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我煮什麼,柏人的評價都是:「好吃。」
忍不住,我還是問了,「真的好吃嗎?」
「當然,」柏人挾了一筷子空心菜,「跟長蛆的罐頭比起來…出門在外總是不能
太計較。」
…我把「下毒入門」擱哪去了?極度忍耐中,我握著筷子的手指發白。冷靜、冷
靜…我還有事情想問監護人,是不能夠動怒的。
「柏人。」我勉強掙扎的開口,臉孔忍不住漲紅,「那個…黑暗,可以看不到嗎
?吃藥或動手術之類的…」我聲音越來越小,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會被拒絕吧…應該。他又不是我的誰,他也不是真心想領養我。任何要求都不合
適吧…
「可以啊。」他回答的很乾脆,「哪隻眼睛?」
啥?什麼哪隻眼睛?
他擱下飯碗,取出他的單片眼鏡。以前我就覺得奇怪,他的單片眼鏡是怎麼「卡
」上去的,但他卻往我的左眼一卡,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輕輕貼在眼前,不會
掉下來。
但這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是,我很暈。暈到我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吐起來。
「咦?」柏人總是冷冷的聲音有了點變化,他像抓小雞一樣將我拎起來,把單片
眼鏡換到右眼。
…更暈。我腿一軟,跪在地上,吐得更厲害。
「太神奇了,是雙眼啊…」他若有所思起來,然後摀住我沒戴眼鏡的眼睛。
暈眩的感覺消失了。透過單片眼鏡,我望著柏人發呆。我想起同學說他很帥…透
過眼鏡,我想我看到的就是別人眼中的柏人吧。
那種恐怖而發冷的黑暗徹底消失了。他往後梳的頭髮不太聽話的垂了幾綹下來,
看起來有點孩子氣。他的眼睛很大,失去了眼底死亡的氣息,顯得很有精神。因
為是內雙,所以沒有那種過度女氣的娘味,只有垂下眼睛的時候,可以看到淡淡
的雙眼皮和長長的睫毛。讓他英武的臉孔,添上一絲冷冽的純真。
…難怪女同學看到他會尖叫。原來她們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根本是兩回事。
等眼鏡一拿開,那個籠罩著死亡氣息的恐怖殺手又回來了。他的左眼,根本不是
蒙著暗霧,而是一種非常明亮、刺骨寒冷的純黑,微微閃著銀光的金屬色。
「你只有左眼嗎?」我衝口而出,懊惱得巴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我做什麼點出
他的弱點?天哪…我一定會被滅口…
但他卻陷入深思中,「是啊,只有左眼。但也已經太多…我以為妳只是感應,原
來是雙眼啊…」
沈默了一會兒,他將我拎起來,擰了把毛巾,像是要我把的臉皮擦掉似的粗魯的
抹過一遍。
「人的一生中,果然不能犯下太多錯誤啊。」他搖搖頭,又將我扛到肩膀上,大
踏步的走出去。
「…我有腳,我會走路!」我哀號起來,「拜託,這樣我更想吐!」
「太慢了。」他將我摔進助手座,將我捆在安全帶上,「該做就要去做。」
…要做什麼啊?!
不過,我怎麼也想不到,他居然把我載到紅十字會在地辦事處。我瞪著這個傳說
中非常偉大的國際機構,只覺得胃不斷的緊縮。我住過這裡的醫院,但是躺著進
來,走出去的時候,也是直接被載走,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紅十字會附屬醫院。
「下車。」他看我動也不動,解了安全帶。「咦?妳還是喜歡漂亮的鏈子嗎?」
「你把我帶來這裡做什麼?」我開始發抖,「你要送我去解剖嗎?」天哪,我不
要!
「解剖啊…這倒是不錯的主意。」他搖了搖頭,「但大體室最近很忙,我想我帶
回來的樣本夠他們忙個三五個月吧?」
…你不要告訴我,你真的認真考慮這件事情啊!
他將我跩下來,「就說大體室沒空了,別怕。配副眼鏡而已。」
「…哪裡不能配眼鏡,非來紅十字會配呢?再說我的視力可是一點零啊!」
但柏人能夠聽得進別人的話,那就不是柏人了。他抓著我的胳臂,半拖半拉的走
過無數錯綜複雜的門廊,上樓下樓搭電梯,通過一大堆什麼視網膜、指紋聲紋靈
魂紋亂七八糟的檢測,在我暈頭轉向之際,拖到一個地下室。
幾個壯漢轉頭看我,我只覺得膝蓋直打架,若不是柏人拖著我,我可能軟倒了。
他們身上有著比殭尸還濃重的黑暗。那種充滿虛無感的黑暗,連一點點希望都會
從心底逃逸無蹤。
「喔唷,」原本橫臥著看書的壯漢坐起來,他長什麼樣子,坦白說我看不到。因
為一股股像是黑蛇的「東西」,在他臉孔上面蛇來蛇去。我倒是看到他的舌頭了
,在可能是嘴唇的地方舔了舔。「柏人,送便當來?」
我瞥了瞥柏人空無一物的手…我不想知道「便當」是什麼。
「這個不行。」柏人鬆了手,反而是我要抓住他的手臂才站得穩。「你也看到了
,這個未成年。」他在我腦袋上面拍了拍,「而且,她是我的。要吃也是我先吃
,輪不到別人享用。」
我張大嘴。他怎麼有辦法這樣毫無神經的…他果然是變態!天哪~這到底是什麼
地方啊?!
「你們嚇壞小姐了。」另個看起來最正常的高壯男人走了出來。他環繞著熾燙的
雪白光芒,坦白講,卻比純黑令人膽寒。「嗨,歡迎來到特別機動二課。叫我聖
就行了。」
「是怪物二課吧。」那個臉上有黑蛇的男人冷笑著躺下。
「阿默,別這樣。」聖斥責他,「就算是實情也別說出來。」
我是到了什麼地方啊…
完全沒有感到我的驚駭,柏人將我一推,「你,你剛剛說你叫做聖吧?」
聖莫可奈何的看著他,「柏人,我們同事了四年。你還記不住我的名字?」
「不重要。」柏人漫應著,「你能幫我做單片眼鏡,也可以做雙眼的吧?幫她做
一副,多少錢從我薪水扣。」
聖研究似的看了柏人一眼,「…你若記得她的名字,我可以免費。」他聳聳肩,
「反正材料是公家的。」
「誰的名字?林靖?」柏人還是淡淡的,只是有絲困惑。
地下室所有的人都停下手底的事,瞪著柏人,然後瞪我。像是要在我身上瞪出幾
個大洞。
聖那種穩重沈著的樣子逃逸無蹤,他也瞪我很久,「…妳叫林靖?」
我、我該不該承認?膽戰心驚的,我硬著頭皮點頭。
沒有人說話,但是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讓我頭皮陣陣發麻。
「噢…『她是我的』,居然是真的…」聖用一種很奇妙的眼光看我,「這兒來,
柏人的小小姐。」
欸?什麼跟什麼啊?
我無助的看著柏人,發現他居然往沙發一躺,睡死了。
你這個沒有責任感的監護人!我恨你!
含著眼淚,我戰戰兢兢跟著這位叫做「聖」,也的確神聖得發出白光,讓我眼睛
睜不太開的人後面走。
他做了很多而且詳細的檢查,坦白說,跟眼科的檢查似乎沒有兩樣。但從他越來
越緊皺的眉來看,我懷疑我的眼睛沒有救了。
眼睛會得癌症嗎?
「告訴我,」他的聲音堅定而乾燥,沒有太多情緒,但也不會讓人不舒服,「妳
看到的景物長什麼樣子?或者妳可以畫給我看…畫阿默好了。」
「…我畫得不太好。」我尷尬的笑笑。
「不要緊,試試看吧?」他鼓勵的笑笑。遞給我筆和紙。在這屋子死氣沈沈的黑
暗中,他明亮的像是唯一的明燈。
當然溫度是嚴厲的滾燙,但是比冰冷的黑暗好。
我畫了。還特別畫出臉上的黑蛇和昂揚的蛇髮。看著圖,聖輕輕喘了一下。「…
妳很需要眼鏡。」他躊躇一下,「而且不要讓人知道妳的天賦。」
冷不防的,我那張畫得很差的圖被抽走,本來在冷笑的阿默神情突然大變,他臉
上的黑蛇通通豎立起來,讓我嚇掉了手底的筆。
阿默對我豎起拇指,從左而右,在咽喉虛畫了一下。
「別嚇唬她!」聖警告,聲音雖然不大,但我看到他那種嚴厲的熾白高漲了好幾
倍。「阿默,她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她是柏人的。」
他看到我緊緊貼著椅背,「…燙到妳?原來光還在啊…」
「…嗯。很亮,非常亮…」我連大氣都不敢出。
坦白說,我完全不懂這是什麼情形。我也不知道他們的目光是什麼意思。我那該
死的監護人,躺在沙發上打鼾,睡得非常死。
「她也是怪物。」阿默嘿嘿的笑起來,「總有一天,她也得來這裡。」
聖不說話,「…我馬上幫妳做副眼鏡。妳不一定要來這裡。」他語氣很堅定,「
妳還小,來得及遺忘這種危險的天賦。」
…我不想要這種天賦。我想跟別人一樣,看到相同的世界。我不要看到學長嘴角
的黑暗,我不要那種莫名的不安。
「聖叔叔,」我軟弱、小聲的說,「拜託你。我想跟普通人一樣。」
為什麼我說了這些話,整個地下室安靜的像是墓穴?所有的人都呆呆的望著虛空
,連聖都一樣。
「我明白了。」聖打破了這種難堪的沈默,「我會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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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柏人如果沒出差,就會送我去上學、接我放學。他若出差去了,我就得自己走到
山腳下搭公車,雖然公車站旁邊有個黝黑的廢棄地下道,據說災變前是捷運站。
大災變時發生劇烈的地震,整個列姑射島幾乎陸沈,曾經遍佈全島的捷運系統首
當其衝,都完蛋了。經過了三十年,大部分的地下道都封閉起來,成了非物質生
物…呃,妖怪和鬼魂的巢穴。但山腳下的這個廢棄捷運站不知道為什麼,張著黑
漆漆的大口,像是死不瞑目。
當然有許多靈異傳說,而且每次想要動工封閉,都會發生工地意外。筋疲力盡的
政府就讓它留著,反正需要癒合的創傷又不只這一個。
背對著這個廢棄地下道等公車,我會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為什麼其他人能這麼泰然自若。難道他們感覺不到,無數視線用種羨慕
或忌妒的熱烈,瞪著自己背心麼?
有時候回頭,會看到地下道的深處,一個穿著白衣,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小女生,
漂浮在黑暗中,嚴肅的幾乎是猙獰的,看著我。
並且,招手。
這真的太可怕了。
每次見到那個小女生,我都會有點不舒服,到學校也有點怔忪。不過我話不多,
老師和同學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但是,葉學長卻察覺了。
「小不點,妳臉色不太好呀。」他摸著自己額頭,同時摸著我的額頭,「我以為
妳發燒,結果體溫反而降低呢。」
學長,真的很溫暖。
我怯怯的跟他說了廢棄捷運站的事情,他滿眼嚴肅的聽著。「我知道那一個。常
常被投訴,但因為裡頭的『非物質生物』很弱小,所以被壓到很後面處理。但嚇
到妳了,這就不行。」他滿臉粲然的微笑,「好吧,小不點,我去接妳上學吧,
下課也一起回家。」
欸?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小不點受到傷害。」像是這樣的理由很充分似的,葉學長笑得很暖
。
「…太麻煩學長了,我想我可以。」經歷過這麼多慘酷,我並不是那麼容易相信
人。而且…他身上有著濃重的黑暗。
「小不點,妳知道我是『非物質生物』吧?」
圖書館很安靜,遍灑陽光。我們在面東的窗下小聲交談,我愣愣的看著學長溫和
平靜的臉孔,心底卻寒冷的一沈。
終究…是害怕我揭穿學長的身分而已?
「這沒什麼好瞞的。」學長聳聳肩,「我領有『移民證』。若不是擔心同學害怕
,引起恐慌,不然告訴大家沒什麼。小不點,」他淡棕色的眼睛望著我,充滿關
心,「妳是不是看得到非物質生物?」
「…嗯。」
我從小就有這種能力,但我不知道,我看見的世界與別人不同。我一直以為這是
正常的,每個人的身邊都籠罩著極淡的霧氣。有的是銀灰色,有的是燻銀色,更
有的是淺黑或淺白。
但夾雜在這片深深淺淺的灰色中,有人的是亮眼的純黑,甚至會模模糊糊集中在
額頭或臀部,甚至是任何部位,看起來像是角、長耳朵,或是尾巴之類的。
當然也有一些完全由灰霧或黑霧構成的「人」。但我一直以為那些「人」是精神
病患或黑道份子。這兩種人在城南並不少見。
等我知道這樣是異常的,手臂已經被撕去了一大塊肉,而且…
我咽了咽口水,試圖將自己拉回陽光燦爛的圖書館。「…我並不想看到。」聲音
這樣軟弱,我幾乎不認得自己的聲音。
「可憐的小不點,可憐的。」學長同情的圈著我的肩膀,「沒關係,不要擔心。
哪,我們一起上下學吧。」
一陣鼻酸,我忍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淚掉了下來。自從發生這樣的巨禍,從來沒
有人想要溫柔的對待我。唯一對我好的,居然是嘴角有著亮眼純黑的學長,一個
妖怪。
就算他只是說說而已,我也非常、非常高興。
第二天,我走到山腳,瞠目看著正在吃三明治的學長,他笑著招手,還遞了一個
沙拉麵包給我,「我記得小不點很愛吃對吧?」
我…我無法形容我內心的感受。就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惡夢,但有人搖醒我,將
我溫柔的抱在懷裡,告訴我一切都沒事的。
拼命忍住眼淚,眼前一片模糊。「學長,我…我不能夠騙你。」
等車的時候,我將過往告訴了他,包括我殺死變成殭尸的爸爸。「…我是痊癒者
。」
他歪著頭看我,一笑。
「天氣這麼冷,妳連圍巾都不圍啊?」他把圍巾繞在我脖子上,「那又怎麼樣呢
?我也是怪物啊。」
再也忍不住了。我哭了起來,應該很醜吧?學長笑著牽我的手上車,並肩坐下,
攬著我的肩膀,「小不點…可憐的小不點…」
邊哭邊吃著沙拉麵包。這是我吃過最美味的麵包。
我加入了葉學長的社團。社團的名字很奇怪,叫做「災變前後社會現象對照研究
社」。
我入社的時候,社團成員都很驚訝,「哎呀,好可愛的小不點啊…」圍過來摸我
的頭髮,摸我的手。
「別欺負林靖喔。」身為社長的葉學長圈著我的肩膀,「她是我的。」
靜默了幾秒鐘,「好狡猾喔!」「不覺得太小嗎?摧殘幼童啊!」「可惡,運用
特權行使光源氏計畫!」
社員七嘴八舌的鬧起來,笑聲、說話聲,讓我覺得很溫暖。雖然他們大半嘴角都
帶著亮眼純黑,但我不想去看。
我喜歡葉學長,也喜歡其他學長、學姊。我不關心他們是什麼。而且葉學長也給
我看過移民證了,他們都是好人…呃,好妖怪。
當然也會有新社員加入,但他們不知道是否覺得太無聊,總是加入一兩個禮拜就
不來了,能留下來的,通常是嘴角帶著亮眼純黑的「同類」。
但我可一點都不覺得無聊喔。
這個社團其實就是讀書會的一種,只是把範圍限定在災變前的各種社會現象,既
然是社會現象,自然包括電視、電影囉。所以社團辦公室常常放災變前的電視節
目和電影,讓人訝異的是,三十幾年前的電視電影,居然和現在沒什麼兩樣。
每個月都有一次總結報告,每個人都要上台的。大家都絞盡腦汁,寫出精彩的報
告,認真分析災變前後社會現象的異同。
老師們覺得這群一本正經做研究的小孩子很可愛,我就聽我的導師這樣說過。因
為社員在學校成績都很優異,就算功課不算很好,但也有某方面的偏才(像我)
,而且都清秀美麗(這是後來才發現的),所以學校很大方,經費給的很充足,
擁有最舒適的社團辦公室,並且會用種寬容有趣的態度,向學術期刊推薦我們充
滿稚氣的報告。
但我們又不是在辦家家酒,可是很認真的。
像我,正在作「災變前後動畫的沿革和變遷」。我把十幾本的參考書籍攤在寬大
的書桌上,開著筆電搜尋,眼睛還一面看著電視裡的動畫。
「唔,結果災變前的動畫比較好看嗎…?」我揉了揉眼睛。真奇怪啊…三十年過
去了,居然沒有什麼改變?我翻閱桌子上的書籍,覺得很困惑。二十世紀到二十
一世紀,文明突飛猛進,到了二十世紀末,甚至有一日千里的進展。當中可是有
兩次世界大戰呢…
但災變後三十年,幾乎什麼進展都沒有。三十年前的電腦規格,現在依舊適用。
三十年前的動畫製作,三十年後依舊這樣。我瞥見放在桌子上的槍,這是紅十字
會的標準配備,貝瑞塔92,一九八三年開始出廠。距離現在也八十幾年了…
真奇怪。我看著一部部的動畫,越來越迷糊。若說災變前的動畫就算有再多的不
滿,也還擁抱著希望,有著無限可能;但災變後的動畫雖然極力歡笑,卻擁有一
種絕望的虛無感。
這像什麼呢…這有點像歐洲的黑暗什麼的…
「啊,歐洲黑暗時期。」我自言自語著,一面抓起擺在桌子上的椅子腿,將想偷
襲的蛹蠱打成一團肉醬。
…這實在不太像是正常人的生活。可悲的是,我已經習慣了。「盲,你的食物!
快出來吃喔!」
從角落的陰影爬出一條沒有眼睛的大蛇,滿意的舔噬地上的妖怪肉醬。這是柏人
留在家裡「打掃」的怪蛇。別指望他能幫什麼忙,他會的就是把屍體吃乾淨,一
點痕跡都沒有,就這樣。
說是妖怪肉醬不太正確…那是種下等式神。總之我覺得柏人的仇家很沒腦筋,老
派這種雜碎來送死。
正想把心神集中到報告上,我突然感到那種兇殘、陰霾,氣勢十足的黑暗。現在
我不會認錯了。
走出書房,柏人剛好走進來。「咦?妳還活著?」
我想他語氣裡有輕微的失望程度。
沒好氣的走入廚房,「是,真不好意思,我還活著!」我打開冰箱,開始懊悔,
最近忙著作報告,沒能好好研讀「下毒入門」。
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我嘆息,開始打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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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禮拜後,我聽到大門響,馬上給了顆子彈。等我看清楚是柏人的時候,已經
來不及了。
他靜靜的看著我,我倒是緊張的看著他。「準頭很差。」
我拼命抑制再開第二槍的衝動。
「準頭雖然差,還能活到我回來,算不簡單了。」他拿下帽子。
…會被他搭救一定是我上輩子幹了很多壞事。
但他畢竟是我的合法監護人,我還是勉強開口,「抱歉,我錯認了…」
「那倒沒有。」他坐下來,「妳看到了吧?看到我的黑暗。」
慘了。我盡量掩飾,但還是被看穿嗎?我會怎麼樣?該怎麼對應?我會不會被滅
口?
「還有剩菜嗎?」他開始翻冰箱。
我不知道該不該鬆口氣。「呃,湯和飯都有,我煮一下…」
他嗯了一聲,就走進浴室。
在他滅口之前,我該不該先毒死他?作晚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很悲
傷的發現,下毒也是個大學問,而我一點都不懂。
等他從浴室出來,我已經炒了兩道菜,把湯和飯端出來。
「好吃。」他說,「看起來撿妳回來比野貓有用點。」
我緊緊握住筷子,壓抑暴怒。我、可不是比野貓好一點兒而已呀!若不是瘟疫,
我應該跳級上高中,我是天才兒童欸!至少語文上面我是天才!我做過心理評估
測驗,我起碼也有十八歲的心智,你開什麼玩笑?!
「如果妳想折斷筷子,使力不對。」他睇了我一眼,用拇指就掐斷一根筷子,「
像這樣。」
我悶頭扒飯。沒有暴怒果然是對的。
「有客人來訪嗎?」他輕描淡寫的問。
幽怨的瞪他一眼,天知道我沒掛點完全靠運氣。「…來了兩個。」
「才兩個?」他終於有點表情,勉強可以解讀為訝異,「太吃驚了。」
…不然該來多少?!再加上一打嗎?「我才十二歲欸!」終於壓抑不住的吼出來
,「最少你也該派個人幫我,就這樣把我丟在家裡…」
「古人十二歲就受聘,十三歲出嫁,十四歲就該有小孩了。」他泰然自若的喝湯
,「是大人就別撒嬌,自己的性命自己保護。」
…你這王八蛋!!
咖啦一聲,我把手底的筷子掐斷了。
「潛力不錯。」柏人站起來,開始收桌子,到廚房洗碗。
我前輩子是幹了什麼壞事,必須和這個人住在一起呢…?
看到他走入地下室,我的心臟猛然縮緊。來了兩個「客人」,被我打死了一個。
另一個古怪的看我一眼,就逃走了。我不知道怎麼辦,只好把屍體拖到地下室,
然後鎖起來。
我不敢去想整件事情,但更讓我害怕的是…逃走的那一個,眼神明顯的感到我令
他毛骨悚然。
…怪物覺得我是「怪物」。我將臉埋在掌心。
聽到腳步聲輕輕的在我身邊停住。我還是沒有抬頭。
「…致死傷不是槍傷。」他的語氣還是冷冷的,但掩飾不住一絲興味,「不過幹
得不錯,能化成人形的雙頭蜈蚣居然一擊斃命。」
我咬緊牙關,試著擺脫噁心的感覺。「…椅子腿比較好用。」
「我看到了。牆壁和地板像是蜂窩似的。」他批評著,「妳怎麼知道他的弱點在
那裡?」
許久我沒回答。那噁心的體液和哀號,翻白的眼睛和死亡的氣息。「…那裡特別
黑。」
他沒說話,遲疑的,我抬起臉,他背光的臉龐居然湧出笑容。諷刺的、陰森的。
「那妳看得到我的弱點嗎?」
我想別開眼睛,但被他金屬似的眸子抓住了。像是一根針猛然抵著眉心,發出一
陣陣名為「恐懼」的寒意。
不由自主的開口,「…嗯。你藏得很好,碰不到。」
他放鬆了,我像是斷了線的木偶垮在地上,臉孔貼著地板。眼淚緩緩的流下來。
說不定最恐怖的怪物就是我,不是殭尸或其他東西。
在我意識到之前,他拎著我的後領,像是拎著一隻貓似的,從往地下室的門口,
扔到客廳的沙發上面。力道用得這麼巧妙,所以我呆若木雞的端坐在沙發上。
「很好。」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冷冷的,「真不錯,很好。」
***
我不知道他想怎麼安排我,或想對我怎麼樣。
柏人工作的時間不一定,待在家裡的時間也不一定。他對我接近不聞不問…連打
靶的時候也只在我身邊冷笑。
不過他倒是教我怎麼拆開槍械,怎麼清理,然後重組。
拎起我重組好的槍,「妳不覺得少了什麼?」而我瞪著桌子上組不進去的零件氣
餒。
「我知道妳對圖像很遲鈍,但沒想到這麼遲鈍。」他批評著,「妳數理一定很差
勁。」
…這個不用你提醒我!
但我還是學會怎麼拆槍和重組。我說過,我語文能力很強,這世界對我而言,只
要「轉譯」成文字就沒有問題。等我弄懂槍械的零件名稱和組裝順序,那一切就
解決了。
我甚至打靶準了一點了…因為我從書架上翻到一本「槍械概念與使用手冊」。捧
著那本書,我抬頭問著正在保養手槍的柏人,「子彈上的符文很淺。」大聲的讀
著手冊,「…『子彈射出會因槍管而使表面磨損。』符文不會因為射擊被磨掉嗎
?」
「那是妳覺得很淺而已。」他淡淡的回答,「妳不了解符文可以『咬』多深。」
我有一種強烈不舒服的感覺。但我低下頭,繼續看著手冊。
一個月後,柏人扔了一張身分證給我。除了名字,我所有的身分都被改過了。
「現在妳是從歐洲回來的天才兒童。所以可以跳級上國中。」他穿上外套,戴上
帽子,「我帶妳去註冊。」
「…為什麼?為什麼我必須要…」我的過往為何要一筆勾消?
「因為妳是被殭尸咬過的人。」他推了推我,雖然不是很用力,卻很無情,「災
變之後,人類對痊癒者有著太過敏的反應。」
我啞口無言。沒錯。雖然警察會干涉,但還是有人動用私刑活生生燒死領有痊癒
證明的感染者。
「我死了你不就輕鬆了嗎?」莫名的,我生氣起來,眼中充滿屈辱的眼淚。
「我很少犯錯,犯錯就一定會扛起責任。想死就自己去死,在我的範圍內是盡量
避免。」他說得很輕鬆,但我還是頑固的不想動。
我也不想、我並不想變成這樣,也不想要被殭尸咬啊!為什麼我好不容易活下來
,痊癒了,卻要被所有的人害怕看不起呢?!我討厭這一切,我不要去上什麼學
…
「小孩子都討厭上學,我明白。」柏人點點頭,然後…
他居然將我扛到肩膀上,堅硬的肩膀剛好頂著我的胃,讓我好想吐。
「放我下來!」我尖叫,「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放妳下來好打妳一頓屁股?不好吧,我昨天才看過『愛的教育』。」他輕鬆的
像是扛著一袋衛生紙,而不是一個拼命掙扎的少女。「在妳二十歲之前,都必須
接受合法合理的教育。」
然後一如慣例,將我摔在助手座,把我像是貨物一樣用安全帶捆得不能用力呼吸
。
「我不要上學!」我尖叫著想解開安全帶。然後匡瑯一聲,我瞪著右手腕上亮晶
晶的手銬,他面無表情的將我銬在車窗上的把手上。
「我想我說過了,我把妳當成年人看待。」他心平氣和的發動車子。
…現在我又變成成年人了?「放開我,放開我!」我拼命撼動手銬,很可惜一點
用處都沒有。
「如果妳不乖乖進校門,我不介意用鏈子將妳拖進去。」他掏出一條狗練,露出
一絲冰冷的笑。
「…柏人,你根本是個變態!」我用最大的力氣吼了起來,安全帶快勒進我的肉
裡頭了。
「今天天氣真好,不是嗎?」他踩下油門。
昨天我在他書架上面發現了「下毒入門」。我覺得我該好好研究一下…
※
一路行來,我漸漸忘記要掙扎,目瞪口呆看著整齊清潔的道路、衣著華麗的行人
。
我自幼住在位於貧民窟的紅燈區,上的是貧民窟的小學。雖然幼稚園老師拖著我
氣喘吁吁的跑去找爸媽說,「這孩子是天才!你們一定要送她離開這個垃圾堆!
」但因為我的天分不夠全面,所以沒有通過培育考試。
跟充滿貧民窟的城南比較起來,城北簡直是另一個世界。我以為只是電視場景呢
…沒想到現實中居然有這麼完美和諧的地帶,距離城南,也不過是半個小時的車
程而已。
我出院就讓柏人接回家。他住的地方在城西的山區,最近的鄰居是山腳下的便利
商店。
同樣都是人,為什麼有人過得這樣安逸富足,我們卻必須在疾病和死亡的陰影底
下生活呢?
「…我不想上學。我跟他們不是同一種人!我、我…」我甚至是個怪物。說不定
哪天會被潑汽油,點上天譴的火焰。
「哪種人?不都兩個眼睛一個鼻子。」柏人將車拐進一個小小的上坡,「我說過
,是大人就別撒嬌。」
他停車,幫我打開手銬。「還是我要幫妳掛上漂亮的鏈子,一路拖妳去教室?」
…哪裡可以買到砒霜?在湯裡下砒霜似乎很不錯。
我沈重的下了車,豪華氣派的校門口讓我暈眩了一下。多少人打不起疫苗,連飯
都吃不上,他們卻花這麼多錢去弄個毫無用處的豪華大門!
這個學校的第一印象讓我很惡劣,非常惡劣。
但我的監護人根本不管我的感受,他抓著我的手臂,將我一路拖到校長室。雖然
我知道我是用「紅十字會撫卹條例」進來的,身分是「殉職遺孤」,但校長諂媚
到讓我起雞皮疙瘩。
這個時候我才知道紅十字會的權威有多大。
連老師的態度都那麼謙卑,讓我難受得要命。柏人「盡責」的將我送到教室,我
發誓,他那張鐵皮打的面具底下,一定是狂笑。
「就這樣。」他把書包遞給我,「放學我會來接妳。」然後擺擺手,頭也不回的
走了。
老師非常和藹可親的要我上台自我介紹。我望著底下興奮好奇的眼神,有氣無力
的在黑板上寫了「林靖」兩個字。
「…我叫林靖。希望可以跟各位同學好好相處。」
後來老師說了些什麼,我都沒有注意聽。只聽到什麼「英勇殉職」、「父母雙亡
」、「遺孤」什麼的。
這真的是天大的謊言。
我以為無聊乏味的課程已經是折磨了,沒想到下課才是地獄。
「小靖…這樣叫妳好嗎?」坐我隔壁的女生非常熱情,「妳…妳爸媽是哪個部門
的?」
裡裡外外圍了三圈好奇的同學,通通豎尖耳朵等我的回答。
當然啦,我應該唬爛一下,好讓自己平安過關。但我發現,說謊也是門大學問。
「…早餐店。」我決定據實以告。
同學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竊竊私語。
「原來是真的。」發問的女生一副興奮的樣子,「紅十字會的人都有保密合約,
小靖也簽了嗎?」
啥?
「那麼小靖以後也要進紅十字會嗎?」另一個臉圓圓的女生很興奮的問。
吭?
「小靖,妳從約克郡來的對吧?」班長也來湊熱鬧,「妳住約克郡的哪裡?」
七嘴八舌的問題中,我只覺得一陣陣頭昏。「…我住城南。」
這總可以嚇跑他們吧?抱著一種自虐的快感,我決定吐實…他們的表情一定很精
彩。
「約克郡的城南在哪啊…」一個瘦小的男生仰頭,打開筆記型電腦,啪啦啦的開
始搜尋。
「對了,那個送妳來上學的帥哥…是誰呀?」根本不給我開口的機會,班上的女
生吱吱喳喳的討論起來。
「好帥喔!」「比偶像歌手還帥呢!」「他不知道有沒有女朋友…」
我覺得更暈了。站起來,我決定去洗把臉。
「小靖,是妳哥哥嗎?」好幾雙期盼的眼光望著我。
我又不是遭天譴,怎麼會有那種哥哥?!
「…他是我的監護人。」
※
我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中。
這事實讓我怒不可遏。我雖然是城南出生的孩子,但爸媽都堅持在這團混亂中活
得有骨氣、有尊嚴。身為他們的獨生女,從小我就被殷殷告誡,雖然環境如此,
但要活得出淤泥而不染,說謊更是萬惡之首。
現在我卻得用這些謊言去上學…這真的是太無恥了!
好幾次我試圖讓同學了解,我不是他們想像的那樣。但他們卻自己編劇編得很樂
,幫我編了一個荒唐絕頂的淒美身世,甚至連柏人都插上一腳…
氣死我了!
我開始避開這些不知人間疾苦的同學,下課就縮在圖書館。對這一切抱著無能為
力的憤怒。華美的校舍、無憂無慮的同學,所有的不幸和驚懼只是網路新聞的幾
行字,茶餘飯後的驚悚故事。
他們被保護得這樣周全…精心鏤刻的符文,定期巡邏的紅十字會和警察…他們什
麼都有,但在相隔半個小時車程的另一群孩子,卻什麼都沒有!
我討厭他們,同時也非常討厭這樣安逸的自己。
坐在書架後面,我靜靜的擦著眼淚。
「啊…妳就是那個轉來的小不點吧?」一個和善的聲音響起,卻讓我跳起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強烈的魔力,我慢慢的轉頭,看到他…他衣服上的刺繡告訴我
,他是國三的學長,但他唇角的黑暗也告訴我,他是某種「非物質生物」。
起碼擁有濃郁血統的非物質生物。好吧,照柏人的說法,是妖怪。
「哭什麼呢?」他按了按我的頭,手指纖長而溫暖,「被同學欺負嗎?」
我知道應該要閉嘴,然後快快逃走。但我覺得孤單,生氣,無能為力的憂傷。
「…這世界,太不公平。」狠狠地,我用肩膀抹去了淚。
「可憐的小不點。這麼小就開始想這問題嗎?」他撫了撫我凌亂的頭髮,「所以
快點長大,好扭轉這種不公平吧。」
他長得很好看。我愣愣看著他溫暖的眼睛。
同學都覺得柏人很帥。但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譏諷而無情。想從他那兒得到溫暖
,我還不如開冰箱。冰箱都比他的溫度高些。
人如果沒有溫暖存在,哪裡帥得起來。最少這位學長很溫暖,所以很好看。
我看著他的名字,他叫做「葉嵐」。
「…嗯。」我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妳叫林靖?下課後我幾乎都待在圖書館。如果還想哭,就來找我聊天吧。」他
笑起來,像是兩個月彎。
「…好。」
我在這個華而不實的學校,交到第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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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時,只看到一室的純白,什麼都沒有。
定期有人幫我做檢查,跟我說話。不過都透過一面很大的玻璃,送藥送飯做檢查
,都是機械臂的工作。
我得救了嗎?
等我清醒一點,過去的夢魘像是陰魂般不肯散去,讓人呼吸困難…我趕緊看我的
右手臂…上面有撕裂的傷痕,覆著紗布,我看不到有沒有腐爛。
變成殭尸的老爸啃著支離破碎的媽媽,媽媽還會抽搐,絕望的伸出手向我求救。
為什麼我要被生下來?為什麼天天要活在這種恐懼中?為什麼…明明知道自己可
能被感染了,我還掙扎著不想死,不想被吃掉?
為什麼?
那個背光、黝黑的男人掏出槍,對準我眉心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殺我?
很多很多的為什麼,但沒人回答我。他們只忙著幫我做檢查,忙著測驗我有沒有
發瘋,誰也沒想過要回答我的問題。
直到隔離期結束,那個魔鬼似的男人來接我。
「啊,我叫柏人。不要問我姓什麼,我不知道。」他的眼睛既無憐憫,也無情緒
,冷冷的,像是金屬作成的。「本來我該一槍打死妳,但剛好沒子彈,是我的錯
。所以,我收養妳了。」
「…殺人有很多方法,也未必要在那裡。」我不懂,並且害怕。
「我不是屠夫。」他領著我走出隔離室、走出醫院。「我並不喜歡殺人。我從來
沒有犯過這種錯誤…可見妳是不該死的。」
然後他就沒再開口。
我不認識他也不了解他。但除了跟他走,沒有其他選擇。
***
關於他的事情,我後來才慢慢從他的同袍口中得知。
他十二歲因為天賦被紅十字會發掘,當時他孤身在貧民窟清理殭尸和魔物。還年
幼的他,就冷酷無情的舉起食指,用他爆裂的氣替自己打出一條生路。
就工作來說,他是個非常優秀的妖魔殺手。但他的過去,無人知曉。只聽說一些
模模糊糊的流言,說他是妖魔和人的混血兒。但他從來不回答,譏諷他也不生氣
,只是用冷冰冰、金屬似的眸子望著來找麻煩的人。光那種冷酷的眼光就可以嚇
病來者。
「林靖,十二歲,東口國小五年級生,輟學中。」他冷冷的看我一眼,我忍不住
挫了一下,「東口國小不是疫區吧?為什麼沒去上學?」
「…我住的幸福社區成為黃燈疫區。有隻殭尸…跑到社區了。」被這樣的眼睛注
視,誰敢撒謊?「老師同學都害怕。」
「嗯。我記得。」他發出一聲冷笑,「因為紅十字會的白癡居然沒把那隻殭尸抓
出來。無能的傢伙…拖上一個禮拜,結果造成這麼多的死者。」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緊緊抓著裙子下襬。
「妳家開早餐店?最起碼會做早餐吧?」
「我、我都會。爸媽都忙,三餐都是我在煮的…」我小小聲的回答。看不到未來
,也不知道這個兇惡的男人想對我怎麼樣。
為什麼…我沒有乖乖等死呢?
「妳的智商有一三九…平均智商。」他看著報告,「心智有超齡的成熟,但圖像
構成特別的低…我想可以把妳當大人般看待。」
他扔過來一把槍,我慌忙接住,意外的沈。
「聽著,跟我生活絕對不是好事。妳會巴不得當初死了。恨我的人很多,人類、
妖怪…還有一堆我搞不清楚種族的異類。我希望妳了解兩件事情。」
他豎起食指,「第一、有人拿妳威脅我時,我連眉毛也不會皺一下,妳就乖乖死
吧。第二、妳若不想乖乖死,就設法殺死對方。」
我望著手裡的槍,狠狠地嚥下唾沫。殺人?我從來沒有想到過…
「明白?」他金屬似的瞳孔望著我,「妳若死了,我會撿隻野貓來頂妳的缺。」
野貓?我跟野貓的命同等級?我想笑,但是,我更生氣,非常生氣。
倔強的昂起頭,逼自己直視他的眼睛。「明白了。」
他點點頭,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走回房間。留下我一個人,捧著那把很沈
的槍。
我才不要讓野貓頂我的缺。絕對不要。
柏人不讓我叫叔叔或哥哥,要我叫他的名字。
「我們不是親戚。」他靜靜的說,「妳只是跟我一起住而已。」
…其實是萬般無奈才收養我吧?不過沒關係,我很快就會長大。等我長大到足以
獨立,我就會離開。之後我會還他恩情的,雖然他根本不想救我。
對他來說,我跟路邊的野貓是相同的。
但是他要我跟他睡同一張床時,我在想他到底在轉什麼邪惡的念頭。
抱著枕頭,我很害怕。我住在紅燈區,比一般的孩子早熟。雖然爸媽都會說我們
是正正經經做生意的清白人家,但我知道來家裡吃早餐的叔叔阿姨是怎麼回事,
我也知道很多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小孩也在接客。
害怕是沒有用的。有些喝醉酒的人根本不會分,我就被拖過。這時候要很明白清
楚,而且冷靜的回答他,我是路人,對我怎麼樣會吃官司。
但現在,我沒有選擇。
為什麼我沒有死呢?為什麼在瘟疫蔓延的時候,我沒有死呢?現在我該怎麼辦?
他坐在床上看書,冷靜的望著我的恐懼,「…現在的小孩子意外的早熟呢。」
眼淚奪眶而出。我不知道會是這樣的命運。我很生氣、憤怒,但我無能為力。
柏人翻過一頁,「我對女人很挑剔。我是不懂其他人怎麼搞的,講究吃,講究穿
,講究車子,從裡到外,講究得那麼徹底。唯獨女人只要有張好看的皮,通通可
以吞下去,也不管裡面包著是什麼…真奇怪。」
他推了推單眼鏡,眼神還是那麼無情,「妳充其量只是野貓,還妄想當我的女人
麼?」
女、女人?!他怎麼可以這樣毫無禁忌的說出口啊?!太、太下流了!
我氣得臉孔漲紅,全身發抖,「我、我不是野貓!我寧可睡地板!」
「那可不行。」他轉眼看我,像是在打量一個什麼大麻煩,「清理屍體是很麻煩
的。是野貓還好辦,直接扔垃圾桶。給妳辦葬禮還得花筆錢。」
我沒說話。爸媽常說,我們就算落魄到此,也還是清白人家。人窮志不窮,林家
的女兒還是有自尊的淑女。我真想轉頭就走…但我能走去哪?
「還是說,妳怕?」他發出笑聲,充滿譏諷。
拖著枕頭,我忿忿的爬上床,他卻將我拎起來,摔到牆邊。
「哼,妳會感謝我的。」一床棉被很無禮的罩上來。
誰會感謝你?!面著牆壁,我狠狠地咬著枕頭角。
在不安和憤怒的情緒之下,我躺了很久,無法沈眠。試著數羊,深呼吸,但一點
用處都沒有。睡著的柏人睡相極差,他連人帶被把我抱在懷裡,腿還跨上來。
…我受不了了!
拳打腳踢的將他踹遠一點,我爬出被窩喘口氣。我寧可睡地板。這個傢伙…這傢
伙一定是戀童癖的變態!說什麼我也不要跟變態一起睡!
正要下床之際,突然有種強烈恐懼襲了上來,讓我把腳縮回去。有什麼…在房間
裡。我的眼睛已經習慣黑暗了,可以看得出房間模糊的輪廓。這房間很簡單,一
張雙人床,一個大書桌,和滿牆的書。
地板是木質的,柔和的月光撒在上面,有種溫潤的感覺。
我什麼都看不到。
但這種令人劇烈頭痛的恐懼感…像是那隻偷偷溜進我家的殭尸。看不到,卻有種
氣息掐住我的脖子,讓我不斷發抖。
在哪裡?到底在哪裡?
突然被摀住嘴按倒,我的尖叫梗在喉嚨,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聽到槍聲和大吼。
地板的陰影扭曲起來,流出綠綠的液體。像是變形蟲般昂揚起來,只看得到像是
嘴巴的地方,長滿一圈重重疊疊的牙齒,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還沒放棄啊…瘴影。」柏人將我抓起來,輕輕鬆鬆摔到床的裡邊,「你還有多
少分身可以放呢?」
那隻叫做瘴影的超大型變形蟲,身體一弓,彈了過來,大張的嘴裡長滿鯊魚似的
利齒,牠快,柏人比牠更快,他的槍不知道從哪變出來,蹦的一聲巨響,打進瘴
影的嘴裡。
那隻超大型變形蟲顫抖了片刻,像個氣球般鼓起來,然後爆炸了。肉塊和內臟碎
片噴得到處都是,我像是在看恐怖片似的。
不過肉片就沒掉到我們身上…在牠爆炸之前,柏人撐起一把非常、非常大的雨傘
,將肉片和內臟都彈到地板上去。
…騙人的吧?
柏人面無表情的拔下一根頭髮,吹了一口氣。那根頭髮蠕動,膨脹,最後變成一
條沒有眼睛的蛇。那條蛇足足有碗口粗,蜿蜒在地上,舔噬著地板的碎肉。
他轉過頭,神情如常,「現在妳還想睡地板嗎?」
我呆呆的搖了搖頭。
柏人躺下來,看我還僵坐著,將我按在枕頭上。
從那天起,我就沒再抱怨柏人睡相差勁。事實上,我每天晚上都硬要抱著他的胳
臂睡覺,不然我會做惡夢。
跟柏人一起生活,本身就是個彩色的惡夢。
經過第一夜的震撼教育,我的確謹慎許多。
當柏人拎著我往地下室去練習打靶的時候,我也沒有抗拒。相反的,能有多認真
我就多認真。
雖然我常常怨嘆,怨嘆為什麼當初沒有死去,但現在…既然我還活著,我就得掙
扎下去,最少也反抗一下吧?我恨那種無助的姿態。
雖然我知道,槍彈只對殭尸有用,對其他非物質生物收效極微。雖然我非物質學
學得很差勁,但非物質生物也不是那麼常見的。
「妖怪就妖怪,鬼魂就鬼魂,什麼非物質?」柏人的眼神總是冰冷,現在還多了
一點不屑。「人類是不是得了一種沒有科學解釋就會死的病?」
這我怎麼知道?教科書又不是我編的。
「我給妳的槍,不是拿來給殭尸爆頭而已。」他將槍匣退下來,取出一顆子彈叫
我摸。看起來平滑的子彈,摸上去令人吃驚,有著細微到幾乎感覺不到的花紋。
「這是兩種符文,對付鬼魂和妖怪的。另外還有對付神明和魔的,但我相信妳用
不著。」他將子彈放回彈匣,「紅十字會專用槍。」
我瞪大眼睛。大災變之後,紅十字會浮出檯面,成為跨國際、跨政治的龐大組織
。有人說像災變前的聯合國,但大部分的人都同意,懦弱的聯合國連紅十字會的
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致力重建的各國政府無力對抗各式各樣的瘟疫、因果病和通稱為「非物質生物」
的妖魔鬼怪,這些都是紅十字會的範圍。
濫用紅十字會的武器,是會被關到死的欸!
「…我不要被判無期徒刑!」我尖叫。
「那妳槍還我,」他遞了根木棒過來,「妳可以用這個。」
「這是什麼?怎麼用?」我橫看豎看,看不出是什麼法器。
「大概可以揮擊吧?對付小偷應該不錯。」他收了我的槍,「剛剛我從壞掉的椅
子上拆下來的。」
我馬上從他手裡奪回我的槍,悶頭繼續練習射擊。
「出手不夠果斷。」他站在旁邊看。
…我才剛開始練習,能夠多果斷?!
過了兩天,我的靶還打得亂七八糟,唯一的收穫是耳鳴不已的耳朵。
「會開保險我就沒別的可以教了。」他整理行李,「希望我回來的時候,妳還活
著。」
瞠目望著他,我趕緊跑去大門攔住。「你、你…你要把我丟在這裡?」我住幾天
就有幾天的刺客…你要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
「當然,我也有我的工作。」他笑了一下,反而讓人發冷,「大部分的刺客會跟
蹤我,妳不用擔心。」
…那小部份呢?我想想這三天內看到的巨大變形蟲、忍者,和三頭六臂的綠巨人
…我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嗎?
「慢著!什麼叫做不用擔心?!」我尖叫起來,「我怎麼可能…」
「妳可以。」他將臉靠近我,嚴峻的臉龐帶著一絲冷笑,「妳殺死父母都要活下
來了,怎麼會熬不過去?」
我覺得有點暈,臉孔一陣陣的發麻。「…你、你怎麼…不,我我我…我沒有…」
「染了瘟疫的人,最渴求的是至親的血肉。咬你的至親在哪?林靖?」
我咽了咽口水,覺得腦門轟然巨響,一點空氣也呼吸不到。
是。當腐爛的爸爸抓著我,一口咬住我的手臂時,我想也沒有想,抓起磨咖啡機
砸爛了他的頭,而且砸了又砸,砸了又砸。
「妳怎麼躲過那麼多殭尸呢?林靖?不就是因為妳看得到黑暗和危險嗎?」
對。我看得到他們。全身全神的,可以看到那些危險病態的黑暗。我活下來是因
為我不想死。我砸爛他們的頭,用木頭或玻璃刺穿他們的心臟。
我殺了好多人,好多人。
「林靖,他們染病之後就死了。」他戴上帽子,「妳沒有錯,從另一種角度來看
,他們也沒有錯。妳能從瘟疫中活回來,沒理由不能料理這些活生生的刺客。」
他望著我,說不出是譏諷還是冷酷,「怕一睡不醒的話,可以放下蚊帳。應該能
隔離六成以上的刺客吧。」
「…上廁所怎麼辦?」愣愣的,我空洞的問。
「這很簡單。」他將我拎起來,一把丟到沙發上。「儲藏室會有妳要的東西。」
打開門,他就這樣走了。
我坐了很久,像是清醒著重複過往無盡的惡夢。雖然,雖然我一直說為什麼沒死
…但我不想死吧?我想活下來吧?再怎麼痛苦、悲傷,我都想活下來吧?
原來我是懦弱的。將臉埋在掌心,我卻沒有眼淚。
最後我去了儲藏室找,看到了柏人要我找的東西。
「…該死的。」我踹了一腳,「該死的柏人!」
那是個兒童馬桶。
「你叫我這樣的淑女用這個嗎?你這王八蛋!」我使盡全身力氣的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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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天柱崩毀,已經三十年了。
他吸了口煙,將空了的彈匣卸棄在地上,發出空洞的聲音。破舊的大樓非常安靜
,安靜得似乎聽得到自己的心跳。
他在等。叼在嘴裡的香煙發出微弱的紅光。
等他感覺得空氣急速寒冷下來的時候,天花板的殭尸已經撲了下來,半腐的嘴唇
扭曲,吐出發黑的舌頭,饑渴著他溫暖的血肉。
砰然一聲,這個不死生物感到一陣火熱,然後天地成為一片黑暗。他的腦袋爆開
來,倒地的時候,將插在胸口的銀製匕首沒柄而入。
他吸了口煙,優雅而殘忍的,將眼前的殭尸群滅了個乾乾淨淨。
三十年了啊…當初天柱崩毀,人間沒有因此毀滅,到底是正不正確呢?他望著堆
積如山的屍首。
他是災變之前出生的,對於災變前還有點印象。兩極融化,海嘯、陸移…雖然說
,總觀起來算是很小的變化,卻讓文明因此停滯不前,並且產生了許多後遺症。
「不過是損失了10%的陸地,就這麼嚴重…人類還真是脆弱。」他喃喃自語著。
扔出一罐汽油,他將煙扔在上面。堆積如山的屍首發出慘叫,並且扭曲掙扎起來
。這也是當中一種異變:「殭尸瘟疫」。早就有疫苗可以防範了,但是災變之後
,糧食短缺,經濟混亂,造成許多貧民窟,貧窮的遊民無力負擔龐大的醫藥費,
一但感染就是死刑。
「安息吧…等年頭好一點再投胎啊。」他壓了壓帽簷,「別早早的來送死。」邁
著大步,他往外走去。
匡啷一聲大響,置物櫃裡滾出一個小孩。她抬起眼,「救、救救我…」
他沈靜的看著那個小孩,舉起手裡的槍,對準孩子的眉心。「好,我救妳。」
***
「欸,柏人一個人沒問題吧?」全副武裝的大漢拿著望遠鏡,擔心的問。
「這對他來說是小case好不好。」他的同伴頭也不抬,「他根本是個怪物…」
「怪物…這種年代沒有你口中的怪物清理,恐怕人間早就成了煉獄。」大漢皺緊
眉,「難道這就是被神遺棄的結果嗎…?」
「你有病啊?」他的同伴繼續操作儀器,「都快二十二世紀了,你還相信神愛世
人?」他抬起眼睛,眼中盡是絕望的死寂,「你在紅十字會幹假的?還跟死老百
姓一樣?」
大漢轉頭望著冒出火光的破舊大樓,默不作聲。「…欸?柏人!柏人,你沒事吧
?柏…」然後他瞪大了眼睛。
那個有名的、手下沒有活口的妖魔殺手,居然扛著一個小孩走了出來,踏過滿地
的火與煙。
他將小孩丟在同袍面前,「喂,給她打疫苗。」
「…啊?」大漢小心翼翼的檢查,神情古怪的抬起頭,「…她有初步感染的現象
。」
「初步而已,不是嗎?打疫苗以後隔離三週。醫藥費從我的薪水裡扣。」
這個喚做柏人的殺手,拿下左眼的單眼鏡,瞳孔裡沒有一絲憐憫。「三週後確定
沒問題,我來帶她走。」
他的同袍瞪大眼睛。他們和這個冷血殺手同事很長一段時間,到現在柏人還記不
住任何人的名字。這冷血殺手「清理」過的感染區沒有活口,哪怕是能得救的正
常人,他都趕盡殺絕。
「失去所有親人,失去一切。得救之後又能怎樣?」他總是冷冷的說,「在這種
年頭,除了出賣肉體、就是販毒或做賊,最後都通向無底的深淵。不如讓他們早
點離開這個骯髒的世界。」
但這個鐵石心腸的傢伙卻救了一個小孩,還是他最不假辭色的女孩。
「你、你…為什麼?」
「我的錯。」他舉起空空的槍,「我忘了預留幾顆子彈。既然我沒給她一個痛快
,就得負起責任。」
大踏步的,他往醫護車走去,一面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來,露出後背非常大的傷疤
,扭曲糾結,從左肩到右臀。
「人的一生中,真的不能犯太多錯誤呢…」在刺痛的消毒水中,他自言自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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