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娜.弗勒上前敲門,門後出現了克里奧爾冰冷的艷容。

她先是愕了一下,屈膝行禮,「弗勒牧師。」

「聽說我的病人在妳這裡。」姍娜微笑,「我只是去急診那兒幫一下忙,他轉眼
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兩天前他送回暴風城的時候,只剩一口氣,現在就敢亂跑了
。」

克里奧爾冰冷的艷容有絲動搖,「…他還活著,請進。」

姍娜笑著走進去。

十分鐘前,「豬與哨聲」的酒保氣喘吁吁的跑到教堂找她,侷促不安的請她去女
王家看看,因為剛剛女王在他店裡打暈了一個重傷男子,然後拖回去了。

「聖光在上,我真的很怕他挺不過去。」酒保抹了抹冷汗,「因為女王像是要把
他帶回去分屍…」

聽酒保的形容,應該就是她逃跑的病人。

看到睡在黑絲綢床上的人,果然。「喬立恩,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她忍笑,故
意忽視他臉上的瘀青、擦傷,和額頭腫起來的大包。

他一整個尷尬。「…嗨,弗勒牧師。」

姍娜察看他的傷勢和脈搏,「放心,你沒事的。戰士皮粗肉厚,休養幾天就會好
了。」

「…晚點我會送他回大教堂。」克里奧爾僵硬的說。

「呵,他需要的是細心照料,倒不是住院。現在病床嚴重不足,如果妳能照料他
,我會非常感激。」

克里奧爾別開頭,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可以。牧師,這兒請,我剛泡好一壺
茶。」

姍娜笑笑的尾隨她到廚房的餐桌坐定。「他臉上的傷勢並不嚴重,妳不用擔心。


「…我不該打他的。」她拿著茶壺的手在抖,「他並沒有做錯什麼。」

「要談談嗎?我是神職,妳可以跟我告解。」姍娜攤手,「我知道妳討厭教堂,
但不要把告解想成是種懺悔。每個人都有想傾訴的時候,談談吧。我一定會替妳
保密的。」

克里奧爾克制自己的顫抖,倒了一杯茶給姍娜,靠著流理台站著。如果是其他神
職,她可能當著面就會把門摔上。但姍娜不同。

當初大教堂執意不讓娼婦老師埋在墓穴,只有姍娜大聲抗議。之後也是姍娜替她
跟閃金鎮聯繫,甚至親自來參加葬禮。

這是她唯一敬重的牧師。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失去理智。」她笑了,聲音發顫,「明明他照著我的
規則走,我也跟他說過,錯過期限我就會跟其他男人了,他會那樣問完全沒有錯
。」

姍娜專注的聽著。

「但他問我現在的男人對我好不好的時候,我突然好火大。我在氣什麼呢?這是
合理的推論啊。但他問一次我就揍他一次,還把他打昏。我根本不該打他的,我
憑什麼打他呢?我們只是可以上床的好朋友,我憑什麼?」

「…他有光火嗎?」姍娜笑笑的問,「據我所知,黑髮喬立恩可不是個好脾氣的
人。」

「他從來沒對我發過脾氣。」克理奧爾咽著不該有的哽咽,「他清醒過來之後就
不斷對我說抱歉。明明是我不對,為什麼要抱歉?」

她焦躁的走來走去。「有什麼事情不對了,牧師。這十幾年來,我一直都非常非
常理智,努力堅守著原則。但今天什麼都不對了…我看到他的瞬間,我真的整個
冷掉!我、我…我想大笑、同時對他怒吼,我也好痛苦,他的右眼…他漂亮的眼
睛就這麼…他這麼狼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應該穿著鎧甲背著他的劍,神氣又猛悍的大步行走,一臉不羈的笑,被某個
漂亮女人迷昏頭;而不是這樣失去右眼、拿著拐杖穿著病人服來問我男人對我好
不好…

「我不要好!我寧可我不好!我寧可他健健康康的風流快活,只要他好端端就可
以了…他沒了眼睛還差點沒命…他差點沒命…」

她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得很重。

「…我為什麼不去找其他男人呢?」她稍微冷靜了點,「但該死的我就是沒有胃
口,我就是、我就是…我明明知道什麼也不是,我明明知道不該抱持任何微弱的
希望…他居然有臉問我現在的男人對我好不好!」

這個擁有貴族血統的美麗法師開始罵粗口,港口的水手也會自嘆不如。

姍娜忍住笑,慢慢的喝著茶。

等她氣喘吁吁的罵完,姍娜站起來,「現在好多了嗎?」

克里奧爾很輕很輕的點點頭。

「理智很好,真的。但有時候,失去理智並不見得比較不好。」她拍了拍克里奧
爾,「我出去會把門帶上,不用送我了。願聖光祝福你們倆。」

克里奧爾聽到關門聲,愣愣的靠著流理台。她像是什麼都想了,但也什麼都沒想
。疲倦的走出廚房,喬立恩在枕上看著她。

失去的右眼閉著。

「我可沒聽到妳跟姍娜牧師說什麼喔。」他打破沈寂。

…也就是說,我聲量太大了,他什麼都聽到了。

克里奧爾不知道該看哪裡。她舔了舔乾燥的唇,走到他床頭,背著他坐下。

「…好幾次,我都覺得我會死。」喬立恩細聲,「但我想到妳在暴風城,睡在這
張床上。我就會撐下去。最少我要知道妳被善待,最少我想再看看妳…」

「別說了。」她的聲音發抖,很低很低。

「就算不能回到妳身邊,我也想跟妳呼吸相同的空氣。」

「別說了!」克里奧爾對他怒吼,臉上闌珊著淚,「閉嘴!不要再說了!」

喬立安的心,跳得非常非常快。她哭了。

「克里奧爾,我真的愛…」

克里奧爾撲了上來,狠狠的吻了他,不讓他把話說出來。抵著他的額頭,一面哭
,一面撫摸他失明的右眼。

「克里奧爾…」

「不要說話,不准說不准說!」她哭得更厲害,「我恨你,我恨你…」

懷著兇猛的怒氣,她扯掉了喬立安襯衫上所有的釦子,像是一隻憤怒的母獅跳到
他身上,讓他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字,只能激情的呼喊。

雖然沒有當天送急診,不過第二天,原本只需要上夾板的左腿,必須重新接骨,
並且打上石膏。


「…喬立安,你們就不能斯文一點嗎?」姍娜邊打石膏邊搖頭。

「牧師,你是神職不明白…」他做著看不懂的手勢,「餓上半年不免暴飲暴食。


「我知道有人暴飲暴食然後暴斃的。」

「……」


不過能夠在她身邊暴斃,說不定是件幸福的事情。

折騰很久,他終於離開醫院。克里奧爾看見他的腿打了厚厚的石膏,只是將臉轉
開。「噢,最近得安分了。」

「這只是技術性問題。」喬立恩聳肩,「有很多方案可以解決的。」

克里奧爾湧起笑意,只是拼命忍住。「…我會負責的。」

「我們立場是不是有點顛倒?」

「這是沒辦法的。」她笑出聲音,「誰讓你是王夫呢?」

「喂喂!這綽號很蠢好不好?那群把我救出來的路人一路喊王夫,已經夠蠢的了
…」他抱怨。

克里奧爾笑得更大聲,和喬立恩抵著額。

「…我一直很想回到這兒來。」喬立恩輕輕的說。

她輕吸一口氣。失去理智是場豪賭,或許…值得試試看。

「歡迎回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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