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夜泣
據說,在深夜裡,女人要避免哭泣。因為女人的哭泣會引來鬼怪,過度的哭泣,
淚盡而繼之以血,會讓女人變成冥界的橋樑…
這個公寓在頂樓。理論上,台灣這種熱死人的夏天,置於烈陽下無情的曝曬,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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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心之四 妖魔的夜宴
引導人默默的打開病房的門,那對夫妻靜靜的坐在初夏的涼爽晨風中。妻子坐在
病床上,垂下來的頭髮遮掩了她的神情。丈夫看著他的妻。走近一點,才發現,
丈夫空洞的眼神早穿透妻子,茫然的沒有焦距。
芳菲走近那位婦人,發現她手上抱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罐,細細長長的罐子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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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其實猶豫很久要不要發。
其實這是舊稿改編的,內容很黑暗、恐怖。
我還是奉勸害怕的人千萬不要看,尤其又是這種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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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狐影的靈藥和一點稀薄的修道基礎,殷曼熬過了昏睡高燒的一個禮拜。被污
染的微塵淨化了,融入了她的靈魂中。
「…君心去哪裡了?」她抬起稚氣的臉,卻有著憂挹的過度早熟。
狐影頓了一下,若無其事的端起藥湯,「他杵在這兒惹妳心煩,我遣他去上點課
了。」
「上課?」殷曼狐疑的接過藥湯,「什麼課會上得一身是傷?」
「妳又沒看到。」狐影將臉別開。
「我聞得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殷曼皺起眉,卻不是因為藥湯殺人似的苦。
狐影搔了搔頭,他就知道。殷曼就算只剩下斷垣殘壁,也是很厲害的。「…好啦
,我遣君心去青丘之國,和玉郎學點拳腳工夫。」
情敵相見,分外眼紅。他相信玉郎會很「用力」的「教導」。
殷曼出現迷惘的神情,「玉郎?玉郎…?」
她僅有的一年記憶裡,玉郎沒有出現。讓老弟知道殷曼把他忘得乾乾淨淨,不知
道會不會悲憤過度,錯手宰了君心?希望他不知道。
「狐玉郎。」殷曼輕輕的念著,「他送過我一根如意法杖。我在小封陣翻到過…
」
「嗯,就是他,他是我的老弟。追著妳很久很久,妳也打敗他無數次。」狐影對
她鼓勵的笑笑,「妳看,雖然只有一年的記憶,但是所有的記憶都有關連性。沒
有人是什麼都記得的,即使是天帝也會遺忘。」
殷曼瞅著他,細細的咀嚼他說的話。
「就算得到的不是全部記憶,但是不要忘記關連性和替代性。妳需要什麼都記得
嗎?不需要吧。妳只要有幾個點,可以串起來,眾生都是很堅韌的。妳瞧,脆弱
的人類失去雙手還是可以洗臉吃飯寫字工作,只要還活著,殘缺也可以適應和完
整。」
殷曼發笑,「沒手怎麼寫字?你唬我?」
「我沒唬妳。」狐影拍拍她,「沒有手,用腳代替,不然就用嘴巴銜筆。真的有
這些人類,相信我。甚至有些人類有精神疾病,卻活潑快樂的活過正常的一生。
生物是很微妙的。」
殷曼真正的笑了。「狐影,你真的好像醫生。」
她連這個都忘記了。不過,沒關係。「我是九尾狐的王族,以族為姓。」狐影很
有耐性的說明,「狐家最擅長金丹和治療。」
殷曼呆呆的想了一會兒。「似乎是這樣。你好像還可以癒合天地間的裂痕。」
瞧!一切都是有關連性的!
「沒錯。」狐影給了她鼓勵的一笑,「一年的回憶,可不是一年而已。」
殷曼覺得,似乎不是那麼絕望了。
他們在狐影那兒休養了一個多月,殷曼堅持要搬回家。
家?哪還有什麼家呢…?經過了這麼長遠的時間,殷曼在都城的舊居處不知道易
手幾次,怎麼還會有什麼家?
但是狐影卻把鑰匙拿出來給君心。
「…啊?」這是什麼地方的鑰匙?
「殷曼跟我交代過『後事』。」真的差點成了後事,「她數百年的積蓄都在我這
兒,央我尋機會買下她租賃的居處。只是我不懂,買這樣破舊又什麼都沒有的大
樓做什麼?」
狐影不懂,但是君心懂。
破舊的大樓可能什麼都沒有,卻是他和殷曼最初相依的地方。帶著小殷曼回到這
棟大樓,非常老非常老的管理員,依舊在櫃台後面打瞌睡,電梯還是慢,時時會
劇烈的顫抖。
到了十四樓,殷曼眼中有著強烈的情感,看著她記憶中最鮮明的斗室。
她也只記得這裡。她在這裡潛修,冥想。敲打著現代化的電腦,出賣眾生諸友。
不耐煩的穿上假身出門繳房租、電費、管理費。
她也在這裡,開始照顧小君心。剛開始的時候覺得多麼煩、多麼困擾。但是這樣
一個異族病兒,她放不下。
尤其是他這樣乖巧聽話,她還記得,個子很小的君心,吃力的扛著吸塵器每天來
打掃的樣子。一天天的長大,茁壯。
人類的孩子長得多麼快…她懷著一種驚異和惆悵的感覺,看著小小的君心。她的
族民早已散盡,她不敢奢望會有自己的孩子,最少也讓她看看族民的孩子。
誰會想到,她在異鄉,照顧並且愛著異族的孩子?
後來呢?
記憶消失在黑暗的盡頭,除了這一年,沒有以後。只有欲淚的情緒蔓延,對君心
複雜而強烈的情感,和殘缺小曼的記憶。
她踏入自己的「家」。
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什麼都沒有。不過她的家本來就什麼都沒有。
「我想要桌子,還需要我的電腦。」她喃喃著。
「嗯,好,我去處理。」君心溫和的回答。
她拉開落地窗,看著自己小小的陽台。那一年,她天天在這裡看著日出潛修。小
君心也在她身邊,一起面對朝陽修煉。
「我們回家了。」這段的焦躁終於沈澱了下來,她面對著君心,微微的笑著。
是,我們終於回家了。君心撫著她柔細的頭髮,只覺得陣陣的鼻酸。
***
像是在放很長的暑假,即使是車水馬龍的都城,也有著拉長聲音的蟬鳴。
每天君心都經過幻影咖啡廳的路徑,到青丘之國找狐玉郎較量(當然是被修理得
鼻青臉腫),狐影一面幫他療傷,一面教導他關於醫療的常識,甚至找來最好的
結界老師。
他可能是第一個師承九尾狐妖術的人類。
有「鬥戰狐君」美名的玉郎「很認真」的教導他各式各樣的體術和兵器(他是真
的很認真的修理君心),狐影則是把專精的療癒術教給他,甚至大方的讓他閱讀
狐家的祕籍(其實只有狐王才有權觀看,但是不成材的玉郎只喜歡打架,放著長
霉也是白放著長霉)。
隱居在人間,結界祕法獨步三界的管家傳人管九娘,在繁忙的編輯工作之餘,萬
般無奈的來傳他如何使用結界。
「你知不知道我很忙?」管九娘沒好氣,「我手上還有五本書在壓陣!我的狐王
,你饒了我行不行?這人類的小鬼笨得出奇,我哪來的閒工夫慢慢開導他?乾脆
我錄成簡冊給他自修行不行?饒了我這可憐的婦道人家吧~」
「行,當然行。」狐影氣定神閒,「雷恩脖子上圍著的護身符還給我,隨便妳愛
不愛教他。」
管九娘氣得俏臉泛霞。她讓雷神雷恩劈雷劈了兩千多年,被他纏得痛不欲生。但
是這笨蛋為了她,連命都豁出去了,頭都捨得割下來。這恩怨愛憎,實在難以論
定。
現在雷恩可以在人間快樂的當他的偶像明星,端賴狐影的護身符圍著脖子,不然
腦袋隨時會掉下來。這該死的狐仙,居然拿這個來威脅她!
「你這是趁人之危!」九娘非常痛心疾首,「我們不是朋友?你明知道我忙個賊
死…」
「如果那個護身符圍在妳脖子上,我一定不會收回來。」狐影非常鄭重的聲明,
「但那個笨腦袋的雷恩又不是我的誰。」他邪惡的補上一腳,「如果那笨雷神是
我朋友的老公,那當然是另當別論。」
「行了行了!」九娘跳起來,妖豔的臉孔充滿恐懼,「行了!我知道了,我教就
是了!」她轉頭對著君心兇,「你到底要摸到幾時?就只是在水裡圍出個結界這
麼困難…?」
她話還沒說完,滿頭大汗的君心把實習用的水族箱炸了個粉碎,在場的人每一個
都溼淋淋的。
「……」九娘沒好氣的吐出嘴裡的水,「我從沒見過這麼沒天分的小鬼!」她勃
然大怒,「給我回去好好練習!天啊~我本本份份的在人間生活,有正當職業,
所得稅燃料稅房屋稅萬萬稅什麼我沒繳到?我是造了什麼孽得來教你這笨蛋~」
悶聲拖著地板的狐影有些頭痛。真奇怪,攻擊性的法術君心極強,老弟雖然嘴硬
,聽說也吃了君心幾記悶虧。教君心療癒,他卻學得很慢,下毒倒是一點就通。
並不是說君心心地上有什麼陰暗處。只是每個人都有專長,他的專長剛好是攻擊
而已。
但是這樣把他放出去,跟放了個炸彈出去有什麼兩樣?他不由得越來越擔心了。
君心苦著臉回家練習,翻揀著小封陣追憶的殷曼抬起頭,「唔?不開心什麼?」
她已經恢復了部份殷曼的性格,變得沈穩許多。她不再是那個殘缺不堪的孩童,
雖然還是常常陷入茫然的沈思。
但她已經找回了部份的自我。
「哎,我不知道結界這麼難…」之前水曜教過他一些,但是水曜的結界在九尾狐
族面前,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結界,很難麼?」殷曼隨口問著。
君心搔搔頭。他聽得懂九娘的所有口訣、手訣。但是執行起來,完全不是那麼回
事。
殷曼傾聽了一會兒,不太有把握的第一次執行了妖術結界,「像這樣?」
君心瞠目的看著水族箱裡漂浮著的完美結界。「…小曼姐,妳學過?」
「學?」殷曼有些困惑,「這需要學嗎?我還以為更困難一些…比方說結界要附
帶屬性什麼的…」
……他有點了解,為什麼殷曼修行千年而已,卻備受其他強大妖族敬重。看過一
遍就會了…她是不世出的妖術天才。
他試著在水族箱造出相同的結界,結果再次炸了水族箱。被弄得滿身水的殷曼笑
個不停,「我懂了…你這麼用力做什麼?這是在結界,不是在拼命。」
「…啊?我覺得我已經盡量控制了…」君心有些沮喪。
「為什麼要控制?」殷曼反問,「結界的用意是什麼?不就是要保護結界內的人
或物不受傷害?不管是妖術還是法術,都該從『初心』作為出發點。」
初心?管九娘說過類似的話。但是手忙腳亂之下,他根本來不及細想。
殷曼倒了一杯水,「再試試看。」
一杯水?那麼大的水族箱他都結不出來,一杯水?
「你這樣想好了,」殷曼鼓勵他,「你要在這結界裡,保護你最珍貴的東西。」
最珍貴嗎…?比方說,殷曼的微塵?如果這杯水裡有殷曼的微塵,他要結個結界
保護…
他辦到了。精巧的只有指端大小的結界,在透明的水裡漂蕩著。
辦是辦到了,但結界,真的不是這孩子的專長。殷曼默想著。這結界很脆弱,和
她造出來的天差地遠。但是,一個人類能結出這樣的結界,已經足以自保。再說
,君心修煉還只有初成而已。
我還剩下多少妖力?殷曼有些傷心。她的妖力幾乎都失去了,薄弱的法力基礎,
還是在東部歸隱時,由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類小女孩教導的。
但是她可以學。她很快的恢復過來。相同的口訣、手訣,但是她可以用這樣稀薄
的法力,結出別人修煉再久也做不出來的完美結界。
「還學了些什麼呢?」殷曼高興了一點,「都告訴我吧。」
***
真奇怪。狐影看著正在用功的君心,心裡起了點驚異的感覺。
昨天教他的時候還很笨拙,睡過一覺就開竅了?囿於天分,他的確沒辦法到達完
美的境界。但是一個人類能夠到這種地步,已經很過得去了。
當然他也不是不擔心的。在天孫肆虐之後,君心的元嬰消散的一點痕跡都沒有,
只剩下幾乎不會動的內丹。這孩子…卻用這樣的基礎,以妖入道。
他從來沒有經過正常人類修道的路途。狐影多少有些不安。人類,卻用妖族的方
法在修道。真的行得通麼?
內觀過幾次,發現君心的內丹居然有小成,他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不過他盡量
的調出最好的藥,讓君心的修煉更順利。
其實,這該是給妖族吃的藥。但是君心居然一點不適應都沒有的融合了進去。
「你給我混!你還給我混!」玉郎憑空出現,指著君心大罵,「老子等你等了老
半天,你在這兒給我蘑菇?!這年頭,徒弟的架子大如天啦?!」
「…還有一刻鐘他才該去你那兒,老弟。」狐影戒備起來,「我告訴你,這屋頂
我才修過的!你別在這兒給我動手動腳…放輕點,放輕點!開通道就開通道…」
話還沒說完,玉郎已經用蠻力炸開了通道,把還在磨藥的君心架走了。玉郎使用
蠻力的結果…就是屋頂又坍了一角下來,底下坐的客人灰頭土臉,手上的咖啡滿
是灰泥。
「…別又炸了我的店啊…」狐影頹下雙肩。
早知道這個老弟沒事就會炸了我的店,早在他出生的時候就該把他扔到馬桶裡。
「誰會幫我修啊…」他望著屋頂破洞的晴空欲哭無淚。
他求助的看看上邪,那隻大妖主廚非常有氣勢的摔著麵團,讓狐影把話吞了下去
。大家都比我大、比我有脾氣。他哀怨的想。看起來,只能等君心回來修理了…
他無言拿了把沙灘傘,撐在屋頂破洞下的桌子旁邊。「…我幫你換杯咖啡。」他
拿走了遭受池魚之殃的倒楣熟客的咖啡杯。
「我能不能換個位置?」熟客吐出嘴裡的沙。
「等等他回來的時候,說不定會從你換過的位置冒出來。」狐影埋首煮咖啡,然
後那個無良老弟可能又會炸了另一角的屋頂。
熟客考慮了一會兒,無奈的看著沙灘傘,評估同樣的地方坍方兩次的可能性。坍
方過的地方比較安全。
「我在這裡就好了,謝謝。」他抹了抹自己的臉,很自動的擦了擦桌子。
咖啡廳裡的客人們互相望望,拿起自己的杯子,盡量換到沙灘傘附近。
他們也認為,坍方過的地方,的確比較安全。
撇開互相看不順眼的因素,其實君心最喜歡跟玉郎學藝。
他原本就是個過分認真的人,強烈的責任感更讓他精於攻擊而不是防禦。玉郎直
接了當的攻擊體術和妖術很合他的胃口。
但是跟玉郎習藝絕對是要命的事情。
不過,玉郎雖然不承認,但他的確喜歡君心這個徒弟兼對手。說不定我可以培育
出可以打架打沒完的對手了。這點讓他大為振奮,所以狐影試探性的詢問他時,
他一口就答應下來。
他可沒有忘記那個人類小鬼。在道行那麼低微的時候,居然可以妖化,從他的手
裡奪回邪劍。
與其說是恥辱,還不如說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所以他盡量克制,不至於一出手要了君心的命。他雖然出身王族狐家,對療癒真
的是半撇也沒有。
這一天,他很開心的把君心修理得金光閃閃,奇慘無比。但這死小鬼居然有辦法
還他一拳,打得他有點疼。
不錯不錯。
「喂,還站得起來嗎?」他趾高氣昂的踢了踢君心。
君心搖搖欲墜的站起來,擺出架式。
「下課了。」玉郎坐了下來,「今天上到這裡就好。」他扔了罐水給君心,自己
仰頭灌著葡萄酒。
結束了?君心氣喘不休的頹坐下來,全身上下無一不痛,大大小小上百個傷口。
他凝神靜氣,喚出聖劍一面療癒,一面磨練聖劍。
「嘖,真的變成廢鐵了?」玉郎有些可惜。人類打造飛劍的技術的確高超,當初
他見過七把飛劍,心裡頗為讚嘆。沒想到天孫那個死變態被拘禁著,居然趁天劫
日附身在羅煞身上,毀了這七把好劍。
「我會鍜煉回來的。」另外打造當然比較快。小封陣裡頭的簡冊有提到如何打造
飛劍,材料雖然麻煩,但不是弄不到。
不過他不要。他依舊寶愛這七把失去靈性、形同廢鐵的飛劍。他既然重新拾回修
煉,他就要跟這七把飛劍共修。這些飛劍陪他走過多少艱辛的旅程,而且,這七
把飛劍是殷曼給他的。
是他最初也會是最後的兵器。
「給我看看。」玉郎伸出手。
君心遲疑了一下,把七把飛劍喚出來給他。玉郎看一把就搖頭一次,「全完蛋了
。你怎麼鍜煉也不能夠恢復到最初的水準。尤其是你用飛頭蠻的妖氣想煉出來,
那跟緣木求魚有什麼兩樣?我看你還是使用靈槍吧。最少你用靈槍還有點看頭。
」
「靈槍只能攻擊,飛劍是我護體用的。」他承認對於防禦實在很不擅長,幾乎都
是靠飛劍保護。靈光一閃,「飛頭蠻的妖氣不能,那什麼樣的妖氣可以?」
玉郎嘿嘿笑了幾聲,「天火大概可以。但是狐火到了極致,可完全不輸天火喔…
」看到這幾把報廢的飛劍,他湧起了興致,「小子,我幫你鍜煉好了。」
「不要。」他很直接的拒絕了,「你不如把狐火借給我。」
頑固的小東西。這點倒是跟殷曼一模一樣。「借來的有什麼用?你敢試嗎?反正
你已經學了九尾狐族的種種妖術,若我渡你一口妖氣,你敢混著飛頭蠻的妖氣修
煉嗎?說不定你會有屬於你自己的狐火。」
「為什麼不敢?」君心有點茫然。他最初修道道妖雙修,一點障礙也沒有,完全
沒想過這不合修道正途。但是他想到殷曼渡他妖氣的時候…「但是我不要你吻我
。」
「為什麼我要吻你這渾小子?」玉郎巴了他的腦袋,「你敢要,我就渡你一點妖
氣吧。」
玉郎向來是鹵莽直接的,說幹就幹,馬上雙手結起手印,將一點狐火打進君心的
印堂。
剛接觸時清冷如冰,但是一沒入印堂,那點火苗,馬上把君心拖入了高溫的地獄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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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的梅雨季總是特別長。
他望著玻璃門外的微雨,朦朧朧的切割著玻璃上的寂寞,像是春天將去的泣訴。
淅瀝瀝、淅瀝瀝,不斷的灑淚。
在無盡的雨聲中,都城分外的寂靜。行人像是連心情都溼透似的,伴著沙沙的水
聲,打著傘,穿著雨衣,廣大寂寞之洋的游魚。
沒有盡頭的雨,沒有盡頭的寂寞。狐影輕輕嘆了口氣。將養女狐火送去遠地唸書
,他就常常嘆氣。
雨天,特別惆悵。
他飄忽的眼神突然有了焦距。真奇怪,這樣的雨天,不想被寂寞侵襲的眾生,不
太會來冷清的咖啡廳聽店主嘆氣的。居然還是個大人帶了小孩子,在這種雨天出
來淋個溼透。
穿著黑雨衣的兩條人影,沈默的穿過雨幕,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推門進來。
是人類…吧?狐影有些迷惑。他知道人類的血緣異樣複雜,有些人類甚至會覺醒
某些能力,帶著濃重的妖氣。但那是很少數的例外。
但是眼前這兩個「人」…帶著稀薄的妖氣,卻一點都不像人類。
雞尾酒。他突然有了這種不適當的聯想。像是混雜了無數的酒和果汁,分不出主
調的雞尾酒。
他們推開玻璃門,走了進來,雨帽低垂,蓋著臉,雨滴在地上匯集成小小的水窪
。
「歡迎光臨。」狐影站了起來,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不用掛意那些水,雨衣脫
下來掛在牆那邊就好了…」他的話語漸漸消失,微笑不見了,臉孔慘白了起來。
脫下雨衣的,居然是失蹤已久的君心…
和殷曼。
這是他漫長的一生中,見過最淒慘的千年大妖。可能比死亡還淒慘吧…她幾乎什
麼都不剩,不管是肉體還是靈魂,都被掠奪殆盡,只剩下一點點斷垣殘壁。
他看過君心的信,大概的揣想過,但是從沒想到是這樣的淒慘。她的法力當然是
完蛋了,但是更慘的是,她像是把內臟都割了個乾乾淨淨,大腦也不知道切除了
多少,切斷了四肢,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這樣,真的算是活著嗎?」他非常驚心。
君心複雜的看著他,「…如果她是火兒呢?如果她是狐火呢?你也會說這樣的話
嗎?」
「喂!」狐影的臉孔鐵青了,「別胡說!」他的心緊緊縮了起來,痛。
疲累的小殷曼抬頭看著他,有些困惑,「…狐影?」
居然還有記憶?殷曼沒他想像的那麼慘嗎?「殷曼,妳的記憶還在嗎?」他蹲下
來看著恐怕只有十歲大的殷曼。
「只有一年。」她很累,非常非常累。「狐影,你的頭髮怎麼白這麼多?」
…因為這幾年,充滿了焦慮痛苦和分離。即使他已經成為狐仙,卻還有著感情。
這些負面情感讓他白了頭。
狐影閉上眼,把心酸逼了回去,「一年?為什麼?不,先不問妳這些…妳需要休
息。狐火的房間空著,妳要不要先去躺一下?」
她很想拒絕,但是吞嚥下去的微塵像是炭火,斷片的記憶滾燙的折磨她,還有微
塵帶著的邪惡妖氣,讓她精疲力盡。
「…躺一下好了。」她難得溫馴的牽住狐影的手,連粉嫩的唇都雪白著,碰到床
就睡著了。
狐影和君心無言的相視了一會兒,相偕走出房間。君心有些焦躁的,「狐影叔叔
,這裡算是安全嗎?」
「天帝可以拆了這裡。」狐影聳聳肩,「但他老人家幹嘛這麼做?」
君心放鬆的垂下肩膀,像是再也不堪重擔。
狐影領他到吧台,煮了杯曼特寧。「喝吧,你需要喝點熱的。」看他垂著頭,一
動也不動,覺得很不忍心,「放心,這是『普通』的曼特寧。」
君心被逗笑了,暫時放鬆了眉間的愁紋。
這孩子才幾歲?二十五了沒有?大概還沒。卻被折磨的心傷累累,像是七八十歲
的滄桑老人。
「跟狐影叔叔說,」他這不太喜歡接近人的狐仙,握住了君心冰涼的手,「發生
什麼事情了?狐影叔叔幫你拿主意。」
我,回家了。君心一陣鼻酸,忍不住哭了出來。
「狐影叔叔…」他哭了又哭,「我硬把小曼留下來是不是錯了?就算我把碎片都
收集齊全,小曼還是只有一半…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她的靈魂到底亡失了多少…我
、我到處給人帶來麻煩,說不定也會給你帶來麻煩…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怎麼
辦…」
他的確聽不懂,這樣雜亂的哭泣,他聽不懂。但是他感受到嚴重性。
「慢慢講,別急。」他走過去掛上休息的牌子,把在廚房忙著的上邪趕回家。「
你喊我一聲叔叔,我這輩子都是你叔叔。有什麼天大地大的事情,叔叔陪你一起
扛。」
君心定了定神,喝了口曼特寧,也把眼淚嚥下去。
他開始述說,這幾年的經過。狐影聽得很專注。
而窗外無盡寂寞的春雨,依舊淅瀝瀝的哭泣著。
他的敘述很長,但是狐影卻很快的聽完。
說真話,狐影不是不驚異的。明明是人類的君心,在敘事的時候,居然不自覺的
使用了妖族的溝通方式。
或許他以為他用「說」的。但是大部分的時候,君心是用片段的語言,加上若干
感應,「重現」當時的情景。這是眾生慣用的溝通方式,卻不是人類的。
人類只有非常例外的情形,例如雙胞胎才有辦法這樣的收發訊息,但是除了血緣
相當親密的這種例外,其他人只能倚賴語言。
眾生不太喜歡使用語言。因為人類不知道,「語言」事實上是一種強烈的咒,束
縛了別人也束縛了自己。人類使用語言實在氾濫到令人驚心,真正了解語言威力
的眾生,很清楚的了解寡言的必要。
眾生叔伯阿姨跟君心交談的時候,的確是使用了某些轉譯的妖術,好讓君心認為
他們是用「說」的。
(跟其他人類也是如此轉譯的溝通)
但是現在的君心,卻使用感應來溝通,比起這幾年的經歷,他更擔心前者。
「…千年微塵?我大概明白了。」狐影清輕呼出一口氣,「我是聽說過,但沒想
到殷曼的魂魄碎片飛到都城。當時我正在追蹤你們的行蹤…」所以他不在都城內
。
「為什麼是都城?」君心怎麼樣想不透,「她大部分的魂魄飛散時,我根本抓不
住,能留下的只有很小的一部份…」想到那時的絕望,他忍不住熱淚盈眶,「妖
族不是沒有可供轉世的魂魄?為什麼…」
「『大部分』的眾生不像人類有可供轉生的魂魄。」狐影糾正他,「但殷曼不是
大部分的眾生。她的道行之高,若不是有魔障,說不定遠遠的超過我。她的缺點
就是道行太高,境界太過超前…」
超前到化人之後,從內丹又孕育出另一個自己。
狐影覺得很淒然。能夠打敗殷曼的,居然不是任何仙神,而是失敗的化人之路。
「…是我害了她?」君心痛苦的抱住頭,「我好像做什麼都不對…如果她沒遇到
我就好了…如果我不去找她就好了!如果我忘了她,她說不定還活著…還有機會
成功…我逆天的將她留下來,讓她多受苦楚!我害了小鎮無辜的鎮民,連好心載
我們的大叔大嬸都遭殃…」
他不該搭便車的。離開小鎮的保護,他居然輕率的搭上普通人的便車!雖然竭盡
全力保住了大家的命,但是大嬸的載卡多就這樣撞毀了。
那是他們謀生的唯一交通工具,居然就這樣成為一團廢鐵。
能夠平安抵達都城,這根本就是奇蹟。他現在還想不通那台計程車是怎麼辦到的
…救他們的,居然是個成鬼的計程車司機,和他的鬼車。
「這是緣份。好吧,孽緣也是一種緣份。」狐影長歎一聲。就算是他們沒有重逢
,誰也不知道殷曼有沒有辦法合而為一。
最壞就是兩個自我自相殘殺,留下不完整的自己,或者是碎裂成更多破碎的自我
。畢竟沒有例子可以參考。
「…有地方買冥紙嗎?」君心平靜了些,「雖然胡伯伯說不用,但我還是想化一
些感謝他…」
「冥紙?」狐影呆了呆,「你們搭鬼車來都城?」怎麼可能?那要有相當的能力
才可以召喚鬼車。
君心看起來滿臉茫然,「…我抱著小曼走很久,想喚邪劍出來守護時,似乎喊錯
了咒語。我又累又倦,也不知道我念了什麼…」
那輛計程車就這樣憑空出現了。出現在又寬又直,空無一人的深夜公路上。
「咦?」計程車司機打量了他好幾眼,「怎麼對?我的車不載活人。」然後消失
了。
君心獃住,他知道他看到什麼…自從以妖修道以後,他的感應比以前強烈很多倍
。
應該,沒有惡意…吧?他將熟睡的殷曼抱高點,默默的往前走。
結果鬼車又出現了。
「喂,少年郎。」司機似乎有些困擾,「我若不載你們,你們恐怕熬不到三里。
」
…又追來了嗎?他恐懼的抱緊殷曼。
「這怎麼好?」司機發愁,「我的車對陽人不利。但是放你們去,恐怕會出人命
。要待不管你們,幾個孩子囉囉唆唆,我又禁不得吵。」
「…我們,還算是陽人嗎?」君心充滿了痛苦的茫然。
「其實不是很算。」司機招了招手,「你們若信我,我載你們到都城附近。小鬼
去那兒幫你們開路了,喏,這是她給你們的。」
他遞了出來,一枝帶著露水的茉莉花。
君心抱著殷曼,進了鬼車。穿過光怪陸離、百鬼夜行的冥道,居然到了都城近郊
。
老胡放他們下了車,「再過去我不能了。跟著花香走吧,願你們一路平安。」
「…多少錢呢?」君心有點為難。鬼計程車怎麼收費,他一點概念也沒有。
「新台幣我又不能收。」老胡搔了搔頭,「算了,麒麟也常叫我要做好事。當我
積德吧。救人救到底,這兩件雨衣拿去吧。」揮了揮手,鬼計程車又消失無蹤。
只剩下稀薄的花香,在無盡暮春的雨中漂蕩著。他幫殷曼穿上雨衣,自己也穿上
。牽著她,尋著花香,一步步的走入都城的庇護。
聽完君心的奇遇,狐影安靜了很久。能夠役鬼的眾生並不多,老胡的鬼車都快變
成某些留戀人間的真人專用,尋常仙神還叫不出來哩。
君心,你…真的還是人類嗎…?
他們暫時在狐影的咖啡廳住了下來。這裡可能是除了管理者以外,都城最安全的
地方。
殷曼待在這兒,似乎安定了許多。雖然她總是神情憂鬱的看著無窮無盡的雨,但
是浮躁的驚慌失措,消失了不少。
雖然大部分的時候她都陷入嚴重熟睡中,君心常常害怕的探著她的呼吸,不過,
她的確好多了…雖然依舊憂鬱。
只是有時候,她會突然驚醒,縮到床角,厲聲的問,「你是誰!」
這時候,君心就會非常傷心。「我是君心。」
殷曼要看很久,甚至要翻出殘缺兒童小曼的記憶,她才能確定,眼前的青年是她
的小君心。
回來的只有一年的記憶,沒有之前,也沒有之後。她依舊混亂,她記憶中那個美
麗如少女的小徒,幾時長大成人的?中間的那段空白去了哪裡?
她可以推論,但是空白的部份像是龐大的黑洞,讓她恐懼而痛苦。為什麼她的一
切都不見了?君心告訴過她,她卻一點實感也沒有。
不肯走出房門,又不願意吃東西。她苦苦的追憶,想要把記憶要回來。當然,一
切都是徒勞無功。
徒勞引起嚴重的沮喪,她甚至不讓君心跟她睡在一起,有時會暴怒的將他趕出去
。
「…妳這個樣子,小君心會很難過。」狐影無奈的看著殘缺的老友。
「我也很難過。」殷曼面著牆躺著,「我成了他無用的累贅,我真的很難過。」
「只要妳還活著,他就很高興了。」
「我算活著嗎?」殷曼像是在耳語,「失去了一切,我真的還活著嗎?」
「喂,妳是不是想讓君心更難過一點?」狐影有些不高興了,「難道他還不夠受
?」
殷曼靜靜的流淚,不肯說話了。
「妳明知道他失去妳,別說成仙,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狐影坐在她的床頭
。
「…會這樣嗎?」殷曼的臉孔湧起迷惑,「我不知道。」
這下子,換狐影很難過了。「妳知道我是誰?」
滿臉淚痕的殷曼轉過身,定定的望著狐影魅麗的臉孔。「你是狐影,剛走出去的
是長大的君心,我是飛頭蠻殷曼。」她深深的感覺悲哀,「但我不知道是怎麼認
識你的。我們是老朋友,但我不記得是怎麼變成朋友的…」她湧起傷痛,「我只
有一年的記憶,像是站在『這一年』的孤島上。」
沒有之前,也沒有之後。
「…記憶是寫在魂魄裡的。」狐影滿眼憂鬱,「不要想了,妳想不起來的。」
「失去了那些記憶的魂魄,我還是殷曼嗎?」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簾滑
落臉頰。
「對我來說,妳是。」狐影瞅了她一會兒,「對君心來說,那怕妳只剩下一根手
指,妳還是殷曼。」
她淒慘的哭了起來,狐影勸了很久,她才喝下狐影調的藥。
看她睡去,狐影沈重的走出房間。君心坐在門外,滿眼悽楚。「…她不生氣了嗎
?」
「她不是生你的氣。」狐影不知道怎麼解釋,「她氣自己比較多。」
「這樣做,不對嗎?」君心深深的沮喪,「想把她的魂魄碎片收集全是錯的嗎?
這只會讓她更混亂嗎?」
收集起來。狐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一絲微光。
「你本來打算這樣做?」狐影面對著君心盤坐起來。
「嗯。」君心疲憊的抹抹臉,「就算不能恢復完全,但是最少可以找回大部分的
記憶…」
「這說不定是個好主意。」狐影嚴肅的說。
「但是,」君心頹下頭,「一顆只有一年的微塵,就已經讓她這麼痛苦,不斷陷
入昏睡。她熬得住嗎?七零八落沒有系統的記憶,只會讓她更難受不是嗎?還有
邪氣…我已經儘可能的卻除了,她的身體卻…」
昏睡,不斷的滾著高燒。這比割碎他還令他難受。
「她雖然失去一切,但她有點薄弱的人類修道基礎。」狐影聳聳肩,「現在難受
是一定的,等她熬過去,就可以更上一層樓。雖然這樣的修道法沒人走過,但是
原則上是差不多的。」
「我不想看她難受。」
「但她有可能修復到足以修仙。」狐影定定的望著君心,「好吧,沒有前例可循
。但還有比現在更壞的情形嗎?這是拼圖沒錯。一開始拼圖是最困難的,又不知
道到這塊碎片到底是在什麼位置上。但是只要熬過去,合得上的碎片越多,就會
越完整,拼得越快。」
「她受不了這種折磨的!」
「你最好注意你的口氣,」狐影警告他,「你知道你在談論的是誰?是可以打敗
鬥妖狐王的大妖殷曼,修煉千年的天才飛頭蠻。她熬過更多你不知道的苦楚,吃
過你不能想像的苦頭。她可不是躲避雷災那種,而是親手打敗雷神老大的偉大妖
族。她就算只剩下一點殘渣,只要她願意,她可以輕鬆的掠倒我。」
狐影點著君心的胸口,「是,她現在很低落。但是她表現的很堅強了。你這徒兒
都對她沒信心了,誰還能給她信心?你不要忘記你現在還活著,是當初她渡過一
口妖氣給你,你還可以從妖修道,就是這口最初的妖氣!你怎麼可以這樣看扁她
?還是你其實是高興的,因為她越弱就越不會離開你?」
「你胡說!」君心漲紅了臉,怒吼了出來。
「既然認為我是胡說,」狐影微笑,「那就照著你的初心走。我不可能庇護你一
輩子。」
…對。殷曼的魂魄碎片,不能希望狐影幫他。這是他的責任。
「我不想牽累無辜的人。」君心的眼光軟弱下來,「但我好像無法避免。」
狐影悄悄的鬆了口氣。君心要先振作起來,才能讓殷曼也跟著振作起來。他們的
牽絆這麼深。
「這我可以教你。」狐影的語氣轉溫和,「只要你要踏出那一步,我會把我所知
道的一切都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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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夏夜裡,都城沒有預警的下了一場流星雨。
只有短短的十秒鐘,卻令人屏息的,哀傷而美麗。
極深藍的夜空沒有一絲雲,時值朔日,當然也沒有月。這一夜,整個都城都失去
了電力。沒有光害的天空,無數劃空而過的流星,震撼燦爛得不似真實。
這十秒鐘,所有的眾生都驚異的抬頭,望著這壯觀的流星雨。
人類只被肉眼迷惑,但是妖魔仙神卻知道,那是修仙大妖氣絕之際的強烈思念,
碎裂的魂魄化為微塵,飛回自己心靈的家鄉。
尤其是妖異,比誰都明白。
這場化為流星的魂魄微塵,卻在都城陰暗的角落引起血腥的爭奪。或有意、或無
意得到微塵的眾生,陷入了慘酷的交戰中,互相殘殺、吞噬。他們狂熱的爭鬥,
甚至忘記這都城擁有嚴厲的管理者。
深居簡出的管理者第一次主動出來維持秩序,她以夢境形態進入電腦的檔案夾中
,帶領著軍隊蠻橫的透過網路線四處鎮壓。想要擁有微塵的眾生只有兩條路…
停止爭鬥而逃走,或是死。
千年修仙大妖的魂魄…何況是飛頭蠻的魂魄!擁有這粒微塵,就等於擁有大妖的
種子,可以打通許多難關,可以順利渡過天劫,擁有的微塵越多,就越可能成為
越厲害的角色…
誰能抗拒這種誘惑?
許多妄想對抗管理者的眾生,僥倖的認為管理者從來沒什麼霹靂手段,頂多就是
拘禁…卻沒想到她卻無情的處死吞噬者,奪走了微塵。
其他想擁有微塵的眾生,只能逃離都城,悄悄的隱姓埋名,低調行事,希望不要
引起管理者的注意。
她嚴厲到近乎殘暴的鎮壓之後,這場「流星雨之變」不到半個月就落幕了。她困
惑的看著收集來的碎片,有些不知道如何處理。
封天絕地之後,宛如國際大都市的都城,更是多事之秋。她不得不用這樣殘忍的
手段鎮嚇在都城日益增多的各界過客,這樣才能一勞永逸。
但是這碎片是無辜的。禁錮在水晶瓶的魂魄碎片,閃閃的擁有高貴的妖氣和哀傷
。摧毀這麼美麗的東西,是不道德的,不過要花時間替這些碎片製造堅固的結界
防搶,又太麻煩。
直到水曜來訪,她暗暗的下了個決定。雖然她不是無所不知的,但是她可以得到
一些珍貴的情報。她不希望,在崇家將來的大難中,也犧牲了這個她還頗喜歡的
修道者。
「水曜,既然妳一直覺得欠我恩情。」管理者懶懶的開口了,「那妳就替我去尋
找這碎片的主人吧。」
她知道,水曜會一心一意的去尋找,所以在崇家幾乎滅門的慘禍中,水曜可以一
無所知的存活下來。
一個水晶瓶子的美麗微塵,改動的,卻不是一兩個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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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不想玩網路遊戲
每天她忙到七點半,就會收拾東西下班。然後騎機車回到住處附近的漫畫王,吃
個飯,看看網站和小說,喝個飲料,大約快十點散步回家。
當然,她幾乎整天盯著電腦,不過那是工作。上班時間她不會去逛BBS和WE
B,這關係到她的職業尊嚴。但是下了班,她還是想放鬆一下…漫畫王是個花費
不多的好地方。
雖然餐點都是調理包,不過你知道的,出外人吃個不餓就好,她很隨遇而安的。
為什麼不在家上線呢?你問得好。那是因為他們有個克勤克儉的房東先生,一直
不認為該提供網路。奶油小生的ADSL是自己去牽的,雖然帳單是他老爸付
的。不過其他房客既然不是房東的兒女,自然而然沒有這樣好的待遇。
湘雲倒是不認為自己該牽條ADSL,畢竟她待在家裡的時間不多,漫畫王的電
腦雖然破破爛爛,也夠她看看網站和BBS,離家又近,夠用了。
啥?跟其翼分ADSL?你認為她願意跟他開口講話嗎?就算明天是世界末
日,人類已經滅絕到剩下他們兩個,她也不會去找那個該死的奶油小生說話的。
只不過,當她發現那個滿臉兇惡的黑道份子也這麼想時,實在滿無言的。
第一次在漫畫王巧遇時,兩個人都僵硬了一下。湘雲忍住想要快步離開的腳步,
很不自然的跟他點了點頭,然後趕緊進入自己的位置。
後來她發現,葉隱幾乎天天來報到,她認真的考慮過,是不是該換家網咖…但是
附近就這麼一家,方圓五里內一片荒涼。再說,漫畫王都有分出一個個小包廂…
她還沒討厭到不想跟葉隱同個漫畫王呼吸相同的空氣。
她依舊保持在漫畫王上網吃飯的習慣,偶爾跟葉隱在櫃台遇到的時候點點頭,繼
續老死不相往來的生活。
直到她散步回家時,感到有人在跟蹤她。
一天還好,兩天、三天…身後遙遠的腳步聲這樣的困擾著她,雖然不是很害怕,
但是一個禮拜後,她覺得自己的平靜被破壞了。
她騎很遠去買了一個電擊棒,同時還買了防色狼噴霧器和哨子。到漫畫王時,已
經快九點了。她心裡一動,晚這麼多了…那個跟蹤狂應該就不會跟了吧?
事實上,她錯了。從她離開漫畫王開始,那遙遠的腳步聲又在她背後響起。她放
慢腳步,然後拐進轉彎,屏息等待那個跟蹤狂…
等腳步聲越來越近的時候,她跳出來,一手拿著防色狼噴霧器,一手拿著電擊棒,
「站住!為什麼要跟蹤我?!」
說話的同時,她已經按下開關了。但是眼前高大的男人抹了抹臉上的水,沒好氣
的瞪著她,「小姐,妳拿香水噴我幹嘛?」他瞥了一眼,「妳的電擊棒到底有沒有
電啊?!」
昏黃的路燈中,葉隱兇惡的臉看起來更獰猛。
呃…湘雲尷尬的看著拿錯的香水瓶子,和沒有電的電擊棒。「…你幹嘛跟蹤我?」
「跟蹤妳?哈!跟蹤妳?!」葉隱的聲音很大,「我跟蹤一個沒胸沒屁股的女人
做什麼?」
「喂!」湘雲吼了起來,「什麼叫做沒胸沒屁股?!」
葉隱鄙夷的看了她的身材,「不看妳的臉,我根本分不出前後。」
「你不要跟我說你順路?」湘雲對著他揮拳,「順路一整個禮拜?我今天還刻意
晚來欸!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葉隱的聲音更大了,「妳當台中治安很好是不是?深更半夜一個
女人在外面亂走!妳不感謝我的好心就算了,還說我跟蹤妳?我也是有長眼睛會
挑的!但是妳要知道,色狼通常沒長眼睛…哎唷!」
他讓湘雲的香水瓶子正擊額頭。那個堅固的香水瓶子掉到地上居然沒破。
「還真是謝謝你的好心!免了!」她抓著電擊棒衝回家,準備好好看說明書怎麼
充電。
在這麼火大的情形下,又看到奶油小生在客廳,真是火上加火。不過他的自制力
還沒有全面崩潰,所以只是深呼吸兩下,準備進房間去。
「欸…湘雲。」正在打ps2的其翼放下搖桿,「妳今天洗衣服?」
「嗯。」她狐疑的看著他,「怎?」
其翼慢條斯理的從口袋掏出一團,展開來給她看,「這是妳的內褲吧?」
湘雲覺得所有的血液都衝到腦門,她一個箭步,上前搶下了那件還沒乾的內褲。
「不是我在說,」其翼搖搖頭,靠近她在她耳邊說,氣息還微微的吹在她耳上,
「女孩子的內褲別那麼省,妳看鬆緊帶都鬆了,好像阿媽的內褲…」
湘雲反射的給他一掌,「你、你在靠近我,我就喊救命!」
其翼摀著臉,大眼睛盈盈欲淚,「我、我才想喊救命呢…嗚嗚嗚,這是家暴…家
暴專線是多少啊?」
湘雲覺得她的腦神經一定斷裂了。她衝進房間,對著天花板大喊,「我不要再跟
這些笨男生住在一起了!!」
「我也不想跟妳住在一起!」終於從錯愕中恢復過來的葉隱衝進屋子,踹著湘雲
的門,「妳這個狗咬呂洞賓的笨女人!妳把我額頭都打破了!妳給我出來!斬根
小指賠罪我就饒了妳!」
「她也打我耳光,嗚嗚嗚…葉隱,她好兇喔…」其翼哭訴著。
「你給我閉嘴!被女人打還有種哭?離我遠一點,娘炮!」
「嗚~葉隱也兇我…嗚~」
「你跟他也差不多啦!」湘雲猛然把門拉開,「被女人打了還有種踹門?這是五
十步笑百步吧!!」
維持了三個月的文明人面具終於破裂了。那天這三個人帶著嘶啞又疼痛的嗓子各
自上床,非常火大的盤算著搬家的事情。
不過,這麼便宜又舒適的房子真的很難找,尤其開學後,所有的房子幾乎都讓學
生們佔滿了。百般無奈下,他們三個就充滿怒火的繼續共居在一起。
但是文明面具破裂後,葉隱發現,他三天沒洗的碗公得去垃圾桶找;習慣偷吃別
人泡麵的其翼,在應該放泡麵的地方,找到一大包老鼠藥。
那天激烈爭吵後,他們三個人連點頭都省了,幾乎都是互相惡毒的瞪一眼,就匆
匆各奔東西。
結果安靜沒幾天,房東先生氣急敗壞的拎著電話帳單,衝到其翼的房間大吼大
叫,然後突然決定要牽大樓光纖網路了。
聽說,其翼打了高達五位數的電話費,險些讓房東先生爆了腦血管。
「你到底打這麼多電話費打給誰?你這個夭壽骨小孩…」房東聲震屋宇,「好幾
萬欸!你是不是給我打什麼色情電話?!」
「沒有啊。」其翼很委屈,「我只是打打國際電話。我想讓老爸你早點抱孫子欸…」
「你打去哪裡?!」
「…溫哥華。」其翼辯解著,「我看過照片,她很正欸!追老婆總是要下成本的…」
看起來房東沒有接受其翼的「正當」理由,馬上退掉ADSL,順便退掉了電話。
「與其給你打好幾萬的電話費,我還不如牽大樓的光纖網路!」房東怒吼著,「我
還可以跟房客收網路費,總比讓你拿去匪類好多了!」
氣個半死的房東劍及履及,馬上叫人來牽網路,順便連三樓四樓都牽了。但是房
東先生討厭別人亂釘釘子,嚴格規定網路只能在客廳使用。
他甚至很貼心的,每層添購了三張電腦桌,網路線牽得好好的,在客廳一字排開。
「可以用無線網路嘛。」其翼抱怨著,「不然無線網路的部份我自己出好了。」
「你哪一毛錢不是我出的啊?」房東覺得他的血壓最近飆得太高了,「躲在房間
裡幹什麼?看A片?你不要欺負我老,我可是什麼都知道!你想躲在房間裡打網
路電話和看A片是吧?想都別想!」
原本想爭取把網路牽進房間裡的葉隱和湘雲把話吞了回去。他們可不想被房東誤
會。
家裡有網路還去漫畫王就太奇怪了…何況他們被迫交了網路費(雖然幾百塊而
已)。這三個水火不容的人,悶悶的一起待在客廳,各自添購了電腦,很整齊的
戴上耳機,當別人都不存在。
雖然電腦桌本來是放在一起的,但是他們在網路線容忍的範圍內,搬開了大約一
尺左右的安全距離。
湘雲開始過著穩定而規律的生活。她每天七點半下班,吃個簡單的晚餐,回到家
大約八點多,然後抱著一瓶礦泉水,開始逛BBS和WEB,看看小說。
聲稱在金融機關服務的葉隱,則是盯著期貨和股票,看看國內外新聞,每隔一個
小時,就走到後陽台去抽煙。
至於其翼…他就顯得比較忙。拿著搖桿拼命打電動,放下搖桿就拼命打字,還不
時對著螢幕傻笑,除了網路遊戲,msn也響個不停。他不抽煙也不喝水,拼命灌
著從店裡偷來的大瓶寶礦力。
大家過著互不相干的日子,似乎也把爭執給忘記了。雖然葉隱還是要去垃圾桶找
他三天沒洗的碗公,其翼打開放泡麵的櫃子放著老鼠藥和鹽酸,湘雲忘記收的內
衣會被釘在白板招領…
起碼大家還可以維持一個最低限度的容忍。畢竟上網是很忙的,等到想起來要火
大時,都已經躺在床上準備睡覺了。
所以說,上網對於社會和諧還是有一定的貢獻。最少可以轉移注意力長達好幾個
小時。
***
原本以為這樣的和諧可以一直維持下去,畢竟找房子是件勞心傷身的事情。這樣
的和平,卻只持續了兩個禮拜。
就在時序進入秋天的時候,很意外的,原本埋首打電動的其翼居然兩天沒打開網
路遊戲,表情非常沮喪。
當然,他的室友們都是冷血動物,根本不會有人關懷他。
悶了兩天,他突然笑顏逐開,柔聲說,「湘雲、葉隱,你們下班時間好像很固定
喔~」
湘雲撫著胳臂上的雞皮疙瘩,葉隱則是把咖啡噴在桌子上。這兩個冷血室友狐疑
的看著坐在他們中間,滿眼無辜的其翼。
「…你問這個幹嘛?」見過大風大浪的葉隱都覺得有點毛。
「我覺得…你們每天九點到十二點都沒什麼事情做嘛,天天逛網站不無聊嘛?」
他拿出哄女孩子的拿手好戲,溫柔的勸哄著,「不如這段時間來作點事情…」
很可惜,湘雲不是普通女孩子,葉隱更是虎背熊腰的男子漢。他們兩個同時壓抑
用力比中指的衝動。
「我不覺得無聊。」湘雲扁眼看著其翼。
難得葉隱附和著,「我一秒鐘幾百萬上下,也不覺得無聊。」
「不不不,你們工作這麼辛苦,應該有所調劑啊。」其翼搖著食指,「要不要來
『信長之野望』?」
那是什麼?葉隱和湘雲浮出相同的疑問。
「你們不知道?」其翼很誇張的驚駭,「這可是最好玩的網路遊戲啊~」
這兩個冷血室友連中指都懶得比,很一致的戴上耳機。
「不要這樣嘛~」他揚高聲線,「很好玩的,你們試試看就知道了~」
「不用,謝謝!」冷血室友異口同聲,「我們已經過了打電動的年紀了!」
其翼這樣就放棄了嗎?當然不。第二天這兩個疲倦的上班族回來,發現自己的電
腦多了個陌生的icon。
「這是什麼?!」葉隱又驚又怒,「為什麼我的電腦多了這個鬼東西!?」
「我幫你們把信長之野望灌好了。」其翼很開心驕傲的宣佈。
湘雲已經不想跟這個娘炮說什麼了,她很直接的將檔案刪除。但是就像某種電腦
病毒,刪除了以後,第二天又會生長回來…她真的要生氣了。
「我不要玩網路遊戲!!」她對著其翼尖叫。
其翼張著盈盈欲淚的大眼睛,「…人家這樣哀求也不願意試試看嗎?人家、人家
也只是想要讓你們紓解工作上的壓力…」
跟你住在一起…工作上的壓力算什麼啊?!
「我、是、大、人、了!」湘雲氣急敗壞的把檔案刪除,「就跟你講我不要玩什
麼幼稚的網路遊戲!」
「你再在我電腦亂灌程式…我就把廁所的鹽酸灌在你嘴裡!」葉隱發狠了。
「嗚~我好害怕~湘雲,葉隱欺負我~」
「我會幫他灌你鹽酸。」湘雲試圖冷靜的戴上耳機。
「嗚~你們一起欺負我…」其翼趴在桌子上啜泣。
湘雲和葉隱一起冒出了青筋。
難道其翼這樣就放棄了嗎?當然不。
每天他們的電腦就會長出信長之野望的icon,又不能真的把其翼拖去廁所灌鹽
酸。他們刪到最後,決定無視這個icon。
但是事情這樣就結束了嗎?當然不,你太小看其翼的決心了。
正常上班族根本鬥不過柔弱無辜的「娘先生」,湘雲下班後,乾扁的走進漫畫王。
結果在櫃台碰到同樣剛下班的葉隱。
這個時候,原本互相厭惡的兩個人,突然萌生了患難與共的惺惺之情。櫃台抱歉
的告知沒有位置,只剩下吸菸區的雙人座。
破天荒的,這兩個人沒有反對,一起面對面上網。葉隱瞥了瞥湘雲的飲料,出去
抽煙的時候,順便幫她買了一瓶礦泉水。
「妳不是不喝含糖飲料嗎?」
湘雲謝了他,心裡不是不感動的。「這裡本來就是吸菸區,你不用出去抽的。」
「啊,在不抽煙的人面前抽煙是很沒禮貌的。」葉隱彎了彎嘴角。
這時候,湘雲突然忘記對這個黑道份子的所有嫌惡,開始覺得他是好人。「…有
件事情…我一定要跟你道歉。」
「妳砸破我額頭的事情?」葉隱盯著螢幕,淡淡的問。
「嗯…對不起。只是晚上有人跟在我後面,難免我會緊張…」
葉隱短促的笑了一下,視線還是盯在電腦螢幕上,「這是我第一次被打沒還手。
我實在不想開這種先例。」
…你的意思是,我還得讓你打回來?你會不會太幼稚啊…
湘雲看了看礦泉水,決定先伸出友誼的手,「那,我讓你打回來好了。」
葉隱眼睛一亮,「林北等這天等很久了…」
欸?湘雲還來不及反應,葉隱的熊掌已經挾帶千軍萬馬之勢,非常沈重的招呼在
她細嫩的小手上。
那一聲真的非常響亮,整個漫畫王的人都站起來看了。湘雲只覺得整個手掌都發
麻了,接著腫了起來,又辣又痛的感覺一陣陣的發脹。
兇手還咧著大嘴笑,「Give me five!」
Give你媽的頭啦!湘雲含著眼淚,硬是不讓眼淚流下來。「啊…有蚊子!」她揚
起完好的左手,一拳打向他的胸膛,「抱歉,飛走了…」
「…我被打沒有不還手的。」這女人的拳怎麼這麼重…葉隱的臉孔鐵青。
「抱歉,」湘雲湧起可怖的笑,「不然我打你哪裡,你也打我哪裡好了。」她非
常邪惡的挺起胸。
揚起拳…葉隱發現他打不下去。「…我不想打荷包蛋。」
「最少也有柳丁的容量!」湘雲咬牙切齒。
「有這麼發育不良的柳丁嗎?!」
這兩個人怒目而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點友善,馬上崩潰得一塌塗地。湘
雲發現,跟這兩隻未進化生物建立友誼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她怒氣沖沖的回家,跟在她身後的葉隱還跟她搶著進門,兩個人卡了一會兒才擠
進家門。迎接他們的是幽怨的其翼。
「你們怎麼這麼晚回來…」滿臉怨婦模樣的其翼迎上來,「來嘛,你們連試也不
願意試…」
這兩個可憐上班族馬上忘記了原本的怒氣,紛紛落荒而逃的衝進各自的房間,把
門反鎖起來。
「我是不是該搬家啊…」捧著又麻又痛的右手,湘雲倒在床上呻吟不已。
***
這種精神折磨將近兩個禮拜,湘雲不禁佩服起其翼的耐性和韌性。
就在某個刮颱風的日子裡,所有機關學校停止上班上課。他們不能夠逃去上班,
也不能逃去漫畫王。因為颱風的關係,部份機房受創,所以許多網站也看不到了。
令人驚異的是,網路遊戲的機房一點毛病也沒有,運作的很順暢。
當打開電視,只有一片白花花的雪花螢幕,其翼又進行他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說
服」時…
「課以嗎?課以嗎?」他張大楚楚可憐的大眼睛(請你不要忘記他是男的),問
了第一千遍「課以嗎?」,葉隱暴跳了。
「湘雲去玩我就去玩!」他真的要崩潰了。
「幹嘛扯到我頭上?」湘雲也暴躁了,「你陪他去玩不就好了嗎?我從來沒玩過
什麼電腦遊戲,更不要提網路遊戲啊!」
「因為我不想被他一個人煩!要死大家一起死啦!」
「你們幹嘛搞得像是殉情?」其翼很委屈,「真的很好玩欸,你們玩過就知道了…」
滑鼠宛如千鈞之重。湘雲虛弱的點開了「信長之野望」的ic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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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坡上的大樓社區
每次湘雲從大樓走出來的時候,都有種無言的感覺。當然,她的居住環境真的很
安靜,蟲鳴鳥叫,真是美好的山間歲月…
你沒看錯,就是「山間」。這個社區就座落在大度山的四十五度斜坡上,建設公
司不知道為什麼突發奇想,在這個杳無人煙的荒郊野外,蓋了好幾千戶的大樓社
區。
她的房東就是這片荒郊野外的地主之一。分到了不少樓層,從一樓便利商店起,
一直到五樓都是房東的。這筆天外飛來的財富沒讓樸實的房東沖昏頭,他很勤懇
的在一樓開了雜貨店(後來加盟還算有名的便利商店),還把大樓出租給人,過
著勤儉的生活。
這點湘雲很欣賞,也覺得房東和房東太太都是客氣的好人。他們不會隨便到她住
的地方亂按電鈴,嫌這嫌那,保持一種客氣而禮貌的距離。但是什麼東西壞了,
說一聲,房東很快就會處理,一點也不會拖泥帶水。
她覺得自己很幸運。從台中下車,到附近網咖隨便上網找的第一個房東就這麼優
質,實在不能說運氣不佳。
唯一讓她有意見的是…她為什麼要跟房東的奶油兒子對門而居?為什麼她會跟
一個男生住在同個屋簷下,其實是有很複雜又很深沈的理由的。
在暑假剛開始的時候,要在台中找房子本來就不容易。當初她找到這邊來,實在
是幸運的。房東出租的樓層是這樣:二樓上班族、三樓女學生、四樓男學生、五
樓自住。
三樓女學生的樓層已經住滿,剛好當時二樓的住戶買了房子搬家,空了出來,原
本房東準備把二樓都租給女性上班族。所謂人算不如天算,沒算到嫁出去的女兒
居然抱著小孩離婚回來,家裡只有三個房間,住了房東夫婦和兩個兒子,怎麼辦
呢?
房東先生很抱歉的來跟湘雲商量,說,他的小兒子打算搬進二樓,如果她覺得不
好,可以讓她住到搬家,房租可以不算云云。
當時湘雲剛住了一個禮拜,對環境算是很滿意。二樓是住家式,原本是房東先生
的住家,只是房東太太跌傷了膝蓋以後,對爬樓梯很苦惱(電梯不停二樓),這
才搬到五樓去。客廳和房間都鋪著原木地板,還有個豪華級的廚房和寬闊的後陽
台。
她住的套房起碼也有十五坪,浴室有飯店的水準,室內的電視小冰箱冷氣等小家
電一應俱全,床是結實的紅木床架,放著新買的床墊。
最重要的是,這麼棒的大套房,每個月含管理費、第四台、水電費,不到五千元。
她實在不想搬家。再說,她關在房間裡的時間比較多,不太可能和房東那個奶油
兒子碰面。
「嗯,我想沒關係吧。」湘雲很大方,「我早出晚歸,不太會見到面。」
「太好了,」房東笑顏逐開,「妳放心,我兒子是很規矩、很內向的。他不會對
女生亂來啦!」
…房東先生,你這樣的保證反而很此地無銀三百兩。
雖然不是自願的,但是湘雲就跟一個陌生男人對門而居,而且彼此都看不順眼。
從湘雲的角度來看,一個男人二十好幾了,當兵回來就窩在家裡。美其名是幫家
裡的忙,但是她去便利商店買東西,招呼她的都是工讀生店員,這位趙其翼先生
只顧埋頭打電動。就算回到住處,這位趙先生也把門一關,門縫傳來的還是陣陣
網路遊戲的配樂。
當然,小趙先生長得眉清目秀,舉止斯文。她也知道附近的女孩子都會藉故買東
西跟他搭訕。這位小趙先生都表現出一種不拒絕也不接受的溫柔,惹得許多女孩
如癡如狂。
但是湘雲看著他那種斯文得有點刻意的模樣,心裡總是湧出兩個字:「很娘。」
從其翼的角度來看,一個女人再漂亮也沒有用──若像湘雲這樣整天都繃著臉。
像是周圍的人都欠她幾百萬似的…從來沒看過她笑。坦白說,她剛到他們家來的
時候,他還以為湘雲是來找地方自殺的呢…
不是有很多躁鬱症和憂鬱症的女人都愛搞自殺嗎?他幾乎肯定湘雲一定有某種
精神上的疾病,才會這樣繃著臉緊張兮兮。
女人長得再漂亮,也不能掩蓋神經病的事實。若不是姊姊搬回家,他又想脫離老
爸的碎碎念,他也不會冒著生命危險搬下來的。
當然,他們彼此不知道對方內心的OS。也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可以在偶爾碰
到的時候,盡力展現文明人最低限度的禮貌,不至於向著對方吐口水。
我們不得不說,社會文明的確有在進步,而且對群眾的和諧有相當程度的貢獻。
所謂有一就有二,幸好他們家只有三個房間,不然可能會無三不成禮。
就在她和其翼住在同個屋簷下剛滿一個月的時候,又有新的房客搬進空房間。
這天,其翼叫住了剛下班的湘雲,「秦小姐,我爸要我跟妳講,有新房客搬進來
了。」
新房客?湘雲頓了頓。除了她住的套房,其他兩個房間都是雅房,必須共用浴室。
女房客和這個奶油小生共用浴室方便嗎?雖然不關她的事情。
「我爸說,新房客是他老朋友的小孩,請妳多擔待。」說完他老爸交代的話,他
一反常態,沒有鑽進房間裡,反而靠在房門對著她傻笑。
他幹嘛笑得這麼詭異?湘雲狐疑的看看他,又看看搬得乒乒乓乓的房間…然後,
她看到剛搬來的新房客了。
那個高頭大馬,幾乎頂到門、滿臉獰惡的線條…像是來討債的黑道份子是誰
啊?!
他是搬家公司的對吧?什麼人不好找,找這種黑道份子搬家?!結果那個黑道看
到她,皺了眉,「妳是趙伯伯的女兒喔?我這裡不需要幫忙。」
「…我住在這裡。」湘雲硬著頭皮回答。
「什麼?!」那個黑道份子暴躁的把滿手的雜物一摔,「為什麼有女人住在這
裡?!喂~」
湘雲瞥了一眼在地上亮晃晃的「那個」,「…先生,你的武士刀出鞘了…」
「哎啊,我不是包得好好的嗎?」他蹲下去把武士道入鞘,氣急敗壞的問,「不
對,不要轉移話題!為什麼這裡有女人?我好跟女人住在一個屋子裡嗎?!」
你該不會是孤兒吧?你媽不是女人?你不但跟個女人住在一個屋子裡很多很多
年,還是女人生的呢。
這是哪來的黑道沙豬啊?
看了看黑道手裡的武士刀,湘雲很識時務的把話嚥下去。「我明天會問房東先生
看看。」她趕緊閃進門裡,馬上把門鎖起來,火速掏出手機,撥了房東的電話。
「房東先生…」她的火氣高漲,「你收個男房客就算了,你需要收黑道份子住在
這兒嗎?!」
「他不是黑道啦…」房東乾笑,「只是看起來像嘛。他在金融機關上班,有正當
職業呢…」
金融機關?是收高利貸的討債公司吧?!他就只臉上少條刀疤。
「房東先生,我好跟兩個大男人住在一個屋子裡嗎?!」她叫了起來。那個很娘
的奶油小生就算了,她勉強當他是「姊妹」(雖然是互相厭惡的「姊妹」)…
黑道份子?!拜託啊~
「他們都很乖,很正派啊…」房東先生虛弱的抗辯。
「乖?」湘雲要抓狂了,「那個流氓有刀啊!好大一把武士刀…乖在哪裡?!」
「啊?他怎麼沒有收好呢?」房東低語,馬上滿臉堆笑,「那是辟邪的,古董啦。
那把老武士刀有登記呢,別怕啦…」
這完全不是重點吧…
「房東先生!」
「不然,妳搬家好了。」房東可憐兮兮的說,「這個月的房租我可以不要收…」
「我不要搬家!」
「但、但是,我也不能叫葉隱搬家呀…他老北也是很兇的…」
其實你也會害怕吧?房東先生…你怎麼可以屈服惡勢力…
於是,湘雲到台中滿一個月的紀念日,多了一個外貌窮凶惡極的室友。
他們三個人一開始,都瞧對方很不順眼。不過既然受過文明社會的薰陶,大家都
盡量避免見面,各自關在房間裡頭。
很偶爾,非常偶爾的在客廳或廚房煮泡麵時巧遇,都會壓抑住內心的嫌惡,簡短
的打聲招呼,然後各自逃回自己的房間。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共居在這裡住了兩個多月,相安無事。所以,有人說教育徹
底失敗是不對的。最少我們在學校和社會雙重教育下,可以保持最低的EQ,讓
水火不容,互相極度嫌惡的人們,容忍著住在一起,而不會因為廚房三天沒洗的
碗、洗手間擠得歪七扭八的牙膏、馬桶蓋有沒有掀起來這種小小摩擦,演變出血
濺五步的慘狀。
湘雲也算是正式在台中安頓了下來。她選擇「嚴重無視」,所以可以在她的小套
房過著安靜的日子;只是這套在辦公室沒什麼用處。
台中成立了科學園區,網管的需求量很大,她也很幸運的在一家規模不小的上櫃
公司找到網管的工作。
理論上,網管應該很清閒才對…她也認同。不過,在他們公司,清閒的是網管主
管,而她一個剛進去的菜鳥,當然常常被推出去送死。
當然啦,佔據了整棟大樓的高科技公司,網路會出狀況是意料中事。網管部門只
有兩個人,一個是很宅的主管,只顧著抓A片和A光,另一個是她…
你說誰要出來解決這些問題呢?自然是美麗卻又冷淡的秦湘雲小姐。
宅男主管嫌她不夠成熟(他是御姐控),所以很放心的讓她做牛做馬,良心一點
也不會過意不去。而湘雲雖然從來都不笑,但是對工作,她是抱著信仰般的嚴肅
狂熱。
這就是為什麼,她身為應該很清閒的網管,卻每天忙到七八點才能下班的緣故。
才待了兩三個月,所有的內線電話都指名找她,當然,總經理也不例外。
這天,總經理撥了內線進來:「湘雲,我的網路有問題。」
湘雲馬上放下手邊的事情,很認真的問,「發生什麼狀況呢?」
「我的msn突然不見了。我不知道按到什麼…我正要跟副理講事情欸。」
……這也算網路出狀況嗎?不過她已經上了三個月的班,什麼都難不倒她了。「總
經理,請你在msn的圖示上面點兩下,就可以叫出來了。」
「msn有什麼圖示?」總經理的聲音聽起來很迷惘,「不是開機就會自動出現在
螢幕上嗎?」
…難道你就放著讓msn在桌面上不曾試圖縮小過它?湘雲靜了靜,「呃,你看到
電腦時間旁邊有個小綠人的標示嗎?」
「有。」
「請你拿起滑鼠,在螢幕的標示上面點兩下。」
然後,湘雲聽到詭異的敲擊聲。她有不祥的預感…
「沒有啊。」總經理不耐煩了,「我點了好多下它都不會動欸。」
「…我馬上到。」她起身衝進電梯,又衝進總經理辦公室。那位天才總經理真的
拿起滑鼠,努力敲著罩著護目鏡的電腦螢幕。
「我點了好多下,都沒辦法把msn叫出來。」總經理聳聳肩,「一定是網路有問
題。」
湘雲深吸一口氣,「對不起,滑鼠借我一下。」
她將滑鼠游標移到msn的圖示上,按了兩次左鍵。「網路看起來沒有問題。」
因為msn很活潑的打開了。
總經理瞪著msn,又瞪著湘雲。「妳就說在圖上面點兩下就好了嘛,幹嘛叫我拿
起滑鼠?我當然就以為要在螢幕上面點啊。」
她會爭辯嗎?當然不會。「是,是我沒說清楚,對不起。」
但是她這麼溫順平靜,反而讓總經理臉紅了起來。他抹了抹光亮的前額,四下張
望了一下,「…妳不會把這個當笑話說出去吧?我告訴妳喔…」
「不會。是我的錯,我不會說的。」
總經理很認真的研究她是不是在忍笑,但是他在這個美麗卻超級嚴肅的臉龐上找
不出一絲笑意。
「那就好。」總經理又抹了抹前額,「你們那個主管老是把我們的事情拿出去當
笑話說,實在太可惡了!妳說說看嘛,是我錯了嗎?難道是我錯了嗎?明明就是
你們沒說清楚…」
「對,是我們沒有說清楚,對不起。」她平靜的回答。
她寬容的態度讓總經理很感動,「…我聽主管們說,妳的工作態度很認真。反正
妳的試用期到了,也是該加薪的時候了…」
「不用了。」湘雲揮揮手,「我對我的薪水很滿意。」
並不是她不愛錢,而是為了避免蠢事外流的封口費,她拿了對良心過意不去。
結果這個月薪水發下來,她多了筆莫名其妙的「特別津貼」。
結果她被迫收下封口費。
這樣是不對的…她悶悶的打內線電話,「喂,總經理?」
「如果妳要問加薪的事情,我什麼也不知道!」總經理很緊張的說,「妳該問人
事部才對!也不關董事長、副董事長、副總經理的事情…」
……你還幫我把名單列出來啊?真貼心…
「不是的。」湘雲很無奈,「我是想問,下班後總經理可以撥出二十分鐘到三十
分鐘給我?我想開堂『網路使用課程』。我猜各位應該都知道,但是溫故知新嘛。
您覺得如何?」
「…真的嗎?」總經理的聲音非常高興,「啊,我叫秘書去幫妳訂最大的會議室!」
她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當天的課程,大概所有五十歲以上的主管都到齊了。她
默默的請總經理秘書幫她加印講義。
反正特別津貼就拿來作特別的課程吧。這些權高望重的大主管沒人敢叫他們上
課。但是這個資訊化的時代,不會電腦又不行。
出去找補習班?太丟臉。問秘書?那主管的面子要擺哪裡?
她的課程很受歡迎。畢竟觀察了好幾個月,她知道高階主管們困擾的是哪些問
題,她還很細心的寫了淺顯易懂的講義,每個步驟都插圖。
結果,受益匪淺的主管們喊她「秦老師」,害她都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不過,這些主管們的純樸熱情,讓她覺得台中的確是個好地方,值得久居。
只是得排除那兩個不良室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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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內無奇幻。只有令人無力的都會無聊小說。還有部份信on。§
楔子
天氣很壞,而且還一直打雷閃電,狂暴的雨不斷的下…在這種雨夜,實在有種恐
怖片的氣氛。
開計程車的老胡心裡嘀咕著,雨天本來生意很好才對…但是今天真像撞了邪,跑
了一個晚上,還不到五百塊收入,連油錢都不夠,這種日子怎麼過唷…
繞到火車站,只見一片冷清。時間已經過了九點,幾部排班的計程車垂頭喪氣
的在雨中排排站。張望了一下,就算有旅客也輪不到他…何況沒有旅客。
悶悶的將車開走,模模糊糊的,路邊有人招手了。他精神為之一振,趕緊把車靠
路邊停下。在無盡的雨聲中,那個面貌姣好的長髮女子撥了撥溼漉漉的頭髮。
「榮總。」聲音冰冷沒有生氣,老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麼晚了,去榮總做什麼?
女子剛坐進車子裡,一道強烈的閃電劃空,後照鏡裡的女子,容顏慘白的可怖。
錯覺…一定是錯覺。他輕咳一聲,「榮總?小姐要去東海大學?」
「不是。」她冷淡的聲音飄忽,「靠近金寶山墓園那邊…」
老胡理得整齊的小平頭,每根頭髮都刷的聳立,所有的汗毛都立正站好。有沒有
這麼衰?有沒有?
這種該死的夜晚居然讓他載到「那個」!
他臉孔慘白的在雨幕中衝刺,只能祈禱趕緊將「她」載到榮總,明天趕緊去拜拜
吧。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這大約是他生命中最漫長的半個小時了。
到了榮總,他將車一停,「…到了。」
「還要再過去吧…」女子冷冰冰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那個那個…」老胡幾乎要哭出來,「很近!真的,很近!那邊路很小,我的車
子很難回來…」啊啊啊,他在說啥,「我頂多只能載妳到這邊了!求求妳,饒了
我吧~」
安靜了一會兒,「嗯,多少錢?」
「不、不用了!」他結巴起來。求妳快下車吧~我跟妳無冤無仇…
「不是三百塊嗎?」女子翻著錢包,「啊,不是這個,我找一下…」
老胡死都不敢回頭看她本來打算掏什麼給他。接過溼漉漉的三百塊,他油門一
催,趕緊駛離現場…驚魂甫定的回頭,發現那個女子不見了。
回去他馬上大病一場。
***
她對台中的第一印象真的很惡劣。一下車就跌進開挖的水溝,全身都沾滿了水和
泥巴。計程車司機又怎麼壞…居然就這樣把車停在水溝邊,讓她一下車馬上誤入
陷阱。
幸好水溝不深,才剛挖出個黃土溝而已。她沒事,但是自尊有點受傷。沒好氣的
撥開黏在臉上的溼髮,就著微弱的路燈,看著淋得溼透的地圖。
她的後面是榮總,對面是金寶山墓園。看路標,的確是東大路一段。東大路一段
三十號會在哪…?
順著馬路在大雨滂沱中走了快十五分鐘,才在荒涼的馬路那頭看到了聳立的大樓
社區。
…這張鳥地圖到底是哪個天才畫的?可以畫得誤差這麼大,也真的不簡單欸!她
不在意社區距離墓園很近,她比較在意把墓園畫在社區旁邊,事實上卻要步行半
個小時!
而且,還是在打雷閃電的雨夜半個小時!
等她找到目的地時,她已經火冒三丈了。
狼狽不堪的走進便利商店,未來的房東和房東太太瞠目看著像是在泥水裡打撈上
來的她。
沈默降臨在這個深夜的便利商店,她站在門口,泥水在地上形成一個小窪。
「這張地圖,」她沒好氣的舉起傳真過來,被雨和泥巴蹂躪過,皺得幾乎看不出
線條的傳真紙,「到底是誰畫的?」
「啊…妳是打過電話那個秦小姐喔?」開著便利商店的房東慌張的迎上來,「妳
不是說要搭計程車?怎麼會搭到全身溼糊糊?」他搔了搔腦袋,「阿翼啊!你圖
是怎麼畫的啦~」
正在櫃台埋首打電動的好看男生抬頭望了她一眼,很沒禮貌的笑出來,「…我的
地圖畫得很清楚啊。」
秦湘雲惡狠狠的將溼漉漉的地圖往櫃台一摔,「你們便利商店開在金寶山墓園旁
邊?」
「這是比例尺問題。」房東的兒子很氣定神閒的回答,「從高空看下來,我們家
的店的確在金寶山墓園旁邊啊。」
湘雲對這個宛如奶油小生的傢伙怒目而視,咬牙切齒。
「你在黑白講什麼?」房東先生呵斥他,「真不好意思喔,來來,妳這樣會感冒…
老婆啊,拿條乾淨毛巾出來…妳有沒有帶換洗衣服?樓上房間空著,有熱水啦。
先去洗個澡…看房子?哎唷,先給妳洗個澡睡一夜有什麼關係?租不租房子不重
要啦…」
她謝了房東的好意,跟著房東太太上樓,經過櫃台的時候,那個好看男生低低的
說了一句,「落湯雞欸…還是全雞喔。」
雖然說,後來她還是在這兒租了房子…但是她知道,她將會非常討厭那個叫做趙
其翼的死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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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0) 人氣(47,280)
第二章 列姑射之壺
大師兄寄了一個壺過來。
他那個子孫滿堂的大師兄不改熱愛冒險犯難的本性,農暇之餘喜歡到處亂跑。挖
到什麼稀奇古怪的寶貝都會送到師尊這兒來。向來不喜歡積聚的麒麟卻一反常
態,會把那些破爛慎重的收下來,寫封典雅又文情並茂的信寄給大師兄。
畢竟是麒麟第一個弟子,情誼當然更不相同。
有回明峰瞥到麒麟用狼毫小楷寫到一半的信,眼睛不禁一扁。她不是辦不到
啊!!你瞧,這種年代了,誰還可以這樣典雅的用文言文寫書信?
但是你看,她就是要這樣惡整古老的符論…
他真的越來越不想繼續跟她混在一起了。
收到這個髒兮兮的壺,他端去給麒麟看。懶躺在沙發上看古文觀止的麒麟一骨碌
的坐起來,「啊,列姑射之壺!」一把奪了去,又仔細看了看俊英大師兄寫來的
信。
「真的是寶貝呢!」她興高采烈,「這得用無根水來洗滌才行。」
「無根水?」明峰想了好一會兒,「還沒落地的雨水?」
麒麟還沒答話,端著西瓜過來的英俊看到那個壺,也跟著大叫,「啊!列姑射之
壺!這要用無根水洗才好喔!」
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是列姑射之壺?還有,列姑射這詞兒怎麼這麼陌生又熟悉?
「所有的妖怪都知道這是什麼啊!」蕙娘、英俊和麒麟異口同聲。
蕙娘和英俊就算了…麒麟妳答什麼腔?這證實了他一向的看法:麒麟與其說是人
類,還不如說是人變成的妖怪。
不知道有沒有爛酒鬼這種妖怪。明峰沒好氣的想著。
三個女人(?)圍著這個壺嘰嘰喳喳的談了好一會兒,英俊興致勃勃的提議,「我
去取無根水吧!這邊的雨太髒了,我去接玉山頂飄下來的初雨,如何?」
「陰人取的無根水還是不大妙喔。」麒麟說,「這壺屬陰,需要個陽氣重的去取
水才好…」
二十二隻眼睛一起看著明峰(英俊一個就有十八隻眼睛了…),把明峰看得發毛,
「…妳們該不會要我去取什麼無根水吧?」
「既然你自願,那就太好了。」麒麟點頭,「蕙娘,幫明峰打點一下行李,他要
出遠門了。」
蕙娘很俐落打點好行李,「記得自己添換衣服,玉山是很冷的。」
「主人,記得帶手帕衛生紙。哦,還有醫療包。」英俊很賢慧的拿了充滿藍色小
花的手帕、面紙,和裝著OK繃小瓶小罐的可愛小碎花包包,塞進沈重的行李,
「記得多帶些回來。」外加一個五加侖的大桶子。
………他有說要去嗎?
但是三個女人(?)很一致的將他踢出大門,連給他抗辯的機會都沒有。他無言
的呆立了好一會兒,無精打采的揮手叫了鬼車。
「胡伯伯,我要去玉山。」
「我不能去玉山喔。」老胡充滿歉意,「 好端端的,去那邊幹嘛?」
明峰無言的看看沈重的行李,和手上這個大桶子。「麒麟要我去取無根水…」
「無根水?幹嘛?」老胡的精神都來了,「要洗列姑射之壺嗎?」
…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明峰納悶了。
「那兒陰鬼兒不宜。」老胡沈吟了一會兒,「你要不要騎機車去?…我是說,你
把機車塞到後行李箱,我送你去玉山附近這樣?」
老胡興致很高的把明峰的機車塞進行李箱。他一直對那個宛如四度空間袋的後車
廂很無力。
這偏離合理實在太遠太遠了。
「上車上車!」老胡興致很高,「這趟我就不跟你收錢了。但是壺洗好的時候,
記得通知我呀!」
這個壺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每個人(每個妖怪)都這麼興奮的期待它的洗滌?明
峰納悶的想了很久,卻沒有答案。
離玉山還有兩里路,老胡就把明峰放下了。
他騎著小五十,把五加侖的汽油桶擺在腳踏,背著龐大的背包,一路騎過去。但
是騎進山區不久,他發現自己迷路了,繞了不知道多少圈子,他不得不承認自己
迷失了。該死的是,這張地圖不知道是幾百年前的版本,產業道路根本就不對,
他在山區繞來繞去,就是繞不到矗立在眼前的玉山。
正心浮氣躁的時候,突然路邊有人招手,他減緩了車速,想要問問路。
天氣炎熱,汗不斷的滲出來,但是這對年輕情侶一滴汗也沒有。男生還穿著帥氣
的皮夾克緊身牛仔褲,女孩兒著著長袖白洋裝,兩個人的表情有些憂鬱。
「請問,」明峰脫下安全帽,「我要去玉山,要怎麼過去呢?這些該死的路標互
相矛盾,我騎了好久…」
「…玉山不能夠騎機車,要走過去。」男孩子開口了,「祂不喜歡有人騎著機車
干擾安寧。」
「不要騎機車過去。」女孩兒的聲音帶著害怕,「很危險。」
「…走得到嗎?」明峰有些氣餒。
男孩和女孩互看了一眼,像是無言的商量。「…我們帶你過去就走得到。」
女孩垂下眼簾,「請你不要騎機車吧…我們帶你過去。這裡…很危險。」
危險?這時候他才驚覺前面的大轉彎有種扭曲陰沈的氣氛,像是太陽照在剛鋪好
的柏油路上,景物有些透明的扭曲。
「請往這裡走,求求你。」女孩兒楚楚可憐的說著,和男孩一起緊握著手。
雖然…明峰有種詭異的感覺湧上來,但是他卻沒有拒絕,沈默的點了點頭,跟在
他們後面慢慢走。
走著彎曲的小徑,他們起起伏伏的走在長草中。有種如在夢中的感覺。不知道為
什麼,熾熱的豔陽顯得遙遠而昏暗,反而感到一陣陣寒冷。長草裡有些奇怪的蟲
子在鳴,聲音是這樣的哀戚。
明明是夏天,走過這個遼闊的草原,卻有種秋天的淒清。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一直走到日影西斜,赫然發現他已經在玉山頂了。
但是他卻沒有一點爬山的感覺。
「幸好在日落前到了…」女孩顫抖著聲音,呼出一口氣。這個時候,天空綿綿的
下起雨來。他有些傷腦筋的看著汽油桶,不知道該怎麼接。但是當他打開汽油桶
時,奇異的,所有綿綿的雨都被「吸」進桶裡,讓他看傻了眼。
「你們…要不要先去避雨啊?」回頭看到那對情侶,要人家陪他淋雨實在有點不
安。雖然這雨這樣乾淨,像是可以洗滌人心似的。
「不用了。雨很快就停了。」男孩開口了,「你…背包背著什麼嗎?」
背包?他拿下登山背包,發現微微的在發光。疑惑的打開背包,赫然發現那個壺
居然在裡面。
他發呆了好一會兒。明明他出門的時候,這個壺還好端端的擺在客廳啊!為什
麼…
他捧著髒兮兮的壺,雨水不斷的落下,沖刷著上面的塵土。他試著將接在汽油桶
的雨水,澆在壺上面,所有的塵土和汙垢輕易的剝落,漸漸現出天青色的美麗。
等他裡裡外外澆了一遍,無須刷洗,這個壺就像是剛從窯裡拿出來,煥發著琉璃
藍的光澤,隱約有些透明。捧在手裡,有種夏夜的沁涼,和難以言喻的心平氣和。
「可以…給我們喝一些壺裡的水嗎?」女孩露出無法壓抑的渴望。
壺裡會有什麼水…?剛剛他洗乾淨以後,就沒再裝水進去了…傾倒壺口解釋著,
「裡頭沒有水…」
讓明峰瞠目結舌的是,一股清澈帶著清甜的水,從壺裡源源不絕的流出來。這對
年輕情侶捧著水,像是渴了很久很久的喝著,露出非常滿足的表情。
兩個人一起呼出很長很長的一口氣,身影慢慢的透明,隱約的一句「謝謝。」,
卻在夜空中迴盪不去…
但是這對年輕情侶卻消失了。
明峰張大了嘴,好一會兒才了解自己碰到了什麼。但是很奇怪,他並不害怕。
雨果然停了。他晃了晃壺,發現裡面沒有半滴水。雖然不知道這壺到底是什麼,
還是謹慎的裹在衣服裡,背上背包,走下山去。
走到快要天亮,他終於走到出發點。那個大轉彎依舊有邪惡的氣味…但他走過
去,小心的從護欄爬下山溝。
昨天這山溝一定也下過雨,泥土腐葉被沖刷開來。一雙變成白骨的手,還緊緊握
著。
他沈默了一會兒,喃喃的頌了一卷往生咒,然後掏出手機,打電話給警察局。
雖然被拘留的魂魄自由了,也不該這樣曝屍荒野。他溫柔的拍了拍緊握的手骨,
半埋在腐葉裡的骷髏,似乎微笑了一下。
在警察來之前,他在那個險惡的大轉彎做了一次祓禊。雖然沒有帶任何道具出
來,但是他還是盡力的用虔誠補足。
找不到楊柳枝,他用榕樹枝代替,水源太遠,他形式上端著洗乾淨的壺,從空空
的壺裡沾取想像中的水,灑淨道路。
但是讓他有點傻眼的是,明明壺裡沒有水,但是他揚起的榕樹枝卻像是灑下一片
春雨。懷著忿恨的冤鬼們歡呼著一湧而上,搶著喝那點滴的水,然後在滿足中消
失了。
這場簡單的路祭,成果居然這樣輝煌。最少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個路段沒有出現
車禍。而這個神祕的路段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年輕的生命。
但是潛伏在路段下的古老妖異,根源實在太深了,他還沒有能力拔除。不過他加
了個符,大概有段時間會是平安的吧。
警察來了以後,勘查這兩具白骨,感慨著,「啊…是他們啊!找了好久,原來是
他們…」
這山中傳說著,有對情侶總是在這路段出沒。大轉彎常常發生車禍,他們就會出
現,鼓勵安慰還有一口氣的傷患,幫他們打手機,撐到救援到達才消失無蹤。
山裡面常常有迷失的山客,也會遇到他們。這對善良的情侶會帶著山客到安全的
地方休息,等天亮了,會山客往往發現自己回到正確的道路。
連巡邏的警察都遇到過,他們騎著機車,在山區不斷的兜圈子,然後在大轉彎發
出驚人的煞車聲和碰撞聲,但是怎麼樣也找不到任何蹤跡。
大家都明白他們是什麼,但是誰也沒有說破。山區巡邏的警察甚至自掏腰包設了
個小小的香案,不時供些香火和水果,遙祭這對善良的情侶。當然,他們相信這
對情侶還在這山裡,但是怎麼找也找不到。
現在找到了。
明峰默默的聽著。化成白骨的他們交抱著,殘缺的白洋裝和皮夾克糾纏在一起。
希望他們在彼岸也得到了幸福,能夠永遠在一起。
他背著背包,默默的騎著機車離開山區,這次他沒有迷路了。
等到可以叫鬼車,老胡看到他精神為之一振,「啊呀!回來了?」看他兩手空空,
不禁有些失望,「你沒把水帶回來?」
啊,他這才想到,他好像把那個汽油桶丟在山上。
「我是沒帶水啦。」明峰承認,「但是我把壺洗乾淨才回來的。」
「什麼?真的嗎?」老胡高興極了,從後車廂掏出一個小罈子,「那給我一點列
姑射之壺的水吧!以後你搭車都可以不用付錢了!」
「……」他很想說,壺裡沒有任何水,但是想到這個奇怪的壺…他還是悶不吭聲
的拿出來傾倒在罈裡,讓人無言的是,居然剛好裝滿一罈,然後就沒了。
「這夠我的老本啦!」老胡興高采烈,「上車吧,麒麟一定很盼望你!」
懷著一肚子的問號,他搭著老胡的車回到中興新村。
「這不是我塞進去的…」他趕緊說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背包裡,但是我
的確洗乾淨拿回來了…」
麒麟歡呼一聲,一把奪了過去,「欸?你用過了?」
「不可以用嗎?」明峰驚慌起來,「我又不知道這是什麼,有人要水,我就給了
啊~」
「噗,那麼緊張幹什麼?」麒麟心情很好的抱著壺走到屋外,仰望著清亮的滿月。
「這時機,還真是剛剛好呢。」
「島上有仙人唷,光呼吸就會飽了,喝露水就會醉了,用不著吃五穀雜糧。他們
的心靜得像是深淵裡的泉水,容貌文雅的像是待字閨中的少女。要問仙人在哪
裡?列姑射島上的仙人唷,一起來享受天露的恩惠吧~」
明峰疑惑的聽著她的「咒」,怎麼聽都覺得有點奇怪…等想起來的時候不禁一昏。
拜託喔~
這是列子黃帝篇:「列姑射山在海河州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風飲露,不食五穀,
心如淵泉,形如處女。」
這麼簡單的古文需要硬翻成白話文編成咒歌唱嗎?!這種該死的咒歌可以有什
麼樣相對應的法術就真的見鬼了…
還真的…見鬼了。
那個壺像是有生命的一樣,突然深深的呼出一口氣。宛如雲靄般升起,然後空氣
中像是出現了無數微星,閃爍著銀白清澈的光芒,緩緩的的漂浮在美麗的夏夜中。
微弱的光芒漸漸加強,點點宛如流螢,匯集成閃爍光亮的小小銀河,吸納在列姑
射之壺中。
萬籟俱靜,屏息靜氣的看著這樣美麗的奇蹟。
蕙娘將準備好的玉杯拿出來,麒麟笑著倒出壺中聚積的「天露」。
事實上,不過是個會積聚夜露的壺罷了。但是倒在玉杯裡的天露,卻是這樣的醇
厚,像是上好的酒。
蕙娘和英俊飲著天露,臉孔有著酒醉的酡紅。明峰試著喝了一口…就是水而已。
但是這水,卻有種清澈而奧妙的滋味。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更清晰,更美麗,深
深的引起一種溫柔而滿足的懷念。
像是渴了許久許久的旅人,突然喝到一口家鄉的水。長久而模糊的渴望與鄉愁,
就在這杯水中獲得紓解。
「…就是水而已。」他抬頭。
「但,這是你記憶裡,『真正』的水。」麒麟喝著天露,對著喝醉了特別多話的
蕙娘微笑。
難道水還有假的…明峰很想反駁,但是握著玉杯,他突然有點迷惘。他之前喝的
水,像是這杯天露拙劣的仿冒品。
「這就是列姑射仙人的飲料嗎?」明峰問,「真的有列姑射島這個地方嗎?」
麒麟有些複雜的笑笑,「…你就在列姑射島上,問我真的有這個地方?」
明峰把嘴裡的天露噴了出來,麒麟敏捷的拿起托盤一擋。他大咳了好幾聲,「…
妳、妳說什麼?」
「你現在所在的這個島,就是列姑射島啊。」麒麟托腮,無可奈何的看著他。
「妳騙人!」明峰很激動,「喂!我可是土生土長在這個島上的人欸!這邊哪來
的神人?」
「神人又是什麼呢?你並不是原住民喔,連名詞的『原住民』都是從南島移民而
來的。」麒麟伸了伸懶腰,「而且,什麼是『神人』,你真的仔細想過嗎?」
明峰被她問得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轉著玉杯,望著杯底蕩漾的明月,「我太祖爺爺你知道吧?他本來是妖怪。但
因為本領太大,所以被天帝下旨招安,因為一紙詔書,他突然從妖怪變成神明了。
那你告訴我,他是妖還是神呢?」
明峰望著她,發現自己無法回答。
「什麼仙神啦,魔鬼啦,妖怪啦,都是戰爭後對勝利者和失敗者的稱呼而已。」
麒麟的目光很遙遠,「是啦,神族羨慕並且學習了人類高度文明,卻在神魔大戰
中,將無辜捲入戰爭的人間化為焦土,所有文明都付之一炬。反過頭來欺負沒有
法力的人類…這些教科書當然是不會教啊。」
她幽幽的嘆了口氣,在滿天流螢似的夜露中,顯得朦朧而美麗。
「列姑射島本來是有群神通廣大的『神人』。但是因為違逆了當權,被流放出這
個島了。那些神人…成了許多妖族和人類的祖先。我說過,人類的血統是很複雜
的。但是對故鄉的鄉愁,會深深的寫在遺傳裡。」
她伸手接著漂蕩的夜露,「為什麼這麼多人和眾生擠在這個小小的島?因為他們
不自覺的懷念著故鄉,想盡辦法回到這裡呀…」
喝過列姑射的水,就一定會回到這裡。人類可能會忘記,但是眾生不會忘記。
「什麼都不剩囉。」麒麟感傷的看著這個歷經戰火猶存的壺,「只剩下一些傳說,
和這個被眾生深深懷念的壺。」
滿天流螢飛舞,明峰茫然的看著漂蕩的夜露。明明身在故鄉…他卻感到一股濃重
而惆悵,亙古而來趨之不去的莫名鄉愁。
這樣的夏夜,美麗得如此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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