻遍了圖書館的書,找不到答案。後來在幾本幾乎是
看不懂的道教書籍裡頭看到了幾行,在艱澀的古文裡,他只看懂了練
武也算是鍛鍊的一種。
怎麼練武呢?他搔搔頭。反正練武也只是鍛鍊身體,那就從跑步運動
開始吧。
這個小學生,就這樣矇矇懂懂的踏上修道的第一步。
***
殷曼這幾天都睡得很差。
她是修煉過千年的大妖,所謂的睡眠其實也是修煉的一部份,但是總
有個小小的、懇求的聲音在呼喚她,嚴重打擾她的修行。
飛到梳妝鏡看著自己濃重的黑眼圈,她真的有幾分想哭。
明明知道那小孩子就只是憑藉著一口借來的妖氣,所以跟她有聯繫,
若是真的嫌煩,收回來就是了。
但是她又有點不忍。
作為一個稀有種族的妖,她更稀有的是對人類莫名的好感,雖然摻雜
了許多雜質,但總不太想去傷害人類。
或許他們這族跟人類實在太相像了,所以在失去所有族民蹤跡之後,
她也有部份移情作用吧?
若是把這口妖氣收回來,這孩子的身體很快就會被黑氣吞沒。她實在
也有些不安,這個普通的人類孩子身上卻下了某些禁制,雖然她短暫
的打破了,但是這禁制非常複雜,像是從未出生就纏綿著,如果去了
這口妖氣,肯定這個人類孩子會永遠病榻纏綿。
她煩躁的在屋子裡飛來飛去,那細小的懇求透過睡夢,不斷的傳到她
心裡。
修煉千年,她卡在一個不大不小的關卡,大概不出百年就可以成妖仙。
說真話,能不管閒事就不想管閒事了,這也是她隱居到大都市的緣故
之一,這個都市有能人看管,很多事情可以涼涼的坐著等別人處理。
這小鬼就不能住嘴嗎?殷曼幾乎暴跳了,自己也真是有病,當初為什
麼要讓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一聲聲的「殷曼」,讓她坐立難安,她想到遙遠的歲月,那個幾乎忘卻
的,她之所以要修仙的緣故…
她終於忍不住展翅而去,火冒三丈的飛過大半個城市,衝進了君心的
臥室,怒吼著把他叫醒,「吵三小?辣塊媽媽的叫魂哪?!要我吃了你
嗎?死小鬼!老娘不吃人肉,吵死啦!」
君心猛然驚醒,看到雪白翅膀在他頭上盤旋,顧不得殷曼的怒火沖天,
他跳起來一把抱住,「姊姊!姊姊!殷曼姊姊!」
「誰是你姊姊…」殷曼罵著,許久波瀾不動的心卻酸軟起來。在遙遠
的歲月那頭,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呼喚…
她掙開來,發現自己衝動而來,居然沒有假身。輕嘆一口氣,她幻化
成人形,不大高興的把他推遠點,「我是妖怪,你該害怕得要死,沒事
半夜叫什麼魂…欸?」
殷曼搭了一綹髮絲過去,有些驚疑不定。她沒仔細察看過這孩子──
大妖跟修道真人接近,於世事早已淡然,當初一時憐憫給了他一口妖
氣,也是臨時起意的。但是剛剛一推…
才發現這孩子有些古怪。
體內禁制一停止,原本的遮蔽就消失了。內觀才發現這個人類孩子氣
海洶湧,滔滔不絕,只是拘於禁制,只能在丹田盤旋,不入經脈。但
是自己的那口妖氣卻像個細小的錐子,一點一滴的破壞禁制。
萬一禁制被破壞,這個完全沒有修煉的小孩子就像是滿水位的水庫,
只要鑿出一個小洞…
殷曼心頭一涼。
再想深一層,殷曼就不只是一涼了,根本就是如墜冰窖。
一個沒有修煉的人類孩子,居然有這樣的真氣,要不就是他吃了什麼
內丹金丹之類的…但這是二十一世紀,修道人口少到不能再少,人類
早已遺忘修道之路,就算他們妖類,認真修行的也是百不及一,還常
常被認作是笨蛋,這點可能性可以排除。
另一個可能就是…他是遭貶的仙佛之一。這樣就比較說得通,也讓殷
曼頭皮發麻不已。若是遭貶歷劫的仙佛,她插手干預天命,後果不是
一個小小的妖怪可以承受的。
但是想到那個差勁的禁制…與其說是禁制,還不如說是個惡咒。若是
遭刑天而貶的仙佛,不會用這樣不入流的惡咒吧?這個可能性也很低。
再來就是流放或被迫解體的魔…但是探查來探查去,又感受不到與生
俱來的半絲惡氣。
她就這樣逕自發愣,君心也望著她不說話,心滿意足的眼中,帶著純
真的仰慕。
去了恐懼,仔細端詳著殷曼。修煉千年的她,隱隱的從雪白肌膚下透
出一層淡淡的珠光。眉目如描如畫,細緻而安詳。挺直的鼻樑下是嬌
嫩的唇,就算是在罵人,也是好看得不得了。
雪白的翅膀大大的伸展在耳上,幻化成人形的軀體朦朧的像是幻影
般,站在漆黑的房間裡,也隱隱有光。
像天使,殷曼真的好像天使。
許久,殷曼才嘆口氣,收回髮絲,喃喃抱怨著,「…我就知道天劫沒那
麼好過。劈雷閃電算什麼?現在這個人禍才厲害呢…」
她示意君心坐下,心事重重的瞧了他幾眼,終於下定決心。
「孩子,你找我幹嘛?」殷曼實在還抱著微小的希望,若是他要修道
以外的任何願望,她都打算盡力滿足他,終究是有緣。
「…我叫君心。」他仍然臉孔微紅的望著殷曼。他生長在缺乏愛的家
庭,奶奶成天念佛,連多說一句話都吝嗇;而母親不是跟父親吵架,
就是對他不理不睬。眼前這個妖怪姊姊,反而讓他覺得可親。
「君心,」殷曼有點頭疼的按按額頭,「你想要什麼?」
「…我想留住妖氣,但是我不會鍛鍊。」
殷曼半晌不開口,臉孔陰沈了下來。若是為了他的小命著想,這口妖
氣得收回來。收回來他終生就是病人了…不收回來,沒有引導的真氣
一定會爆了他的經脈。
她幽幽的嘆了口很長的氣。「君心,你知道,我是妖怪。」
他點點頭。「我不怕的。」
「我怕死了。」殷曼喃喃著,「好吧,救人救到底…所以說,喜歡多管
閒事的得來看看我的下場…」
她仰頭看著天上的明月。過了千年,月色和家鄉別無二致。
「我收你為徒。」她淡淡的,「我教你人類修道的方法。你若想留住那
口妖氣…就只能修道。我可不保證是舒適的康莊大道。」
「師、師父。」君心口吃著,想要照著電視劇演的跪下來。
「得了。」殷曼飛出髮絲將他一托,「你不能認我這師父。」沒有大成
就就算了,萬一修出點成績,一個妖怪師父叫這孩子怎麼抬得起頭?
「歲月對我是沒意義的,你就叫我小曼吧。」
「…小曼。」君心不知道為什麼紅了臉,小小聲的叫了。
他不知道殷曼心思細密,若是以小名相稱,修道者頂多就認為殷曼不
過是君心收服的大妖而已,不會疑到師徒關係。她既然因為心慈救了
這孩子,就不想讓他將來難堪。
「你要築基…我幫不了你。我是妖,沒有經脈可以行功。」殷曼決心
隱瞞他的狀況。這麼小的孩子…跟他說這些幹嘛?他也不用築什麼基
了,他現在的問題是資本太雄厚,放出來會山崩地裂。
「我教你引氣導流,但是也只能教。至於如何運行,你要靠自己。人
妖殊途,我能幫上的忙不多。」
殷曼輕嘆,跟他講解了「調息」的入門。
因為君心什麼都不懂,要不然他一定會懷疑為什麼殷曼對人類修道如
此了解。他也並不知道,這位博學多聞的千年大妖除了曾經隱身道門,
鑽研多年道籍,所知所學恐怕世間眾生無人可及。
就這樣,李君心踏入了修道之途而不自知。這個時候,殷曼也還不知
道自己的一時心慈,正式啟動了兩個人的命運。
***
每天放學之後,君心都會背著書包到殷曼家裡「補習」。
李家根本沒人管著他,就算晚歸父母也不知道。而一個小學生理直氣
壯的要補習,大樓管理員也不會阻攔,這個大都市各管各的,沒人多
去注意一些些。
只是殷曼自己覺得很命苦。她堂堂大妖,修煉只差妖仙一步,連天劫
都熬過了,臨飛升前居然還得當小學生的保姆…真是多管閒事的倒楣
下場。
要不是君心聽話又貼心,她可能不到三天就把他掃地出門。
不過君心第一次去殷曼家裡,倒是呆掉了。明明是在繁華地段的大樓
之中,雖然算不上亂──什麼都沒有怎麼亂?──但是地上蓋了厚厚
的灰塵盈寸,他踏下去真是一步一腳印。
空落落的套房只得一桌一椅一床,桌上居然還有部電腦。床上躺著個
沒頭的軀體,把他嚇得跳起來。
殷曼翻翻白眼,有點受不了他,「那是我的假身。出門要『穿』的。」
她誦咒,軀體縮成一個沒有腦袋的精緻木偶,小小的,還沒巴掌大。
「小曼、小曼姊,妳不是可以變出身體嗎?」他驚訝的捧著這個木偶。
「那是虛的,不能拿筆,就只是個騙人的假影子。」殷曼在家裡露出
真身,就只是個頭顱在家裡飛來飛去,「如果要出門繳水電瓦斯費、跑
銀行,當然要能握筆的假身啊。」
妖怪還要繳水電瓦斯費啊?還得跑銀行?真是神奇…他瞪大眼睛。
張望了一會兒,找出掃把,開始掃地,「小曼姊…我查過好多書…妳到
底是哪一種妖怪啊?」
殷曼用頭髮開了電腦,居然有模有樣的用髮絲敲打著鍵盤,「我是飛頭
蠻。我們這族很稀少,連山海經都不錄的。」
…電腦不稀奇,但是打電腦的妖怪很稀奇。用頭髮打電腦的妖怪更是
稀奇中的稀奇。
殷曼半天沒聽到動靜,轉頭去看,只看到君心張大嘴望過來,她實在
有點想笑。「沒看過打電腦的啊?」
「呃…」君心有點尷尬,「這個,小曼姊,妳在打什麼?」
「寫稿啊。」她很理所當然的說,「不然哪來的收入付水電瓦斯?基本
費也都是要錢的。」
真是不可思議…等他看到內容,更不可思議的叫起來,「…妳是『他』?
妳是無語?那個寫奇幻小說的無語?」
這個寫怪力亂神的小說家崛起幾年了,喜愛閱讀的君心一直是「他」
的忠實讀者,沒有想到居然是…居然是個「她」,而且這個她還是妖怪!
「很稀奇嗎?」殷曼打了個呵欠,「陳穀子爛芝麻的往事掃一掃,隨便
寫寫也有人看,現在的人類果然生活得很無聊。」
那些鬥法寶修真的居然是真的…君心咚的一聲,倒在還沒掃好地的灰
塵裡,昏了過去。
殷曼又打了個呵欠,「人類真是脆弱的小東西。」她無精打采的繼續出
賣眾生友人,劈劈啪啪打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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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異奇談抄 初相遇
楔子
都市的夜總是太亮,顯得燈火輝煌處的陰影更深,更闇。
陰影處,多少罪惡和邪祟露出爪牙,獰笑著,想要撕碎一切無辜的靈
魂。受害者的微弱悲鳴,被這華美卻污穢的市聲掩蓋了,誰也沒聽見。
她眨了眨眼,對自己絕佳的聽力有種無奈的感覺。鐸鐸的高跟鞋敲打
著小巷的街心。她背光,在充滿臭味和垃圾的小巷中,朦朧的發出一
點點微光。
幾個男人正壓住了個少女,瞳孔的興奮瘋狂像是野獸一般,兇狠的回
頭看是誰敢打擾他們的樂子。
她仔仔細細的看了一下,又輕嘆了口氣。
「呦,是個大美人呢。」這群不良少年笑了起來,呼吸中有種比垃圾
更令人難受的惡臭,「剛好這個小子不夠用,大美人,來找點樂子吧。」
「我不想傷害你們。」這次她的嘆氣聲更大了些,「放過這個小朋友好
嗎?他看起來還沒成年…」真的就是個小孩子而已,「而且我想,他大
概不同意讓你們…呃…」她努力思索合適的字句,最後放棄了,「而且,
這是違反法律的…」
一聽到法律,幾個不良少年的臉都變色了。「媽的,妳是警察?」他們
急速的張望一下,發現只有她一個,「哼哼,警察又怎樣…」
呼的一聲,除了抓住被害者的兩個人以外,其他的不良少年都跳了起
來,抽扁鑽的抽扁鑽,秀刀子的秀刀子。看起來是頭兒的拿著刀子上
下拋著玩,「警察小姐,妳太多管閒事了…我們兄弟陪妳玩玩如何?」
她認真的思考一下,搖搖頭,「你們玩不起的。」
這倒是激怒了那群不良少年,一起衝了過來,帶頭的那個俐落的將刀
子刺向這個多管閒事的女人,想在她身上製造點傷口教訓一下。
沒想到她沒後退反而迎了上去,刀刃插入她的手臂,幾乎沒頂,卻一
滴血也沒流。
月亮上升了一些,黯淡的照進這個暗巷,朦朧的,像是一個惡夢。
插進她手臂的刀子被一股極大的力量吸住,怎樣也拔不出來。向她招
呼而來的棍棒、扁鑽、甚至是拳頭,都讓濃密的黑髮給擋住、纏住了。
濃密的黑髮像是有生命一般,擋住了所有的攻擊,稍一使勁,便將所
有人都扔飛了。在黑髮纏繞下,金屬球棒和扁鑽被擠壓成幾團廢鐵,
咚咚咚的掉到地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們。令人難受的沈默重重的壓在這個
暗巷裡。
帶頭的不良少年覺得臉頰溼溼的,摸了一把,發現滿掌的血。那女人
的長髮只是在他臉上掃了一下,居然半個臉頰都是細密的血珠。
「妖怪!是…是妖怪!」他慘叫起來,「救命啊~有妖怪~」
「噓噓噓…」女人不安了起來,「小聲點,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嗎…?」
往前踏了一步,長髮陡長,將他的嘴摀了起來,那個不良少年的頭幾
乎讓黑髮吞沒了,只見他手腳抽搐,一會兒就不動了。
其他的人驚跳起來,想要躲避悲慘的命運。但是幕天席地的黑髮卻無
處可躲,整個暗巷像是被龐大的黑髮佔據了,一個個被纏上了頭。
架住少女的那兩個看見頭髮對著自己而來,大叫一聲,當中一個扔出
了打火機,希望把這妖怪燒死,卻沒想到自己的夥伴還在髮陣中。
打火機燃起了地上的垃圾,乾燥的天候與滿地易燃的紙屑,讓火熊熊
的燒了起來,瞬間半個巷子都陷入火海中。卻沒有燒上看似柔軟卻堅
韌的頭髮,但是妖怪卻嘆了口氣。「哎哎,你弄壞我的身體…」
她收了滿天的長髮,頭顱卻從脖子上飛起,耳朵變成了佈滿白羽的巨
大翅膀,吹了一口氣,熊熊的火光消失了,地上留著還沒燒完的軀體。
「真是太淘氣了。」一綹長髮將打火機捲起來,瓦斯味輕揚,打火機
已經變成粉末。
還清醒著的不良少年翻了翻白眼,昏了過去。
「…所以說,人類真是莫名其妙的生物…」妖怪喃喃著,「這下好了,
燒成這樣也不能用了…」她飛低一點,憂愁的看著自己焦黑的身體,「技
術還差了點,哎,這種假東西本來就沒有感覺…現在是怎麼回家呀?」
滿臉淚痕的「少女」縮在牆角,張大眼睛。是夢,這一定是一場恐怖
的惡夢…今晚發生的事情太不真實了…所以只是夢,不會是別的。
如果是夢,就快醒來吧!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
「年紀小小不學好。」妖怪用長髮打了地上不動的人一把,那個人低
低的呻吟一聲,「還要花力氣洗你們的記憶…算了,順便把你們的惡氣
也洗一洗,省得作怪…」
她低低的輕鳴一聲,倒像是珠玉撞擊的聲音,昏倒在地上的人從嘴裡
冒出一團團的黑氣,讓瑟縮的「少女」抖得更厲害。
這種氣息…這種帶著惡意殘酷的氣息…她很熟悉,也非常恐懼。
妖怪輕吟著,像是唱歌一樣吟誦著聽不懂的詩句。當她雪白的翅膀極
展,嬌嫩的唇吐出最後一個字,暗巷裡居然下起一陣珠雨,隱隱有著
和諧的音律,溫柔的洗滌著所有污穢和悲傷。
「少女」瞪大眼睛,望著入手就消失的珍珠雨滴,一陣陣朦朧的光如
夢似幻,襯得半空中的妖怪如在雲霧中,發出聖潔的柔和,雪白的翅
膀和嬌嫩清純的臉龐,像是天使的容顏。
只是這個「天使」卻只有一個頭顱。
當珠雨停止,暗巷又晦暗了,「少女」卻覺得有些惆悵。
他多麼希望再看一次那場美麗的、洗滌哀傷的雨啊。一點水跡都沒有,
像是夢去不留痕。
「呼。」妖怪飛了下來,突然咒罵了一聲,「該死!我新買的LV包包!
死小孩就是死小孩!我真討厭人類的莫名其妙…我的包包毀了啦!」
她似乎非常沈痛的翻撿著焦黑的皮包,「眾生裡再也找不到比人類更莫
名其妙的生物了。哪有這樣隨便逼人家交媾的…就算猴子也不會這
樣!還放火燒好心的妖怪…笨蛋!一群笨蛋!」
她瞟了一眼,又更仔細的看了看那位嬌怯的「少女」。「…真是笨到沒
藥救。連雌雄都不會分辨嗎?就算強迫人家交媾,好歹也找個雌的啊!
這隻明明是雄的…」
「他們知道的。」他不知道為什麼開了口,或許是那場珠雨太美,美
到他幾乎忘記恐懼,「他們勒索欺負我很久了,他們知道的…」他強忍
著,眼淚不住的在眼中打轉。
妖怪看了看他,有些驚訝的,「…奇怪,你應該一直發呆,發呆到我離
開呀…然後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她飛近些,端詳著這個奇異的人
類。
他害怕的貼在牆上,美麗的眼睛流露出恐懼,和一絲絲的好奇。
「…你年紀很小。十二歲了嗎?」妖怪很親切的問。她倒是怎麼想也
沒想到,這孩子可以抵禦洗滌記憶的忘珠雨。
他更害怕的點點頭,望著妖怪青色的瞳孔,他似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倒
影…不知不覺的開口,「…我叫李君心。」
「李?」妖怪皺了皺眉,卻不想再去多管什麼。她今天晚上已經管太
多閒事了,管到自己的假身都燒了。「我叫殷曼。」
在人間生存很久了,但是,她實在還是很不了解人類。眼前這個孩子
手腳纖細,就算是從妖怪的眼光來看,也相當美麗。居然是個少年,
而不是少女。
「你是那種希望變成女孩子的男生嗎?」她一眼就看出這孩子擁有很
好的資質,而且,他身上的那種氣也令人相當舒服。只要不要走上邪
路…「如果你希望…」
殷曼過度氾濫的同情心又發作了。她想到自己還有幾根瑤草,若是這
孩子想當女性,她是幫得上忙的。
「我才不希望!」君心怒吼起來,一面擦著眼淚,握著小小的拳頭,「我
是男生!我真的是男生呀!為什麼我要遭遇這種…這種欺負?就因為
我打不過他們?我恨死了這種身體這種長相!我…我…」
他突然哮喘起來,滿臉眼淚鼻涕的吃力翻著書包找呼吸器。他從小就
有嚴重氣喘的毛病,所以一直弱不禁風。加上他面貌姣好,個性又內
向,所以讓學校一群不良少年盯上了。平常還有零用錢可以勉強應付
他們,今天剛好忘記帶錢包,這群血性方剛精蟲衝腦的混帳就想拿他
當女人發洩。
殷曼一「髮」打去他手裡的呼吸器,「哇勒,你們人類靠吸食毒物來延
長生命喔?有命都治到沒命了。」
「妳…妳…」君心又氣又急,氣喘發作是很痛苦的,連好好呼吸一口
空氣都辦不到,因為這個纏綿已久的痼疾,他連堂體育課都不能好好
的上,從小就被人欺負輕視。
「哎,我真討厭我的多管閒事…」殷曼發著牢騷,突然吻了君心。
他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柔軟的唇跟人類是一樣的啊…不過,有股清
新的氣息從唇齒間吹了進來,像是身體內的污濁都被這口氣吹出去,
透過每個毛細孔飛出一縷縷極細微的黑氣。
等殷曼似笑非笑的離遠些看他,他撫了撫自己的胸膛…
氣悶不見了。像是以前都是沈睡著的身體,突然清醒了。原本陰鬱的
世界,突然煥發無比的光彩和各式各樣的顏色,全身充滿了無比的力
氣,這樣舒服,這樣的生氣蓬勃。
「有點奇怪…」殷曼喃喃著,「真的是有點奇怪。」她心裡有些不安,
像是不小心破除了某些禁制。但是這麼弱小的禁制…她也不想去在意。
「小朋友,我就幫你到這裡了。」她揮動長髮把地上焦黑的軀體絞成
粉碎。「我度了口妖氣給你…我想,你會很長一段時間是沒病沒災的。
但是呢,這到底是我的妖氣,而不是你的。你若好好鍛鍊,這口妖氣
應該可以讓你抵抗別人的欺負,若是貪懶,妖氣可是會消失的唷。」
她展翅飛了起來,「哎哎,我的包包…靠!我的身分證也燒到了!真討
厭欸…人類真是莫名其妙…」
只見光一閃,她就消失了。
君心呆呆的坐在地上,摸著自己的嘴唇。
這是一個非常奇特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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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婚禮的前三個禮拜,母親才知道皓華要嫁了。
但是父母都默默的流淚而已,卻無力阻止,皓華也只是沈默。
直到要嫁的前一個晚上,她走進父親的房間,靜靜的坐在父親跟前。
父女倆千言萬語,只是說不出話來。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3) 人氣(29,139)
「結婚?」震岳喃喃著。
「張先生…」季常想說話,震岳喝住他,「閉嘴!我自己有主張!」
從來不曾見過老闆如此失態的的李季常,只是默默的退下。
結婚?當然。她好歹也是世家小姐,難道要她淪落到變成別人的情婦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28,816)
望著躺在白被單下的父親,只有點滴的聲音微微的破除寂靜。
母親眼睛直勾勾的望著睡去的父親,動也不動。
兵敗如山倒。偌大的旭永就這麼潰散,報紙幾天財經的頭版,都是崩
潰的消息。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皓華連要找個教她看報表的人都沒有。她是天蠍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3) 人氣(29,6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