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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據說是神諭的「預言」
自從艾爾羅總督在我的研究室過夜兼沐浴(他在屏風後面,我什麼都沒看到。= =)
被我的豬朋狗友撞見之後,謠言真如野火燎原。
不說校報熱鬧好幾個月,我那幫豬朋狗友興奮莫名,可惜從我嘴裡挖不出任何真
相--因為事實上沒有什麼真相--他們自己編劇編得很樂,卻又沒膽子直接去
問艾爾羅總督。
好在每年十一月的「淨禱」開始了,轉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才落得耳根清靜

信奉真理教的國家,會計年度都在十月份。十月底要把所有的數據資料獻給上神
…或說交給真理教會,這樣來年元旦才有準確的預言。
十一月一日,院長會親自挑選二十名院士,一百名琅琊,入闈淨禱。這兩個月內
,這一百二十名學者只能居在在內闈,沐浴薰香,祈求「上神的神諭」。
當然,這些都是狗屁。
真正的真相是,除了我屬於社會分院,其他都是數理分院的院士,當中半打是最
不靠譜但也最天才(又白癡)的,我的那群豬朋狗友。
他們有的是天文院士,專司審核各地天氣觀測,有的是機械組的,專門負責各種
複雜的計算工具(有的比房子還大),當然也少不了數學院士或植物學院士。
這半打人際關係等於是智障加白爛的天才兒童,之所以院長會要我負責照顧,不
至於被依文先生釘死在大門口,就是因為他們是「淨禱」不可或缺的人才。
這兩個月,對我們來說,非常水深火熱。一百名專司記憶各領域的琅琊,緊繃精
神提出各式各樣的瑣碎數據,由統計小組細算出結果和數字,繪製成圖表,由我
閱讀這些圖表,然後做出解釋,然後尋求釋疑小組的解決方案,再由院長交叉審
核,對可疑的漏洞提出問題和討論。
以前閱讀圖表的初審,是院長的工作,我負責交叉審核。但這幾年院長年紀大了
,漸漸力不從心,於是初審的工作落到我身上。
去年還只有三個國家,今年暴增為五個。而我們的人員無法再增加,工作壓力更
大。
但我不敢抱怨。
我和那群豬朋狗友可以安然的生活在學院內,學院自由的學術風氣還可以維持,
完全是因為極度正確的「預言」。
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神諭,也沒有什麼神祕。雅爾奎特學院千年來都在做類似的
工作,累積的統計數據非常驚人。但自從這任的院長接任之後,準確率高達百分
之八十…那是因為他是個非常厲害的歷史學家,雖然並非北地巫師,但他的確靠
著智慧和苦學,準確的「閱讀」和「預測」。
他是個意志堅強的學者,但和教會的抗衡與政治運作,嚴重耗損了他的健康,甚
至比歲月的損失還劇烈。坦白說,我厭惡這種偽造,但是院長將我從馬雅學院的
手底接過來,是他庇護我這個驕傲自大的傢伙,這份工作,是我欠他的。
我不能達到他的期望--成為下任院長,但我答應他,他只要找到任何繼任者,
我會全力輔佐下任院長,在我死之前都會主持淨禱…
其實這一切,都只是龐大的統計學而已。
每年我都以為來不及完成,但我們總是可以在除夕那天完工。等我們將五六冊沈
重的「預言書」交給駐院大主教後,幾乎沒有站得起來的人。
我勉強將幾乎成了一灘爛泥的院長扶回房間,囑咐他的從人好好照顧時,僕役慌
張的走進來,低聲跟院長請示,說艾爾羅總督親自來邀請葛葉院士參加元旦神諭

「幫我謝絕吧。」我現在疲倦得只想倒地不起。
「孩子,去吧。」院長氣如遊絲的說,「他是個不錯的結婚對象。」
我苦笑。「…院長,我不會嫁給任何人。我還記得我的承諾。」
「那不衝突。」他疲憊的閉上眼睛,「去吧,葛葉。就算不是為了婚姻,妳也該
結識一些有力的朋友。」靜默了片刻,「我不可能一直活著。威爾他們…只能靠
妳周全。」
我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寒冷而僵硬的走出去,艾爾羅在中庭等我,看他兩肩
覆雪,應該是等了一段時間。
「跑來做什麼?」我已經沒有力氣講究禮貌,「艾景森不是比較溫暖?」
他扶住我,低頭看我踏在雪地的光腳,「…妳的腳都凍青了。」
「我早就習慣了。」我閉上眼睛,累得可以躺在雪地睡覺。
他把我抱上馬鞍,接著翻身上馬。「得罪了。」艾爾羅輕聲道歉,用披風將我倆
包在一起,「我接妳去住幾天。妳勞心兩個月,需要休養。」
「你的線人很盡責啊。」我輕笑,把臉埋在他的胸膛,避開風雪,「但我真的不
是你的責任。」
「葛葉院士,妳是我寶貴的朋友。」他輕聲,策馬狂奔。
路途上我都在打瞌睡,事實上也沒去想男女之別。我知道我們彼此欣賞,也是少
有說得上話的人。就像我願意照顧他,他也願意照顧我,畢竟這樣的朋友非常稀
少,死一個少一個,是非常巨大的損失。
我在學院是不受歡迎的人物,院長不只一次惋惜過,若我是男性,待遇將完全相
反。每年淨禱之後,和我友善的人幾乎都躺下了,從人對我的照料更是疏忽,有
年淨禱後我得了感冒,最後演變成肺炎--我躺了三天才有人注意到我已經快死
了。
我猜艾爾羅的線人跟他提過,他才會憂心忡忡的跑來。
隆冬的艾景森很漂亮。
冰雕玉琢的弘美城池,深寶藍的天空孤星彎月。他把我安排在三樓的塔頂,一個
小巧通風的房間,而且親自把我背上去。
「艾爾羅,」我半睡半醒的說,「我若死了,你一定會覺得無聊得要命,吭?」
「對,所以妳活長點,葛葉院士。」他放我下來,拂去我頭上的雪。
後來我就昏睡過去了。第一回我覺得當個有錢人真好,只管睡覺就是了,他那些
漂亮溫柔的侍女就會輕手輕腳的把一切都處理得好好的。
她們真是厲害得緊,一點都沒驚動我,就幫我換上睡衣,甚至還擦過澡。我連吃
飯都不用起床,她們乾脆把食物送到床上來。
但我太疲乏了。只能隨便喝幾口湯,就又躺下繼續睡。即使我渴醒,一身軍裝的
艾爾羅親自服侍我喝水,我也只能無力的對他笑一笑,閉上眼睛,又沈到黑暗舒
適的夢鄉。
地獄似的兩個月,我每天睡不到三個鐘頭。對我而言,總督府其實不用太豪華…
只要讓我睡覺,那就是天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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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總督大人的經歷,我嘴巴幾乎合不攏。我試著離他遠一點…可惜我手無縛雞
之力,房間裡也不配置弓箭。
「幹嘛這樣?」他相當不滿,可能也有點後悔,「我十三年前就停止這麼做了。
妳可以去查查看,我接了執法總督之後,就沒有任何緋聞了。」
也對。出於好奇,我細查過他所有找得到的資料。我自己沒有琅琊,但我那群豬
朋狗友是有的。琅琊之間常有堅固的友誼,掌管近代史的唐琅琊就給過我一份詳
盡的資料…當然是很官方的。
但總督大人的確很潔身自愛…只是沒想到他當總督之前是這樣的…呃,荷爾蒙猛
暴性發作。
十三年前。我心底動了動。我比塔妮亞公主小兩歲,與君主同年。十三年前,公
主十七歲,二十六歲的艾爾羅總督接任,並且成為皇家劍術指導。
所以他的荷爾蒙猛暴性發作結束了。
我衝口而出,「原來真愛是治療荷爾蒙猛暴性發作的特效藥。」
他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我,「…葛葉!」我們沈著的總督大人,居然臉紅了,
「不是那樣…好吧,不完全是那樣。只是我終於明白,即使是遊戲人間的貴族愛
情遊戲…人心還是肉作的,我不該傷害她們,我錯得太離譜。」
我沒細問下去。
當然我可以仔細查問推敲,完成側寫。隔年前王就猝死,艾爾羅總督被停職查辦
過一小段時間…如果我想知道真相,我會知道的。
但一個風流浪子一夜之間突然轉變成一個嚴肅而自律到沒有社交生活可言的人,
我相信他花了很大的決心才克制住多情的本性,能導致這樣的結果…唯有一種強
烈的情緒。
懺悔。
「不容易吧?」我有點憐憫,「生物本能本來就難以克制,何況荷爾蒙又比別人
多很多。」
「為什麼要問妳也知道的答案呢?」總督大人很敏捷的反問,「妳也是荷爾蒙過
剩的人。」
這我倒很難反駁。
「一開始不容易。」我承認,「但所謂習慣成自然,把大量精力投射在其他部份
,就漸漸不會想起,等偶爾覺得自己不正常的時候…就會發現連交配的慾望都沒
有。」
「交配。」他撫額輕笑,「夠了。」
「我連說出這個詞都不覺得尷尬,你就知道我完全解決這個生理本能了。」我泰
然自若的說。「你不覺得?」
他半天不答腔。「我不覺得適合跟妳討論這個問題,葛葉院士。」
「十四歲就被家庭老師勾引的人幹嘛害羞?」我不解了。
「是我勾引她!」
「她算在你的女友編號裡嗎?」我好奇了,「她是二十個裡頭?你真的數到二十
就覺得太可怕,不敢繼續編號下去?」
「夠了!」他有些失去冷靜,「我真不該跟妳講這些!院士!」
「總督大人,我發現你每次不想跟我深入討論的時候,就會稱我『院士』。你是
希望我因為這個稱號自重是嗎?但我覺得這根本沒什麼自重的必要…因為我是很
莊重的…」
「葛葉院士!」他大聲了,「我們性別有異,所以不適合討論下去。如果妳一定
要討論生殖問題,我們不如談談海象的繁衍?」
當然我們沒有討論海象的繁衍,那不是我的專長。但我也不清楚為什麼艾爾羅總
督沒被我嚇跑,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會跑馬四個鐘頭來探望我。
即使他真的很忙,忙到沒有空來,他也會千里迢迢的派人送一些古怪的小禮物,
傳他抱歉的口信,說他在辦跨國的大案子,沒空過來。
「你跟他講,」我對著糊裡糊塗的信差說,「他沒有義務來看我。禮物也不用了
,你要拿回去嗎?或者乾脆送你?」
他的信差總是嚇得上馬就跑,像是後面有什麼怪物在追。我開始相信艾爾羅總督
治下甚嚴了。
艾爾羅送來的東西總是讓我傷腦筋。不是什麼很名貴的東西…但我得花時間擺設
。有幾幅靜物畫,宮紗製的花,還有幾只素淨的花瓶。最讓我尷尬的是,他送了
一大捆羊毛地毯,總共兩塊,一塊指定要擺在我桌子底下,另一塊在壁爐前。
真的很貼心。他知道學院該死的傳統就是不給我穿鞋,但他不想讓我在屋裡也挨
凍。只是這樣謠言更傳個沒完沒了,現在滿學院(說不定恩利斯王國也…)都傳
說他在追我。
等他連刺繡椅墊和桌巾都送來的時候,我懷疑他把我這個研究室當作他家在佈置

三個月後,他終於來了。但我滿肚子的抱怨和牢騷卻哽住了。
他顯得憔悴頹唐,隱忍著強烈的憤怒。印象裡,他將自己打理的很好,但他起碼
兩天沒刮鬍子了。他身上帶著馬的味道、塵土味,還有一點血腥。我懷疑他根本
沒先回家,就直接衝來了。
他的雙眼充滿血絲,起碼也失眠三天以上。
我原本窩在舊藤椅上,動容的下了地,示意他在靠近壁爐的椅子上坐下,從鐵鉤
上取了大鐵壺,下樓取雪,又上樓煮開水。
他沒開口,我也沒有。我靜靜的等水開,然後泡茶。把剩餘的開水到在臉盆裡,
撥一些窗戶外的雪降溫,擰了把面巾遞給他。
艾爾羅緩緩的脫下手套,這才看到他的手纏著髒兮兮的繃帶,他擦乾淨了自己的
臉,我轉身拿了醫藥箱,詢問似的看看他,他輕輕的點了點頭,還我一個感激的
眼神。
我不是個好護士,但簡單的護理還是學過的。他的手有多處挫傷和刀傷,我猜他
胡亂的醫療過,換雙手套就算了。有的傷口很深,有的還輕微化膿。他心煩意亂
到這樣惡待自己。
「…都死了,葛葉。她們都死了。」他終於開口,語氣疲倦而哀怒。「那些天殺
的奴隸販子…把她們當成畜生一樣,一整籠一整籠的跋涉過死寂沙漠!我沒有趕
上…抓住那些奴隸販子又怎麼樣呢?她們不會活過來了…」
原來他在忙這個。我沒說話,這時候說話不合適。他會飛馬跑來,一定是心裡有
許多不能對別人講的話,只能對我這個沒有利害關係的人說。
「我真該將那些奴隸販子當場凌遲而死!這些禽獸畜生…」他低聲咀咒。
這我就不懂了。他是恩利斯執法署最高機構負責人。為什麼沒有就地正法?「你
沒有?」
「我不能,葛葉,我不能。」他咬牙切齒,極力保持冷靜,「十三年了!我努力
了十三年!我極力將私刑驅除出這個國家的法治系統!葛葉,妳懂嗎?我會死,
我早晚會死。但制度不會…制度不能夠毀壞。我再怎麼恨他們,還是得將他們交
給法庭和陪審團公審,我還是得上庭當官方證人證明他們罪不可赦,而不是將他
們斬個十七八段!若是有武力的人可以隨意處置,那沒有武力的人怎麼辦?」
他不顧我還在纏繃帶,緊緊握拳,讓傷口又迸出血,「公理和正義不能靠武力計
算!」
我愣住了。我從來不知道,艾爾羅總督真的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不合時宜到一個
匪夷所思的地步,無異螳螂舉起手臂想擋住暴走的馬車。
他所陳述和努力的目標,公理、正義、真正的秩序,其實只存在於神魔大戰之前
,光輝燦爛的黃金時代,已經完全是神話了。之後的社會一直都是人治,因為教
會宣稱所有的君主和貴族都授權於上神,是智慧的代表,當然一切都由他們來裁
決。
即使恩利斯是個發展得很成熟的社會,法庭和陪審團都是平民…但意見僅供參考
,只是裝飾品而已。
他想走的這條路,將會佈滿荊棘,極度坎坷。
艾爾羅,你是認真的嗎?
「…那公理和正義,該靠什麼來計算呢?」我繼續包紮他的手,低聲的問。
「制度。自我克制的制度。」他細語,眼中充滿痛苦,「但我不能睡覺…我閉上
眼睛,就會看到她們無神的眼神,像是在譴責我。」
包紮完畢,我卻握著他的手好一會兒才放。「相信我,她們絕對沒有譴責你。」
頓了一頓,「你最少讓她們回家了。」
「…這是北地巫師的神諭嗎?」他苦笑。
「是。」我堅定的說,最少我可以讓他此時安心一些。「相信我。」
我把嵌在牆上的便床放下來,鋪上一層羊毛褥子,放上他送來的刺繡椅墊,並且
遞給他一條毯子。如果是其他人,我才不屑服侍。但一個這樣的傻子,值得我的
勞動。
「睡吧。」我舉起雙手,「我絕對不會對你怎樣…比方說偷襲之類的。我得到一
本凍原通用語和古帝國文對照的書,要熬夜工作。我會一直在這裡…幫你趕走夢
魔。」
他定定的看了我一會兒,「葛葉院士,妳不是巫女,不懂這些的。」
「但我是北地巫師。」我輕笑,「你知道我可以的。」
他躺下來,哀傷的綠眼睛一直看著我。我只笑了笑,窩在舊藤椅,一頁頁的研究
這本書的真偽。
等他氣息均勻,我才抬頭。他在失眠數夜之後,筋疲力盡的睡著了。
我居然留下艾爾羅總督過夜,明天一定會傳得更可怕難聽…誰在乎啊?
反正我是據說敗德的女院士,又不差這一次。
(之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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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據說敗德的女院士
回恩利斯後,我沒能如願回到雅爾奎特學院,反而被送到夏末的首都艾景森。因為君王為
了「雅爾奎特學院和葛葉院士為了和平所致的偉大貢獻」,所以決定要頒發勳章給我。
我以為可以脫離火爐了,結果被迫在更熱的城市停留。克麥隆城好歹熱了一百五十年,他
們隔熱通風的工程很道地,首都則不然。
才抵達首都,我就久違的中暑了,根本熬不完冗長煩悶的歡迎宴會。艾爾羅總督倒是非常
高興,因為他可以藉口要安頓我,離開那個無聊到爆炸的宴會。
結果直到頒獎典禮結束,我都住在艾爾羅總督府的地窖──並不是他對我有任何不滿。只
是他有個藏酒用的地窖,是全都市最清涼通風的地方。
他花大把的時間陪伴我,害得流言如野火燎原。事實上,他在地窖時,都會帶著部屬,我
們還沒單獨相處過。而且必定附帶他堆積如山的公文。
艾爾羅總督只是拿我當個幌子,好避開那些無聊的宴會和酒席。
後來我發現我根本不能好好養病,因為他會若無其事的問我一些有的沒有的,真剛好是執
法署遇到的某些懸案和困難。在這種絞盡腦汁的狀況下,我的中暑很快就從略有不適進化
到感冒。
「你居然把國家機密示外!」毫無辦法,我只好恐嚇他,「這件事情若傳出去,搞不好你
連總督都幹不了了!」
「正好放長假。我也做得很煩了。」他隨口回應,卻依舊低頭批公文。
氣得目瞪口呆,但想罵他兩句…他皺著眉在燈下焦灼專注的神情,又讓我心軟了。我很少
遇到能跟我相處的人…那票豬朋狗友,是我不得已必須照顧的夥伴,卻也跟我談不上話,
領域相差太多。
雖然不是自願,但我和艾爾羅總督相處了大半個春夏,彼此都很訝異,說不驚喜簡直是違
心之論。
他是個認真的軍人。即使脫下軍袍,他的內心還是個樂意為國捐軀的男子漢。將他埋在公
文堆比較好,還是將他放在骯髒的情治工作比較好,我找不到答案。
「…總督大人,你喜歡軍伍生活嗎?」我謹慎的問。
「當然不。」他低頭繼續批閱公文,「我不喜歡侵略。但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
我想也是。
「那你還是不要惹出什麼亂子,離開執法署。」我真是管不住自己的舌頭,「省得君王把
你硬放在戰場上。」
他停住一會兒,抬頭看我。「…夜深了,你們先去休息吧。」他遣走部屬,「我和院士說
幾句閒話就睡。」他順便把侍女也遣走了。
嘖嘖,明天一定會謠言滿天飛。
「葛葉院士,妳說話要謹慎一點。」他才警告完,就迫不亟待的問,「怎麼說?」
「…你們許多新蓋的政府機關和公共建設,沒有國家落款。」我咬了咬唇,「應該銘記『
恩利斯王國某年某月某日』…卻只有日期,前面的國家稱號是空白。我猜…恩利斯君主打
算更改國號稱帝,並且擴大軍事活動。當然還有很多徵兆,但我沒辦法一條條說明,資料
都在雅爾奎特學院…」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我,但眼神縹緲,一定是在想著怎麼改變這種狀況。
「這不歸我們管。」我真心的勸告他,「你生來就是要對付壞人的,而不是搞什麼革命運
動。你要藏好,艾爾羅。你既不相信國家的國王,也不相信教會的教皇。你千萬不要讓人
發現你這樣的心思…因為你對這個社會很重要,其實國家的基礎從來不是那個唯一的領袖
,而是真正成為樑柱的技術官僚…」
「葛葉,葛葉!」他打斷我,「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來幫我做事吧,葛葉。」他靠近我一些,盯著我的眼睛看,「我是認真的。妳若回雅爾
奎特,我會無聊死的。」
我真想在他腦袋上面貓個兩拳。
「那就去死吧,艾爾羅。」我大罵。
***
我終於得以脫身,在君主儀隊的護送下,衣錦還鄉。當然君主的意思很簡單,只是我敬謝
不敏。
誰都想跟雅爾奎特有更深的關係,他像是嫌學院在恩利斯境內不夠似的,又不想只娶一個
琅琊。要知道,皇后只有一個,君主的寵妃可是沒有數量限制。
頒獎典禮前,他把我安排去寵妃的房間,我就裝病脫逃了,哪敢在首都多待幾秒鐘?典禮
一結束,我就堅持要回學院,差點徒步逃回家。
總算君主還是個君子,派艾爾羅總督領著儀隊護送我回去,交到院長手上。
我以為我跟艾爾羅的友情就這麼多了…結果不到十天,他騎了四個多鐘頭的馬來探望我,
院長還特許他親自到古帝國系院親視。
「…你來幹嘛?」我大吃一驚。
「我放假。」他脫下沾滿雪的披風,很自動自發的取下大鐵壺,去樓下裝滿雪,又爬上來
掛在壁爐的鐵鉤上。
我這才想到第二句話好回他,「你放假關我什麼事情?!」
「我找不到能講話的人。」他嘆氣,「妳的茶葉放在哪?」
「在壁爐上…不對,你說什麼屁話?!你是全恩利斯最有身價的單身漢…」我追著他罵。
「上回我跟財務次官的女兒跳了一支舞,財務次官追著我問了一個冬天幾時舉辦婚禮,」
他脫下手套烘手,「後來我放假無聊,跟我的副手去吃了一次飯,全城都傳我喜愛男色,
害小夥子的婚事差點吹了。」他對我無奈的聳肩,「妳說我能跟誰說話?」
「…結果你們都在利用我。」我抱怨了。
「對啦,但妳真想去當君王的寵妃嗎?」他打開茶葉罐,熟練的找出茶壺準備泡茶,「有
流言可以利用就多少利用一下啊,妳不討厭我,是吧?」
叉著手,我很想否認,但又不想說謊。「…你算是談得上話的人。」
「我讓全大陸最聰明的北地巫師讚美了。」他誇張的大大鞠了一個躬,「要糖嗎?牛奶?

「都不要。」我扶額頭痛起來,將來會非常麻煩,絕對的。
「上椅子坐去。」他揮揮手,細心的泡茶,「看妳光著腳站在地板,我都覺得冷了。」
結果他真的是來喝茶聊天的,沒有案子,沒有問題。就漫無邊境的閒聊,後來他談在樹海
的所見所聞,他還親眼看過魔族和魔獸。我拿古帝國的典籍相對照,一點用處都沒有,但
相當愉快。
他坐了一個下午又要趕著回去,因為第二天他得辦公。
「別再來了,又遠又冷。」我站在門口送他。
「好啊,妳來首都幫我做事。我的地窖會佈置得比皇宮還舒適。」
「好啊。」我把手縮在袖子裡,「下輩子吧。」
他笑了,「十天後我會再來。」
「神經病。」我罵。
他揮揮手,又疾馬而去。
十天後他的確再來了…但等了我兩個鐘頭。
我錯過早餐和午餐,其實也沒胃口。在雪地裡跋涉了快一個鐘頭才回到塔頂,發現艾爾羅
正坐在我的位置上看書。
「你還真的來了呀。」我淡淡的說。
他起身讓位,我也不客氣的坐在已經被坐暖的舊藤椅裡。難怪女人都喜歡被服侍…如此糟
糕的一天,有人倒上一杯熱茶,就覺得今天還不算太惡劣。
「來多久了?」我隨便的把披風一扔,融化的霜雪在地上蜿蜒成小池。
「兩個鐘頭而已。」他拖了一把椅子過來,靠近我坐下。「怎麼了?」
「你的線人沒告訴你,是針對我院士資格的聽證會?」我笑了起來,小心的喝了一口熱紅
茶。
他又皺起眉,碧綠的眼睛流露出真誠的關心和擔憂。我很感動,真的。或許這傢伙總是想
要利用我,但他真心把我當成可以說話的朋友。他是沒出生在理屈家…他才是天生的理屈
人,沒任何訓練就無師自通的學會普察人心。
公主綁架案是因為關心則亂,蒙蔽了他的判斷力。不然根本用不著我。那其實也是件普通
的案子,簡單到不行,不簡單的只是充滿祕密和不可說的皇室。
「我知道啦,你的線人也聽得莫名其妙。」我輕笑,「因為這算是陳年舊案,也不是真的
要褫奪我的院士資格。只是最近我太囂張了,又是勳章又是榮譽博士,克麥隆和恩利斯都
爭著來雅爾奎特示好…加上你…」我含糊過去,「所以有人想提醒我,誰也沒忘過我年輕
時多麼愚蠢。」
他研究似的看了我好一會兒,「告訴我,葛葉。妳需要一個為自己辯護的機會。」
我需要嗎?看著他。我很想說,我不需要,但那是撒謊。
「真該死,艾爾羅。」我笑了,「你才該是理屈家的北地巫師。」
我被控「行為不端」。
其實這在很早之前就議論紛紛了,在我成為院士提名,和正式成為院士時,都有人拿這個
來做過文章。
「我剛來學院的時候,快十五歲了。很孤獨、寂寞,害怕…而且處於青春期的愚蠢。」我
跟他坦白,「那時我還是見習生,有個學者對我很好,然後荷爾蒙作用過剩…衣服又脫得
太快。」我聳聳肩,「我成了女人。」
一成為女人,這段持續不到一週的初戀就陣亡了。年輕的孤獨女孩總是特別愚蠢…或者是
所有的聰明智慧都得力於曾經過度的愚蠢。
然後第二個男孩來了,信誓旦旦不會這樣對待我…這次戀情維持的比較長,直到那個男孩
的論文通過,成為學者才結束。
可笑的是,他的論文是我寫的。
第三個男孩認為我這麼容易脫衣服,應該很好上手。但他沒想到我會喊強暴,更沒想到我
會寧死不屈的拼命,將他從二樓的窗戶推下去。他反控我傷害和引誘。
到這時候,我已經十八歲了。我想我把一個女人一生當中可以有的愚蠢,都執行殆盡了。
從那個時候起,我對男人失去所有的興趣…應該說對於所有的人類。
我變得尖酸刻薄,運用我的天分和訓練隨便的諷刺譏誚,攻擊所有論文或演說的弱點。直
到我遇刺,這才連人類的愚蠢都體驗完畢。
「噢,這就是現在的我。」我浮起一絲譏誚的笑,「我學乖了,所以我才說,勳章給你就
好,我不要呀。他們不是容易輕易原諒和遺忘的。」
「…妳想嚇跑我是吧?」艾爾羅點頭,「沒錯,妳就是打著這個如意算盤。這樣我就不會
再跑來偷喝妳的茶了。」
「艾爾羅!」我喊起來,「我陳述一個事實。」
「妳陳述事實之外還用情感渲染試圖誤導我對吧?妳瞞不過我的!」他搖著指頭,「妳以
為可以嚇到我?妳以為只有妳會愚蠢?聰明的葛葉,如果妳聽過我年輕時的荒唐,妳鐵定
會跟我斷絕往來,看到我就把弓箭拿出來瞄準。」
我怔怔的看著他的綠眼睛。這混帳.…這傢伙。但我…似乎可以呼吸了。我還以為我早就
治好了自己。
「說來聽聽看吧。」我輕聲的說,「從十四歲說起?」
他又倒了杯茶給我,「就從十四歲說起。」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16) 人氣()

我們在書裡看到的武鬥,幾乎都是優雅乾淨的,瞬間定生死。但牽涉到生死,從來都不是
乾淨的。
艾爾羅總督的確很厲害,但他的對手是個職業殺手,也不是泛泛之輩。雖然說一開始就說
明手上沒有武器就算輸,但艾爾羅總督手底只有一把劍,那個殺手花樣百出,耍魔術的都
沒他威。
滿地都是被打飛的刀劍等等,現在他手指套著手指虎。這真是個爛規則,除非把他的手砍
下來,不然怎麼逼他拿掉武器?
我知道,艾爾羅總督知道,我猜那個殺手也知道。我們孤身進入虎穴,真鬧出人命就給城
南少主一個很好的理由。若總督大人掛了,恩利斯當然不會高興,但不太可能為了他興兵
長征克麥隆。這位少主對我們有起碼的禮節,一來為了雅爾奎特學院,二來…我猜,跟公
主殿下有相當的關係。
這真是太不利了。
正焦躁的時候,瞥見總督大人交給我的披風,似乎有點鼓鼓的。我順著摸下去,靈光一現
,是茶葉罐。他把竊聽蟲裝在裡面。
我急急的打開,那隻麻雀大的蜻蜓被我身上的氣味吸引,繞著我飛。
「霍格?威爾?還是誰?」我一把抓住那隻蜻蜓,焦急而細聲的說,「誰都行,出個聲音
吧!」
「…葛葉?喂!連絡上啦!」蜻蜓傳出騷動的聲音,幸好全場激昂,沒人注意到我。「妳
還好嗎?我們以為竊聽蟲被砸了…」
「停停停!」我制止他們的七嘴八舌,「我問你們,噴在我身上的香水會不會轉移?」
「會啊。」山尼的聲音超興奮的,「但濃度大不相同…那可是我最得意的傑作,水洗不掉
,只能等自然衰減…」
「竊聽蟲偵測得到,對吧?」我掐著蜻蜓問。
「可以啊,小事一樁。不但可以偵測第二濃度、第三濃度…順位可以到第九十九呢!」
這時候我突然感覺到,他們也不是毫無用處的。
「聽著。現在立刻偵測第二濃度,然後讓竊聽蟲飛過去,追蹤第三濃度…追蹤到以後,提
高到最大聲量一起大叫。」
「什麼?」他們糊裡糊塗的。
「照做就對了!」我吼了起來。
我聽過他們吹牛竊聽蟲的各種功能和類別。這隻大蜻蜓屬於氣味追蹤的那種,理論上應該
是專攻聯繫用,沒有畫面,當然也沒有武器。
但水果刀本來也不是要拿來當作武器的。
本來我打算只要那隻大蜻蜓發出巨響,就可以吸引殺手的注意力,讓艾爾羅奪得先機,沒
想到他們幹得更好。那隻大蜻蜓就在殺手的耳邊。
於是本來靈活狡詐的殺手,摀著耳朵,喝醉酒似的搖搖晃晃,艾爾羅總督一個重拳就讓他
躺下,從他身上搜出所有武器…目測大約十六種,琳琅滿目。
鼻青臉腫、臉頰掛彩的艾爾羅總督走過來,握著我的手,半跪著親吻手背。這群克麥隆人
也好笑,居然為勝利的敵人喝采。
艾爾羅總督挑了挑眉,偷偷將竊聽蟲塞到我的手裡。我只能對他苦笑。等他穿上披風,那
隻蟲又神出鬼沒的不見了,地上開著的茶葉罐也不見蹤影。
他不幹總督的時候,當個神偷或魔術師應該可以混口飯吃。
城南少主咬牙切齒,我偷偷聽到他的隨從喊他阿瑟領主。
幫派份子喊什麼領主,裝模作樣。
「阿瑟領主,」我走上前,「承讓。」
「來者是客,總不能給雅爾奎特學院難堪。」他裝出從容的樣子,「只是形式而已。葛
葉院士。」
少來了。招招痛下殺手,艾爾羅總督的脖子還有個小指長的口子,立領都割破了。巴不得
將他斃掉,說得這麼好聽。
「感謝您的大量。」我躬身,「請容我們晉見公主。」看他一臉遲疑和不甘願,我趕緊補
上一句,「這也是雅爾奎特學院的希望。」
我猜,他能在城南這個幫派脫穎而出,可能和雅爾奎特的關係有關。幫派和皇室其實差別
也不大,不可能代代打天下,漸漸的,知識就成為被重視的力量。
雅爾奎特院士在他的手下遇害…甚至在他的地盤遇害,都不是件好事。
「如果這是雅爾奎特學院的希望。」他讓了讓,「葛葉院士,我領妳前去晉見公主…」他
傲然的拒絕了艾爾羅總督的跟隨,「但他不行。」
「不。」我斷然的說,「艾爾羅總督是我的護衛。請尊重雅爾奎特的尊嚴和恩利斯的善意
!」
他跟我魯了起來,我真討厭打官腔…這些人有話不能好好講,一定要咬文嚼字才行?
好不容易才協商成功,他同意艾爾羅晉見,但艾爾羅必須保持沈默。
等我見到公主…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這個阿瑟領主會這樣的嫉妒,也終於知道為什麼麥克達
頓甘願投身這個愚蠢的計畫。
天底下的女人,少有十全十美的。才貌雙全叫做奢想和苛求。一個女人如果要保持世俗的
美麗,一天花下的時間足足有四到五個小時,加上眾多追求者的騷擾,要在學術上有什麼
長進,無異緣木求魚。
而天賦的聰明是有限度的,需要大量的教育和訓練才能達到真正的智慧。
但塔妮亞公主…她美得宛如春天清晨的薄霧,逸然出塵,氣質卻沈穩內斂,我握她的手半
跪行禮時,察覺到她的手底有著寫字、騎馬、勞作的薄繭。
婚禮在即,案上攤的是一本厚重的「古今律法」,厚度大概是我食指和拇指張開來那麼厚
。書頁陳舊,可見是一看再看。
別的女人可能需要許多化妝品的幫助,但天生麗質的公主卻不用施加任何脂粉,就明媚淨
麗,讓所有人都自慚形穢。
想想她施政的風格和才華,搭上這樣毫無瑕疵的容貌身形,這是個完美的才貌雙全典範,
所謂的天之驕女。
就是有點不知世故。
剛看到艾爾羅總督時,她只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的鎮定下來。這證實了我的猜測…艾
爾羅總督和她曾是戀人。我偷看艾爾羅總督,表面鎮靜,但他的眼神洩漏了傷痛和不解。
「阿瑟領主,」我笑了笑,「請讓我跟公主談談。」
「十點整要舉行婚禮。」他禮貌的親吻公主的手背,「葛葉院士,妳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他走了出去,我想他還有很多事情要辦。
當然,我也是。
「公主殿下,我是雅爾奎特學院的葛葉院士。」我清了清嗓子。
「學院是中立超然的學術中心,不應該干涉恩利斯內政。」公主淡淡的說。
「那公主殿下,妳又憑什麼干涉克麥隆內政呢?」我敏捷的反擊。
「我有嗎?」她微微笑,「我只是嫁給克麥隆的阿瑟而已。」
「公主殿下!」我決定別迂迴了,「妳的否認傷害並且欺騙了所有跟隨妳到這個沙漠荒城
的人。麥克達頓相信妳,妳的部屬相信妳,所以他們才跟隨妳到這裡,準備打造『塔妮亞
的國家』。現在妳用謊言敷衍我?」
「我似乎沒有理由對妳解釋。」她心平氣和的說。
「妳不用解釋,只要聽就好了。」我注視著她,「塔妮亞公主,妳是個天生的王者,妳有
統治上的天分富有領導魅力,而且恩利斯在妳統治之下安定繁榮。很不幸,妳生為女性,
又疼愛自己的弟弟。所以妳接受了王室的束縛和禁錮,甚至為了國家的安定,妳離開戀人
嫁給年老的宰相。」
她變色了,「住口。」
「原本妳可以甘心的不是嗎?原本妳會有自己的家庭,『塔妮亞的城池』。但宰相實在太
老了,沒留給妳一兒半女就死去,而皇室公主是不能再婚的…妳終於忍受不住了是嗎?」
「不!」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艾爾羅!你居然背叛我…這根本是無中生有!」
「不要看艾爾羅,他對妳付出夠多了。」好啦,這根本就是胡猜了,但沒人要對我坦白,
我只好亂猜。「他一生都在等待妳,到現在還沒結婚。為妳忠心耿耿的守護恩利斯…但妳
回報他的是什麼?妳回報信賴妳的人什麼?我明白妳非常痛苦憂鬱,但妳不該投身這個愚
蠢的計畫!」
「妳知道什麼?」她狂怒起來,「我有其他機會嗎?」
「我什麼都知道!」此時不唬她更待何時,「我是最後一個北地巫師!」
她嚇住了。北地巫師的名聲實在太響亮,也太神化了。注視著她的眼睛,我輕輕的喚,「
塔妮亞…塔妮亞。妳原本就有能力成為任何一個國家的國王,無須藉助婚姻這種手段。妳
不愛他對嗎?妳並不愛阿瑟領主,就像妳也不愛宰相大人。」
「…我尊重宰相,是我親自提議嫁給他的。」塔妮亞公主的臉頰緩緩的滑下淚。
「但妳不愛阿瑟領主。」
「我愛克麥隆。」公主殿下揩去臉孔的淚水,「原本只是無可奈何的出路,但來到這裡…
我愛上這個艱困想活下去的城市!我在這裡就是一個有能力的女人,而不是皇家的裝飾品
!」
我想,她一直知道這個計畫非常愚蠢粗糙,等於是自殺。但她受不了被關在皇宮裡的窒息
,所以將一切都賭在這個機會渺茫的賭注。
並不是我說服了她。她早就知道整個狀況,只是以為自己別無選擇。
但並沒有別無選擇這種事情。
***
公主殿下並沒有嫁給阿瑟領主。
穿著嫁衣的公主拒絕進入禮堂,堵在大門口,向著滿城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發表了一場令人
印象深刻的演說,說她要嫁給克麥隆,並且扯下自己代表恩利斯皇室的紅寶石項鍊,當作
克麥隆醫院的第一塊基石,從此脫離皇家身分。
我和艾爾羅分別代替雅爾奎特學院和恩利斯提出醫療援助,承諾供給醫生和醫藥,基於人
道的立場和對塔妮亞公主的友誼,麥克達頓也捐出巨資。
幾個大頭目考慮後也響應,畢竟克麥隆非常需要醫院,這是我和公主聊過天後才知道的。
並不是所有的政權,都需要流血取得,現在的公主對克麥隆也還不夠了解,人脈缺乏。用
人道的大義融入這個社會是比較好的方法。
當然啦,阿瑟領主一定咬牙切齒,到嘴的鴨子飛了。但他愛公主愛得要死要活,人在熱戀
的時候都特別愚蠢…這場無疾而終的武裝政變最少保住他的小命,雖然他自己不知道。
他保持著希望繼續追求公主,但別的幫派似乎也在做類似的嘗試。我們留在克麥隆當顧問
,直到恩利斯君主派遣了一支公主專屬的軍隊進駐克麥隆,我們才離開。
這是她的選擇。最少我們對君主有了交代。
當然,背後有很多政治運作,各方勢力角逐,但那已經不關我和艾爾羅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她要的,但她始終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
北地巫師也不是什麼都知道的嘛。尤其是艾爾羅。
我知道他接獲密令,君主「建議」他娶塔妮亞公主,但他卻回信拒絕,和我一起返回恩利
斯。
「…她一個人在此很危險。」我莫名其妙,「而且,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事情嗎?」
苦戀這麼多年,終於可以得到他的公主了。
「見到她之前,本來是的。」艾爾羅回答,「見到她之後,我才發現大錯特錯。她既不需
要我,事實上我也不需要她。我們只是困於年少時甜美朦朧的記憶。」
我要說我聽不懂才可以,省得惹來什麼麻煩。
「最少還有回憶。」我拉低面紗,希望可以熬過這個炎熱如地獄的旅程。
(之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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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順利進城,我們讓麥克達頓的武裝商隊也一起進城,當然這有相當程度的風險。但比
起我們和麥克達頓單獨進城,風險低一點。
但也只低一點點。
我們進城之後,才是困難的開始。
可能是清晨的關係,克麥隆城和任何繁華的小都市沒什麼兩樣,小販大聲叫賣,兒童喧譁
的穿階過巷,在蜿蜒山壁挖出來的道路和洞屋間穿梭。
未到之前,我以為是一大片山壁,然後一層層挖上去,沒想到我錯了。整體來講,克麥隆
城是一大片石林所構成,光禿禿而巨大如小山的石筍林立,人們將之挖出住宅、懸著繩梯
或雕出石梯。石筍之間還有輕便的步道往來,我可不敢在上面跑。
市集在石板路上,我看到有載貨用的升降梯和載人的。我猜測運用了滑輪,動能還不清楚
,但真的很驚人,非常驚人。
市集交易熱絡,但沒預料中的偷搶。我看到一個帶著巨刀的疤臉大漢對一個賣餅的小販咆
哮,那瘦弱的小販的聲音比他還大,用力挺著背力爭,其他小販也聲援。
大漢最後摸摸鼻子走了,因為有幾個明顯不是小販的人出來干涉。
如果整個城都在偷搶拐騙,就無法存在下去。即使是狠角色的黑社會份子,也需要平民支
撐他們的生活。他們要要吃要喝要女人,光靠搶劫無法長期而舒適的供應。這個自由都市
號稱沒有奴隸,吸引許多奴隸跋涉過最致命的沙漠來投誠,成為城市的需求人力。
未必公平,未必有台面上的法律和公正。但罪惡城市還是得靠廣大平民的勞動來支撐,刀
槍劍戟不會自動自發的長出房屋、也不能烹飪和提水,最重要的是…刀槍劍戟沒辦法提供
性需求。
所以存在某種暴力的秩序,這個城市才能維持下去。
雖然麥克達頓領頭,但進城沒多久,我就發現漸漸有群人在跟著我們,小販也聰明的讓開
路不和我們接觸。
武裝商隊果然有他們的人…消息傳遞得真是快速確實。
但沒有人攔我們,麥克達頓滿臉是汗,但不是該死的沙漠氣候之故。他領著我們,直到一
個美麗的巨大石筍建築。
哈。真沒想到,在罪惡之城中,會看到這樣美麗雄偉的教堂。鏤刻精美繁複,這大約是上
百年的苦心,和無數人力的成果。形狀奇妙,是個簇生水晶狀的巨大石筍。
拱門是黃金和白銀交織打造的,富麗堂皇,薄紗和織花漂蕩,顯得聖潔而喜氣洋洋。
但沒幾個人是開心的,每個人都神情凝重緊張,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但這種喪禮似的凝重
氣氛…這場武裝政變能成功,我就把所有古帝國典籍通通吃下去。
跟蹤我們的人群和教堂裡的人圍攏,我們三個很窘的被包圍了。
「麥克達頓。」一個穿著寬大長袍的年輕人傲然的說,「你帶著恩利斯的走狗來作什麼。

這麼熱的天氣,穿著羊皮袍子?我要沒看錯的話,這是雅爾奎特見習生的禮服。當然我知
道我不會看錯。但每年畢業的見習生成千上萬,我哪記得他的臉孔。但他顯然很以此為傲
,大喜之日也穿了出來,表示他非同凡響,是讀過書的人。
刀頭舔血的老爸,和漸漸弱化的後代。人類進化的必然性。
在兩位男士說話之前,我舉手示意,「麥克達頓先生,艾爾羅總督。你們不介意我代表發
言吧?畢竟我是中立協商單位。」
麥克達頓害怕的看我一眼,沒命的點頭。艾爾羅總督風度翩翩的伸手,做了個「請」的動
作。但他的手可隨時準備著抽劍。
當初他提議不帶任何部屬,我會同意是因為,不管天時地利人和,我們一樣也沒有。今天
兵力相等,說不定示威有用,但這樣絕對弱勢中,多個一百個護衛,只是多一百個意外而
已。
現在我希望他保持這樣的睿智,不要成為意外。
清了清嗓子,我舉起右手表示和平,並且展示代表院士的臂環,「向您致意,少主。我是
院士葛葉,由恩利斯王國委託雅爾奎特學院代表協商。我們來此並無敵意,只是解釋若干
程序上的誤會,並且前來協助你們和公主。」
我指著總督,「這位是恩利斯王國執法署總督艾爾羅.凡森爵士。他來並非代表恩利斯,
而是恩利斯派遣給我的護衛,並且表達恩利斯方對婚禮的重視。」
那個年輕人遲疑了一下,好極了。他以身為雅爾奎特學院的一份子為榮,多多少少要賣我
一點面子。
「雅爾奎特學院是中立而超然的學術中心,」他揚高聲音,「雖然我跟學院關係匪淺,也
不能因此徇私。」
我真的很討厭打官腔,超無聊的。但他要打官腔我就得陪著打。事實上,連學者都沒混上
去的見習生也好意思說關係匪淺?他好意思說我不好意思聽。
「我們的要求只是見公主一面,確定她安然無恙,並且祝福她。」我耐心的繼續說屁話,
「當然,我知道克麥隆有自己獨特的規則,我完全尊重。」但他們的規則是啥?我轉眼看
著年輕人身後幾個大漢蠢蠢欲動,躍躍欲試。
拳頭出真理?
但我不可能讓少主和艾爾羅總督交手…我是想和平解決這個事件,不是來揚威立萬,讓克
麥隆的城南少主惱羞成怒的。
「基本上,既然我代表學院,應該是由我邀請少主切磋…」底下一片嘩然、竊竊私語,麥
克達頓的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了。但艾爾羅總督眼觀鼻、鼻觀心,我的心安定了些,「但
學院制度,學院內諸人不准鬥毆。可否請艾爾羅總督與少主得力高手交手,驗證我等有無
資格晉見公主?」
年輕人的眼睛都快冒出火花,興奮莫名,「正有此意,葛葉院士,正有此意。」充滿得意
的睇了艾爾羅總督一眼。
他的反應很有趣。
「這是跟公主有接觸的人嗎?」我細聲問總督。
「是。他有個合法身分掩護,在首都有幾家古董行,名叫羅傑。」總督盯著他的對手,少
主派出來的人一身黑衣,削瘦,面無表情。眼珠的顏色很淡,淺淺的琥珀色,沒有一絲感
情。可能是職業殺手。
「你跟他有接觸過?」我陪著他走上前,繼續問。
「沒有。」他按著劍,「我不做打草驚蛇的事情,今天還是我第一次和他面對面。」
既然是陌生人,哪來那麼大的恨意?…哇喔。人類最古老的謀殺動機之一是忌妒。
在歡聲雷動和嘶吼中,我上前親吻總督的戒指,聲浪稍微低一點的時候,我清晰的說,「
總督大人,切磋而已,請手下留情。」
他露出一絲興味的神情,很是讚許。「我盡量,葛葉院士。」並且親吻我的手指。
我想這小小的激怒他們了一下,因為大罵聲和吵雜震耳欲聾。但我想和平解決,就不能被
這些幫派份子看輕,要拿出從容不迫的態度。
雖然我嚇得很想發抖。我知道我們的性命都如風中危燭。這所有的計畫都非常粗率、資訊
嚴重不足,完全靠運氣而行。但時間不夠我們慢慢沙盤推演了。
但我連一點點怯意都不能表現出來。想戰勝恐懼最好的方法,不是不去想死亡如此接近,
而是要專注在所有細節上,無暇去想。
我昂著首,看著艾爾羅總督拔出劍,陽光的反射,如此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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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羅總督倒是劍及履及,異常華麗的炸了半面牆,加上他部屬炸的那個房間,這豪宅真
是面目全非。
他一面輕聲道歉,一面拽著我在警衛中穿梭。我看他一刀一個躺下,還有餘裕扔小刀驟襲
樓上的弓箭手。
不到半個鐘頭,麥克達頓的豪宅就被控制住了,我想他會很心痛…但他不在家裡。
艾爾羅聆聽了一會兒,「麥克達頓的車隊距離克麥隆不到二十公里了。」
「追上去。一定要快點追到他!」我蹲著揉腳,這樣狂跑了大半個鐘頭,實在吃不消,「
你這點兵力是打不進克麥隆的,他是我們和平進入的門票!」
他點點頭,「備馬!葛葉院士,失禮了。」他一把把我抱起來,飛奔上馬。我以為他要讓
我坐在後面,哪知道他把我往前一擱,把我圈在臂彎和韁繩中。
真的非常失禮。我又討厭跟人類這麼接近。但現在不是抗議的時候。
「這是最後一批貨品了,」我緊張的抓著馬的鬃髮,「幾乎都是鮮花和昂貴的食物。我猜
想婚禮就是今天,他們還訂製了很多昂貴的帘幔…」
「多少錢?」
「一幅上千恩幣。」這價格夠平民吃一個月了。
「…室內。」艾爾羅總督猛然喝了一聲「駕」,馬兒立刻長嘶,撒開蹄拼命往前跑,「太
粗糙了!利用婚宴?塔妮雅在想什麼?!」
很好。我們總督大人跟上節奏了。公主殿下和她愉快天真的夥伴們大約想利用這場世紀婚
禮──恩利斯王國公主下嫁克麥隆,犯罪頭子跟皇室的聯姻呢──想制住來參與婚宴有頭
有臉的大人物。
抓住了頭,就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
但塔妮雅公主真的該去好好研究一下幫派份子。跟她合作的人當然說得很美好,也年輕有
野心,但政變從來不是這麼簡單,何況這些賓客是富有心機和暴戾的一方豪霸。
最好的情形還是各有死傷,克麥隆正式內戰,最壞的情形是同歸於盡,我們得在瓦礫堆找
公主和麥克達頓的屍體。
你以為佈置弓箭手就可以制住底下的賓客?他們可是身經百戰,屍山血海爬出來的克麥隆
各幫派的教父。
已經看得到克麥隆城了,麥克達頓的武裝車隊正和幾個人交戰,我猜是總督大人的手下,
滿天塵煙中,一騎突破戰鬥圈,筆直奔向克麥隆。
一直都彬彬有禮的艾爾羅總督,罵了一句非常難聽的髒話,搶過了部屬的重弓,拉得極滿

「不要啊~」我真怕他激動之下打死了麥克達頓,禁不住慘叫。
那個遠程重弓一箭穿過頸骨──馬的頸骨。他策馬轉彎,怒氣沖天的衝過去,用弓柄打中
還想逃跑的麥克達頓。
「別真的殺了他!」我再次慘叫。
艾爾羅總督鐵青著臉,並不答話,他跳下馬揪住麥克達頓的衣領,還不忘單手順便把我抱
下來。
我以為我會摔死。我的手和腳都在發抖,緊緊抱著他的脖子不放。
大概過了幾秒鐘我才清醒過來,趕緊自己跳下地,踉踉蹌蹌的站直。
「麥克達頓。」艾爾羅總督恢復冷靜,「好好的商人不幹,唆使公主搞政變?」但我看他
還不夠冷靜,因為他狠狠地搖了兩下讓他揪著領子的麥克達頓,看麥克漲紅的臉,真怕這
個心機深沈的總督會故意「不小心」宰了他。
這個生意人,很硬骨的不求饒,只是將臉一別。
「麥克達頓,你是個天才商人。」我放緩聲音,「今天若不是公主開口,你絕對不會這樣
鹵莽行事。你對公主有絕對的信心沒錯,但你對城南的少主也能有同樣的信心嗎?難道你
不知道那是個天真卻太有野心的年輕人嗎?」
麥克達頓很快的轉過頭,瞪著我。
很不錯,好的開始。
「公主的確富有領導才能和魅力。她是個天生的王者。先王去世後,君王登基的時候才十
六歲,還是個孩子。是她這個十八歲的少女一手撐起龐雜的政事,安內攘外,直到君王成
年才還政給陛下。陛下比不上她對嗎?但那是因為君王還年輕,血氣方剛。」
「…我的兩個弟弟死在徒勞無功的戰爭裡。那戰爭根本是不必要的。」麥克達頓低低的說

「如果公主登基根本不會有這種事情對嗎?但你對王室又很忠心。你敬佩公主,惋惜她的
才華只能在宮牆裡頭枯萎。你覺得你最少要做點正確的事情…你只是想做些正確的事情。

他的眼睛越睜越大,揉合著愕然和驚恐。太好了。
「但公主的統治才華只適合統治成熟穩定的國家,而不是這個充滿罪犯的城市,就目前來
說。」我直直的注視他,「你們都讓城南少主給唬了…你仔細想,你一定也有疑問過吧?
別讓對公主的崇慕蒙蔽你,反而讓令你敬愛的公主死於非命。」
他大約嚇壞了,汗出如漿。轉頭對艾爾羅說,「…你在哪兒找到她的?馬雅學院?」
艾爾羅鬆開他的衣領,聳了聳肩,「她是雅爾奎特學院唯一的女院士…事實上,她還是北
地巫師的最後倖存者。」
麥克達頓用手臂抱住自己,臉色大變的後退兩步。「…不、不是真的吧?妳真的能看透人
心?!」
…我受不了這些聽到北地巫師就簌簌發抖的白癡。
「她知道你的一切祕密。」艾爾羅對他說,轉頭對我低語,「說些什麼嚇嚇他。」
「嚇他?」我茫然了,「他沒什麼祕密啊…逃漏稅?走私?哪個商人沒這樣?哦,他很怕
老婆,但在荒蕪綠洲和亞里斯各有一個小老婆算不算?」
麥克達頓嚇得跳起來,「不~~別跟我老婆說!!」
「我勸你還是乖乖聽北地最偉大的巫師發表的神諭。」艾爾羅指指我,「她太聰明了,明
察秋毫。她比你和塔妮亞更知道該怎麼做。」
…結果我跟他分析了半天,他不想聽。但我說要告訴他老婆關於兩位如夫人的事情,他就
從善如流了。
什麼時候人們才能明白真正的重點呢?
「…我想把部屬都留下,只有我們兩個人進克麥隆。」艾爾羅考慮了一下,跟我說。
「很睿智。」我長歎一聲,「可以的話,我也不想進城。」
「很抱歉,不可以。」他看我怎麼蹬都蹬不上馬鞍,輕輕鬆鬆把我舉上去,又飛身上馬,
「妳怎麼知道前四年是公主主政?」
「我沒刺探皇室祕密好嗎?」我沒好氣又緊張的抓著馬的鬃髮,「前四年的國度預算,教
育和醫療是國防的兩倍,但四年後,情形剛好相反過來。擺盪了幾年,才漸漸修正成對等
。這兩者的主政風格相差太大…除非君王突然得了精神分裂,不然不會有這種預算表現。

他沒說話。總督大人帶著有趣的笑容當掩護,我不知道他是想一刀斃了我還是打算危機過
去再斃了我。
「麥克達頓的祕密呢?」我們都快進城了,他居然還好整以暇的問。
「…今年春祭,他買了三瓶昂貴的『午夜情挑』,分送給三個女人,一瓶送到首都,一瓶
送到荒蕪綠洲,還有一瓶送到亞里斯。那是比金子還昂貴的香水欸,而且帶著強烈的性暗
示。他總不會給老媽送這個吧?我和他聊天的時候,他提起自己的太太都又怕又愛…加上
帳簿,想猜不中都很難吧?」
「妳真不考慮來幫我做事?」我們已經在城門口接受盤查了,他還有心情問這個,「首都
執法監察我看他不順眼很久了,妳來我就把他踢下去,三品官欸,妳不考慮?」
我瞪著他,他看起來很認真。我說啊,你要一個鞋子都少穿,連馬都不會騎,手無縛雞之
力的女院士去當什麼警察頭子…會不會太匪夷所思?
我決定把這個提議當成年度最大笑話,直接無視。
「…騎好你的馬,總督大人。」我把面紗拉低一點,省得風沙灌進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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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羅總督藉口要養神,然後在沙發那兒閉著眼睛,「自言自語」。
其實他的聲音很小、很輕,嘴唇沒什麼動。但逃不過我的眼睛。我有點明白了,他們一定
也有類似竊聽蟲這樣的通訊工具,鬼知道是術法還是科技,抑或是兩者的總和。
我也剛剛才想通,身為全國執法機關的首腦,艾爾羅總督根本不用親自辦案,可能也很久
沒這麼幹了。真的在辦案的,應該是他得力的部屬們。
這些人。指望什麼都不告訴我,我就可以給他們真正的真實和建議。他們不該找雅爾奎特
院士,而是該去找個神媒才對。
既不能一直盯著他,我開始翻麥克達頓的書桌。他真是業餘的罪犯,居然把裝著重要帳冊
的書房改裝成臨時監牢…大概天真的以為,只要大功告成,拿著特赦令就可以天下太平…
不能不說,犯罪也是需要才能的,業餘者最好不要輕易嘗試。
大概覺得我們也看不懂…這是一種拼音文字的科特文,和流行於東部,象形文字的頡文不
同。這兩種都算是強勢語文,但慕大陸通行於官方的是頡文,平民百姓比較常用科特文,
琅琊速記的時候也很愛用。
所以我閱讀起來不麻煩,津津有味的看著麥克達頓的帳簿。他是個很棒的生意人,頭腦清
楚,帳目明白。帳簿就是一個企業的歷史,從中可以看出許多東西。
我沒有絲毫數理天分,算術只到加減乘除,連因數分解都搞不清楚。甚至我也沒有強記的
天分,因為人名和年代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沒辦法像諸琅琊般強記到隨問隨答,還
可以告訴你出自哪裡第幾頁第幾行。
我的天分…或說訓練,是在觀察。
翻完這個月的帳冊,我就大概明白,克麥隆城的大人物大約有四個,各用東西南北做代號
,應該是麥克達頓的主要供水對象。有時候是以物易水,他便將那些貨物做了個初估價,
換算成恩利斯幣,然後以出售後的價格調整損益。
但引起我的注意的,是代號「南」的大人物,水價最低,而麥克達頓只賣他糧食,用一種
連運費都不到的價格供應,而且供應的量也太大太多了。
一頁一頁的翻,我很難說明那種思考方式。總之,關於「南」的交易,像是具體的在我腦
海裡成形,並且可以清楚的看到每個細目和關連性。
禮服、鮮花、銀質餐具、珠寶和食物…都用超低價供應。
這是婚禮。
但這個箭竹是幹嘛的?為什麼「南」要購買箭竹?總不會拿來蓋房子,沙漠的房子為了隔
熱禦寒(深夜很冷的),都用厚重的石灰岩。克麥隆更乾脆在山壁裡挖出山洞來居住。
武器?看數量有可能。箭竹可以大量而便宜的成為弓箭。但箭頭呢?沒有鐵礦也…等等。
一百五十年前,為什麼不法之徒會在此聚居?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口深水井,連綠洲
都不算的不毛之地。困居在貧瘠的沙漠,但他們軍火一直充足。我一直很好奇他們的燃料
哪來的…
我撲到桌上,小心的掀開燈罩…裡頭不是蠟燭,而是一團黑呼呼的油,發著刺鼻味道,和
一根燈芯。
克麥隆是不是有…石油和鐵礦?所以…克麥隆的軍火源源不絕。上百年來,他們一直都是
大盤軍火商,各國都以為他們是從他國走私而已,事實上是原產。
「我其他部屬也被關起來了。」艾爾羅總督走過來,「妳在看麥克達頓的帳簿?」
「你的預備部隊什麼時候來?」我愣愣的問。
「第二小隊,大約三個小時後。」他平靜的回答。我轉頭看月,已經偏西,距離天亮也差
不多這個時間。
「你怎麼會知道公主到了麥克隆?」我急促的問,「這很重要,不要再管什麼皇室的祕密
了!」
「…這幾年,有個年輕商人和公主走得很近。」他沈默了一會兒,「我的部屬一直監視著
他…公主失蹤後,發現他也立刻離開首都,來到克麥隆。」
「公主和他在一起。」我點頭,「監視的人死了吧?」
「他在死前傳出位置,卻無法入城搜查。」他深深吸了口氣,「差點演發流血衝突。」
「總督大人,你早就知道公主想幹嘛了,」我整個生氣起來,「你卻讓私情蒙蔽了你的理
智。我根本不用來!」
「院士,我希望妳告訴我,我錯了。」他別開頭。「我不敢相信塔妮雅會拋棄國家屈從於
愛情…」
「不只是這樣!」我將厚重的帳簿一摔,「你對她的認識就是這樣而已嗎?!她要的不是
公主的花園或公主的馬廄!是『塔妮雅的城池』!我們沒有時間設局佈餌了…這位生於和
平的公主,打算搞武裝政變了!她想得太天真了!」
艾爾羅總督的臉孔整個發白,「…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我真的想打破他的頭。「男人!」我厭惡的說,「快讓我們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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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鬼鬼祟祟的皇室,討厭鬼。
我乾脆躺平閉上眼睛,雙手交疊,直到暈眩完全過去。
「隨遇而安,嗯?」艾爾羅總督漫聲問著。
「反正你一定知道怎麼出去,我不如先保留體力。」我連眼睛都沒睜開,說到底會中這種
業餘的埋伏,都要怪總督大人甘願讓皇室耍神祕,資料不完整導致這種窘境。我樂得不用
擔責任。
「院士,妳怎麼知道我有脫困之計呢?」他輕笑。
「總督大人,請不要問你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暈眩感褪去許多,想來不是太強的迷藥
。我試著坐起來,蹭到書桌,沒想到這個業餘的牢頭,連裁信刀都沒收好。我也老實不客
氣的收下了。
「院士,妳的推論總讓我感到非常驚喜。」他正抬頭看天花板,觀察每個角落。「反正現
在沒什麼事情,說說看又何妨?」
敢情我還得負責逗樂子。
橫豎沒事,我聳聳肩,將裙擺從膝蓋以下割下來,撕成布條,一面說,「你當情治頭子太
久了,習慣根深蒂固。進屋子第一件事情是看門看窗,設法參觀一次。你戒心重,一定有
備用計畫。這種費體力的事情反正我都不懂,還是盡量別拖累你們就好。」
扶著鐵欄杆,他定住不動。「北地巫師,請問我現在在想什麼?」
邊編著布條,我邊回答,「你在想要不動聲色走呢,還是大幹一場。」
他笑了起來。「妳該來替我工作的。」
「不到一個禮拜,你就會想讓我身首異處了。」我頭也不抬的繼續編,「院長常常這樣恐
嚇我。」
他拖了張椅子過來,坐在我面前看我編鞋子。「這是凍原流行的皮編鞋吧?」
「春夏農夫穿的。雪化了泥濘,穿皮編鞋才不打滑。我看暖地的人有用草編的。」十幾年
沒編這個了,拿布條代替皮革,居然沒有遺忘。
身體總是會牢牢記住大腦恨不得忘記的事情。明明凍原沒有任何溫暖或愉快的記憶,但就
是刻在那兒,只能設法想不起來。
非常的不理智。
「雅爾奎特收集關於我的情報嗎?還是收集所有恩利斯的情報?」他直接乾脆的問,這點
我倒是很欣賞。他了解跟我迂迴只是浪費時間。
「…這問題很敏感,其實我不能回答。但為了不讓你把我扔在這兒不管,我還是告訴你…
雅爾奎特學院沒有主動收集過任何國家的情報或統計。」
「前幾年,」他淡淡的說,我調查一樁謀殺案。一個竊賊遭受可怕的酷刑,幾乎四分五裂
。我在他的屋子裡,搜出信封的一角和半張寫滿數字的統計表。那個信封,是教會的專用
紙。但我要查下去,君主斷然下令禁止追查。」
我抬頭看他,他的眉皺得很緊。他很挫折和憤怒吧?他想要真相,這點和我一樣。但這不
是個可以追求真相的時代。
「謀殺案是不應該的,你的君主這樣特例處置也是很糟糕的示範。」我繼續編著鞋子,「
但我擔保學院沒有主動刺探過任何國家,我也相信,那些資料沒有被惡用。」
「所以教會擁有了恩利斯的所有資訊?各種農作產量,天氣星象,犯罪案件數和犯罪率,
普查人口數…」他頓住了,凝重的看著我,「所以,教會每年元旦的『預言』根本不是什
麼上神的指示?」
很好,他識破了。但在學院外的聰明人總是早死。
「不管你懷疑多久,艾爾羅總督,請你繼續懷疑,但不要問。」我把編好的鞋子穿上。等
等若要逃難,我光著腳大約連門都邁不出去。「而且你不要當我是死人了,什麼都敢跟我
說。這樣我反而覺得很可怕。」
「我要真實。」他很固執。奇怪,我看他應付社交和帶領部屬有模有樣,為什麼跟我這陌
生人談這些不該談的話題?不是悶壞了,就是覺得我已經算是死人。
我相信是後者。
他會發現『預言』的真相,我不意外。我比較意外的反而是從來沒人懷疑過。高高在上的
神明哪管你一小撮人的吃穿用度,國泰民安?這些『預言』,完全是一整年國家所有的資
料,祕密集合一個小隊計算出來的統計表,由我和院長一起觀察圖表詮釋,成為成功率很
高的所謂『預言』。
這完全是人類的聰明才智,跟神明一點關係也沒有。但真理教會耍弄這種智慧,拿來讓各
國君主信服,網羅信徒。而學院想存在下去,只能忍氣吞聲的成為謊言的幫兇。
這樣的時代。
「…請你不要放棄,艾爾羅總督。」穿上鞋子,我收起漫不經心的態度,誠懇的說。這些
天和他相處,他是個難以看透和分析的人,但我是凍原智者最後一個倖存者。
我想我看明白了他的本質。
「你對恩利斯這個社會非常重要。執法署是在你手上才建立完整的,這個社會能夠日漸成
熟、經濟高度發展,是因為可以安心相信政府的關係。你堅定的告訴他們,國家認真對待
每一個人的生命,用你所有的言行。你得到的責難一定比讚美多,皇室只會扯你後腿,教
會只想除去你這礙事的傢伙。
但請你,請你。請你一定要小心謹慎,在容忍範圍內繼續對真相的執著。不是沒有人看到
你和你的部屬們的奮鬥,請你不要氣餒。」
他定定的看著我,鬱結的眉頭漸漸鬆開,表情溫暖,深深的吐出一口鬱氣。「我被北地巫
師祝福了,是嗎?」
…啊?
後來我才知道,這席話居然讓艾爾羅總督為我簽署了一張免罪書。就算我殺了任何人,都
可以逃過死罪。
雖然我從來沒使用過這個特權…但讓我更看不透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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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絕對不能想像,一個叫做「荒蕪」的綠洲會有這麼多華服麗裝的有錢人。
事實上,安定的社會促進了經濟活動,教會的「預言」也讓恩利斯躲過許多天災讓農作物
損失達到最低。有人說這是幾百年來最富足的黃金時代,是上神的恩典。
但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只是知識的最大運用而已。
不管怎麼說,的確商人成了新貴族,這些有錢人沒什麼重大包袱,一般的享受已經沒什麼
刺激性了…現在他們齊聚在這個綠洲,享受大漠風光和豪宴,很匪夷所思,不夠有錢還不
能來這熱死人的鬼地方。
當然,麥克達頓的豪宅經過精心設計,通風涼爽。一對對孔雀似的富豪談笑,欣賞著沙漠
女子妖豔的舞姿。
一走進宴會廳,我才醒悟到自己的錯誤。我明明閱讀過古帝國所有的禮儀,和各國古今禮
儀大全,但我實在太少照鏡子,也很長一段時間沒意識到我是女人。
很明顯的,我成為一個焦點。但絕對不是驚艷,而是驚駭和嘲笑。
「…我應該要化妝的。」我的手僵在艾爾羅總督的臂彎裡,「很抱歉我完全失禮。」就算
我沒實際參與過任何外界的社交活動,也知道我讓總督大人的面子削了個一乾二淨。
我本來就不是美女,甚至沒有刻意控制體重。這個時代流行「貴女」,崇尚柔弱。女人要
瘦到鎖骨幾乎突出皮膚表面,肩骨和長臂骨交接處歷歷可數才算上得了台面。就算不照這
個標準,也要畫上濃重如被毆打過的眼粧和蒼白脂粉才算有禮貌。
脫離這個標準長達八百里遠,我真懊悔不是生為男性。
「妳看起來很好,葛葉院士。」艾爾羅總督溫和的讓了讓,「妳的才華足以賽過整廳淑女
的所有加總。」
「我翻譯一下,你的意思是說,『反正容貌不是妳的強項』?」我脫口而出。
「院士不同我等凡夫。」他忍住笑。
「反正我是書呆,你對我本來就不抱期望?」
他放聲大笑,反而把我嚇了一跳。我居然讀不出他的意思。
總督大人低低的在我耳邊說,「妳尖酸刻薄的幽默感,贏過所有漂亮的緞帶花。」
「您的尖酸刻薄也不下於我。」我冷冷的回答。
緞帶花?真毒辣。一個女人得花那麼多時間餓肚子和美容扮柔弱,還指望她們大腦裝很多
東西?別過分了,死男人。
我很想多刺幾句,但他將我介紹給麥克達頓,我必須開始「工作」。
一個聰明的商人。表面上談笑風生,但實際上呢?他很不安,但又會突然安心下來。他的
情緒在擺盪,但似乎說服自己成功了。
我不覺得第二天的會面是個好主意。和他交談了幾句,我反而弄迷糊了。他的不安不是對
恩利斯王國,提及塔妮雅公主有著堅強的熱情…不是愛慕,而是崇慕。
但他實在太聰明了,很難套話。我只能從他細微的動作和語氣推測,他的不安結合著興奮
和驕傲。
「妳不能霸著他不放。」艾爾羅將我帶開,「他是宴會的主人。」
「我不在乎。」我只想找到真相。
「…別引起太多注意。」他低低的說。當然啦,他實在很會社交,或許在別的女人眼中他
沈穩帥氣,極度迷人,尤其是這樣誘人的低語。但他又沒殺其他女人的動機,卻有殺我的
動機。
「是,」我不耐煩了,「別的女人會以為我不自量力要釣金龜婿,尤其我身邊已經有一隻
黃金單身漢。但我不在乎…」
他仰首了一會兒,「…我的女伴不能跟別人過度親近。」
「我恨這些無聊的社交禮儀。」我握緊拳頭。
「但我們不能讓麥克達頓懷疑…更不能曝露妳北地巫師的身分。」他專注的看著我。
…很有道理。就是因為太有道理了,所以不得不接受。
「我想喝水。」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渴了。
「喝酒吧,」他提議,「宴會怎麼會有水?」
「我不喝酒。」我撿起一盤葡萄開始啃。噁,其實我討厭甜食,但我快渴死了。
「凍原人不喝酒?」他輕笑。
「…理屈家的人不喝酒,會導致判斷力下降。凍原只有漁夫會喝酒保暖。理屈家都是手藝
人,魚網、獸網、編織品等等,把握短暫的春夏耕種…不,我們不喝酒。」
「太可惜了,妳少了許多樂趣。」他輕抿一口麥酒,招手請招待過來要了杯果汁。「從來
沒試過?」
「試過了。」我無奈的說,「一口櫻桃酒,我長了一整天的疹子。」
他笑著搖頭,將招待送來的果汁遞給我。
實在是我渴壞了,大大喝了一口,等過喉我才感覺到有酒精。幾乎是進入胃,我的臉孔就
開始發癢。
「…這不是果汁。」我摀住臉,開始感覺到天旋地轉。
他扶住我,招待也嚇到了,還驚動麥克達頓來探視。
「非常抱歉,」他其實很想笑,「這真的是果汁…只是釀了十來天。我們幾乎不喝純粹的
水。」
我討厭富豪的生活。
但引起騷動我實在不願意,麥克達頓請我到他的書房去休息,說宴後有些事情要跟我們商
量。我胡亂的點頭,只覺得整個頭都漲痛了。
我猜我是昏睡過去,等醒來時,宴會的囂鬧已經消失。我大約睡了幾個小時吧。清醒過來
,但我卻覺得身體沈重,動彈不得。
…我喝酒會冒疹子沒錯,但不會昏睡。有些事情不太對勁。雖然清醒了,我的大腦像是蒙
著一層霧氣,運作得有點緩慢。
那杯果汁不只是釀過而已。
「感覺怎麼樣?院士?」艾爾羅俯身看我。
「是我的錯,」麥克達頓的聲音帶著強烈的笑意,越來越遠,「我去找醫生過來看看好了
…」
費力抓住艾爾羅的袖子,我虛弱的說,「別讓他走。」
艾爾羅動作很快,但鐵柵欄掉下來的速度更快,而且致命。
「麥克達頓?」差點被鐵柵欄砸個正著的艾爾羅總督居然沒發脾氣,「我相信你可以解釋
。」
麥克達頓一臉歉意的站在鐵柵欄外,「是可以,但不是現在。」
我用力晃了晃腦袋,想把自己搖醒。「麥克達頓,是公主的直接命令吧。」
我發誓,他的臉孔掠過一絲驚懼,雖然一閃即逝。「不是。」
「你的家與財富都在恩利斯,你沒有得到特赦令是不會非法拘禁政府官員的。」我踉踉蹌
蹌的爬起來,「你確定嗎?你從來不曾如此豪賭,你真的確定會一切順利嗎?!」
他聰明的面具終於掉下來了。「…我什麼都不會說。」就逃也似的離開了。
但我已經得到我要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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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泡到皮膚發皺才起來,才擦乾身體,穿上露出胳臂和後背的清涼長禮服…熱風一刮,我
想乾脆死掉。
艾爾羅總督紳士的在外等我,伸出手臂等我搭上去。他的社交禮儀非常完美…但我看他穿
了一身黑衣還一滴汗都不流…我卻覺得更熱。
輕輕搭著他的手臂,他將我迎到主人為我們準備的起居室,頓時感到涼爽起來。這個通風
的起居室是用厚重的石灰岩所建,屋頂噴著細小的水珠,應該是深井汲取上來的使用水,
鹹味經過噴霧,聞起來像是海邊的味道。
沙漠的風很強勁,他們奧妙的使用了風車的動力將水汲取到屋頂的水塔,水塔頂部有細小
的噴嘴,有控制開關,白天用這個奇妙的小裝備降低室內溫度,並且不讓沙漠塵土飛揚。
真想讓那些數理瘋子看看。
我仔細的觀察,思索著要怎麼告訴他們這個可愛又巧妙的點子。
直到艾爾羅總督突然朝我頭髮撈了一把,我愣了一會兒才躲開…但他不是跟我調情。
他抓著一隻精緻的蜻蜓。但這蜻蜓實在太大,簡直有隻麻雀那麼大了。沙漠裡完全不會有
這種東西…我了解。但那些低能兒不會思考這個問題。
我以為他們的竊聽蟲做得跟跳蚤一樣小…卻沒想到他們會作成這麼大的尺寸。
「沙漠的蜻蜓,嗯?」他拎著對我晃晃,隨手將茶葉罐倒空,裝進去關起來。「很特別不
是嗎?葛葉院士。」
「太特別了。」我應著,盤算要怎樣毀屍滅跡。
「所以…妳不打算跟我解釋什麼嗎?」他微笑,將茶葉罐握在手裡,在我面前坐下。
「如果你對我解釋,我們全速趕路五天才到,而你的信息卻早我們許多做完所有流程還可
以連絡上麥克先生,讓他預作歡迎準備…我就對你解釋。或者你要對我說…沙漠的信鴿?
那也很特別。」
他注視著我,我也瞪著他。
「基於國家安全,執法署獲得馬雅學院和雅爾奎特學院的許可。」他慢慢的說。
「許可到什麼程度,又做到什麼程度呢?」我倒是很快的答了。
他深思著輕輕擦著唇上,我想他以前一定留過鬍子,所以保留這種習慣。我小心翼翼的問
,「你想對我嚴刑拷打,然後殺了我?」
他輕笑,「我不喜歡這種手段。我是在想,要怎麼延攬你們來為我效命。」
「但我知道太多,你又覺得煩惱。因為我在你無法控制的地方。」我謹慎的回答。
他的眼睛微微瞇細,「葛葉院士,妳來自凍原…妳是理屈家的人?看穿人心的北地巫師?

「在凍原,理屈家被稱呼為智者。」我糾正他。
艾爾羅總督詫異的看著我,「永冬征服凍原之後,將理屈家全數處斬了。」他看了我一會
兒,恍然大悟。「妳是那個倖存的非婚生子女,受馬雅學院保護。」
我要不要坦承呢?我不太看得透總督大人。他不是一般人,對他的「側寫」並不夠精準。
我決定冒險一下。我若夠有價值,說不定不會被他殺掉。
「馬雅學院在旅途中就將我轉交給雅爾奎特學院。」我平靜的說,「因為他們發現所謂的
『北地巫師』並沒有術法天賦。我們只是『智者』,這是一套家族獨傳的教育和訓練。」
凍原有著獨特的語言和文化,雖然在別國眼中是化外之民。凍原居民勉強可以說受理屈家
族統治,但這是一種榮譽職,負責排解糾紛和公正判斷,並沒有實質上的皇室。
我們從小就被訓練要學會觀察和書寫、閱讀。觀察的面非常廣,從天氣星象到人最細微的
肢體語言。外人不明白,只以為我們是可以洞察人心的「巫師」,事實上不過是經過訓練
的觀察力而已。
雖然,我是父親的第一個孩子,但因為我母親是恩利斯人,所以他們從來沒結過婚。我雖
然也受相同的訓練,但我不住在聚居的長屋,而是獨居在一里外的小木屋,守著我早逝母
親的墳。
但沒想到非婚生子女的身分讓我躲過了大屠殺,在永冬國王發現之前,馬雅學院已經將我
帶走了。
他們不會放棄有天賦的人…可惜我並非他們所想要的那種孩子。
艾爾羅總督深思的看著我,「所以這是可以訓練的。」
「我知道整套的訓練過程。」我點頭,「但不外傳。」
「如果說是基於正義與公正的需要呢?」他嚴肅起來。
「若讓我能信任的話。」我這說了等於沒說。
「這是詭辯,因為妳沒承諾什麼。」他笑了起來,我就知道會被看破。
我必須稍微示弱,讓對方覺得佔點便宜,才會鬆懈,覺得還有轉圜餘地。這樣我生存的機
率才會比較大…別忘了我還有把柄…我是說那群低能兒的把柄還在他手底。
看著他手底的茶葉罐,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不。我不用這個交換。」他晃了晃
茶葉罐,「我不想傷妳,所以不要跟我糾纏。」
該死。
「但我不告發妳,這會保留在我這兒當物證。」他揚了揚眉,「前提是,妳告訴我這東西
是怎麼運作的。我們共處了五天,我在妳身邊沒看到這隻蜻蜓過。」
好極了,都是這群該死的科學瘋子。
「…我只能告訴你,在出發之前,他們在我身上留了足以追蹤的氣味。這隻蜻蜓可以靠嗅
覺追蹤。」
他還想問,我快速的舉起手,「剩下的不要問我。你有樣本,就要自己找出答案。我們眼
前的問題不是這隻蜻蜓。」
「妳為誰工作?」他瞇細眼睛。
「不要問你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總督大人。」我搖著食指,「你知道我只為雅爾奎特工
作。」
他是個聰明又有自信的人,會吞下這個餌的。他會試圖弄懂這隻竊聽蟲的原理,但我對那
群天才白癡有信心。他就算集合全國之力也未必弄得明白,他唯一知道跟這隻蜻蜓有關的
人,只有我。我活著才能替他提供資訊,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殺我。
我提升自己的價值。雖然未必是真的。
我猜是成交了。他轉移話題,「那就讓我們專注在共有的問題上吧。」他將茶葉罐收起來
,「麥克達頓明早同意安排一次會面。」
「跟誰?」我問。
「重要人物。」他沒正面回答我,「但今晚有個宴會,我有這個榮幸與妳一起出席嗎?葛
葉院士?」
我有說不的權利嗎?「你希望我替麥克達頓做個詳實的側寫。」
「院士,妳很聰明,非常非常的…北地巫師。」他真正笑了起來,「跟妳共事實在太有趣
了。」
很可惜我沒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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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受到貴賓級的招待。
這倒不令我訝異,為了避免我熱暈導致休克,一路上艾爾羅總督都試圖轉移我的注意力,
所以我鉅細靡遺的知道了這個擁有綠洲的巨商,雖然之前我就讀過他的小傳。
他叫做麥克.達頓,一個百分之百的平民。但這個年紀不到五十的市井小民,卻一手建起
一個龐大的貿易王國。他甚至聰明的沒有去跟任何貴族締結姻親關係,也因為他哪邊都不
是,卻也哪邊都不得罪。像是條滑溜無比的泥鰍,在滿是大白鯊的商業圈子大小通吃。他
甚至眼光獨到的設立了自己的武裝商隊,而且合法到無懈可擊。他不去賄賂那些貪官汙吏
,卻拿大把的錢貢獻給教會,甚至單獨捐獻給馬雅學院和雅爾奎特學院。
在這個黑暗的時代,他實在是太聰明了。貪官汙吏的胃口永無止盡,隨時都可能被嚴厲的
恩利斯君主來個滿門抄斬全數歸公外帶追究責任,他投資的對象永遠是屹立不搖,聲望和
方便雙贏的局面。
他不但在恩利斯有商隊,也有極大的產業。這個富可敵國的男人,二十年前花了巨資買下
距離克麥隆最近的荒蕪綠洲──跟全體綠洲居民購買。這些居民都成了他的部屬,領他的
薪水。
當時每個人都笑他傻,直到他開始往克麥隆賣水,就沒有人笑得出來了。
但恩利斯默許他的作為。畢竟綠洲掛的是恩利斯國旗。其他國家抗議,恩利斯嚴稱是個人
行為。為了一個綠洲動武,勞民傷財。永冬和西疆也仿效,但國家和企業家差別實在很大
,最後只得到幾個暴動頻仍、得花更多錢安頓的深水井,而且克麥隆也不願意跟這些國家
單位做生意。
艾爾羅會選擇麥克達頓當切入點,當然是很聰明的。他大半產業都在恩利斯,必須要聽從
恩利斯的命令。生意人談得就是利潤,跟他們往來最切合實際。
但是艾爾羅總督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聯繫麥克達頓,一定用了什麼違禁術法或開發什麼怪
異機械。這兩樣都不合法。術法歸馬雅學院,只有他們的畢業生可以成為治療者、術士,
派駐各個地方。知識歸雅爾奎特學院,因為教會堅稱知識是上神的恩賜,不能夠落在凡人
手底為惡。
信奉真理教的國家統治者很愛這套愚民論調,管理起來當然方便許多,還無須自己動手洗
腦,通通推到神的手底就好。但自己奉不奉行…那就只有天曉得了。
不過我當然不會去戳破啦…盡量。我真的該管好我的嘴。
我們受到盛大歡迎。甚至我還有一池豪奢的浴池可以泡澡,這才覺得死裡逃生。水質帶重
鹹味,我想這個聰明的生意人不願意放棄每天洗澡的樂趣,卻也不想污染寶貴的飲水…這
應該是另挖深水井得來的使用水。
他的員工個個面容安詳,看起來過得頗為富足。我在想,優良的企業家說不定比政客更善
於治理地方。
艾爾羅總督大人來敲過浴室的門,問我要不要一起跟麥克達頓見面,我跟他說我離水就枯
萎,他大笑而去。
很好,最少他還會笑。可見不是今天要殺我…大約會延後到事了。
我就知道早晚會因為多嘴死掉的。
正半睡半醒,我耳邊傳來輕語,「到底有沒有用啊?喂喂?葛葉?你確定噴在葛葉身上的
香水還有效嗎?」
「開玩笑!我植物學院士當假的?持續兩個月都不會消散呢!那可是最新的追蹤術法與植
物學的完美結合…」
「…威爾?山尼?」我張大了嘴,「你們在哪?哦哦哦,不不不!你們在搞什麼?術法?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光光機械學是沒辦法弄那種精細的竊聽蟲,他們違規到這種地步?

「她回答了!成功了成功了!」吵雜的聲音響起,幾個大男人又歡呼又跑來跑去,我大約
臉孔的血都褪光了,一陣陣的頭暈。
「…你們搞什麼?我馬上跟院長告發你們!」我吼了起來。
「葛葉院士?」門外的侍女敲門,「怎麼了?」
我聲音太大了。
「抱歉抱歉,我睡著了。」乾笑兩聲,「累到作惡夢呢…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打發了過度關心的侍女,我怒氣暴漲,卻壓低聲量,「你們也給我小聲點,並且
繃緊你們的皮!說!是誰的點子?」
結果這些傢伙你推我我推你,噤若寒蟬,沒半個敢承認。這年頭有擔當的男人都死光了。
「我們也是擔心妳呀…」推了半天,他們只擠出這句話。「我們是一隊的欸。」
「小聲一點,並且閉緊你們的嘴!」我氣得頭痛,「別提這件事情。我跟全恩利斯最精細
陰險的軍方情治份子出門,你們就不怕被發現?別連絡我了,拜託!」
「葛葉,沒想到妳會看走眼欸。」威爾非常驚訝,「艾爾羅沒有任何從軍的記錄。」
天才和白癡只有一線之隔。我不知道要怎麼讓這些死心眼的科學呆瓜了解,正因為全無記
錄,所以才特別危險。
「總之你們安靜,不要連絡我。好嗎?」我從來不知道泡在水裡還會冒汗,「我不想看到
你們出現在軍方的任何地方,成了什麼他媽的顧問。你們若願意被『聘雇』,可以直接去
跟院長說,好嗎?」
「不自由,毋寧死。」山尼大聲而嚴肅的說,其他人紛紛附和。
我只想掐死這些廢話無限的天才白癡。
「你們相不相信,我可以找出來並且打壞你們心愛的玩具?」我出聲恐嚇。
「不~~~」他們齊聲慘叫了起來。
「那就…給我安靜!」我跟他們相處這麼久了,當然知道他們弱點在哪。「你們要跟要偷
聽,隨便你們。但敢出聲音…我砸爛你們的蟲!聽到沒有?!」
沒有聲音。
「到底有沒有聽到?」
還是沒有聲音。
我恨他們。我真是恨死他們了。院長一定是希望我少年中風,才派我來管理這批低能兒。
「…我命令你們回答我。」我緊緊握緊雙手,想像正在掐他們的脖子。
「可以出聲音了嗎?」威爾怯怯的問。
…我好想死。
罵了他們半天,他們終於明白我的意思。也答應不再亂來…雖然我很懷疑。
讓人知道教會的真正祕密是來自這群不靠譜的低能兒,恐怕教會的威信會下降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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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聽著總督大人的報告,我一面分析思索。
艾爾羅總督提供我一份詳盡的官方報告,關於塔妮亞公主,我一面拿民間傳說和閱讀過的
資料與八卦相對照。當然,聽起來完全切合她的身分。低調、謙和,非常親民,卻從來不
干預政事。
這是個模範的貴族女性,非常完美的典範。
「官方報告我聽夠了。」最後我打斷他,我不想知道公主去哪些服裝店買衣服,「我想問
幾個問題。」
「我能說得一定說。」他微微笑,眼神卻很機警。
幹情報的人實在討厭,他們總是用笑容掩蓋一切。雖然需要我的幫助,但這該死的傢伙還
在評估我的能力。雖然我不是那麼甘願,但我已經在這裡了,我是院士,代表亞爾奎特學
院。而且就是因為討厭這熱死人的鬼地方,所以我希望趕緊了事回家。
清了清嗓子,「海薩君主十六歲登基,原因是先王『急病猝死』。」
他的眉毛微微皺起來,「這是必要的問題嗎?」
「聽我說完…當時塔妮亞公主十八歲。你只要回答我是不是就好了。事實上,先王是被刺
,海薩君王倖存,是因為塔妮亞公主捨命相救吧?」
哇,被這麼兇惡的綠眼睛瞪視,真是令人膽寒。
「葛葉院士。」他警告似的說,胳臂微微一動。我敢說他腦袋裡繞到不該繞的地方去了,
我可不想一劍穿心。聽說我們總督大人劍術極為高超。
「這是很容易推斷的事實。」我舉起雙手,表示我沒有惡意。「海薩君主登基的時候,塔
妮亞公主『重病』沒有參加登基典禮。之後塔妮亞公主痊癒,卻在王位之旁,擁有她自己
的座位…雖然她從來沒在殿堂之上開過口。她的座位甚至比皇后還接近君主。海薩君主出
行必定帶上她,卻不一定帶上皇后。」校報寫過這個八卦,許多人都相信皇室有不倫之戀
,但我可不這麼覺得。
官方將塔妮亞公主塑造成一個謙虛、內斂、安靜守分的柔弱公主。但她擁有自己的花園,
親自去商店買花種和鏟子。她有自己的馬廄,親自為馬命名上鞍。
養在皇宮的柔弱公主,會懂得花鏟種類?能夠自己替馬上鞍?這幾年流行柔弱的審美觀,
所謂的「貴女」是足不沾塵的。最近變本加厲,有的貴族千金出生後就沒用過自己的腳走
路,都是僕人抱進抱出,乘車搭轎。
但今年已經三十歲的塔妮亞公主,依舊會騎馬出宮參加慈善活動。
「君王很重視塔妮亞公主的建言吧?」我問,「所以君主公開斥責了這股『貴女』的歪風
。」
艾爾羅總督按著劍看我,我覺得背上的冷汗像是蚯蚓在爬。
「…妳該來幫我工作。」他鬆開劍柄,輕鬆的笑。「很正確,如妳親眼所見。」
我可不想附和他。「我還滿喜歡雅爾奎特學院的…我不適合在外工作。」我趕緊把話題轉
開,「所以請你誠實的回答我,公主有沒有自衛的武力和能力?」
「有。」他很乾脆的回答。
「到什麼程度?」我繼續追問。
「我未必會知道。」他詫笑,「執法署的權限只到全國鄉鎮與首都,不包括皇宮。」
「總督大人,我們就別兜圈子了。」我開始有點不耐煩,「更不要再考我。您是艾爾羅,
全恩利斯劍術第一人,很年少就威名遠播。我若是君王就會請你去教導皇家劍術。而且您
對公主的了解太詳細了,我大膽推測,你們是感情很好的師生。」
可能不只是師生。我當然不會對他說,開玩笑。公主二十歲就嫁給宰相,去年宰相病死才
新寡。但艾爾羅提及公主時,即使非常克制,語氣還是帶著親微的親暱。
「呵。葛葉院士,是我無禮了。」他和緩下來,但只是表面。「公主通過高等劍術考試,
射箭命中率有九成二,而且幾乎是個天生的騎師。」
哇,養在皇宮內院的武術奇才。
「艾爾羅總督,你比我了解皇室。你認為有什麼人可以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將公主綁
出皇宮?」
「絕無可能。」他斬釘截鐵,「皇宮親衛隊或許偵查能力不怎麼樣,但防衛森嚴,進出貨
物都需要盤查。或許可以下藥迷昏公主,但要怎麼將她運送出去?」
我注視著他,「總督大人,告訴我你的推測吧。」
他沈吟了一會兒,「我認為公主是自願離開的。」
「…我想某些人不喜歡公主在皇宮吧?」
「因為她哪一邊都不是。」艾爾羅回答,「她只是君王這一邊的。」
「擋了很多人的路啊。」我點頭。
「沒錯。」他無奈的笑。
太好了,更棘手了。還牽涉到皇室與宮廷鬥爭。我捅這個馬蜂窩做什麼?成與不成,我都
很倒楣。
「我需要跟公主見一面。」艾爾羅正色,「我要知道她為什麼離開皇宮。」
「那不難。」我漫應著,「任何城市都有秩序,克麥隆也不例外。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城市
,什麼東西都得靠貿易。貿易,就是一種秩序。如果賣進去的東西都拿不到半分錢,而且
必然死於非命,誰要去呢?你說對嗎?」
他很快的明白了,「水和食物。」
「沙漠裡最珍貴的東西。」我攤攤手,「支撐一整個城市的水和食物數量太大了,不能夠
完全靠小量走私,尤其是這樣的罪惡之城,需要武裝商隊和大盤商。你找到了大盤商,就
找到了進入克麥隆的鑰匙。」
這是個簡單的案件,只是涉及皇家,就顯得神祕困難,太多資訊無法取得。反正我只是提
供諮詢而已,不知道也無所謂。
但想也知道,糧食的供應管道太多,但沙漠並沒有太多水源。距離克麥隆約一百公里有個
獨佔的綠洲,所有人是個跨國大貿易商。
在我被沙漠的酷熱烤熟之前,跋涉了五天,屬於總督大人的小隊,在黃昏時奔進這個綠洲
之內。
沙漠的夕陽,血一樣的豔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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