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一頁)

現在還是1998年9月1日,下午四點。我比較清醒了。

學者先生建議我吹泡泡…結果我只找得到洗碗精,還因為試濃度泡太大杯。吹不
完。

然後有個神經病在清晨五點的時候吹泡泡。陰天,沒有日出,感覺好像在恐怖片
場景。

我相信鄰居看到會很驚悚。

呃,我不知道是因為吹泡泡還是太累睡著的,那段記憶很模糊。雖然睡得不太好
,終究還是睡到十二點。很多的雜夢,不太愉快的夢境…很一般的糟糕睡眠品質


起床到現在我才比較清醒。我決定去覓食…腿軟得跟果凍一樣,我不確定自己能
夠騎機車不蛇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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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1998年9月10日

太好了…我又好多天沒寫日記。這還能稱為日記嗎?算了,無所謂。我已經決定
交白卷給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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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某出版社的編輯打電話給我,他們專出恐怖小品。

不是我想推掉這個工作…而是,好吧,我見過一些奇異的幻覺,但是一點都恐怖
不起來。我覺得任何一部恐怖電影和小說都能比我寫得強,讓我寫恐怕就會變調
成搞笑。

但是那出版社的編輯很砌而不捨,為了被追著跑的帳單和只剩下三位數的存摺數
目,我答應試試看。

雖然我已經盡力了,但幾個已經完結的章節看起來荒謬得可笑。

呃,編輯說滿恐怖的,好吧。

我不知道肢體錯置的女郎加蜘蛛是可怕的。明明山海經一大堆這種拼湊出來的生
物。萬一如我所見是散亂肢體而不是錯置,怎麼辦?那豈不是嚇死?

錯置起碼還有接起來,散亂是一堆有秩序的肢體,混著人體和蜘蛛,一起像喇牙
般移動和遊行,沿著後陽台牆邊的排水管。

我是吹泡泡的時候發現的。之前應該不會注意到,真的有保護色。只有看到的那
一刻嚇到,之後被我仔細觀察而取材。

讀者要是知道取材對象還被我嚇得飛跑,沒有撲向我露出獠牙,不知道會不會為
了不恐怖的恐怖故事感到失望。

是,我跟學者先生聊過這個,他笑得很大聲。只回答,「他們無法物理性傷害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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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能精神性的傷害我囉?」

他安靜下來,我還以為他走了。結果他突然開口,「妳的精神…靈魂?已經有創
傷。」

其實我覺得他中文真的不太好。

我沒有辦法一一記住每一句對話。但我在離群索居的寫作時間真的很無聊,跟幻
覺的學者先生聊天成了僅有的樂趣。好啦,我有趁機取材。

該死的作者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取材機會,哪怕是快關進精神病院,甚至對自己的
幻覺取材。

學者先生很耐心的回答我的問題,他否認他中文不好,反而說是我接收不良,是
個不好的接線生(?)。似乎也有別人能和「他們」(?)通話,但是那些人不
太需要制式的語言。

我好奇的問過他,到底哪些人適合跟「他們」通話…他的回答是,「生命受創很
深,結疤厚實的人。」

原本以為他是開玩笑或不知所云。結果我去圖書館查資料的時候,無意間查到「
狐仙」附身的選擇。

老、貧、殘、孤,曾狂痴者。

我好像看過類似的資料,受天命能卜算者也是類似的條件。

後來我就不想問了。我是鴕鳥,我不想承認我是五不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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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一頁)


現在是1998年9月15日。我的睡眠問題已經不重要。

今天學者先生的話很值得記錄,我儘可能詳實記錄,也許會有疏失,但大意上應
該如此。


「學者先生,我已經告訴你我人生中最愚蠢和最幼稚的所有行為。」是,我將他
視為不會苛責我的心理醫生般傾吐,「地球有以憶計算的人口,為什麼你會選擇
跟我說話?我都不想跟自己說話了。」

我相信有更多五不全,渴求神祕的人想跟他說話。說不定還會把他當神明一樣崇
拜,不會像我這個該死的懷疑論者。

他沈默了相當久。「因為,別的人類或許能完整接收我的訊息,卻只會恐懼或敬
畏的『聽』。他們不習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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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

他又沈默,然後緩慢開口,「人類也不了解蝴蝶,蝴蝶也不能了解人類。蝴蝶和
人類,連看出去的世界都不同。我認識一個人類,他試圖了解蝴蝶。因為喜愛。
別的人類了解蝴蝶是為了得到名譽和金錢。他只是,喜愛。」

他的語氣變得感傷,「他會跟蝴蝶說話。觀察和了解時,和蝴蝶說話。」

我設法理清脈絡,「他…是個博士或教授?研究蝴蝶的那種學者嗎?」

「是。我失去他了。他是我上一隻『蝴蝶』。我是會跟蝴蝶說話的學者。」

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理解了。明明我應該覺得糊塗才對。

「所以,人類跟你們,就像蝴蝶跟人類一樣的關係嗎?!你們在研究我們?我對
你來說就是一隻昆蟲?你想過我的感覺嗎?夠了!通訊結束!」

「崔,冷靜一點。」

我知道他接近哀求。我真希望他只是個幻覺。因為…我已經開始把他當成一個友
善的朋友。

但他只是個,「某種存在」。在他們的眼中我們就是…螻蟻之類。

「通訊結束。」我突然很想哭。

「我是會跟蝴蝶說話的學者。崔,請妳冷靜。妳那邊無法強制關閉,妳會受傷。
」學者先生的聲音大起來,「我跟他們不同,我是會跟蝴蝶說話的學者!」

我想我是哭了。有夠脆弱的我。

「崔,告訴我妳還在那裡。」學者先生的聲音很疲倦。

「…不用告訴你你就會知道我在不在吧?何必問呢?」他媽的我覺得超煩。

「強迫會傷害妳。我們…不是好傢伙。有的人的確會…但我不喜歡。我不想傷害
妳、你們。不想欺騙、強迫…搞亂你們的…生命?精神?靈魂?

「我是會跟蝴蝶說話的學者。我想跟你們說話,跟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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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該亂發脾氣。我明明答應大夫要保持情緒平穩的。

「…抱歉。我只是…有點混亂。」

「是我該說對不起。崔,請妳冷靜。」


「好的,我想我冷靜多了,行了,可以。」

「妳太疲倦了。通訊結束。」


我不知道是睡著還是昏迷,昏迷的可能性比較高。我醒來天已經黑了,七個小時
就這麼過去。

趁著記憶還清晰,趕緊記錄下來。

真不敢想像將來我若掛了,這本日記被發現會如何…說不定會被當成重要的精神
醫學數據之一?

總之我要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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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我不知道,還會不會跟學者先生交談。我還沒決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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