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這場災難讓旅館老闆開出了天文數字的賠償單,就算把明峰加上明琦賣了也賠不
出來。他實在沒有膽量去找麒麟幫忙,只好欲哭無淚的打電話給大師傅。
大師傅聽他簡單的述說了整件事情的經過,大笑得明峰都有點恚怒,好不容易才
停下來擦眼淚。
「好吧,別擔心,小事一件…」大師傅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夏夜』有群研究
員剛好在附近做田野調查,我讓他們去幫你擺平…擺平大老婆的憤怒…哇哈哈哈
哈~」
明峰幾乎是羞愧的掛上電話。
「夏夜」的辦事效率極高,不到半個鐘頭,他們終於擺脫了在旅館洗被單的命運
。
「跟堂哥出來旅行真是充滿驚奇和刺激。妳永遠不知道下一步會遇到什麼。」明
琦說。
「…妳給我閉嘴。」明峰擁起不祥的預感。
的確如明琦所說,他們這一路又遇到很多奇怪的事情。不知道是他們呼喚災難,
還是災難呼喚他們。
而這路上明峰也感到忐忑不安,畢竟應龍硬塞到他嘴裡的如意寶珠,不知道是福
是禍。不過既然沒有造成拉肚子之類的疾病,也沒有發生任何異狀,他只能安慰
自己那不過是個玻璃珠,應龍被關太久糊塗了,拿個玻璃珠就硬說是寶物。
離開葬著懷虛子(應龍)的島末,被封印的香風,又如影隨形。
他尋找的田園還沒有找到,但距離崇水曜卻越來越近,他的心情,也越來越沈重
。
如果她真是崇家人呢?如果她真要明峰的命好報仇呢?
坦白說,他很害怕。卻不是害怕崇家的報復。而是…
他不知道能不能面對自己親手造下的殺孽,不知道能不能面對被害家屬的眼神。
但是,他卻不想逃避。
「…妳要不要回家去啊?」他第一千遍的問明琦。
「不要。」明琦也第一千零一遍的回答他。
「妳不懂啦,」明峰有些煩躁,「我殺過人。我們現在要去找的,說不定是被害
者的親屬。」
坐在後座的明琦,僵了一下。「…殺了誰?」
明峰安靜了一會兒,「答案很長,我得用一生的時間來回答,你準備聽我說了嗎
?」
「…堂哥,我也看過『人間四月天』的。我不是梁思成,你以為你是林徽音嗎?
」
「…………」
(第五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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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漫畫!我的『魔力小馬』!!」休養幾天,傷口勉強癒合的麒麟慘叫,險
些氣裂了傷口,「我寶貝的漫畫啊~」
那天她來不及找紙,隨便扯了眼前書頁就畫符止傷,卻沒想到撕了自己寶貝的漫
畫。
剛好撕到她最喜歡的情節,不禁悲從中來。
蕙娘無言的看著天花板。傷到幾天吃不了東西,勸她插胃管她又不肯,再怎麼痛
也沒掉過半滴眼淚,現在為了幾本破漫畫,哭成了花臉。
這個時候她就會納悶,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她會想要跟從麒麟呢?
「…漫畫嘛,又不是絕版了。」為了不讓麒麟又把傷口弄裂,她勸著,「再買就
是了,好不好?」
「這套漫畫是我飛去日本逼藤田和日郎親筆簽名的欸!」她繼續梨花帶淚,「我
寶貝的漫畫啊~都是那個死孽徒啦!…」
蕙娘啞口片刻,「…那我去買書,就拿完整的來修復這幾頁好不好?保證妳也看
不出瑕疵,如何?…」
哭了好一會兒,麒麟思來想去,也別無他法,只好抽噎的說,「修好看點…蕙娘
,我甜點要六個草莓塔喔,傷心只能用甜點治療了…」
…妳食道炸傷了大半,怎麼吃草莓塔?但是讓她哭裂傷口和設法吃草莓塔…她選
擇草莓塔。
後來麒麟真的吃了草莓塔…雖然讓蕙娘扁眼。因為食道受傷,她細細嚼過甜點以
後,用五鬼搬運法,跳過食道,直接到胃裡。
…道術是給妳這樣用的嗎?
「哎呀,妳不懂的都是咒啦。」麒麟含含糊糊的回答,「明峰腦子不懂,身體可
是懂了個十成十呢!這死孽徒真的很有天分…」
「…啊?」
她已經忘記撕破愛書的傷痛,笑嘻嘻的,「當初啊,他收那幾個式神,就是用『
魔力小馬』收內堂的咒。但他實在很不會應用,既然用了收內堂的咒,就該用使
喚內堂的咒啊…」
「所以?」
「所以我就附到他的身上,用了『魔力小馬』使喚內堂的咒。我真是聰明智慧的
禁咒師啊~」
…妳好好一個人類,怎麼學妖鬼的方法去附妳弟子的身?!
麒麟拍了拍手裡的屑屑,雖然這麼不方便,她還是很有毅力的吃掉所有的甜點。
她施施然的經過啞口無言的蕙娘,從書櫃裡掏出四本漫畫,彈指燒掉了書。
「…主子!」蕙娘逼緊了聲音,「妳不舒服?沒吃飽嗎?!但妳傷口這樣真的不
能吃太多…也不要因為撕破『魔力小馬』就準備焚琴毀書啊!」
她跳了起來。古代仕女每每要尋短見,都先拿自己的藏書和文稿下手(詳情請見
紅樓夢),不過是幾頓吃少了些,麒麟也想效法一番…?
「什麼?」麒麟糊裡糊塗的抬起眼,「喔,這套『女媧』一定要燒掉啦。明峰那
蠢蛋把這套漫畫看得太真,真的照上面的『葬禮』舉哀,差點被他祟殺了…」說
到這裡,麒麟真的有點悶,「為了避免他蠢到又把我給『葬』了,只好先抹煞這
套書的存在…」
於是,麒麟替那套書行了「葬禮」(還是火葬),杜絕這種倒楣事再發生。
「……這也是咒?」蕙娘有點頭昏腦脹。
「是啊。」拍拍手上的餘燼,「妳不懂的通通是咒啦。」
最好是這樣。蕙娘沒好氣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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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蕙娘失手砸了盤子,不顧一地的湯湯水水,她衝過來,「怎麼了?妳
在玩什麼?怎麼把自己傷成這樣啊…」
麒麟搖了搖頭,只覺得劇痛幾乎讓她站立不住。更痛的是,她的角兒齊根滲出血
,搖搖欲墜。
真讓角兒斷了,她的事情也大條了。
胸口爆裂的傷口,快速的崩潰溶解。這下可好了…
「他媽的,我還沒死!」麒麟能夠站直,就是憑著這股怒氣,「你給我辦啥喪禮
,靠…」
她發著冷汗咬牙,顧不得眼前是什麼書,隨便扯了幾頁,用血寫了符文,就這樣
塞進正在崩潰的傷口。又彈指燒了手上的「符」,用灰湮堵了角的斷裂。
疼痛稍去,她深吸一口氣,試著冥想進入明峰的心裡。
她和明峰有些相似,而不是指血緣。他們都是眾生眼中上好的採補材料,擁有類
似的召喚才華,和幾乎雷同的禁咒天賦。
這些年,明峰當了她的弟子,經歷多少危險,萌生出一股比家人還親密的情誼。
雖然吵吵鬧鬧,但她明白,她和明峰有種神祕的連結和牽絆,這很好,但也很危
險。
有種祭禮叫做「葬」。必須由家人,或類似家人的「親人」親手辦理,才能讓死
者安息。反過頭來說,由親人親手出「葬」,即使是活生生的人,也會成為「死
者」。
這是一種反面的咀咒,很少人知道。麒麟懂,但她頗不喜這種逆天的咒,當然也
不曾教給明峰。
這死小孩為什麼會極盡哀禮的替活生生的師父出「葬」?
她陷入冥想,經由明峰的眼淚,遁入他的心中,看到循環不止的葬禮,也看到了
他紛亂消化中的筆記,整理出來龍去脈。
好孽徒…隨便一條死得骨頭好打鼓的笨蛋應龍,就可以唬得你差點咒殺了自己師
父…你這書呆怎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
「宋明峰!」她張牙舞爪的在他心底現形,「老娘還沒死,也讓你的葬禮葬死了
!你快給我住手!」
陷入巨大哀傷的明峰,滿心只有痛苦和怨恨,完全看不到現形的麒麟。
她使盡方法,明峰還是看也不看她一眼。疼痛越來越劇烈,照這種進度下去,她
真的會和明峰想像死去的麒麟一樣,肌膚蝕盡,胸骨包覆著不跳的心臟,血當然
也流個精光。
她想過千百種自己的死法,還沒想過自己會死得這麼蠢!
靠邀啦!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的…她一面在明峰狂暴雜亂的內心翻找著可以
自救的辦法,一面透過他的眼睛看…
應龍精魂之上,是誰蓋了這樣佈滿雪白符文的地下室?這樣堅固的結界,在她健
康的時候,還得要三五天才能解咒完全,現在?現在她都快被咒殺了,還有那美
國時間解什麼咒?
從外面是來不及解開的…從裡面呢?
她心思一動。式神、式神…放個式神出來破壞結界啊…但是現在血流不止的是她
,不是那個哭得跟傻瓜一樣的小徒。這種狀況她想放狂信者也放不出來啊!
氣得哇哇大叫,她在明峰紛亂漸漸崩潰的內心,看到虛幻的記憶,雜亂的飛舞。
有死去的蕙娘、掛念的英俊,還有幾個小盒子。
用廣告紙折的小盒子。
「…你明白了我的怨恨和痛苦嗎?」應龍用懷虛子的手摸著明峰的臉,「我的族
民就是這樣滅絕了,而理由只是因為我服從了帝嚳的命令。
他說,『難保你不會告訴親密的人,而你親密的人可能又會告訴他們覺得親密的
人。這樣下去,天下眾生早晚都會得知,祕密就再也保不住了。我不想殺盡天下
人,就只能滅亡應龍一族了。』
你懂我的恨嗎?你能了解嗎?」
明峰茫然的看著他,緩緩的點了點頭。
「邀請我進去。」應龍的聲音微弱,「我需要一個好的身體,好向帝嚳報仇洗恨
。」
明峰張開口,卻沒有聲音。
「我、我…我邀…」他猛然往後一仰,發出女子嬌脆的怒聲,「笨蛋!白癡!從
來沒見過這麼蠢的禁咒師!聽著,你留級了!」
他突然發出這樣的女聲,讓侵佔肉體非常辛苦的應龍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反應。他
被關得久了,難免有些遲鈍。所以當「明峰」嬌脆的念咒,他沒有在第一時間阻
止。
「帶著天風,捲起塵土而來,莫忘甘醇之肉味!」女子的聲音隱隱含著雷火般的
怒氣,像是被這怒氣點燃,行李袋裡封印女妖的盒子也隨之簌簌發抖、震動。
「昔日山在虛無縹緲間,思想起!」隨著「起」這個字,封印女妖不由自主的被
驅動了,她們跳了起來,絕望而堅毅的衝向她們畏懼的舊主人。
當中狐妖衝得最快,她一爪抓向應龍的臉--或說懷虛子的臉。應龍這才反應過
來,揮袖將狐妖掃開。陰暗的神威加上懷虛子採補千年的修行,將狐妖摜得粉碎
,露出毛皮蔽敗的本相。
應龍獃住了--或者應該說,懷虛子獃住了。應龍擅長「共鳴」,任何稍有一絲
良知的眾生都會因為他的哀傷而甘願就戮。羅煞可以逃過,是因為他沒有良知這
種東西,但懷虛子卻還有。
他殺害無數女妖和女人,毫無悔意。但他卻苦楚的、不敢承認的,將這隻早該殺
死的狐妖留在身邊,容她活過一天又一天。
將死的狐狸躺在地上,嘴角上揚,像是在笑,得意的。
應龍用這僅存的溫情侵蝕了懷虛子,靈魂僅餘碎片的他、被應龍吃殘的他,卻看
到他僅剩的柔情露出本相,就要死了。
他最後一次違抗應龍,將自己的眼睛戳瞎。
其實附在明峰身上的麒麟也獃住了。她原是虛晃一招,女妖們看似撲向懷虛子,
事實上是將天花板的咒文打毀。其他女妖都柔順的聽命,這狐妖卻抵抗她的號令
撲向懷虛子。
不過她比誰都清醒的早,「時光流逝…夢難留!」
女妖們抹去了咒文的一部份,不完整的咒文搖晃、引起地鳴。
因為咒文的毀壞、因為懷虛子自毀雙目,讓附身的應龍痛苦狂叫,明峰從惡夢中
驚醒過來。明琦連滾帶爬的衝到他身邊,哭得幾乎斷氣。
他呆滯的看著虛空,透明的麒麟拎著他的領口大吼,「祟殺我,吭?你這死孽徒
,沒有三兩三你敢惹我!?吭?這種爛幻境也可以騙倒你?告訴你,你被留級三
十年了!別以為你可以畢業,沒門兒!!」
「…英俊。」明峰喃喃的開口。
應他召喚,九頭鳥姑獲穿破了天花板,用雷霆萬鈞之勢,從天而降。從破碎的天
花板和半坍的圍牆,可以看到美麗的天空。
原來,天已經亮了。
「麒麟,妳真的成鬼魂了?」明峰掉下眼淚。
「靠北的大頭鬼啦!」麒麟氣得真氣提不上來,維持不了冥想,「回」到中興新
村。
她大咳幾聲,鎖骨到腹部,炸得一片爛肉,幸好血已經止住了,兩根搖搖欲墜的
角兒也沒真的掉下來。
「…我的酒!」蕙娘掉著眼淚幫她上藥,她還氣得大吼大叫,「我的香檳!都浪
費了!這孽徒用葬禮炸穿我的食道!等我傷好了非給他好看不可!」
…普通人炸了食道應該沒辦法開口吧?還有辦法計較浪費掉的酒哩。怎麼麒麟越
來越不像人類啊…
「我的酒啊!」
「………」
*
懷虛子…或者說是應龍,他抬起滿是鮮血的臉龐,只剩血洞的眼睛殷殷的望著天
。
「…我都快忘記天空的模樣了。」他喃喃的說,「風,真好啊。告訴我,」他摸
索的抓住明峰,「天是不是還那麼藍?告訴我…我看不到,現在的我看不到…」
明峰緊繃了一下,說不出為什麼,他沒有甩開應龍的手。或許是和他起過「共鳴
」,了解了他的悲痛和怨恨,他實在沒有辦法對這個失去一切,無論肉體和眷族
的應龍發怒。
「…是我殺了麒麟。」他莫名的明白了,眼眶滾著淚。
「麒麟種?不,她熬過了『葬禮』,我倒沒想到她熬得過…」應龍漫應著,搖晃
明峰的手,「告訴我,天空是否還是那麼藍,跟大海一樣藍?帶我出去,讓我走
,讓我走…」
明峰愕愕的看著應龍,大大的鬆了口氣。那麼,麒麟還是活著的?我看到的不是
她的鬼魂?
明琦看堂哥似乎動搖,不斷搖頭,死命的對明峰使眼色。但明峰還是攙起應龍,
攀著英俊巨大的腳爪,從破裂的天花板出去。
微風輕拂,沙沙的海浪聲這樣平靜。應龍眼盲的臉龐柔和下來,有種如在夢中的
溫柔。
「天空還是很藍,但大海比天空還藍。」明峰描述著景象,「今天很晴朗,這是
個很美麗的夏日清晨。」
「…你看得到什麼?」他渴望著,「有蛟?還是有蜃?你看到虹嗎?有沒有、有
沒有龍族…?」他真正想問的是,真的都滅亡了?他的族民,在海浪翻湧的雪白
應龍…真的完全不剩了?
明峰為難了一會兒,「…封天絕地很久了。群魔歸地,眾神歸天。人間起碼也有
五六千年不再見到任何龍族了。」
他的臉孔,絕望而脆弱。
時光帶走一切,沒有什麼是永恆的。一切種族都會滅亡,他原本就該明白。但不
該是這樣…不應該是這樣。
跌跌撞撞的,他往海浪聲走去。他幾乎使盡所有殘存的神力附身到懷虛子身上,
其實,他想要轉移到明峰身上,成功機率很小。他是堂堂正正的海神,怨恨讓他
變得陰暗而瘋狂,但他對附身的黑暗法術所知真的極少。
破碎的懷虛子自毀雙目,讓他明白,他實在無法轉移附身了。或許他再潛修一千
年、兩千年,或許有一天他可以離開這個修煉過的身體。
但他突然覺得累,覺得好累好累。
殺了帝嚳以後呢?他的族民依舊是滅亡了,他最想要的永遠不會回來。踏進海水
中,他放聲大哭。
為他這長久而痛苦的監禁、為了他無辜的族民,為了永遠不會回來的美好歲月。
他毫不害羞、使盡全身力氣的痛哭,像是這樣才能夠讓他的悲傷洗滌乾淨。
他從來沒有忘記,海水清泠溫柔的環繞,是這樣暌違了上萬年。
龍吟。他發出清亮緲遠的龍吟。他知道再也不會有人回應他,可以回應他的人都
死了…
但他聽到了回應。非常非常遙遠,不知道隔了幾重大海幾重大陸,微弱、飄渺,
但是是應龍的歌聲。藉著諸水連接於大海的共鳴,回應著他。
…我的族人,尚存人間?
橫亙萬年,他居然又聽到應龍的龍吟。
「…我太累了,我真的好累。」應龍笑笑的坐倒在淺淺的海水中,「純血人類,
你可以許個願望。既然你把我放出來,我讓你許個願望。」
明峰看著頹唐狼狽的他,難過得不得了。「我沒有任何願望。」
「財富?聲望?都不要?法術?也不要?」應龍慘慘的笑,「那我可不可以對你
許個願望?」
他望著應龍,嘴巴張開一會兒,又閉上。半晌才艱難的說出話來,「…我出生在
和平,也希望能夠死於和平。我知道你有你的不得已和怨恨…但報仇不是我擅長
的事情。」他深深難過起來。
應龍盲目的眼睛望著他,嘴角湧起真正的笑意。「本來我是希望這樣的,但現在
不了。讓他去吧,他只要好好的穩定這個世界就行了…你過來些,我告訴你我要
什麼…」他的聲音漸漸低沈、虛軟。
明峰緊張的扶起他,「欸,應龍大人…」
當明峰靠近他時,垂死的應龍迅雷不及掩耳的將一顆黝黑的、大約小指頭頂端大
小的珠子,塞進明峰的嘴裡。
他大驚,正要吐出來,那顆珠子滴溜溜的滾下咽喉,吞了下去。
「你為什麼要害我?!」明峰大怒,「你怎麼可以…」
「害你?害你?」應龍笑了起來,「這是應龍的如意寶珠,三界之中的至寶,你
說我要害你?」他朗笑,聲音歡快。
「我對你許個願望。就一個。」他抓著明峰的手臂,「幫我看…替我看看,替我
看看我的族民。你吞了我的如意寶珠,可以輕易的認出我的族民。還有活口…還
有。保護他們…我太累太累了,我沒辦法…」他撲倒在海水中,沒了氣息。
明峰慌著將他抱起來,應龍的眼神已經散了,卻還緊緊抓著他的手臂。
吞了那顆珠子,明峰很不安。但體會過應龍的痛苦,他無法視而不見。
「…我答應你。」
應龍湧起一絲溫柔天真的笑,鬆了手。
怨恨和絕望讓他被拘禁這麼久依舊存在,而失去怨恨和絕望,他就像是散了錮的
木桶,魂魄消散了。
明知道他附身後依舊對女妖殘忍暴虐,但明峰卻無法恨他,反而是深深的憐憫。
將屍身抱起來,他在附近的小樹林挖了一個坑,將他放下。原本遠遠跟隨的女妖
們,這時候才靠過來,默默的將骨碎筋柔的狐狸屍骨遞給他。
「…她就是傻。」女妖之一嘆了氣,「這麼折磨她,她還把心給了那個妖道。」
明峰接了過來,將狐狸放在懷虛子的臂彎。那只死去的狐狸,嘴角依舊彎著,像
是在笑。
***
怎麼安排這四隻女妖,明峰真是大傷腦筋。
他從來沒有強奪過其他生物的意志,這還是頭一遭。放了怕她們幹壞事,但是留
著…恐怕會被這些女妖「幹壞事」。
他已經不只一次抱著被單、衣衫不整的跑去敲明琦的門,躲在明琦後面簌簌發抖
。英俊還在的時候,她們式神間似乎還有長幼的觀念,平安無事。但英俊一走,
這幾個妖嬈的式神,就想盡辦法爬上他的床。
他是很想求英俊留下來…但是英俊一變化成人形,就挺著明顯懷孕的大肚子。你
好意思讓孕婦這樣奔波勞動嗎?
「…英俊妳…」當時他瞠目指著英俊的肚子,「妳該不會…」
「…再十來天就生了吧?」她羞得滿臉通紅,沒有注意到在旁邊呈現石化狀態的
明琦。
「…胎生還卵生啊…」驚駭過度的明峰很笨拙的問。
她倒沒有生氣,只顧羞紅,「懷孕四個月就要生了…應該是卵吧?到時候我得在
家裡孵蛋…但主人只要呼喚我,我會帶著寶寶一起來的!」
「不不不!」明峰拼命搖手,「我行、我可以的!妳…妳還是好好待產吧…」
他僵硬的畫了一道安產符塞給英俊,就把她趕回去了。
這種情形下,你好意思留下英俊?他當然知道英俊比較可靠,明琦一點用處也沒
有,但是被這些女式神動手動腳扯衣撕褲,他也只能依賴明琦幫他擋啊!
「…堂哥,我也會怕。」明琦欲哭無淚,「你也是成熟的大人了,我不會說什麼
的…」
「妳沒聽過…最難消受美人恩嗎?」他的聲音顫抖著,「妳妳妳、妳叫她們回盒
子睡覺好不好?」
明琦只好上前好言相勸,說「來日方長」,直到口乾舌燥,才能暫時免去明峰的
桃花劫。
思來想去無計可施,明峰硬著頭皮跟麒麟求救。
握著話筒的麒麟氣得發抖,「你還有臉打電話給我啊…孽徒!」她驚人的吼聲即
使話筒離耳朵一公尺,還是震得周圍的人腦門嗡嗡直響,道行最為低微的花魂乾
脆昏過去。
明峰打直手臂,拎著話筒像是拎著燙手山芋,在眼冒金星的情形下垂首恭聽,直
到麒麟吼裂了傷口,蕙娘忍不住制止她,她才冷靜一點點。
「要我幫忙處理你收來的式神是不是?」麒麟冷笑一聲,「好,我就幫你收拾。」
她磅的一聲,炸掉了明峰的電話。
拍了拍頭上的碎片,明峰有些發愁。這是旅館的電話,不知道要怎麼賠才好…
等麒麟的「解決方案」抵達時,他絕望的望著天花板的星空,這個帳單…旅館的
老闆會不會宰了他補屋頂?
不過可能等不到旅館老闆的屠刀,他就會先被龍女大卸八塊了。
「…明峰君。」她詭麗倒豎如爬蟲類的金色瞳孔,燃燒著銀樣怒火,「你居然收
了這樣不三不四、妖裡妖氣的式神!難道你忘記妾身了嗎?!」
雖然來得是她的幻影,身材也縮得比明峰略矮一些,但她一甩蛇尾,還是一傢伙
打碎了電視機和旁邊的小冰箱。
…這個賠償帳單…
「不不,請聽我說,並沒有這種事情!」他氣急敗壞的試圖阻止龍女的大肆破壞
,「收她們是完全不得已的…」
「當我不懂世事麼?!」她又一甩尾,嘩啦啦的打碎梳妝台和衣櫃,「男子朝三
暮四、朝秦暮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你收這幾個妖精分明就是要納小,你把
我這伏羲正室放在什麼地方?!」
說到極怒,她張口出雷。人兒是幻影沒錯,這雷光閃爍卻是貨真價實,饒是他拉
著明琦緊急避難,還是讓兩人的毛髮捲曲,被電得抽搐。
更糟糕的是,她這雷劈下來,整個房間只剩下四面牆壁,其他的傢具電器,全成
了碎片。
「這女人又是誰?!」她五爪箕張,幾乎要插進明琦的脖子。
「堂妹!她是我二伯唯一的女兒!」明峰顧不得抽搐,護在明琦前面大叫,「千
萬不要失手啊~~」
狂怒的龍女呆了呆,母夜叉轉瞬成了怨婦,「小姑!妳給我評評理!明峰君與我
有婚約,卻這般負我!妳評評理,評評理呀!」
明琦讓她抓著搖,只覺得頭暈目眩,渾身滾著電流。「呃…啊…堂哥這樣真的不
好。」
「明琦!」明峰叫了一聲。媽的,這樣罩著她,大難來時就搶著出賣堂哥!早該
讓她被電死算了!
她略略清醒了一些,「呃,堂嫂,妳冷靜些…」她抓著明峰的外套給她擦眼淚,
「堂哥收這些式神是真的不得已的。但收都收了…堂嫂,這麼吧,這些式神也粗
魯不文,是需要管教管教。不如妳帶了去,好好教導,以後服侍妳和堂哥,豈不
是好呢?我保證堂哥不是那種人…他若花心,就不會天天跑來敲門避難了。」
龍女讓這句堂嫂叫羞了臉,心裡蜜孜孜的。火氣也就降了下去,垂首低眉的說,
「妾身雖然是伏羲後裔,三從四德總還是懂的。小姑都說話了,妾身敢不依麼?
我想明峰君當不是那種薄情郎…」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他舉起雙手。
龍女羞答答的纏上明峰,又親了他一臉口水(附帶輕微電擊效果),這才滿意的
收了四個嚇白臉的女式神,騰空而去。
明琦癱軟在地,趴著很久很久。
「堂哥…」她有氣無力的說,「你幾時高攀了這樣的神明親家…?」
明峰躺在一地碎片上,動也不想動。這個帳單…這個賠償帳單…
「古人果然有智慧。」明琦很感慨,「最難消受美人恩。」
「…麻煩妳閉嘴好嗎?」明峰差點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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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災殃之雀
這個用夜明珠照明的地下室,卻籠著絕望而慘白的黑暗,沒有寒暑、沒有日夜,
連時間都停止了。
明琦望了望手錶,心底一陣揪緊。他們進來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零八分,都看完
了大堆的手記,時間還是上午九點零八分。他們一進入地下室,她的電子錶就停
住了。
森冷的恐懼抓住她,「…堂哥,我的錶停了。」
「我的也停了啊。」明峰還在消化那大堆筆記,漫不經心的回答,「現在大約快
到凌晨時分了。」
明琦愣愣的看著她堂哥,「…你怎麼知道?」
「時間感啊。」明峰奇怪的看她一眼,「妳沒有嗎?」
…在這種光陰凝固如墓穴的地下室,怎麼會有時間感?
「月亮啊。」明峰指了指天花板,「看不到也該感覺得到嘛。今天月色一定很好
。妳餓了嗎?中餐和晚餐都沒吃,妳一定餓壞了。」
他掏出七七乳加巧克力,塞到她手裡,「先吃這個擋一擋。等出去請妳吃大餐。
」
…你怎麼會有這個?不過明琦溫順的拿過來,咬了一口。甜蜜的味道充塞,她突
然覺得不再那麼絕望。
「我們…會出得去吧?」她低低的問。
「當然…」明峰回答到一半,鳥籠裡傳出陰森森的聲音。
「當然…出不去。」瘋老頭蹲在陰暗中,「沒人出得去的。除了我以外,沒有人
見過應龍還出得去。」
不知道為什麼,他顯得沒有那麼瘋,眼神的焦距也凝聚起來。「把飛頭蠻的魂給
我。」如枯枝般的手臂伸出籠外,「把那個給我…我就可以恢復…最少恢復一部
份。我可以帶你們出去。」
魂?明峰低頭看了看水晶瓶,謹慎的塞進口袋。「不行,這不是你的,更不是我
的。」
瘋老頭發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憤怒。「…蠢貨!你知道懷虛子是怎麼『問』我
的?你看、你看!」他低下頭,讓明峰看他的頭頂。他幾乎沒有頭髮的頭頂有著
蒼白的五個洞,可以看到裡頭的腦漿,「他就是這麼問!就這麼問!把指頭插到
你頭裡『問』!你想被他這樣問嗎?你想嗎?!你想你的一切知識都被他挖空嗎
?!」
瘋老頭聲嘶力竭,「他正在抵抗應龍的附身!不管成不成功,我們都活不了!給
我!把殷曼的魂給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抵抗應龍成功,我們生不如死;若
應龍再次附了他的身,我們會痛不欲生!快給我!」他拼命搖動籠子,眼睛暴突
出來,「快給我!」
明峰護著明琦往後幾步,正想開口,卻僵住了。
很冷。非常非常的冷。冷得…像是被關到冷凍庫裡一樣。現在他明白明琦說得「
巨大」的定義。和這團冰冷的黑暗相較起來…他們渺小的像是砂礫一般。
他和明琦的口中都冒出冉冉的白氣,在這樣的夏日夜晚。
「羅煞,是你來尋我的。」那團黑暗開了口,帶著金屬的生澀,「你懼怕天劫,
想來收了我。可惜讓你逃脫…因為你誰也不愛,只愛你自己。」生澀的聲音笑了
兩聲,令人牙齒發酸,「結果你還是被帶來這裡。還帶來了一隻貪婪的螳螂。」
那個瘋老頭尖叫著哭了起來。
那黑暗緩緩移動,走到明峰的面前。他以為他會看到黑暗、或者是殘留骨骸的應
龍,沒想到他看到鶴髮童顏的懷虛子。
強大的壓迫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怨恨、悲傷、憎惡…讓懷虛子看起來有點朦朧
。
懷虛子…不,應該說,應龍。應龍抬起手來看看,發出冷冷的笑。「這麼細白的
手,這麼小。我族的嬰孩也沒這麼小的手。」他踏著不穩的步伐,卻籠罩著強烈
又陰暗的神威,「這具骯髒的身體很不舒服,就像穿著滾滿汙泥的衣服。」
他向明峰伸手,「你大概不一樣。『穿』起來會很舒服吧…」
明峰往後一退,厲聲說,「我沒有邀請你,你不能夠進來!」懷抱著幾乎癱軟的
明琦。
應龍看著他,許久許久。他被禁錮在島末,剝奪肉體和一切,什麼都失去了。只
有受創極深的元神,和他永恆的怨恨和悲傷。在他被斬首封印的時候,他曾經鞠
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主上,只是冷冷的望著他。
「或許我會來釋放你,應龍。」他淡淡的一笑,無情的。「或許我會親自來,再
不然就是遣我的影子來。」
帝嚳一直沒有來。他的主上帝嚳…他曾經愛戴,現在卻怨恨萬年的主子。但他的
徒弟來了,他的影子裡沾染過帝嚳的影子。
但羅煞卻這樣狡猾陰險,跟帝嚳一模一樣。他滑溜的從應龍的手底全身而退,曾
經他以為再也不會有機會…
但他瘋了,被同樣是帝嚳徒弟的懷虛子押來。而懷虛子,不如羅煞狡猾、不如羅
煞冷血。被血腥沾染遍的心智,還留著最後一絲溫情。
懷虛子不但粗率的釋放了應龍,也被應龍侵蝕著緩緩吃下肚。一點靈魂都沒剩的
,吃下肚。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明峰喃喃著。
應龍望著他,幾乎是溫愛的眼神,「你知道什麼呢?純血的人類?」
明峰搖搖頭,又遲疑的點點頭。
「你不邀請我,我的確進不去。」應龍頰上蜿蜒著淚,「但我需要你。」他對著
明峰無聲的呼喊。
冰寒、霜冷,充滿痛苦和沈默的嘶吼。
在四海龍王剛剛長出角,還是海浪裡隨波逐流的稚嫩小蛟時,應龍一族早就統治
眾海數萬年。他們是最早的海神,所有的水都跟他們息息相關,與他們的呼喊共
鳴。
而人類的體內,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由水所組成。明峰和明琦也完全無法抵抗的,
和他起了共鳴。
極度的寒冷像是將他的皮膚一片片刮落,他全身的血液逆流澎湃,像是瀕臨死亡
…
大大的喘了口氣,發現他躺臥在樹籬外面的沙灘上。他的頭疼得厲害,瞠目看著
倒塌的建築物,海浪細細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們逃出來了?他四下張望,看見趴在沙灘上的明琦,趕緊將她抱起來,「明琦
?明琦!我們逃出來了!明…」
他的聲音哽住。明琦的大眼睛張著,卻再也沒有光采。她完整無傷,但沒有呼吸
、也沒有心跳。
她死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剛剛不是好好的嗎?為什麼明琦會死?!
「我帶妳去給醫生看…」他顫抖著,不斷的哭,「妳會好的,明琦,妳會好的…
」
他發動機車,抱著身軀依舊柔軟,但已經死去的明琦飛馳而去。進入市區,他發
現,他已經陷身於一個巨大的惡夢。
所有的人都死了。完整無傷,卻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
「這一定是惡夢而已…」明峰笑了,聲音有些發抖,「這是幻境,就像秦皇陵那
樣…英俊,求求妳快來!我被幻境困住了…」
靜悄悄的,什麼也沒有。
一定有人活著,不可能大家都死了…他抱著明琦毫無目的的亂竄,觸目只有死亡
的痕跡,靜悄悄的,沒有人活著。直到明琦在他懷裡僵硬,出現屍斑,直到整個
城市都發出異味。
他發出悲絕的哭聲,直到淚盡繼之以血。滿臉蜿蜒著血淚,依依不捨的放下明琦
,離開這個滿是屍體的死亡之城。
有人還活著嗎?麒麟總還活著吧?他焦慮、哭泣,騎著小五十焦急的往北,麒麟
一定知道答案,她一定知道發生什麼事,該怎麼做…
焦急痛苦的明峰,甚至騎上高速公路。高速公路上有車,但都停著。裡頭是一具
具驟然死亡的屍體。他試著撥手機給蕙娘,卻沒有訊號。
他不記得自己騎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吃、有沒有睡。等他衝進家裡,第
一眼看到的居然是蕙娘的屍身。
已經流不出淚來了。他趴在蕙娘身上,動也不動。
「哎呀,總算看到你了呀。」麒麟的聲音還是懶洋洋的歡快,「徒兒。」
「麒麟!麒麟…」他猛然抬頭,看到麒麟懶懶得躺在沙發上,面對著椅背,以為
乾涸的眼眶又湧出淚水,「為什麼啊~麒麟!幸好妳還好好的…」
麒麟輕輕嘆息一聲,「這個時候,真想喝杯冰冰涼涼的香檳啊…」
明峰哭著,「都、都什麼時候了…」但是順她吧,順著她吧…她還能活著要酒喝
,就是無上恩典了啊…他哭著扳著麒麟,「我去找香檳…」他愣住,說不出半個
字。
麒麟還是懶懶得笑,「這個樣子,酒會漏出來吧?」
她那對很萌的角兒已經折斷,鎖骨以下的胸膛已經沒有皮膚和肌肉,纖細的胸骨
包覆幾乎不跳的心臟。
「麒麟…麒麟…」他趴在麒麟的腿上,覺得自己的心臟也幾乎不跳了。
「這就是真人的福利。」麒麟自嘲的笑笑,「變成這副德行,還能忍耐著等你來
好交代遺言啊…」
「不不不…」明峰昏亂的不斷搖頭,他趴在麒麟的大腿上不肯抬起頭,他不要面
對麒麟快死的事實。
「徒兒,天帝認為人類不該存在,滅亡了我們。」麒麟的聲音很平靜,「所有屬
於人類的血緣,或深或淺,那怕是天人後裔,都必須剔除。人類,滅亡了。」
「不不不!」明峰痛苦的嘶吼。
「逃吧,徒兒,快逃吧…」麒麟的聲音漸漸的低下去,帶著懶洋洋的笑容,眼睛
慢慢闔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做了什麼?為什麼?!」明峰悲痛的大喊,「我們不是服
侍著天帝,什麼都照他的旨意做嗎?他要我去找真相,我也找了!連妳也不知道
他就是天柱,就是作為天柱生下來的!他憑什麼滅亡我們?憑什麼?!」
麒麟的呼吸停住了。
「醒來!麒麟!醒來!」他悲絕的搖著她,「不要睡啊麒麟!我殺了他!我要殺
了帝嚳!把我的族民還來!把我的麒麟還來!把蕙娘還來!」
***
事實上,明峰什麼地方都沒去。他依舊在地下室,和應龍相對。被共鳴幾乎震碎
靈魂的明琦緊緊抱著手腕上的纖細手環,才沒昏厥過去。她無法動彈,但並沒有
被應龍左右。
一來是翠綠的手環保護了她,二來是應龍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馴服」懷虛子的
肉體,使出來的「共鳴」力量還不大。
她眨著眼睛,發現自己不能開口,也無法動。她只能轉動眼睛,看看堂哥,又看
看應龍。
兩個人的表情有著同樣的悲痛和哀傷,她不知道讓應龍的哀傷和怨恨引起共鳴會
陷入當初應龍滅族時的巨大傷慟。當傷慟同步時,明峰就會「邀請」應龍進入他
的體內。
是的。在以族為名的應龍族長被斬首之前,活了一小段時間。那段時間,當時的
代天帝帝嚳滅亡了應龍一族,確定沒有活口了,才將應龍族長斬首。
明琦只知道事情不太對勁,但她空有靈感,卻沒有半點相關知識,除了乾著急,
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們這對糊塗堂兄妹什麼都不知道,但麒麟卻知道了。
遠在中興新村的她,鎖骨以下,突然像是挨了炸彈一般爆裂開來。讓她剛嚥下去
的香檳混著血,緩緩的流下來。
「他媽的!」愕然片刻,麒麟大怒,「這孽徒…想弒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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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進屋子,明峰神經再大條,也謹慎的拿出火符。他一生修道,用得最好的居然
是兒時老爸交給他護身用的火符,這不能不說是種悲劇。
門呀然開了,意外的沒有上鎖。他和明琦小心翼翼的走進去,卻沒有埋伏、陷阱
,甚至那種險惡的感覺都消失了。
裡面比想像中大,或許是沒有隔間的關係。空蕩蕩的一間樓,牆角還有水泥、磚
塊,像是還在施工中。但地板已經積起一層厚厚的灰,一步一腳印。
明峰有些摸不著頭緒,又上了二樓,還是沒有隔間的空曠,沒有裝潢,牆壁也只
是抹了一層水泥,而且沒有抹全,有些地方還看得到紅磚。
這是棟空屋,而且是剛蓋好,內部還沒完全施工完成的空屋。
他們兩人對望一眼,眼中有著相同的迷惑。明琦踱過來踱過去,搔了搔頭。她這
天賦雖然沒啥用處,但忠實的沒有出過錯誤。她知道有什麼在附近,但她找不到
。
她納悶往牆上一靠…磚牆鬆動,讓她驚跳起來。
「這破房子是不是要垮了?」明峰趕緊拉住她,「哇勒,我是聽說過海沙屋,但
沒想到這麼不牢靠啊…」
海沙?!明琦像是抓到什麼,她伸手貼在牆壁上…然後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很大。」她滿臉驚恐,「這海邊的沙都是『他』遺體的一部份。」她目
眩、頭暈。看到一條非常非常大的龍,大得幾乎可以擺滿一個村莊的龍,被斬去
首級,殷紅的血流在沙灘上,沙灘因此變黑。
被棄屍在這裡的龍,風吹日晒,腐爛、乾枯,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終於化為
海沙。黑心建商取了這海邊的沙蓋了這棟建築物,卻將龍的怨怒也凝聚在這裡。
她朝著地板看,最後跪倒,幾乎趴在地板上。她沒辦法抗拒,驚恐的看著自己的
意識被吸進去,吸進地基底下那團黑暗…
「明琦!妳怎麼了?不會中暑了吧?」明峰將她半拖半抱起來,「喂喂,明琦!
」
明峰碰到她纖細的手環,讓她突然將自己的意識收了回來,還因為用力過猛,差
點用後腦勺碰到地板。
「明琦,明琦!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怎麼不知道妳會發羊癲風?」明峰慌慌張
張的把手指塞進明琦嘴裡,「別咬斷我的手指!這手我還要用啊~」
虛軟無力的明琦瞪了她的堂哥一眼。為什麼,為什麼?宋家道術傳人為什麼這樣
麻瓜?感受力會不會太差勁?
她真氣得想咬掉堂哥的手指。
用最後的力氣推開堂哥的手,「你、你不要把手指伸進我喉嚨,我會、會想吐…
」
手環冰樣沁涼,讓她的意識清楚很多。「下面。在下面。」
「不!」收在小盒子的花魂哭喊,「不要!主人,求求你,別去尋他,一切都還
來得及…他動不得,現在他動彈不得…」
真的在下面?他望望像是大病一場的明琦,「妳在這兒休息,我去看看。」
結果明琦從後腰抱住他,讓他差點用臉擦地板。「…妳幹嘛?!」
「我、我也要去。」她可憐兮兮的說,「一個人在這裡我會怕…」
接著是冗長的爭辯,本來哭哭啼啼的花魂都靜了下來,在毫無意義的爭辯和低層
次如幼稚園般的爭吵聲中,打了好幾次的呵欠。
「好啦。算我怕妳好不好?」明峰無奈的扶起明琦,背著大包行李,拖著怕得僵
硬的堂妹,舉步維艱的尋找地下室入口。
最後在應該是廚房的地方,找到一個平蓋在地板上的一個活板門。
打開以後,傳來海水般的腥羶。在打開的那一刻,所有的女妖一起發出驚人的慘
叫,差點讓明峰用滾的滾下階梯。
(雖然也差不多…)
半滑半跌的下了階梯,明琦重重的撞到他的後背,兩個人默默的蹲在地上,一個
摀著天靈蓋、一個摀著鼻子。
意外的,這個地下室卻有著明亮的光源。忍著痛站起來的明峰注視著光源,意外
的發現,那是秦皇陵見過的夜明珠。大約有十幾個懸著,一室輝煌。
非常大的地下室,目測大約有四十幾坪。因為沒有隔間,顯得更為廣大。一行行
的貨架擺著一罐罐的標本(?),從細小如蜂到一整個成人,井然有序的排列,
泡在透明的液體中。
另一側,是張很大的床,床旁放著一個金屬籠子。那金屬籠子幾乎有一公尺高,
像是西洋家庭豢養金絲雀那種鐵絲籠子,成半紡錘型,精緻美麗。
床上有人躺著,一動也不動。他們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他卻連眼皮都沒有抬。
說不清是年輕還是衰老…明峰大著膽子上前看。那人留著雪白的鬍子、雪白的長
眉,但臉孔卻光滑細緻如嬰兒。要努力觀察,才可以看到他許久許久呼吸一次。
龜息。明峰警覺起來。這招他看麒麟「表演」過。
籠子傳來一陣呻吟,讓他和明琦嚇得幾乎跳起來。蒼白著臉回望,看到一個乾縮
、黝黑、骯髒的「小孩子」。
因為他實在太黑了,幾乎讓他陷入陰暗中。
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個很老很老,老得幾乎像木乃伊的小老頭,睜著濁黃的眼
,沙啞著向明蜂招手。
明峰大著膽子走近一點,老頭細瘦的手臂不可思議的穿出狹小的籠隙,一把抓向
明峰的胸口,他的指甲骯髒,卻鋒利異常,劃破了胸前的衣服,讓他裝著碎片的
水晶瓶子露了出來。
「飛、飛頭蠻…」他吃力的、沙啞的小聲尖叫,「我要、要那個…飛、飛頭蠻…
」
明琦嚇得往樓梯上跑,發現活板門像是被銲住了一樣,動也不動。
「堂、堂哥…」她面無人色的跑回來,「門、門…」
明峰卻沒有懼色。小小一個地下室,比起秦皇陵如何?他倒是很平靜。而且麒麟
跟他掛保證,沒有什麼危險的。
但他忘記一件事情。
麒麟什麼都很厲害,但只有卜算,非常不擅長。之所以會演變到差點沒命…都是
因為她鐵口卻無法直斷的緣故。
*
明峰機警的看著瘋瘋癲癲的乾枯老頭,他哭嚎了一陣子,聲音沙啞細弱。將自己
縮成小小的一團,前後晃著,眼神整個渙散開來,喃喃的幾乎沒有聲音,只見他
嘴唇一開一闔。
一個心靈殘毀的瘋老頭。
他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發現自己的厭惡油然而生,反而吃了一驚。真奇怪,他見
過魔界異常者、見過吸血族、也讓巫妖法師威脅過生命。他或許會憤怒、恐懼,
因為污穢的罪行而嘔吐,但他從來沒有生出這種厭惡的情感。
難道是因為他又髒又臭又瘋癲?他隱隱覺得不對,卻不知道什麼地方不對。
「…我從來沒有這樣莫名其妙討厭過人呀…明琦,」他轉頭,嚇了一大跳。明琦
臉孔慘白,形容憔悴的像是要枯萎。眼神渙散的令人心驚,像是那個瘋老頭的瘋
狂如病毒般,在很短的時間感染到他的堂妹。
「明琦!」他用力搖搖堂妹的肩膀,「怎麼了?妳不舒服?!」
明琦宛如從惡夢中驚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依在明峰的懷裡啜泣,「可、可怕
…好可怕…好黑,好怕…」
聽她哭出來,明峰鬆了口氣。「拜託,天天在摸屍骨的人,還怕個鬼?妳中猴喔
?」
明琦抽噎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氣苦的說不出話來。這裡有種陰沈的氣氛會
使任何正常人瘋狂,一波波宛如海嘯般侵蝕人的理智和希望。每分每秒,她的理
性就會被剝奪一些掉,讓她陷入虛弱、無力,絕望而恐懼,動彈不得的地步。
但她的堂哥不但毫無影響,還嘲笑她是否中猴。
「…我們家怎麼會有你這種麻瓜?!」她氣得發抖,卻緊緊纂住明峰的袖子不敢
動。
「麻瓜?什麼麻瓜…」明峰轉思一想,臉沈了下來,「妳哈利波特看太多喔?」
他站起來想察看四周,卻被明琦死死的抱住胳臂,只好沒好氣的拖著僵硬的堂妹
,走到書桌前。
除了那些詭異的「標本」、床和鳥籠,這地下室就還有張書桌,凌亂的擺了幾本
書。看到書,他不由自主的坐了下來。
他這個書蟲的癖大概沒救了。明峰其實也滿悶的。性命交關,一個關在鳥籠的瘋
老頭虎視眈眈,還有個鶴髮童顏的怪人在大床上表演龜息,那傢伙還是奴役女妖
採真陽的妖道。
但他居然坐在書桌前,身不由己的打開書來看。
其實這不是書,而是「筆記」或「手記」。他不禁有些驚艷,居然是非常優美的
散文隨筆(當然是古文),詞藻端美、文字簡潔,雖然內容血腥殘酷,卻帶著一
股冷然的優雅。
不敢和他離太遠的明琦硬擠在寬大的太師椅跟他一起看,看沒幾頁,就呵欠連天
,「什麼之乎者也兮不兮的,他到底說什麼啊?」
叫妳讀書不讀書,這麼淺白的古文也看不懂。明峰有些鄙夷的看著堂妹,「這也
只比《曹劌論戰》深一點點。」
「什麼論戰?」
「妳《古文觀止》沒讀過啊?!」明峰有點發怒了。
明琦聽到《古文觀止》四個字,馬上把耳朵堵起來。
你看看,你看看!國教還有什麼救啊?!教改是改到哪裡去了!?天哪…
「你翻譯給我聽就好,什麼古文觀止,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明峰跟遇到麒麟一樣束手無策,只好一面看一面翻譯給明琦聽。
簡單說,這是妖道懷虛子的「日記」。(或說雜記。)
他是六朝時代的名士,機緣遇仙,但仙家雖收他為徒,卻告訴他他沒有修仙的資
質,想要長生不老,除非逆天而行、甘冒巨罪,泯滅良知,並且得拋棄自己的名
字。
懷虛子接受了,仙家傳了他「房中術別冊」一書,還教他如何「御邪」、「迷魅
」,和一些幻術妖法。
他就這樣活下來,帶著蒼白的髮鬚,和稚嫩的孩兒臉。一開始,他親力親為,自
稱「五通神」,在江南一代縱橫,迷魅婦女。但他畢竟沒有修仙的資質,在那年
代,還有不少修道人行走,許多沒有修道的人也還有若干自悟的異能。
他殺害了太多婦女,自然有人要剷除他。重傷之下他使出幻術脫身,從此隱姓埋
名,模仿修道人的作為,給自己取了個「懷虛子」的道號,到處收妖。
但是,他殺死男妖,卻留下女妖活命。日裡收妖,夜裡縱妖。害怕被其他有德者
消滅,他很謹慎的讓女妖去收索真陽,卻不會害死凡人--起碼不會馬上死。至
於被奴役的女妖會不會被他吸乾,會不會死,他是毫不關心的。
當然,也沒有人關心。因為她們是妖,死再多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他就這樣活著,默默的。只關心自己的長生不老,漠然的走過許多歲月,冷眼看
過許多戰禍。直到幾年前…
他旅行到戈壁,卻感應到他仙家師父的「氣」。隔閡了這麼長久的時光,他居然
又感應到了師父。
師父,我照你的吩咐修煉這麼長久的時光,你總可以來渡我了吧?我總可以成仙
了吧?
他急急的趕去,但戈壁沙漠真的太大了,他趕了好幾天才到。在黃沙滾滾中,他
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綠洲,各式各樣的花朵怒放,芳香得令人窒息。
極盛。卻也即將凋零、枯黃的綠洲。
師父走了。但卻發現了一個瘋狂、乾枯,像是靈魂徹底破碎的老頭兒。因為那個
瘋老頭沒辦法說話,所以他直接「探問」了老頭兒的記憶。
也因此,發現了應龍精魂。
筆記只到這裡為止。明峰有些迷惘的看著書桌上堆積如山的筆記。
在書桌上的是最近幾年的份,其他的部份,是從一個破舊的皮囊掏出來的。那皮
囊很輕,很舊,似乎要龜裂開來。他看完這幾年的份,有些不甘心,那皮囊就擱
在書桌上,他忍不住去掏,一面喃喃著,「還有沒有啊…」
然後一本、又一本,再一本,直到堆滿整張桌子。
「…這是小叮噹的四度空間袋啊?」明琦傻眼了。
明峰搔了搔頭,悶不吭聲的把書都掃進皮囊。他其實應該覺得訝異才對…但是你
跟麒麟住久了,這種事情也還好…
想想那個可以裝進大冰箱、大電視機、大書櫃…一整個家當的計程車行李廂,裝
個幾十本破書的破皮囊算什麼?
「這還不夠小叮噹,真的。」他嚴肅的跟明琦說,「相信我,這不過是聊齋的程
度,真正的小叮噹四度空間袋…妳還沒有見識過。」
明峰疲勞的長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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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貪婪之螳
花魂知道的並不多,翻來覆去就這些。其他被收的女妖都不願意合作,裝聾作啞
。
被明峰問煩了,狐妖惡狠狠的回答,「你讓我們好過點行不行?你找死是你家的
事情,死就死了,無知無覺。我們要捱的痛苦還無窮無盡,你一個短命凡人懂什
麼?」
明峰忖度了一會兒,又有些難受,反而不好去逼問。
想來這些女妖都畏懼「主人」威勢,認為明峰必定會被殺,她們一定會被抓回去
凌虐。若幫了明峰,恐怕就會淒慘無比。
默默的翻出手機,發現太久沒充電早就沒有訊息。他老忘了要充電。
他帶著明琦、裝著式神的盒子,拖拖拉拉的走到公共電話那兒。
「喂?蕙娘?」他撥了蕙娘的手機,「麒麟在嗎?」
好一會兒,麒麟才帶著濃濃的睡意接起電話,「嗨,徒兒。」像是他從來沒有遠
行過。
這一刻,明峰突然很激動,激動得眼眶幾乎湧出淚水。他自己也有點莫名其妙。
「…麒麟。」這時候,他突然很想家,很想回去有麒麟和蕙娘的家裡,「我遇到
很多奇怪的事情…不過先不提那些。眼前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該不該自己去辦,我
怕我能力不夠。」
「噗。」麒麟笑出來,「我想這小島的事兒你沒一件辦不了。好吧,你本來就沒
自覺,這也沒什麼。但你連紅十字會的巫妖法師都打得贏,還怕什麼小雜毛?」
阿勒,她怎麼會知道?該不會是大師傅打電話給她?
「…拘著五個女妖當式神的人呢?他的女妖說,他已經不是人類,是神明了。」
「從頭到尾說給我聽。」麒麟很乾脆,「等等。蕙娘,先幫我拿冰箱裡的葡萄酒
,我還要一些冰塊唷。」
「…妳還喝啊?!」明峰的青筋冒出來,「妳到底有沒有去醫院檢查看看?妳的
肝…」
「重點不是我的肝。」麒麟漫應著,「能夠拘住五個女妖的法師相當不簡單呢,
問題可不是一般的嚴重。
麒麟說嚴重?明峰額上的汗水滲了出來,「是啊,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辦。事情
是這樣的…」
麒麟一面喝著冰涼涼的葡萄酒,一面想。雖然大師傅對她的小徒讚不絕口,她這
小徒就算成長這麼多,還是很好唬弄的。
轉移他的注意力就行了。
但她還是認真聽完了。唔,的確有些兒奇怪。
「你在哪?」
「恆春。」
「你怎麼會跑去那邊?」麒麟皺眉,「那兒是古戰場遺跡。」
「古戰場?有這回事嗎?」明峰有些糊塗了。
「呃,是有點兒歷史。三五萬年應該是有的,我也不清楚多古。」
「……」為什麼他跟麒麟說話,總有那種超現實的感覺?
「墾丁在那兒,人氣旺,鎮得住。哪天那兒沒那麼多人了,可就…」她沒繼續說
下去,「你還帶著我給的護身符麼?」
「帶著呀。」
「那你就去會會那個『神明』好了。」麒麟打了個酒嗝,「我麒麟的弟子,還怕
一方小小土霸?傳出去笑死人。不知道是哪隻修道人修岔了路,把自己捧成神了
,你也信?除非是…不過不可能。就這點小事吵醒我?你像個男人好不好?」
麒麟摔了電話。
蕙娘不大放心的問,「明峰還好嗎?他到屏東去了?應龍的精魂不是鎮在那兒嗎
?」
麒麟把剩下的葡萄酒喝完,「安啦,應龍精魂埋得很深,我們去看過不是?束縛
應龍的咒連我都解不了,除了當初斬殺他的帝嚳親自前來,誰又有那種本事?」
她搖搖頭,「可以解,我也想解。當初帝嚳為代天帝,應龍可是他麾下第一猛將
。結果哩?飛鳥盡,走狗烹。應龍不知道犯了什麼不是,讓他用鎮魂這種鳥理由
宰了,還拘了元神精魄深埋在島末。關這麼久,也該放他安息吧…」
麒麟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悶悶不樂。她懶懶得站起來,自言自語著,「誰又是
救世主呢?誰又能管遍天下事?神者無明…罷了,罷了…」爬回房間去睡。
蕙娘同情的看著她蕭索的背影。或許麒麟死活不肯成仙,和她這種剛直的個性有
重大關係吧。
被麒麟摔了電話,明峰耳朵嗡嗡叫了好一會兒,不死心的喂喂兩聲,才頹然的掛
上話筒。
麒麟真是…他會啥?他什麼也不會,臨陣老把咒忘個精光。之所以可以平安的熬
過一次次的兇險,都是因為別人的力量,或者是別人借給他的力量。
這就是你的力量。香風乍起,耳垂微微發熱。
羅紗。哪怕是已經魂飛魄散,卻把她的思念留在他身邊。
「堂哥?你不要哭呀。」明琦抱著他的胳臂,「問題很嚴重麼?你師父不幫你,
那我們就一起想辦法…一定有辦法的。」
「我哪有哭啊?」明峰沒好氣的回答。「妳能幫什麼忙?別礙手礙腳就好了。」
「誰說我只會礙手礙腳!?」明琦憤慨的把兩根彎成九十度的鐵絲翻出來,「這
群死妖怪不告訴我們那個主人在哪?我可是人間第一、天上無雙的追蹤人!什麼
屍體可以逃過我的探水棒?」
…我們要找的不是屍體吧?而且這種事情有什麼好驕傲的?
但明琦一本正經的拿著探水棒,念念有詞的走了一圈,然後很有信心的往前走去
。
接下來的兩天,明峰真的不想再去記憶。光是俏麗的堂妹滿臉嚴肅的拿著兩根鐵
絲走來走去,就已經夠引人注目了,過往行人都用一種恐怖、惋惜的神情注視堂
妹片刻,然後匆匆的逃遠些指指點點。
更可怕的是,這兩天明琦可能真的生氣了,火力全開,結果就是…無數屍體大發
掘。
兩天而已,起碼發現了三十具以上的屍體。從驚動考古界的上古墓塚,到葬滿小
貓小狗的公園,從枯骨到面目如生…真是琳琅滿目,眼花撩亂。
糟糕的是,當中還有五具被堂妹說成「新鮮鮪魚」的人類屍體,期限從三天到半
年都有。
「黃紙都不夠用了。」收魂收到手酸的明琦抱怨著。
「…到底筆錄還要做多久啊?!」被警察盤問到煩的明峰發火了。
「人家也是出來討生活的,這是必要的程序呢。」明琦嘆口氣,很熟門熟路的跟
警察先生借了電話,撥到她打工的總局去。
沒多久,他們被釋放了。但是警察如臨大敵的跟他們要了電話號碼,並且要他們
手機保持暢通。
明峰很悶的將手機充滿了電,然後就是無數的疲勞轟炸。三個警察局、兩個考古
系輪番上陣,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撥來問東問西。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為什麼會發現?你問我堂妹好了,人又不是我殺
的!」他脾氣惡劣的將手機扔給明琦處理。
「妳為什麼不把妳的手機給他們?!」明峰大叫。
「以前我就是把手機號碼給他們,現在我學乖了。」明琦很嚴肅,「我也是要睡
覺的。」
「…妳那個他媽的天賦到底有什麼用處啊?!」
讓明峰真正抓狂的倒不是這些電話。這些電話起碼都是活生生的人打來的。一入
夜,他們找旅館投宿,明琦只要睡著,就會開始說夢話。
那五個新鮮的死人把她當包公開始烏盆冤了!這還給不給人睡覺啊!?
臉孔鐵青的明峰到處找黃紙,發現被明琦用光了。他隨便撕了一張電話簿內頁,
用簽字筆畫了一個卻鬼符,一傢伙貼在明琦的額頭上,這才讓她的夢話停止。
結果五個小盒子裡的女妖一起吃吃的笑了起來。
媽的,我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壞事,為什麼這輩子讓女人這樣折磨…
「我要睡覺!」他哀鳴了,「聲音放小一點好嗎?」
他含淚睡去,夢中似乎還聽到女妖吃吃的笑聲。
*
天亮的時候,明琦迷迷糊糊的起床,只覺得房間昏暗。跌跌撞撞的走到洗手間,
抬頭望向鏡子…
她發出來的尖叫,不但讓睡夢中的明峰彈了起來,沒多久連櫃台都過來拼命敲門
,以為出了人命。
明峰又是打躬又是作揖,保證不過是隻蟑螂,又拉花容失色的明琦讓他看看,這
才算平息了這場騷動。
「妳鬼叫什麼?」還沒完全睡醒的明峰吼著。
「你幹嘛在我額頭貼符?」明琦哭了,「我以為鏡子裡出現殭尸。」
…妳天天收鬼,日日見屍,還怕什麼殭尸啊?!
「那是有心理準備!」明琦啜泣,「猛一看我也會嚇到啊!」
明峰瞪著她,連要罵人都沒了力氣。
繞到第三天,明琦帶著明峰走到恆春最南邊。她全身一僵,「…大的。」
「長毛象還是犀牛的化石?」明峰不太提得起勁,「不然就是抹香鯨的骨頭?」
昨天還是前天,甚至挖出有個臉盆大的鸚鵡螺化石,那時她也說是「大的」。
「這這個、不一樣。」她結結巴巴,兩腿發軟,「很很很很很大…」
明峰正想笑她,發現行李袋裡頭的盒子一起劇烈的騷動起來。
他極目而望。這是片遼闊的荒野。因為海風吹拂,所以植物都低矮焦黃。似乎沒
有什麼異樣…
只有一棟普通的建築物矗立在荒野的懸崖上,懸崖下,就是滾滾滔滔的海。
很普通的水泥建築物,上下兩層。屋頂還有著大鐵桶似的水塔,圍著一圈枯死的
樹籬,一個黑鐵鐵門鑲嵌在樹籬上,半掩著。跟南部常見的那種雙層農舍沒什麼
不同。
他狐疑的看看臉色慘白的堂妹,背包傳來騷鬧的震動。明琦找屍體是專門的…難
道這些女妖的舊主人,是具巨大的屍體?
自己也覺得這推論好笑,明峰笑出聲音。
「到底在哪啊?」明峰問。
明琦滿頭大汗的握著跳動不已的鐵絲。這兩根普通的鐵絲變得這麼燙、燙得幾乎
拿不住。不但大大的張開,而且幾乎逆平行。她越往前走,鐵絲越燙、抖動得越
厲害,等她走到屋子前面,啪,兩個鐵絲同時斷裂,從她手上飛出去,插在沙地
上。
「…妳可以報名去電視台表演這一手了。」明峰睜大眼睛,「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今天我才知道妳有超能力欸!」
明琦哭笑不得,抖著唇好一會兒,才喊出來,「笨蛋!」我怎麼可能把鐵絲弄成
這樣?難道你沒有感覺、沒有感到讓人深深戰慄的恐怖?
但明峰的確一無所覺。他施施然往前,在明琦警告他之前,打開了那屋子籬笆的
前門。
「堂哥!」明琦大叫,稍微有點靈感的人都知道那個門充滿陰險的氣息,是碰不
得的吧?
「啥?」他轉過頭,疑惑著。
然而,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明琦開始懷疑自己的第六感。
事實上,明琦的感覺是對的。這棟外表普通的建築物,纏繞遍了險惡的咒文。而
這些看不到的咒文,還參雜著強烈陰暗的神威。人類畏神由來已久,任何正常人
在兩百公尺外就會想要轉身逃走。
不知道該說明峰神經太大條(說不定這也是種強而有力的天賦),還是他早就習
慣魔界至尊的魔威,居然一無所覺的打開了門,破除了完整的「咒環」。
當然,他們堂兄妹什麼都不知道。空有靈感沒有相關知識的明琦,小心翼翼的跟
在空有知識沒有常識的明峰後面,循著慘白的甬道,走進那棟看似普通的雙層建
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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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琦不斷追問,明峰紅著眼眶,卻不知道怎麼解釋給她聽。哭得幾乎斷氣的花魂
伏在他膝上,精疲力盡的睡去。明峰心底塞滿了強烈的憤怒和愧疚,對於人類、
對於男性。
他第一次深深的厭惡自己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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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營地待了三天,收了五隻式神,當然是別人家的式神。
山精、水怪、狐妖、魑魅,甚至還有株花魂。
明峰越來越糊塗,每個都是妖媚的女妖,都試圖誘惑他,帶著吃吃的笑和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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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荒涼,他們往遙遠的海灘走去。
「哪,這兒不好嗎?」在月色的朦朧中,她誘惑的撫摸明峰的臉龐…滑到他的頸
側,「我等不及了…就這裡,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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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琦,妳覺得這是什麼?」端詳了半天,明峰拿給明琦看。
「斷成兩截的笛子。」她回答,卻碰也不願意碰。
明峰靜默片刻。麒麟常說,他聰明身體笨腦袋。有時候他不得不承認,麒麟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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