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我專心寫作,鮮少出門了。

但寫得太多的毛病就是,我的竹箱擺不下了,只好散亂的亂堆在桌子上。灑塵問
我能不能幫我整理竹箱,這句我倒是聽懂了,茫茫然的點了點頭,又低頭衝入聲
生死死的漩渦。

他邊整理邊問我了幾句,其實我沒聽懂,只是胡亂點頭,「好好好,你說什麼都
好…」一面被腦海裡累積到快破腦而出的情節驅趕著,寫著我醜陋的毛筆字。

我還得意的說過,我的字除了自己和灑塵,沒人看得懂,別人撿去想抄都抄不來…
可見我的毛筆字多「獨特」。

但沒辦法,我也希望有電腦。但大明朝距離電腦大約還有五六百年,就不要去奢
望那種不可能的任務了。

那陣子灑塵也很忙,忙著抄抄寫寫,但我不知道他在忙啥。反正他有事忙我更安
心的投身於寫作大業,就沒去問了。

有天他問了我三次,還不滿的敲我桌子,我才大夢初醒的瞪著他,「什麼?」

「筆名。妳的筆名。」他專注的看著我。

他怎麼會突然去關心到前世的筆名?「蕪蘼。」

「定驚氣,辟邪惡,去三蟲?」他微訝問。

「你看過本經嘛。」葛灑塵,不意外。別說藥經,看過天書我都不會意外了。

「蕪蘼君妳覺得好嗎?」他又問。

我胡亂點頭,「都好都好,你決定就可以了。」我低頭繼續寫我的小說。

直到三個多月後,我寫作的癮頭散了,又恢復懶洋洋的玄雲公子生涯。我現在也
習慣了那個邪惡的葡萄架,比較不會再去鑽什麼牛角尖。除了那次的激情演出,
之後灑塵又恢復成溫順的模樣,接吻變成一種比較溫馨的活動,有些時候還可以
把他逗笑。

不過你知道犯了死倔就很難解,現在我們還是保持著接吻不擁抱的狀態,我覺得
滿好的,也看不出來灑塵有什麼不滿。

但我想,他還是有那麼一丁點的不滿,最少對我這樣狂愛寫作用很特別的方式告
訴我,他不怎麼滿意。

那天,我跟灑塵去書肆。才到門口,他就讓掌櫃拖走了,我沒跟去,瞠目看著我
們書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潮。

拉了人來問,才知道今天是個才子作家的傳奇話本要出第二部了,大家都是來準
備搶購的。

這沒什麼問題。像別家書肆也學咱們附設茶樓和說書…沒什麼!有錢大家賺嘛。
別人家盜印我們家買的書稿…那有啥!大明朝沒有智慧財產權嘛,咱買稿算獎勵
作家,頂多請對方也給作家點生活費。

我們家出了這麼暢銷的紅牌作家,聽說賺得缽滿盆滿…卻很有什麼很有啥!

因為那個作家名字叫做「蕪蘼君」啊!!

我那純白話文的稿子!我那寫滿香豔刺激在這兒只能當艷情小說的大作!畫滿
這時代不該有的標點符號!

終於,我終於知道灑塵抄抄寫寫些啥了,為什麼要問我筆名…更糟糕的是,他都
看完了我寫的滾滾樂啊啊啊~

我排開人潮擠了進去,沒人敢攔我(廢話!我是老闆!),臉孔慘白的奪了兩本
花了大錢雕版印刷的傳奇話本…序就差點讓我昏倒。是灑塵寫的「論句讀表」。

他洋洋灑灑的解釋為什麼有標點符號(句讀),說什麼聲有形而言有貌,文章亦
若是。文章本素顏,需要句讀添顏色巴拉巴拉巴拉…

還說這句讀表是從遙遠異國福爾摩沙傳來的,禮失則求諸野什麼的。

我欲哭無淚的看著「句讀表」,抖著手不敢看後面了。等我鼓起勇氣看下去,才
發現灑塵幫我潤過稿,提上詩詞當過場,分章回,那些滾得太厲害的都用春秋筆
法掩過去了,和時代不符的也修正了…

我又驚又怒又愧,臉色鐵青的抓著兩本書衝到後面帳房,一把揪住灑塵的袖子,
一面假笑的跟掌櫃說,「對不住,我有點兒急事跟灑塵兄說…」

「您請您請!」掌櫃要出去,我卻拖著灑塵到我書肆專用的小房間。

一把門關好,我低吼一聲,把那兩本書砸到地上,撲過去揪住他的胸口,「你陰
我!」

他非常鎮靜,還帶著笑意,「公子,怎麼說呢?」

「你你你…我我我…」我氣著揪著他大吼,「你居然沒經過我的同意就出我的稿
子!」

「我問過公子了。」他一臉平和,「妳說好的。」

「…你還亂改!」我語塞,媽的啦,我寫到瘋了哪裡聽到他問啥?

「這我也問過公子了,妳說我主意就好。」他笑得非常可惡,「難道公子不記得
說過的話?」

我揪緊他的胸口,用力掂腳尖(沒事長那麼高幹嘛?),衝著他吼,「葛、棄、業!
你…」

他的眼神一變。這個名字像是打開一個開關,放出之前那個眼神嚴厲驕傲的葛棄
業。他突然抱住我,用力的吻了我。我整個呆掉了,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他像是
被激怒了一樣,越吻越粗暴,長驅直入,抱著我的手像是鐵錮,掙扎不動。

等我腿一軟,他才把我摟進懷裡,粗重的呼吸在我耳邊響著,不斷吸氣。我的手
還揪著他前襟,大腦全面當機。

僵住了好一會兒,我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非常的啞,「那個,灑塵,是不是該幫
你找房媳婦兒了?」

他猛然把我推開,害我踉蹌了幾步。雙手緊緊貼在身側握緊拳,竭力吸氣,像是
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後轉身,連句話都沒說,走了出去,摔上門。

我們認識以來,頭回看他發這麼大的脾氣。

頹然的倒在椅子上,我捧住自己的頭。現在疼得可厲害了。我是完全按大明朝的
風俗習慣來說的。灑塵快三十了,還沒娶媳婦兒是不對的。我是個有病又有心結
的人,沾上我絕對沒好事兒。

但他是個健康年輕的男人,總是有需要的。

他生了我很多天的氣,板著臉。該做的沒一件落下,該問的話沒少問半句,但面
無表情。

反正都生氣了,我硬著頭皮再問一次,他回得很硬,「下僕棄業,不想害人害己。
公子好意,心領了。」他特別再好意兩個字上咬牙切齒。

…下你阿媽啦!

啪的一聲,我把手底的筆給折了,我剛寫的稿毀了,濺了半桌子墨。

他板著臉幫我擦手收拾桌子,繼續磨墨。

後來文友邀我去青樓,通常我是不去的。我把帖子給灑塵,說我頭痛不去,請他
去代我應酬。

他硬邦邦的回我,「下僕棄業微賤,不敢涉青樓。」

…我投降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大喊起來,「以後我不敢了!我只是想你是個年輕人總有
需要…」

他漲紅了臉,卻只垂下眼簾,「下僕不敢當…」

「夠了夠了,」我快憋瘋了,「我不再管你這種事,求你不要再下僕了!拜託拜
託~」

他面容稍霽,「…是,公子。」

但他越來越憂鬱,經過葡萄架也是快步走過。他發呆的時候也越來越多,有回倒
茶倒了滿桌子,差點燙到自己。

若是他做給我看的,我說不定暗暗冷笑。但他是躲著我的!在我面前就一如往
常…但我們相處了兩年多,他眉頭一動我就知道他想做啥了…

我是號稱百人斬的老妖婆,我很清楚這種強烈如熔漿的威力。我少年時也頗受其
苦,才會那樣放蕩,經過多少砥礪挫折我才學會徹底悶死那種衝動…我不知道?

但我有病,我有心結,我有毒啊!我很喜歡灑塵,差不多算愛他了…但我…我煩
悶到發瘋,滿床打滾,搥枕搥被,快把自己搞發狂了。

悶無可悶,我用額頭重重的磕床。才磕一下,就聽到隔壁傳來嘆息,「公子,仔
細傷了額頭。」

我沒再磕,他也沒再說話。

起床坐了一會兒,我的臨界點終於崩潰了。罷了罷了,他想要的就給他吧。拿了
想走就趕緊走,這樣吊著大家都難受,何苦又何必。

我大力把亂得打結的長髮忿忿梳了一遍,拉開門閂,走出房門,光腳走到他的房
門。果然,他根本就沒上門閂,推門就能進去了。

我走到他床前,坐在床側,看著他。

他半躺半坐的靠在枕上,床沿小桌擺著油燈,手裡拿著一本書。現在他垂著眼簾,
看起來也不像是在看書。

扶著他的臉,我看進他眼睛。這樣拗又這樣傲跟皇帝都要對著幹的人,居然也會
有絲慌亂。

我吻了他的眼簾。仔仔細細的,吻遍了他的臉,等我吻到他的耳朵,用舌尖舔舐
他敏感的耳內時,他抬手用力抱住了我的背,發出輕呼。

我小心的吻他的唇,雖然已經吻過多回。但我想呵護他,愛憐他。希望他不要再
鬧倔性了,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若是我還二三十,我一定會勇敢回應…但我老
了,真的。我的心臟傷痕累累,滿是疤痕,連根針那麼大的空隙都沒有。

讓你等這麼久,真是對不起。

像是二三十,那個柔情似水的女子又重新回來,那個還會祈求一生一世一雙人,
把愛情當作生命的一切,至高的信仰,那個滿懷柔情願意承歡的女子又回到我心
底。

兩世為人,唯一一個提起我會覺得驕傲而不是屈辱的人啊…

我用我最大的柔情吻遍他全身,即使極力克制我聽到他發出幾乎無聲的呻吟。他
翻身壓住了我,急切甚至慌亂的解開前襟,甚至還沒徹底顛倒衣裳,就猶豫又生
澀的進入我。

我微訝,反而抱緊他,輕輕喊他的名字。他的身體很美,在我掌下充滿生命力。
我得到他的最初,我想我對他將會是個非常特別的存在。

我們相擁睡去,他很小聲的在我耳邊道歉。

「傻孩子。」我半睡半醒的吻他的耳輪,「第一次這樣就很好了…」

可能是累,也可能是放下心底石頭,我睡得非常沈。等我睡醒的時候,枕畔無人。
月將西落,天卻還是很黑。

但院子裡有聲音。

我拖了件外袍隨便披在身上,披頭散髮的走出去看。灑塵正在練武。

一直都爬不起來,所以還是第一回看到。他的動作非常矯健迅速,拳拳虎虎生風,
優美又好看。他應該練了很久,身上的短衫已經溼了,貼在身上,在他行動時顯
露出線條美麗的肌肉。

像是一頭氣勢逼人的白老虎。

倚著門柱,拉著前襟,我欣賞著他。很想很想,記住他的一舉一動。

他收了拳,朝我看過來,眼神沈穩安詳,一直壓著他的無形重擔終於消散了。我
笑著撲進他的懷裡。

「我一身是汗呢…」他擁緊我。

「我喜歡。」我回得又低又啞。

他把我打橫抱起來,在我耳邊說,「好。這次我不會說對不起了。」

的確,山神般的白虎君臨了我。一點都不敢相信這只是他的第二次。讓我…沈淪
的非常深,非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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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34)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