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子當然沒受傷…只是有點抑鬱蒼白,獨坐幽篁,仰首望月。夏風吹拂著他的
衣袍,獵獵似欲隨風而去。手持一株白荷,沈吟不語。

美得像首詩。眾多俠女(當中還有些俠客)癡癡遠遠的望著他,有九成想化為他
手底的白荷,剩下的一成特別指定要化為他捻著的蓮梗子。

瞧他這樣憂鬱低沈,眾多愛慕者巴不得替他解決那些不長眼,硬要跟他分個高下
的老頭兒們。

愛慕者都是盲目的。白公子哪需要人動手…半個月來,他已經打敗了六個名門正
派的掌門,四個邪教組織的首領,還有數不清的蝦兵蟹將…連萬劍山莊莊主,白
老爺子白霸圖,都讓他打了個狗啃泥,氣得白老爺子大罵他「不肖子」。

是的,白老爺子白霸圖,正是武林盟主無情公子白仲謀的親生老爹。但白公子還
是一臉鬱鬱朝他爹身上踩過去──你沒看錯,就是踩過老爹的背,像是那是跟場
地相同的青石板──揚長而去。

名門正派開始認真是不是該把「斬魔護道」的大旗祭到武林盟主身上去,邪教組
織非常羞愧,開始檢討自己是否名不符實。

鄭烈等屬下卻偷偷揩了揩汗,暗自慶幸。公子這次華山論劍雖然重傷率節節高
升,但死亡率大大減低了──總共就死兩個。一個是傷重還被白公子說了兩句活
活氣死的,另一個是乾脆的自刎──說起來也算氣死的。

其實他也沒說什麼,只是勢在必死的那一劍…白公子突然收了劍,興味索然的
說,「荷花開得太好。既然如此,就饒你一條狗命吧。」懶洋洋的揮了揮手,施
施然的走開。

其他人能忍辱偷生,這兩位老先生太暴躁,怎麼就氣死的氣死,自刎的自刎…說
起來不算盟裡的錯,不算不算…他們家來報仇的時候,底氣不壯,也不會太慘烈,
更不會邀太多人。

沒出現烏鴉的嚴重警告,萬幸萬幸。

除了公子踩了他家老爹顯得比較嚴重以外,其他都是尋常狀況。不過就是想讓公
子不能參加底下的賽程而已。下下毒啦,放暗器啦,死士啦…沒什麼新花招。他
們處理得來…他們還比較同情那些漏網之魚,真撲到公子面前的刺客。

一整個慘…人要臉樹要皮。咋公子就能把人扒光捆起來倒吊在會劍場旁的迎客松
呢?還穿了琵琶骨…刺客穿了琵琶骨還想活嗎?更何況這樣眾目睽睽下的羞
辱…

公子居然還喟嘆,說,「果然知道何謂情,心慈手軟了…」

你真有臉說啊!!!

正慶幸還剩下半個月就熬過這可怕的論劍期,沒想到還是出了件大事,跟赫赫有
名的刺客組織御風樓結下大仇。

說起來,公子就不該做得那麼狠。刺客一劍殺了沒事,他把人吊去羞辱就算了,
穿了琵琶骨也罷了,怎麼好把刺客的來處也寫成白長幅跟著一起飄飄盪盪…

掛了三個御風樓的刺客以後,人家這不就不幹了?

於是在月圓剛過的某日,他們盟裡一個端茶的小廝奔進來,哭著對公子頻頻磕
頭。鄭烈心頭咯登一聲,壞了。

公子瞥了他一眼,「你的誰?」

「…我妹妹。」他嚎啕大哭,「公子啊,我就這麼一個妹妹…但要我對公子下毒,
我萬萬不敢啊…」

「做得很好。」公子點頭,跟鄭烈說,「去把密察使叫來。問盟裡養他們是不是
淨吃飯?」

密察使馬上就到了,臉孔白得跟鬼一樣。心裡更是焦急又鄙視。這些傢伙真是學
不乖,層級還越降越低!連小廝都威脅是怎樣…老狗沒新把戲嗎?只是帶累他們
這些倒楣鬼…

公子一臉憂鬱的看他,「密察使,你們是不是吃閒飯吃煩了?需要教你們何謂辟
穀嗎?」

「屬下立刻去追查!兩個時辰後…」他大聲應道。

公子幽幽的嘆了口氣,仰望著欲缺的月,俊美清雅的面容在月光下如詩如畫,令
人陶醉…「我看你還是帶著你那幫廢物讓我教一下辟穀好了。」

「一個時辰就夠了!若一個時辰查不出來,人質有所損傷,郭某願提頭來見!」
密察使正氣凜然的抱拳說。

「還要一個時辰啊。」公子低眉,「人才難尋啊…只能頂著用。」他揮了揮手。

密察使如蒙大赦,立刻帶著他那群幾乎腿軟的部屬跑了個無影無蹤。


那夜,是御風樓最恥辱的一夜。

不但計謀被破,人質被裝到麻布袋背走,還順手摸走了他們的樓主…女樓主。這
個無恥卑鄙的白公子非常眾生平等的剝光她,捆起來倒吊在迎客松下,曝露了豔
麗熟女型的女樓主原來是個男兒身,同樣有著白長幅飄飄盪盪的宣佈樓主身分和
姓名。

當公子將人質──小廝妹妹從麻布袋裡倒出來還給小廝時,他的神情真是溫柔慈
悲又端雅秀麗,像是從天而降的天人。

所有的屬下都虎目含淚,內心波濤洶湧。

他們之所以沒真的宰了這個武林盟主、無情公子,也沒想過逃得一個也不剩,除
了因為他強到變態外,還有一點,他非常「愛惜」部屬。

江湖中,他們這種小卒子一抓一大把,投到哪家都是炮灰。只有白公子仲謀會替
他的部屬出頭。雖然只有關係到白公子的忠誠問題或心情好才會出頭…但比別家
好太多太多了。

不過他們若知道白公子只是因為強烈的領域問題才這麼幹,不知道會不會想集體
謀殺他,只能暫時存疑。

畢竟變態的心理不好捉摸,屬下不知道他的「護短」其實只是「我的人只有我能
欺負其他人滾去死」,所以才有這樣美麗的誤會。


第二天的論劍場非常熱鬧。御風樓十大高手傾巢而出,圍攻一襲白衫,神情鬱美
難言的無情公子…然後全體被「無情」了。

他非常無情殘酷的…卸了所有高手的肩膀和髖骨關節,異常順手的穿了十個琵琶
骨。

白衣賽雪,在夏風中不斷飄盪…宛如玉樹臨風般俊雅無儔。

而風中獵獵的是,御風樓主的白長幅,和翻著白眼依舊倒吊的樓主。

這戰震撼了所有華山論劍的參賽者,人人震驚。原來,原來這變態盟主從來沒拿
出真正的實力,甚至對付御風樓十大高手恐怕都沒出盡全力!

對變態投降沒什麼丟臉的!因為變態根本就不能講常理!

於是,剩下的參賽者都棄權了,再次承認白公子仲謀「武林第一高手」的地位。

白公子綻出淡淡的笑意,眉間抑鬱終於消散,煥發的神采宛如春水流轉,恬風清
唱,讓所有人(包含他倒楣的屬下),瞬間都忘了這是個可恨的變態,都臣服在
他無敵風采之下。

輕笑一聲,他轉身緩步下山。只見一個面目依稀與他有些相同的青年男子排眾而
出,「十弟!你到底何時歸家?」

原以為連父親都敢踩的白公子會視若無睹的走過去,誰也沒想到他居然停步。

鄭烈心頭大驚,難道魔頭心底也有親情?

他俊目流轉,看著他的四哥,「下輩子吧。」公子考慮了一下,「如果我真的有那
麼倒楣,又投生到白家的話。」

「你!」他的四哥白仲業勃然大怒,「白仲謀,你不要太過分!你有今天,還不
都是白家賜予的…」

公子笑了一聲,如春風吹拂而過,「白老爺子說,只要我拿到武林盟主的位置,
從此不再管我。」他上下看了一下白仲業,「四哥,我十歲打贏你的時候,你十
六吧?」

白仲業暴吼一聲,其劍如白虹貫日,迅即如電奔騰而來,明明避無可避…公子只
是閃身、彈劍。白仲業就劍落吐血,委靡塵埃。

「同樣是白家子弟。」他風姿閒適的撥了撥頭帶,「再給你三個十五年,大概還
是打不贏我…老天爺不賞飯沒關係,多練練。」

白仲業又噴了一口血,氣暈過去。

鄭烈微微的顫了顫。他錯了。魔頭心底只有戀姦情熱,怎麼可能會有親情…他實
在想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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