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郎先生應該將我燒個乾淨,連帶將「禍種」燒死才對。

但燒盡了左半身的藤蔓花朵,燒傷了肉體,尖叫推攘的禍種卻怎樣也侵蝕不了我
的右半身,讓郎先生撲滅了火,反過來救了我。

這其實是非常冒險的,後續也非常麻煩。

到今天,我還是不知道郎先生為什麼救我。雖說他搪塞郎家為了補償我,允了他
極大的好處,我若死了就沒了。但郎先生一直是個不太重視物質享受,任何事情
都不太有所謂的人,我總覺得只是個藉口。

我猜,因為他是隻半妖,所以對我這妖人分外感到親切。也可能是在烈焰中,我
把心底的願望說出來了…

我,不想死。

他帶著奄奄一息,猶然冒煙的我走了。甚至為我蓋起一棟封閉如石棺的石屋,位
置在陰雨綿綿的荒涼北部海邊。日後成了熱鬧的基隆港。

但我在那裡養傷十年時,還是一片荒涼的海岸,鮮少人煙。

這和禍種的生存條件相違背。這妖孽似的花,因此大幅度的枯萎、衰弱,卻牢牢
的盤據著我,讓我飽受病痛之苦。我花了十年的光陰才徹底壓倒,取回自己的宰
制權。

這麼長的光陰,郎先生親自照料我,若他有事要離開,也喚出他親製的傀儡看顧
,後來更把阿魁送給了我。


郎先生是隻半妖。

他的母親是府城的商家小姐,讓他的父親看上了。但他的母親終究是個人類,府
城剛好流行了一波傷寒,他父親有事遠遊,回來時只餘小姐的一坏黃土,和極盡
最後力氣生下來的骨肉。

這個小小的嬰孩,卻有條頗精神的狼尾。傷心欲絕的父親將他帶回犬封國,沒多
久就病逝。

犬封,又稱犬戎。曾經與龍或鳳爭過天下,曾經顯赫一時的大妖族,至今猶然潛
居人間,繁衍甚多。外邦亦有他們的眷族,稱為狼人或人狼,聽得時候我像是聽
說書的鏡花緣,直到西風漸進,至今繁華到無國界的地步,我才偶然的看過一個
西方來的狼人…此是別話。

當時的七郎讓伯父收養,為了掩飾他半妖的身分,當作自己最小的孩子撫養,正
好行七。他溫和聰敏,很討大人喜歡,法術武藝皆佳,但很聰明的不愛出風頭,
族裡長老笑嘆他偷懶不盡全力,但也憐他美質,很是照顧。

但年紀小的時候看不出來,等他成年,就和一般狼孩有別。族裡長老震驚,逼問
伯父,這才知道他原是半妖。

犬封很重血統,原本半妖是不能帶進來撫養的,還教了一身法術武藝。但這樣疼
愛的孩子,又不能一掌打死。萬不得已,讓他離族自立。

七郎也沒什麼話,依舊溫和平靜的離開,到人間生活。但他的身分就很曖昧的踩
在妖和人當中的界限。既通曉人情世故,又懂妖族諸般禁忌。

幾千年來,人類早沒有巫可以溝通異族,排解鬼神間的糾紛。但人和妖雜居,不
免有些摩擦。人類個體柔弱,團結起來卻頗為可懼,再說人類中有那出類拔萃的
修道人,出手殘酷。妖族又不太理會人間規矩,往往會爆發嚴重衝突,還不知道
問題出在哪裡。

很奇妙的,七郎補上了這個缺失的環節,成了一個人與妖的「公親」。人類的修
道人親切的喊他「郎仲連」,取「魯仲連」之意。妖族也稱他使者,意思是溝通
妖人兩方的特使。


他會去拜訪我,就是因為這個特別的使節身分。

雖然被驅逐出犬封,但他和伯父家的關係很好,郎世宗算是伯父的旁系子姪輩,
託他去看看,他也不好推辭。

雖說看到郎世宗大吃一驚,委頓頹唐,像是被採補到乾涸,神智已然不清,顯見
是被迷惑心智。但他見多識廣,雖說人類採補眾生少有,但也不是沒有例子。

這人類小姑娘不是有高人指點,就是天賦異稟。再說是世宗去惹人家的,於理也
說不過去…世宗娘子哭得死去活來,苦苦哀求,寧願放棄所有家產也想救回郎君


雖說他也有幾分疑懼,終究還是來了。

頭回來,他還吃了一驚。因為我被採補得更厲害,只剩一口氣了。他還疑惑是否
找錯家門…再三確定後,他更納悶,只能將世宗綁起來禁錮。又再度拜訪我,要
我同意離緣。

我一同意,就解開了郎世宗的「迷惑」。將養了十天,就漸漸恢復了。


「等我想通關節,已經來不及了。」他嘆息,「我早就聽說禍種即將出世,也知
道這島在劫難逃…卻沒想到禍種會寄生在妳身上,還去迷惑犬封家的人。」

「…我只知道夜夜春夢。」我嗚咽微弱的說。

沈默了一會兒,他溫和的問,「妳還想活嗎?」

「想。」我壓下哽咽,「我想。」

「那就活下去吧。」他點點頭,「好好活下去。」


我曾經納悶、不解,也曾經陰沈,憂鬱。我不懂自己為什麼淪落到這種地步,還
吊著一口氣,怎麼樣都不想死。

花了十年的光陰,我無暇多想,每天都在跟禍種爭鬥,竭盡全力的搶奪我的意識
、身體。直到禍種枯萎,化成我傷疤的一部份。

甚至我還學會了念經,日日夜夜的誦著白衣神咒。

但這些,不是拔救我於憂鬱之中的主因。

最主要的是,我終於可以拿起針和畫筆。在某個罕有的,感受不到病痛的初夏清
晨,我終於拿起塵封已久的繡棚和針線盒,在和煦日光下作著針線,像是我還在
老家時那閒散的光景。

那一刻,我熱淚盈眶。

說我不怨也不恨,我想沒有人會相信。但別人能怨能恨,說不定是種幸福。還能
怨恨,就是擁有的還很多,所以失去的顯得非常慘重,渴望著圓滿。但我託賴的
是一個半妖的善意和照顧,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所以哪怕是重拾針線這樣微小的幸福,對我來說已經巨大的是僅存的全部。

等我能自立,郎先生才悄悄的離開,幾個月來看我一次。他若來,我就烹茶以待
,聽他說漫長旅途的所見所聞。

他若不來,我就做做針線,養花蒔草,看看書,畫畫圖。時代前進的速度非常快
速,郎先生又是個跟得上潮流的人物。電視才剛上市,我就有了一部有拉門的電
視。電腦還是286的時代,他也替我弄了部來。

但不管外界的變化如何劇烈,我還是盡力過著和往昔相似的生活,並且隱居在這
個都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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