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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你到底在尋找什麼?」
「我在尋找一片田園,一個臨終幻夢中的田園。」
明琦得到這個莫名其妙、沒頭沒尾的答案,卻沒有多說什麼。她天生靈慧,許多
事情不言自明,雖然不完全明瞭明峰的意思,但她卻聽得出他的惆悵和傷痛,以
及隱藏在輕描淡寫之下的生離死別。
她乖乖的不發一言。因為坐在堂哥的後座,原本看不清楚的「裡世界」,因為「
濃度」提高太多,所以在她眼中清晰得跟真實完全相同。
樹木靜默歡欣的吸收天精地華,無數微小精怪像是被吸引般,隨著明峰哼唱的無
名歌曲,在輪側歡快奔馳,天空飛舞著絲似細薄的空氣精靈,這世界這樣美麗、
詭異,卻也這麼充滿生命力。
以前和這樣的「真實」總隔著濃霧,沒辦法看明白,現在卻這樣逼近眼,她在戰
慄,卻是狂喜的、激動的戰慄。
「…堂哥,」她小心翼翼的問,「你…看得到那個嗎?」她指著在他前方飛舞,
模樣像是個巨大鳳蝶的花精,幾乎遮蔽了前面的道路。
明峰稍微抬了抬眼,不太感興趣的。「現在可以當作沒看到了。妳啊,最好也趕
緊當作沒看到吧。我們在『表』,他們是『裡』,本來就不該互相有所牽扯的。

聽到明琦不以為意的輕哼,明峰嘆了口氣。「我知道很美麗,我也知道他們存在
。但不是只有美麗存在,險惡和殘酷也相同存在。這還不是最危險的,更可怕的
是無知的純真。他們不明白人類的軀體是脆弱的容器,因為人類靠『否認』就可
以驅除『裡世界』的一切,但他們不知道,人類的脆弱和能力是相等的。」
他被妖怪糾纏了大半輩子,懷著惡意要來吃他的當然有,但更多的是好奇的接近
、耍弄,因為這個人類難得的缺乏「否認」這種天生才能。
對,明峰認為這是一種缺陷,而不是天賦。這種缺陷讓他走的路特別艱辛,他不
希望家人也走相同的路。
「我又不是小孩。」明琦拉長了臉,「我當然知道有些是很危險的。我在警察局
打工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希望狂風刮去她的失言。
但顯然的,她沒有如願。因為她的堂哥後背僵直,好一會兒爆出怒吼,「妳說妳
在警察局幹嘛?!打工?!打什麼工?!」
她滿頭是汗的低下頭。她老爸常笑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明峰堂哥說句話。也
不是說明峰會兇她還是怎樣,但你知道,一個關懷自己跟親生兄長沒兩樣、比她
還深入裡世界的哥哥,他的一言一語對她來說都很重要。
明琦很仰慕這位傳奇性的兄長,甚至在年紀還小時,對他懷過浪漫的情愫。直到
長大知道他們血緣太近,不能結婚才哭著打滅這種青澀的感情。
「明琦!」他的聲音小了些,卻蘊含更深的暴風雨。
「啊就…就…」她咽了口口水,「上回呀,我要找你找不著,倒是找到兩具新鮮
的屍體…他們托夢托得很煩…」
「我叫妳去警察局說明…」明峰突然覺得腦袋一暈,老天爺,我叫妳去說明,妳
是說到哪去?
明琦靜默了一會兒,慢吞吞的開口,「警察局的北北說,既然有這種天賦,問我
要不要打工…堂哥,這是好事、積功德欸!我讓很多人平安的回家…」好啦,是
讓很多死人可以平安回家。
「…宋明琦!」明峰氣得機車蛇行,「跟妳說過幾百遍了,不要什麼都不懂跑去
亂搞!萬一遇到厲鬼怎麼辦?遇到什麼惡毒大妖怎麼辦?妳用不用腦袋啊~就跟
妳說過,別去惹這些事情,妳是懂個屁啊~」
「你教我我就懂了嘛!」明琦也生氣了,「我就喜歡這套,怎麼樣?我還打算等
畢業去考警官班呢!這是很有意義的事情,堂哥你怎麼不明白哪?那些人…好吧
,那些死人,他們也是想要回家,想要告別,才會跟我起共鳴嘛!大家都這麼清
高,只顧自己修行,屁啦!獨善其身是可以修到哪裡去啦!我以為你會懂我的…
沒想到你也跟那些修到沒人性的王八蛋一樣!」
明峰簡直快氣死了。明琦說的這些,他都懂。事實上這些不是沒有人做,不然每
年紅十字會和大小宗教教團教出來這些學生是幹嘛的?一定有人做這些事情,但
不需要這個啥都不懂的小女孩下去瞎攪和。
但他被這個口齒伶俐的小女孩一堵,氣得乾噎,隱隱覺得似乎又是一個麒麟。
他是命中帶煞嗎?老遇到類似的女人?
「妳…」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明琦沒來由的緊緊抱住他,像是一隻警
惕的貓。
他已經騎到殃的家門口,破落的別墅孤零零的站在斜陽下,遍染血紅。或許是這
樣的紅光太逼真、太神似,他似乎聞到不存在的血腥味。
「附近,有很多食屍鬼。」明琦沒頭沒腦的冒出這一句。
食屍鬼,又稱行屍。是死人受天精地華,復甦後,宛如野生動物的妖怪。他們不
吃活人,畏懼生氣。只在地底下挖耙棺材內的死屍,藉此維生。
但是數量這麼多,氣息這樣濃重,卻是很少有的事情。像是聽到什麼無聲的召喚
,在此徘徊不去。
他停了車,四下張望。但沒看到什麼。或許都潛藏在地底下,屏息迴避著他們這
兩個活人。
「…殃!」他恐懼的衝進別墅,更不祥的是,別墅的門失去防禦,連物理性的鎖
都被破壞。
他的心臟猛然的縮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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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第三章實在長得太離譜,爆字數爆到核爆的地步(暈眩)。
所以應該在正式版裡劃分成上下兩章,所以新開的章節會從第五章開始。
所以第五章開的時候,並非章節錯誤。
=================================
第五章 心魅
當他去車庫牽小綿羊的時候,發現明琦已經大剌剌的坐在機車後座等他,一副理
所當然的樣子。
明峰瞪著她,她也瞪著明峰,一時相對無言。
「…王伯伯正在找妳呢,」明峰好聲好氣的哄著她,「他等著載妳去車站。」
「我跟伯伯說了,不用他送我。堂哥,我跟你去旅行。」她的語氣很堅決。
…在他青春期能力不穩定,引發恐怖的靈異事件時,堂妹年紀還小,但也沒小到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血緣這種東西就是很霸道不講理,相近的血緣就會呼喚異
物。尤其他的體質特別,更把這種「召鬼」的能力增幅到數十倍不止。
「妳到底知不知道『找死』怎麼寫啊?!二伯可只有妳這個寶貝女兒!」明峰忍
不住吼她。
原以為明琦會跟他耍賴皮,哪知道她眼睛眨了眨,嘴一扁,就哭了起來。「你們
怎麼都這樣啦…這也不許,那也不許。你們不許,危險就不會找上門?我又不是
都看不到,卻連一點防身的本領都沒有…」
妳不要去找危險就謝天謝地了,什麼危險會自己找上來?
她一行哭,一行氣湊,「指點我一下又會怎樣?什麼時代了,你們還這麼重男輕
女,就只有你能當道士,我當不成道姑,就在家當居士,成不成?你們又不是不
知道,外面這麼危險,由著我一個人去磕磕碰碰,單憑運氣,能憑到幾時?就讓
我跟著去旅行,旁邊偷學點也不成?誰能跟誰一輩子?我總是要長大、要獨立的
!」
原本想反駁,聽她抽噎著說,「誰能跟誰一輩子」,戳了心,明峰低了頭,倒有
點猶豫不決。
說她不懂,她偏偏又有點天賦;說她懂麼,她又缺乏戒慎恐懼的心。
宋家這一族,女孩兒極少,她又是女孩子中最小的一個。論能力,她也算出類拔
萃的,但大伯公一句話,倒讓二伯鬆了口氣。跟異類打交道,兇險異常,二伯母
體弱,也就得了這個女孩兒,能夠不沾家業,當然是再好也不過了。
[m她從小就讓堂兄弟疼愛維護到大,就算遇到什麼也設法幫她擋過去,這沒慣壞她
的性子,卻把她的膽子慣得大如天。
遇到多少兇險,也沒見她真的害怕,讓她這樣迷迷糊糊的闖蕩,這條嬌脆的小命
,搞不好還沒來得及遇到貴人,就一命嗚呼了。
想來想去,實在硬不起心腸。明峰沈重的嘆口氣,「妳要跟呢,就別指望有什麼
好日子過。鬼怪啦、魔物啦,那是家常便飯。我又沒什麼目的地,若是錯過了村
鎮,就得跟著我露宿。機車常常一騎就是一整天,可不像電影一樣浪漫,騎得腰
痠背痛,屁股像是挨了板子…妳若吃得起苦,那就跟來吧。」語氣不是不無奈的

明琦滿臉的淚立刻收得乾乾淨淨,歡呼一聲。她從小膽大,從來不畏懼鬼怪,奈
何家人保護得宛如銅牆鐵壁,一絲半點本領都不教給她,她早氣悶極了。憑著天
賦和瞎練的工夫,還是深感不足。這回明峰拋給她一角碎磚,卻可以把成妖的王
心如卻在圈外,讓她對這位修煉多年的堂哥更是崇拜得五體投地,卻沒想到是自
己天賦所致。
歡天喜地的戴著安全帽坐在後座,感到一絲微薄的香風從後座挪到堂哥的左肩。
「堂哥,你收了花妖當式神?」她不經意的問。
「沒啊,」明峰有些沮喪的發動機車,「我的式神是隻孤獲鳥。不過她才新婚不
久,要她陪我出來旅行太過分了吧?」
…式神也會嫁人啊?明琦傻了眼。「呃…她的夫君在哪座仙山修煉啊?」
「什麼修煉…」明峰咕噥著,「她嫁給明熠啦!三姑姑的小孩啊,從小一起長大
,別說妳不認識…」
明琦瞪著明峰的背,瞪大了眼睛。你是說,那個張著無辜貓咪眼睛,見人未語臉
先紅的五嫂子,跟明熠表哥住在一起大半年,煮得一手好菜的漂亮女生,居然是
、居然是…
居然是妖鳥姑獲,還是明峰堂哥的式神?!
「明琦?明琦!喂,妳害羞啥,抱著我的腰啊!」明峰喊了兩聲,發現他嬌滴滴
的堂妹動也不動。
拜託,從小一起長大,到國中還對著臉睡大通鋪,現在連抱著腰都害羞?比起摔
到馬路上頭破血流,還是別在這時候發這種神經吧。
他不耐煩的抓過堂妹的手,環著自己的腰,噗噗的騎走了小五十。
因為他一直沒有回頭,所以沒有發現,明騎因為震驚過度,已經是石化狀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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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事情給搞砸了。
明峰一面和成妖的心如相持,一面施展渾身解數。到這種地步,他也知道事態沒
有轉圜餘地,但還是不想傷害心如。
他試圖用心如的名字束縛她,卻徒勞無功。額上不禁沁出大滴大滴的汗。糟糕,
「王心如」居然不是她真正的名字。但這種緊急的時候,又怎麼來得及去尋找她
的真名?
明峰因為顧慮,打得絆手絆腳,但妖化的心如是沒有顧忌的。爭鬥這麼久,明峰
的力氣也漸漸的衰頹下來。
或許他該呼喚英俊?突來的煩躁阻止了他幾乎出口的呼喚。英俊已經是完全體了
,下手不可能太留情。即使是妖化的心如,也還是王家心愛的女兒、親愛的姊姊

最後明峰一個腳步不穩,讓心如打飛出去。他勉強翻了個跟斗卸去力道,卻也讓
他隨身帶著小瓶子飛了出去。
瓶子裡頭裝著碎片,那是從妖怪神棍屍體裡拿出來的。
心如馬上放棄了對明峰的攻擊,撲向那個瓶子。在她拿到之前,明峰搶先一步拿
了起來。她尖銳的叫起來,攻勢更如狂風暴雨,讓明峰幾乎無法招架。
碎片?奇怪形狀的內丹?普通人卻可以成妖…這樣的奇蹟為什麼會出現兩次,而
且是在相隔不太遠的地方?
她還有夢…說不定還有救?
身體比轉念還快,明峰在自己意識到之前,清晰有力的對著心如說:「惟寂靜,
出言語。」
心如像是被什麼東西束縛一樣,空白的臉孔出現追憶而迷惘的神情。「惟黑暗,
成光明。」
千言萬咒,不如她熟悉的夢。地海傳說的作者若知道她的《伊亞創世歌》居然拯
救了一個幾乎墮落成邪的女孩,不知道會不會感到安慰?
「惟死亡,得再生。」他緊緊的盯著心如。
「鷹揚虛空,燦兮明兮…」心如喃喃念著,迷霧似的身體,伸出虛幻的手。
她在等待,她的真名。
她的真名…明峰望著她的手,像是被冷洌的水流穿過心靈。他伸出自己的手,握
住虛幻。
「恕。妳的真名叫做恕。」
露出淺淺的笑,迷霧散去,她張開口像是想要說些什麼,只見一道閃爍的晶亮,
從嘴裡飛了出來。明峰眼明手快的抓住那道閃亮,那是片微小卻美麗的碎片,發
出哀傷的氣息。
這,美麗的碎片會是引人入邪的罪魁禍首?我不相信。明峰疑惑著,將那片碎片
同樣放進極小的瓶子,和原本的那片碎片融合在一起。
心如還是站著。露出一種清澈的神情。迷霧漸漸褪去,她變為少女的模樣。「我
的真名。小時候覺得這名字真是難聽,又哭又鬧,後來爸爸帶我去改名字…我怎
麼…我怎麼忘了自己真名、忘了自己面目呢…我,就是我啊。」
她軟軟的躺在草地上,陷入許久不曾降臨的甜美睡眠中。
***
簡直成了泥巴場的庭院和半毀的客廳讓王爸爸和王媽媽獃住,但他們的大女兒居
然好了起來,這點代價算得了什麼?
從某方面來說,心如的確「正常」了。她不再暴怒和依賴,但她憂鬱症依舊在,
心靈還是非常孤寂。但她試著讓自己能夠從創傷中站起來,不再對最親愛的人實
施非常暴力的情緒勒索。
臨別時,明峰和她一起散步。
「…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她眼神很脆弱,「我知道這並不是惡夢…我是不是很
壞、很邪惡?我會不會再發?」
明峰望了她一會兒,「或許,或許妳的憂鬱症只能得到緩解,而不能完全痊癒。
但妳知道嗎?感冒也不能夠完全痊癒的,我們永遠都可能在身體虛弱時感冒。」
他笑了笑,「我認識一個比妳嚴重許多的女士。她一直在為了這種瘋狂而奮戰。
她說:『這世界有誰不會離開?誰不是赤著來,光著走?誰又能為誰一輩子?』

心如悲感的垂下頭,或許她的病灶就是想要否認這些:誰都會離開。
「但是,我會記得和我同行過的人,我會記得妳。而妳呢,也會記得我,然後會
遇到更多人,會跟他們一起哭、一起笑,一起並肩同行。」
他燦爛的笑笑,這溫柔的笑容一直留在心如的心裡,從來沒有褪色,「對不對?

「…但我什麼都不會。」她柔弱的、怯怯的說。
「妳還有夢啊。」明峰安慰的拍拍她,「妳不常作著『地海』的夢嗎?妳也可以
有自己無盡的夢土翱翔啊。」
我可以嗎?心如望著晴朗的天空。我可以在我的夢土裡飛翔嗎?
「你呢?」心如微笑,「我總覺得你很不可思議。你想去哪裡呢?」
「這個嘛…」明峰朗笑,「我想成為禁咒師。」
***
後來麼?
後來,在家養病的心如,開始動筆寫小說,架構她的夢土,直到沒有邊境。她用
自己的真名作為筆名,「恕」。
因為這個極度中性的名字,很多人不知道她是女性,沈浸在她的幻夢中飛翔。而
她筆下的男主角總是極為相似,擁有溫柔的笑容,和容易氣急敗壞的性子。
也因為她有過妖化的經歷,所以,她和裡世界,總是隔得不夠遠。
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3) 人氣()

心如不斷的尖叫咆哮,她的眼白翻了起來,甜美的表情蕩然無存。這比什麼妖怪
都讓人驚心。
讓異常糾纏了半輩子,明峰自認什麼怪物都見過。但即使魔界的異常者,也沒有
他手上掙扎的少女這麼可怕。
或者說,貪婪的執念比什麼妖怪魔族都恐怖太多。
在明琦熟練的急救下,玉如大大的喘了口氣,清醒過來。她的喉嚨火辣辣的痛,
聲音變得嘶啞,「…姊姊,為什麼…」她流下氣餒的眼淚。
聽到她的疑問,心如停止掙扎,她露出令人發冷的微笑,「…妳一直恨我,對不
對?因為爸媽都疼我,阿明本來是對妳有意思的…偏偏他看到了我。妳恨不得我
去死,對不對?我會變成這樣都是妳害的、妳害的!」
玉如瞪著她的姊姊,好一會兒都不明白自己聽到什麼。等她明白了,忍不住狂怒
,「妳說什麼?妳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想!」她氣得口齒不清,未語淚先流
,「人的心本來就是偏的,爸媽比較疼妳又怎麼了?我沒有抱怨過!阿明不過是
個男人,再怎麼親有手足親嗎?!」她乾噎,「我沒忌妒妳!我從來沒有!妳生
病我也非常難過!妳怎麼可以這樣,妳怎麼可以這樣!?」
心如猛然一震,似乎開始抽筋,滿身大汗的,「爸媽…爸媽可憐我什麼都不會,
所以才比較疼我。你們不要我怎麼辦?我什麼都不會…我只有漂亮一點而已。如
果老了呢?我不能沒有爸媽,我不能沒有妳…你們都不可以走,不可以走,都得
留著陪我…陪-我~」
她尖銳的悲鳴,帶著濃郁的哀戚,「你們都想逃吧?你們不可以、不可以拋棄我
,不行、不可以~」
明峰發現快要抓不住她,她的力氣因為自卑自憐,反而爆發得更劇烈。他更使勁
一些,卻聽到她輕輕的咯咯兩聲,雜亂的長髮突然如無數尖銳的利刃,朝他的門
面疾刺。
清明的左眼讓他躲去這些攻擊,卻不得不放開她。她得到自由立刻往前撲向玉如
,「哪,讓我們在一起吧…等我吃了妳,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若不是明琦拖著玉如的後領,很可能玉如已經遭了毒手。她尖銳的指爪陷入花圃
的溼泥中,沒入手肘。
嚇出一身冷汗的明峰趕緊擋在他們面前,胡亂的拋了塊碎磚給明琦,「畫個圓圈
住妳們倆!」
「我沒修煉過!」明琦抱著差點嚇癱的玉如大叫。
「妳還需要修個屁!」差點被心如抓花臉的明峰架著她大叫,「畫就對了!」
「…我畫的不圓欸。」明琦畫完那個「圈」,充滿歉意的說。
明峰瞥了眼那個方不方、圓不圓的「圈」,心裡哀怨的嘆口氣。大伯公,你害慘
堂妹了。你說她不用修煉,但是她會去自找非修煉不可的麻煩。
這種圈是可以幹嘛?
「妳上輩子是不是姓金田一啊?」明峰哀號起來了。一個疏神,又讓心如走脫,
看她撲向那個方不方、圓不圓的圈…
沒想到這種不規不矩的「圈」,居然發揮了效果,把心如彈了出去,像是個無形
的牆壁。
…他的堂妹居然深藏不露,擁有野獸般的本能啊…
不用顧忌兩個無辜的女孩子,明峰鬆了口氣。他再次用一字咒(別問是哪個字了
)將心如彈開,整個心像是鏡子一樣明淨。
「敕奉中天玄帝青五木郎令,眾邪如塵,神威似獄,霹靂雷霆隨我行,卻淨!急
急如律令!」
以前老是臨陣就忘個精光的咒,現在卻歷歷在目,記憶的清清楚楚。而且還是封
天絕地,神魔不應的此時此刻。
但他知道會有效。這是驅除妖怪最強烈的咒,一直不願意用,實在是妖化是心如
的一部份,還是心靈深處的一部份。若是貿然驅除,她的心靈從此不再完整。
不過,比起讓她像個不定時炸彈,危害家人性命來說,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背
負殺孽比任何人想像都沈重多了。
像是憑空打了個悶雷,心如發出一聲慘叫,委靡在地。明峰看著一動也不動的她
,覺得全身都失去了力氣。
終於結束了。他還是沒有救到她…最少不是完整的她。她將失去某些記憶和情緒
,不再激烈、火熱。我這樣做對嗎?這樣做真的應該嗎?
但看著她殺人就對嗎?會不會根本就不存在著所謂正確?
他抬臂揩去眼角的汗水(他堅持那是汗水),看到明琦拉著玉如,還躲在圈裡。
「不,不要出去。」明琦抓著玉如,「我不知道,但先不要出去…」
他知道,堂妹有著強烈的野獸本能。說不定她可以平安到現在不是有什麼貴人,
而是她的本能實在太厲害。
我現在,背對著昏迷的心如。
強烈的香風突湧,擋去了大部分的傷害,但還是阻止不了心如銳利的指爪劃破舊
傷,蒼白的傷口沒有出血,只是滾著血珠。
他用力克制澎湃的憤怒,和狂信者搶奪意識的主導權。他回頭望,心如貪婪的表
情消失了,帶著甜美的迷茫,孩子似的笑著,並且舔著指端的血。
事實上,除了她的臉孔,他已經看不到心如的身體了。完完全全籠罩在迷霧中,
像是只剩下一張面具似的臉龐。
她成妖了。徹徹底底的,成妖了。明峰眨了眨眼睛,將汗水逼出去。他摀住右眼
,讓左眼看得更清楚一點。
這個普通的女孩,居然已經結出奇怪形狀的內丹,成了一個妖怪。
明峰晃了晃發暈的頭,硬把狂信者逼回去。「明琦,」他的聲音很絕望,「妳上
輩子一定叫做金田一柯南。」
「啊?」看到發愣的明琦一怔。
不然妳怎麼解釋,為什麼遇到妳會特別的倒楣啊?!妳說說看,妳說說看啊~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

明峰在這裡待了快十天。
王爸爸和王媽媽很欣慰的發現,心如的病情穩定許多。不管是什麼方法,最少這
位年輕的宋大師的確讓心如正常許多,王爸爸和王媽媽可以放心去公司。
明峰卻很清楚,不是他做了什麼,而因為他是個年輕的男性,是心如可以轉移注
意力的目標。
原本他還矇矇懂懂,但耳環泛起微光,他的左眼突然「看穿」了心如的渴望和急
切。
她需要被愛、被注意,證明她依舊有吸引力。她的病灶會發作得這麼恐怖詭異,
是因為她要拖住家人的注意力和全部的愛,但她最渴望的,還是來自異性的愛慕
和肯定。
很卑微可憐,但也很蠻橫霸道的懇求。
大部分的時候,明峰都忍耐著微笑,試圖用溫和的方法讓她恢復。她妖化的程度
還不深,應該還有救。他和心如交談,讓她試著自立,陪她散步,雖然維持著讓
她不滿的距離。果然,她亂發脾氣和極度依賴的情形漸漸緩解,卻將這種依賴轉
到明峰身上。
「…我已經有戀人了。」明峰終於在她試圖抱住胳臂時,一面推開一面說,「妳
很可愛,總有一天會遇到正確的人,但那不會是我。」
心如的臉孔凝固在錯愕,然後漸漸陰沈下來。「你只是嫌棄我是個瘋子。」
「夠了。」明峰忍不住直言,「妳還要拿『瘋狂』當多久的擋箭牌?妳並沒有瘋
,頂多只是精神上有些感冒。比起許多心靈破裂的人來說,妳能吃能睡能自由走
動,還有個完滿的家當妳的後盾。妳只是抓著『瘋狂』當作自憐他憐的藉口,賴
在地上不肯長大而已。妳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瘋狂?」
妳沒見過殃。明峰想著。妳從來不知道一個真正困於瘋狂的人卻竭盡全力維護自
己僅存的尊嚴。妳從來沒有為自己戰鬥過,妳只是任憑自己墜入深淵,還唯恐不
夠快。
「真實的瘋狂?」心如的聲音尖銳起來,聲調發顫,「你真的想看看真實的瘋狂
?」
迅雷不及掩耳的,她飛快的抓了一下明峰的手臂。雖然明峰避得很快,但明顯的
不夠快。
他的左臂瞬間鮮血淋漓。
「別想走。」心如四肢著地,像是隻貓科動物,聲音陰惻惻的,「誰也別想走。

「心如,妳並沒有瘋。妳的人生還很長。」明峰試圖做最後的努力。「不可能每
件事情都如妳的意,難道妳不知道…」
「不要說教!我聽得還不夠多嗎?」她尖銳的咆哮起來,「你不准走!順從我,
順從我!」
明峰的火氣勾上來,「憑什麼?!妳是誰?憑什麼我必須順從妳?!」
心如的表情空白了一秒鐘,突然詭異的笑了。「如果你是我肉中肉,血中血,那
就會永遠順從我了。」
她撲了上來,瞳孔已經豎直如爬蟲類。憑著左眼的清明,明峰閃過她的攻擊,卻
猶豫著要不要動手。
心如一擊不中,瞥見衝進客廳的玉如和明琦,她急轉彎,尖銳的指甲劃向明琦。
明峰一急,張口喊道,「滾~~」
讓這句最強的一字咒(?)衝擊,心如的指爪一偏,將真牛皮沙發抓得幾乎斷裂

「愣著做什麼?快出去!」明峰吼著,抓張火符炸過去,心如尖叫著退後兩步,
誰知道這個一字咒實在太強(呃…),居然讓屋頂的水晶燈整個掉下來,正好砸
在明峰的身上。饒是逃得快,後腰還是挨了一下,好一會兒站不起來。
心如覷著這個機會,大貓似的靈活穿越滿屋子狼藉,追著兩個逃命的女孩到庭院

明峰在心裡不斷痛罵那個華而不實的爛水晶燈,扶著腰,一跛一拐的追出去。三
個女孩子扭成一團,心如已經牢牢的掐住玉如的脖子,眼見玉如快沒氣了,明琦
用力掰著心如的手臂,卻徒勞無功。
實在不願意殺生…明峰臉孔變了變,但若殺了自己妹妹,心如從此就沒救了。他
正準備扛下這場罪孽…
明琦卻非常乾脆的,惡狠狠的咬了心如的手臂,幾乎扯下一塊肉來。
心如哀號著鬆了手,明琦眼明手快的拖著玉如跑開,明峰正好趕上。他一把反剪
心如的雙臂,一面覺得有點好笑。
還可以這樣啊?他這個堂妹,真的很有動物潛能。

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 人氣()

殃的話一直在明峰的心底縈繞。或許…氾濫的溫柔是種無情的殘酷。等殃習慣了
他的服侍,但他不可能一直陪在殃的身邊。
他突然好想,好想打電話給麒麟,問問她︰麒麟,我該怎麼辦?
麒麟大概只會打個酒嗝,瞇著貓咪似的眼睛,懶洋洋的回答他,「你管那麼多?
高興怎麼辦,那就怎麼辦。」
偏偏他很難這樣任著性子生活。
騎著小五十,懷著冰冷感的哀傷,他到了王家的別墅。明琦跑出來迎接他,偌大
的別墅,卻只有她和玉如。
「爸媽帶姊姊去看醫生了。」玉如嘆氣,眼下的黑眼圈寫滿疲憊,「晚點才會回
來。堂哥,你會住下嗎?」她的聲音充滿期盼。
姊姊的病,幾乎要拖垮全家人的意志力了。她將所有的希望,寄託在明琦口中那
個「本領高強」的堂哥身上。
「呃,應該吧…」明峰有些無奈。他知道明琦的頑固無人出其右,就算是拿著兩
根鐵絲踏遍附近的荒野,她都會設法把明峰挖出來。他二伯只有這個女兒,可不
希望這個寶貝堂妹出了什麼狀況。
雖然發生在王心如身上的狀況也不見得比較簡單。
對,這位心如小姐有輕度憂鬱症,但她並沒有被妖怪、妖異、鬼魂之屬附身。連
明琦給他看的「靈異照片」,都沒有任何被附身、心控的跡象。
這才是讓人討厭的。她沒有被附身,卻是從內在妖化,藉著「憂鬱症」這個漂亮
的擋箭牌,恣肆的滋長、增生,如果不管她,歪斜病態的病灶真的會成妖,摧毀
掉靈魂,最後落得在精神病院渡過一輩子。
一般人不會弄到這樣。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能不能去心如小姐的房間看看?」明峰問。
玉如點點頭,領他進了心如的房間。
那是個非常美麗、優雅的房間。一套昂貴的貴妃榻擺在小客廳裡,價格比他三個
月的津貼還高。書架上有許多書,大部分是美容保養,還有些時尚雜誌,化妝台
上琳琅滿目,比專櫃還整齊。
明峰環顧了一會兒,發現床頭櫃有幾本書擺著,翻得有些破爛了。
那是一整套的「地海傳說」,作者是娥蘇拉.勒瑰恩。在紅十字會防災小組時,
他曾經去旁聽「奇幻文學與咒語沿革之謬誤與巧合」,當時老師選讀的作品就有
「地海傳說」,但他第一次看到中譯本。
「心如小姐的成績怎麼樣?」他翻了翻破舊的地海,隨口問著。
「我姊姊畢業很久了呀…」玉如有點不知所措,「她在校成績…還好吧,不過她
是女孩子,我爸說不用太好。」
「但妳也是女孩子,功課卻很好。」明峰衝著她笑笑。
玉如臉孔漲紅起來,心跳突然跳得很快。他的眼光明明很柔和,但就是讓人心頭
蹦蹦跳,「我、我喜歡讀書,這是個性,每個人個性不同麼…」
「她有其他的興趣嗎?」
玉如沈默下來,絞盡腦汁的想著,「呃,逛街算不算?」
又問了問,發現心如小姐不但功課不太好,沒有什麼興趣,畢業的時候當行政助
理,五六年一晃眼過去,她還是行政助理。
或許她最快樂的時候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男朋友約會,享受青春的無憂無慮
。但她二十八歲了,青春也快消耗殆盡。
在這種惶恐中,論及婚嫁的男友居然跑了,於是啪的一聲,柔脆的心靈斷裂,讓
歪斜的病灶趁虛而入。
但她還有夢啊。撫著破舊的地海傳說,她還有夢想。或許,因為這微薄的夢想,
她還有獲救的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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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喝牛奶。」從二樓傳來病懨懨的、有氣無力的嬌聲呼喚,客廳裡的人全體
緊繃起來,表情無一例外的有著擔憂和恐懼。
「好好,」王媽媽站起來,「我馬上去拿。」
明峰抬起頭,端詳站在二樓樓梯上的心如小姐。
當然,她很漂亮。玉如就已經很甜美了,她更像是添加了蜜糖似的,甜得化不開
。只要是男人,見了她嘴巴都會合不攏,好一會兒才記得把嘴閉上,省得一臉蠢
樣。
這位甜麗的小姐,瞥見客廳有個俊俏的陌生男人,眼睛在他臉上溜了溜,垂下眼
簾,給了他一個甜蜜又羞怯的微笑。
但他不是普通男人,他是宋明峰。和各式各樣的美女生活在一起,他對外觀的美
麗早起了免疫作用。在他心目中最美的,是毀掉半張臉的羅紗。
明峰毫無知覺的望著她,心裡的謎團越來越大。
當心如發現明峰的目光沒有該有的癡迷和愛戀,只有著無情的嚴肅時,她的臉沈
了下來,心情開始惡劣。
當王媽媽討好的遞上牛奶時,她喝了一口,立刻吐出來,將玻璃杯摔在地上。「
不是這個!」她勃然大怒,「我要喝冰涼涼的鮮奶,誰讓妳泡奶粉充數?我要喝
牛奶,我要喝牛奶!」
「但、但是妳昨天說要喝熱的、用泡的牛奶…」王媽媽手足無措。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她又哭又叫,「我要喝牛奶!我要喝牛奶!我要
喝…我-要-喝-牛-奶~」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越來越尖銳,最後只剩下模糊難辨的尖叫。
王媽媽試著安撫她,她卻開始用頭撞牆,王爸爸趕緊跑上樓梯阻止她,她卻一面
尖叫,一面朝著王爸爸吐口水。
明琦衝上去抱住她,在她懷裡的心如不斷尖叫、打滾,但是聲音漸漸低下來,變
成嗚咽,「…我要喝牛奶。」
「好,玉如去拿了,乖…」明琦抱著她,輕輕搖晃著。接過玉如拿過來的冰牛奶
,要餵心如喝,她卻發脾氣打翻了牛奶,氣卻慢慢平了。
王媽媽又哄又騙的將她送回房間睡覺,明琦無奈的苦笑,「所以,我幾乎都不能
離開。」
明峰點點頭,若有所思的。
「堂哥,你有看出什麼端倪沒有?」明琦滿眼的企盼,「有沒有什麼辦法?」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我不敢說有什麼辦法。我得先想想。」
告辭了眼淚汪汪的堂妹和王家,他騎著機車思考,回到余殃那兒。然後他才猛然
想起,他忘記買菜。忘記買的話…家裡只剩下蔬果和米而已。
他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余殃看見他,疏離的點點頭,桌子上放了幾
盤的水煮青菜、水煮蛋,還有熱騰騰的白米飯。
他挨著桌子坐下來吃飯,但殃卻皺起眉。「你去哪染了這身味道?」
像是某種熟悉卻厭惡的氣息,讓她的頭整個痛起來。「我不喜歡這種虛偽。」
明峰有點尷尬的起身,打了盆水,放了幾撮鹽淨臉,才回到餐桌。「…呃,她的
瘋狂是真實的。」
余殃少有的笑了起來,臉孔因此扭曲。她的眼底沒有歡意,「我瘋狂數十年,我
比誰都明白瘋狂的真相。那是虛偽的瘋狂,而且幾乎成妖。拜託,別隨便的侮辱
瘋子。」她不再說話,只是低頭繼續吃飯。
明峰沈默了一會兒,「殃,我得去他們家幾天,但我不太放心妳。」
「你是白癡還是笨蛋?!」殃突然發火,「你是誰?你不過是個路過的旅人!不
要把自己想得太偉大,像是世界隨著你轉!你沒來之前我活得好好的,難不成你
不在幾天我就死了?這世界有誰不會離開?誰不是赤著來,光著走?誰又能為誰
一輩子?!」
她惡狠狠的頓了幾下拐杖,一跛一瘸的走回自己房間,大力的摔上門。
明峰的臉熱辣辣的,好一會兒抬不起來。他默默的將餐桌收拾起來,並且洗好碗
筷。
殃痛罵他這頓,仔細想想,說不定他懂了什麼。但也因為細想了,反而有著更深
重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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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悶的,照著明琦的指點,他們來到她同學的家。
「唔,」明峰狐疑的看了看這棟整齊漂亮的小別墅,「我先在外面看看好了。」
「好,我先去跟我同學說一聲…」明琦如釋重負,輕快活潑的跑進屋子裡,早就
不知道把眼淚扔哪去了。
扁了扁眼,明峰沈重的嘆口氣,開始端詳這棟別墅。他拿著一個袖珍的指南針,
繞著別墅走了一圈,眼底有著越來越深的迷惑。
這棟別墅的外觀藉重了地中海的風格,在南台灣的陽光下顯現出活潑的風味。南
北向,通風良好。除了外觀的整齊美麗,設計師似乎擁有很良好的堪輿知識,收
斂而巧妙的使用在這棟別墅上面。
甚至無可避免的鬼門,他都刻意讓房子稍偏一點點,並用了簡潔的庭園佈置破除
這個死角。
這才是真正的吉屋!但這樣「乾淨」的吉屋卻會有什麼怪事?太難以想像了。
他抱著胳臂沈思起來,直到明琦歡快的和她的同學一起過來迎接。
「堂哥,」她的同學親切到有些卑微,「我早聽說過您的事情了。我叫王玉如。

那是個個頭小小,有雙靈活大眼睛的少女,很甜美。不過看慣美女的明峰只點了
點頭,「妳好。」
「請進請進,」她熱情的抱住明峰的左臂,明琦抱住他的右臂,「我爸媽等著見
你呢…聽到你要來,他們多高興啊~」
等等,為什麼伯父伯母聽到我來要很高興?妳們幹嘛這樣架著我?他有大禍臨頭
的不妙預感,卻身不由己的讓兩個少女半拖半拉的拽進屋裡。
更可怕的是,伯父伯母還真的伸出熱情的雙臂,簡直是激情的歡迎他的到來。
難道是…事情不是普通的大條,才會有這種過激反應?他實在很想拔腿就跑…但
也只能硬著頭皮請安問好。
言不及意的客套幾句,王爸爸熱切萬分的問,「宋大師,你看…是不是房子風水
不好?」
這房子還不好的話…這小島大約有三分之二強的人口都住在鬼屋裡。
「這房子很好。」
王爸爸的眼神黯淡下來,很是失望。「…是嗎?不是房子的問題?我以為搬家就
會好了…」
王媽媽已經在旁邊啜泣起來。
能不能來個說人話的,跟他說明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坦白說,王家人實在不擅長敘述,爭著跟他說了一大堆雜七雜八的異象,明峰頭
昏腦脹了半天,才算是弄懂了來龍去脈。
王家除了玉如這個小女兒以外,還有個叫做心如的大女兒,芳齡二十八,相當漂
亮,追求者也幾乎踏穿了他們家的門檻。
漂亮女孩的情史也特別精彩,最後她和某個追求者交往,論及婚嫁,但那個男人
在喜帖剛印好的時候,遇到了他的真命天女。這刺激對漂亮的心如小姐來說,實
在是大得過分,她一輩子順遂,最大的挫折不過是長了顆青春痘…
刺激過度的情形下,她想不開,在自己房間割腕了。幸好王媽媽看她不太對勁,
在第一時間發現了,搶救得宜,沒有危及生命。最後醫生診斷,心如小姐有輕微
憂鬱症的傾向,需要吃藥治療。
這是很普通的情傷悲劇,幾乎在大街小巷、這裡那裡不斷的發生,本來也沒什麼
值得注意的地方。但對家人來說,那可不一樣了。
愛女心切的王爸爸加緊監工,趕緊把新家整建佈置好,好讓心如小姐換個環境,
忘記傷痛的過去。
但王爸爸的苦心恐怕白費了。
搬到新家的心如小姐變本加厲的,行為怪誕起來。
最早產生的異常,是夢遊。她會站在樓梯間一動也不動的、維持同樣的動作很久
很久,驚嚇來往的家人。她變得任性、依賴,甚至有行為退化成幼兒的傾向。嚇
壞的王家爸媽趕緊送她去醫院,但她在醫生面前一切正常。
最糟糕的是,看過醫生回到家中,她暴躁和任性會變得更嚴重、更誇張。變化一
點一滴的累加,累加到完全異常的境界。
家人若有什麼事情不順她的意,她會抓狂的大吵大鬧。
「大吵大鬧?」聽到幾乎瞌睡的明峰禮貌的問了問,掩飾他幾乎睡死過去的事實
。這種事情找他做什麼?他又不是精神科大夫。「她精神上有創傷,難免情緒不
穩…」
「情緒不穩到爬到屋頂上?」明琦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恐懼。
爬到屋頂上有什麼好驚訝的…
她把手機遞給明峰,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手機拍出來的照片當然不會清楚到哪去…尤其是拍照的人手似乎有些不穩。但他
還是可以清楚的看到,在華貴的水晶吊燈之上,屋頂之下有個人手腳並用的倒吊
攀爬在天花板,像是一隻蜘蛛。
…到這種地步,情緒的確非常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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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琦說,她本來是跟同學回家過暑假的。
她的同學家境不錯,父母親只有兩個女兒,疼愛的很。這幾年賺了些錢,索性買
了塊地,蓋起獨棟的三層別墅,自地自建,端地豪華無比,連地下室闢建的娛樂
室,有著不輸給錢櫃的KTV設備、整套真牛皮沙發、貴到讓人眼珠子掉下來的
檜木茶几,屋頂還懸著轉吧轉吧七彩霓虹燈。
說有多華麗,就有多華麗。
原本她們一票同學四個,浩浩蕩蕩的來,沒幾天,跑得跟飛一樣,只有明琦被苦
苦哀求的同學硬留了下來。
明峰的心被吊得高高的,「…是有什麼問題?」
明琦搔了搔頭,滿臉苦惱,「這問題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同學的姊姊發
了憂鬱症,自殺未遂。」
他的心安穩的回到胸腔,沒好氣的瞪著他那少根筋的堂妹。「…這種問題,找我
有屁用?她要找的是精神科大夫,不是道士吧?!我說妳呀,真的該聽我一句…

「哎唷,哎唷…」明琦愁得直啃湯匙,「不是這麼簡單啦!若這麼簡單,我還會
這麼心煩麼?堂哥,拜託你來看看,我說不清楚,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啦…」
明峰瞪著她,頹下了肩膀。當初大伯公說過,他這表妹雖有異稟,但無須修煉,
終生有貴人扶持。他當時不懂,現在模模糊糊有些懂了…
但他不要當他媽的貴人啊!!
「你那會驅魔的牧師男友呢?!分手了嗎?如果沒分手叫他去辦就是了。男朋友
是作什麼用的?不就是拿來奴役、上刀山下油鍋的嗎?!」
明琦杏眼圓睜,莫名的生氣起來,「對,我跟那個騙子分手了!那王八蛋~明明
就是牧師,梵諦岡哼哼兩聲,他就跑去討好賣乖了!現在跟一個什麼靈異少女的
屁股後面轉啊轉的當保姆!嘴裡說得好聽,什麼拯救世界…分明就是移情別戀!
我要他這王八蛋做什麼…」說著說著,氣勢頹了下來,突然放聲大哭。
妳幹嘛說風就是雨…明峰慌得亂了手腳。這山間小鎮,也才這麼一家泡沫紅茶店
,放暑假,自然擠得爆滿。堂妹說哭就哭,還頗有孟姜女的氣勢…
她不害羞,明峰卻覺得丟不起這個人。
在眾目睽睽、竊竊私語的龐大壓力下,他拖著明琦直跑,扔了安全帽到她懷裡,
趕緊發車啟動。
「夠了夠了,我前輩子是欠妳多少錢?」明峰非常幽怨,「只要妳別哭了,到哪
我都去了,成不成?」
他自棄的扣緊安全帽。說起來,他身邊圍滿了女人,而且幾乎都是美女。但不分
種族、不論死活,都只會給他不斷的添加麻煩…
這算不算是一種孽緣?我到底上輩子幹了什麼壞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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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會尖叫著邊丟火符邊逃跑吧?
那是半張鬼魅似的臉孔,縱橫著恐怖、翻紅的傷疤,像是蠕蠕而動的蚯蚓,佈滿
了整張右臉。
另外半張臉隱在頭髮下,看不清楚,卻從髮間透出炯亮的眸子,水青的、發著磷
光的眸子。
她駝著背,帶著隱約的奇特氣味,拿著拐杖。眼神有幾分嘲弄。
「若是害怕,你可以逃。」她拖著不太方便的腳,一拐一瘸的往裡面走。「二樓
沒人住,你自己找地方住下,別來煩我。」
啪搭一聲,她進了房間,鎖了門。
我並不害怕。明峰默默的進了屋子,雖然他知道門後不會是羅紗,但看到這個形
魂殘傷的女子,心裡迴盪的是悲哀、憐憫,而不是恐懼。
多麼巧合…和羅紗一樣受過鉅創。巧合的香風,巧合的傷臉…
等他找到二樓佈滿灰塵的房間,胡亂打掃後躺在床上,在朦朧睡去的時候,他才
想起那隱約奇特的氣味是什麼。
和蕙娘很相似的氣味。說氣味實在不太正確,應該算是一種感覺,一種被死亡侵
襲過的感覺…殭尸的氣息。
他朦朦朧朧,毫無防備的睡著了。
***
她的心情很壞。
應該說,這段時間她的心情一直很壞,無論什麼時候。她氣這個世界,氣自己,
氣這透骨穿髓的疼痛,氣這場不應該的雨,氣莫名其妙的心軟。
她更氣那個少年睜著一雙傷痛又悲憫的澄澈眼睛,這樣鹵莽的走進她家裡,她困
住自己的傷痛城堡。
但她沒力氣去想太多。莫名的頭痛和頸痛控制住她,所有的舊傷都一起發作起來
。好痛,好痛好痛…但比疼痛更糟糕的是,她所有痛苦的回憶將她滅頂,讓她悲
觀、消沈,連動都不想動。
我不該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她想。我該做些什麼好重開機…比方說,自殺。跳樓
、上吊、自刎…什麼都好。只要可以結束這一切就可以了…
她緊緊抓著被子,臉孔因為極度的忍耐而扭曲。死亡不能結束什麼。她比誰都明
白。尤其是她…
說不定是更糟糕的開始。
哆嗦著取出安眠藥,她用力嚥下去。藉重藥物很不好,她明白。但她需要睡覺。
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好的…真的。
不知道是過重的藥劑讓她暈過去,還是因為過度的疲憊讓她睡著;她在轟然嘈雜
的夢中翻來覆去,又在嚴重遲滯的疲勞中醒來。
每一天,都是煉獄。
瞪著蒼白的日光,她無聲的對著自己說。
但她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躺了好一會兒,她吃力的起床。遲疑的打開門…發現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豐盛的早
餐,昨天那位不速之客在她的廚房忙碌不堪。
「早安。」這孩子滿臉陽光般的燦笑,他叫明峰…對吧?「想吃稀飯呢?還是土
司?我不知道妳喜歡吃什麼…所以中式西式我都做了。」
「…我家沒有土司。」她更迷惘了。
明峰拉了椅子,服侍她坐下。「事實上,這是昨天下午我買的。再放下去也不行
了…乾脆做法式土司啊。」
她狐疑的望著望這個孩子,卻看不到什麼陰影和企圖。也可能是他太高竿,掩飾
得太好。不過,她沒有拒絕,坐下來用早餐。
「我在尋找一片田園。說不定就在附近。」明峰小心翼翼的詢問,「在我尋找的
時候,能不能先借住在這裡?」
她望著明峰好一會兒,眼中的迷惘和呆滯更強烈。什麼話也沒說,她吃完盤子裡
的荷包蛋、法式土司、熱狗和柳橙汁。
明峰泰然自若的吃完早餐,將桌子收一收,開始洗碗。他原本就不指望主人給他
什麼回答。
「…隨你。」她摸索著拐杖站起來,「我叫余殃。」
沒說什麼話,她又回房間了。
***
明峰在這裡待過了一個禮拜。附近他已經熟了,也知道每個禮拜一都會有人送一
箱蔬果和雞蛋過來,余殃若自己下廚,一切白水煮過了事。
相處了幾天,余殃冷硬的態度軟化不少,簡短的告訴他,「我有病,沒辦法招呼
任何人。希望你不要打擾我,我也不用你做飯。」
「妳不吃我也是要吃的。」明峰撇清,「真的是剛好而已。」
余殃看他很久,眼神溫和而悲哀,「我是個瘋子。」
「真剛好,我也是。」明峰很輕鬆的回答,「只是我的瘋落在正常值。」
很難得的,余殃漾起一絲微笑。
但這樣明亮的愉快像是曇花一現。她很快就沈入低潮,但她一直安靜而忍耐的待
在自己房間。
一個禮拜後,殃比較願意開口,「…我每年都要發作一次。再幾個禮拜我就沒事
了…我並不想麻煩任何人。」
「不麻煩。」明峰很有耐性的笑。
他在紅十字會正統道術沒學到什麼,倒是在裡頭當了很多年的書蟲。在這種極度
清閒中,他無聊到學了一大堆沒用的東西,遊艇和飛機都是這段時間學的,連醫
學院開課,他都會去旁聽。
精神疾病中,有一小部份是因果病,他對這個很有興趣,認真到醫學院的院主任
問他要不要拋棄道術,當個心靈醫生。
當然他沒這麼做,但他也比別人多懂一點點。這個堅忍而毀傷的女子,在劇創之
後,可能併發了憂鬱症。有的憂鬱症會有極其規律的週期性,而殃,可能在意識
到自己要發病時,隱居在這鬼地方等待病情過去。
「今年,好一點。」殃含糊的回答,「但也有很糟糕的時候,我不希望被人看到
那種樣子。」
她的堅忍和羅紗的忍死重疊,讓明峰不忍離去。
幾個禮拜而已,明峰想著。與其說是悲憫,不如說是移情。她有著和羅紗相近的
不幸…她有半張完好的臉,只是她自棄的隱藏在長髮下面。她形體損毀的比羅紗
還劇烈,說不定曾經比羅紗還美麗。
越美的女人越愛惜自己的容貌,這種形體損毀對她們來說是可怕而無望的地獄。
當初他沒有服侍過羅紗,現在服侍殃,只是補償作用而已。
若不是因為意外,他應該會服侍到殃的週期過去。
這天,他道山下的菜市場買菜,突然有種強烈不祥的感覺襲擊了他。
光天化日之下,妖異像是滾草團,在陽光晒不到的地方活蹦亂跳,宛如參與什麼
嘉年華會。
這種反應…實在很不尋常。而這種不尋常,還真是熟悉啊…
「…堂哥?」嬌脆的嗓音又驚又喜,「我就知道你在附近!」
明峰的臉孔整個慘白,「小姐,你認錯人了…」他抱著菜籃就往外衝。
「堂哥!」明琦朝著他後背猛然一抱,害他差點和充滿魚腥味的柏油地接吻,「
不要這樣嘛!好像我是瘟神…一整年都沒有你的消息欸!人家好想你呀~」
「放手放手!」明峰尖叫起來。天哪,相近的血緣是否太暴力?陽光這麼大,還
可以把陰氣和妖異像是遇到磁石般的鐵屑通通吸過來…若是別的情形下,他說不
定會覺得很有趣,值得探討…
但發生在自己和堂妹身上,可就一點都不有趣了!
「別抱著我!妳都這麼大了…」明峰全身寒毛直豎,雖說他不再討厭裡世界的居
民,但數量龐大到這種程度,是人都會恐懼吧?!「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動腳
的!」他抱著微薄的希望,「妳是又『看』到什麼?新鮮的屍體?我就跟妳說過
了,二伯只有妳這個寶貝女兒…」
「哎唷,不是啦…」明琦遲疑了一下,決定不告訴堂哥,她在警察局「打工」,
負責尋找「鮪魚」,「我跟朋友來玩。」
「那很好。」明峰鐵青著臉揮了揮手,「再見。」
「但我遇到怪事了。」明琦眼明手快的抱緊他的胳臂,除非明峰自願斷臂求生,
不然大概跑不掉。
當然他辦不到。「…我能不能不管?」
「當然…不能。」明琦笑靨如花。
瞪著他的堂妹,明峰泫然欲涕。比起妖魔鬼怪,他可愛的堂妹真的可怕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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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個兇巴巴的警察先生,他騎進蜿蜒的產業道路。
他看了看地圖,搔了搔頭。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他看地圖集都有種看天方夜譚的
感覺--聽起來滿像那回事的,事實上完全是虛構。
他現在困在不知名的產業道路進退不得。理論上,他知道他已經到了嘉義縣。但
他到底在嘉義縣的哪裡,卻一點概念也沒有。眼前無數岔路的產業道路跟迷宮沒
什麼兩樣…他懷疑這可能是政府為了腦力激盪規劃出來的奇特結構。
而且這些產業道路,幾乎都沒有路標。
他自棄的嘆了口氣。反正他只是想要找夢幻田園而已…這一路上找來,他的確看
過不少美麗的田園,但都跟羅紗的幻夢有段距離。
太完美是不行的…那田園應該有口井,有著樸素的黑瓦三合院。而不是這些美麗
精緻、跟別墅沒兩樣的豪華大農舍。
但他沒有什麼不快的情緒。或者說,他懷著放長假的快樂,在無數產業道路前行
,有些時候會迷路,在荒郊野外露宿都有可能。
偶爾、非常偶爾的時候,他還會嗅到荼蘼的香氣。在這夏天已至,漂蕩著季節外
的美麗。
他什麼都沒說,甚至連動心都未曾一動。太多的虛妄期待只會帶來更多傷痕。
不過,在明顯迷路,對著三叉路大傷腦筋的此時此刻,薄暮降臨,而他還沒找到
可以下榻的地方,這股淡得幾乎聞不出來的香氣幫他做了選擇。
「…左邊是吧?但左邊一直都不是好的道路啊…」他叨念著,卻乖乖的往左邊的
岔路騎去。
淡淡的香風席捲,像是輕輕的笑聲,冉冉沒入暮色中。
騎過了大片大片的竹林,風中傳來酸甜的芳香,不知道是桃花還是李花。端午前
後,麒麟雖然不是妖怪(距離也非常接近了),總是懶懶的高臥不起。某年端午
,她一個人幹掉一大罈的雄黃酒,雖然沒有打回原形,卻足足病了三天。
(正常人喝掉一大罈雄黃酒不是病三天可以打發的吧?)
後來蕙娘為了避免這種「悲劇」,端午前就會忙著釀桃酒李酒,省得斷了酒糧的
麒麟又喝了太多的雄黃酒生病。
「…不弄雄黃酒也沒差吧?」那時的明峰傻了眼,老天,滿地窖的酒甕啊…「沒
聽說過哪家妖怪還喝雄黃酒的。」
蕙娘很憤慨的抬頭,「誰說我們麒麟是妖怪?這是傳統!中國人麼,端午節是一
定要喝雄黃酒掛艾草看划龍舟的,禮不可廢,你沒聽過嗎?」
看著蕙娘手臂上大片的「艾草疹」和「雄黃酒過敏」,明峰默默接過那串子艾草
,認命的去掛門首,門前門後灑雄黃酒,免得蕙娘的過敏越來越嚴重。
今年他不在,不知道蕙娘辦端午的時候,會不會又滿身疹子?
他很不願意承認,但他的確很想「家」。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發現產業道路成了碎石子路,路的末端隱藏在長草中,路
痕被掩沒了。
他心裡暗暗喊糟,可能又是某個山村廢了,這路沒人走,全讓草掩了。四周漸漸
暗了下來,空氣中帶著潮溼的雨氣。
露宿是沒什麼,但似乎要下雨了。
「沒路了。」明峰攤攤手,「只能趁下雨之前先回頭…」但他胳臂感到幾滴冰冷
的沁涼。
找個地方躲雨吧?但這荒郊野外…
像是回答他的問題,在長草間,隱隱的有燈光在晃動。他精神為之一振。
有燈火,就有人,有人就有屋頂。門檐下也比淋著雨好不是?他謹慎的騎著小綿
羊,沿著難辨的路痕,朝著燈光騎去。
才剛看清楚是棟兩層樓的破舊別墅,夏雨氣勢驚人的轟然而至。
他狼狽的連跑帶跳,背著行李衝到門口。那棟破舊、卻有著賽珞克風格的別墅,
有個寬闊的門廊,剛好讓他避雨。
這別墅的年紀搞不好比他爸爸還大。他抬頭看著有些斑駁的石膏雕花。一般來說
,老房子沈積了多年的人氣、情緒、喜怒哀樂,容易同時「沈積」一些「異物」
。若是以前的他,大約甘願冒著騎進山溝的危險,避之唯恐不及。
我的確有些什麼改變了。明峰想著。或許他沈穩多了,也可能是,他有了保護自
己的能力。雖然不願意干擾英俊的幸福,但若出了什麼他沒辦法解決的意外,他
可以召喚自己忠實的式神。
而且,他並不再討厭裡世界的居民。並不是每一個都想拿他下肚,只不過會主動
前來尋他的,通常都是那些比較積極的異族罷了。
像是被磅礡的夏雨蒸騰出來的陰氣,有些凝聚成透明的黑影,正在貪婪的舔噬他
的影子。
麒麟說過,他們兩個對於鬼魅、妖族來說,是非常甜美、滋補的食物。哪怕是虛
無的影子也好。
但他跺了跺腳,嚇跑那些不成氣候的妖異。不是他小氣,分點兒精氣給他們,不
過睡一覺就可以恢復。但他體內的狂信者式神,已經內化成他靈魂的陰暗面,也
混在他的影子裡,對這些小妖異來說,是包著甜美糖衣的劇毒。
如果可以,他不願意殺生。哪怕是帶著惡意的妖異。並不是只有人類才有權生存
在世界上…只不過身為人類的眷族,他不容許這樣的罪惡發生。
這是麒麟觀點。明峰沒好氣的想。他跟在麒麟身邊,除了廚藝和動漫畫的知識與
日俱增,就是被這些似是而非,完全沒有常識的觀點潛移默化。
這到底是幸還是不幸,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退了一步,雨越下越大,已經噴濺進門廊了。他貼著門,還是半身溼。
不知道麒麟和蕙娘做些什麼呢?他心思不禁又轉到這兒來。
「我沒有邀請你,你不可以進來。」隔著門板,沙啞的聲音響起,將他驚得動也
不能動。
這樣沙啞、粗礪的聲音…和羅紗是多麼相像。
「我、我並沒有要進來。」他的心跳快到快要跳出口腔,「羅紗?」他的聲音非
常非常低,壓抑著痛苦和絕望,「是羅紗嗎?」
門後的聲音頓了頓,明峰轉身盯著大門。這不可能…當然不可能。羅紗轉生為魔
族,沒有可供輪迴的魂魄了。魔族或許失去肉體還能存活,但那是元神健康,沒
有傷到實質。羅紗中的毒不但侵蝕肉體,元神更受到殘酷無法逆轉的傷害。
至於明峰經歷的一切,麒麟說,那是羅紗頑固的「思念」。就像是刻畫在CD裡
頭的影像聲音,硬是保留了那份感動,觸發了明峰的能力。
她不在了。剩下深深刻畫在她遺物裡的「思念」。
「我不是羅紗。」門後的聲音冷硬的回答,拖著腳步,像是要離開。
「等等,等等!」明峰吼了起來,他勉強冷靜,「對不起…我不是要進去,但請
妳…請妳,」他的聲音哽咽住了,「跟我說幾句話。喊一下我的名字…我、我叫
宋明峰…」
沈默良久,門後的聲音緩緩開口,「你太不謹慎。真名不可隨意通報,你的師父
怎麼教的?但是…」粗啞的聲音長長的嘆息,「被灼燒的人的確難以謹慎。」
明峰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淚水逼回去。被灼燒?沒錯…他將一切都壓在心底
深處,不去思考。但他卻被這道傷痕深深灼燒,好像都不會好。
「窮途末路,你何必來此?」粗啞的聲音冷硬,卻帶著幾乎察覺不到的憐憫和疲
倦,「我邀請你進來。畢竟雨太大了。」
門打開了,明峰瞪著門後的那張臉,僵硬的不能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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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峰一直是個守規矩的人。自從他有了機車以後,第一件事情是先買本「交通規
則」手冊,仔細反覆的研讀,直到幾乎可以背誦為止。
雖然他早就領有國際駕照、輕型民航機駕照、遊艇駕照…等等等等,說不定一輩
子也用不到半次的大堆證明,但這完全不會讓他忽視小小的機車交通規則。
所以,他被交警攔下來的時候,事實上是非常莫名和震驚的。
難道我疏忽了任何細節?他仔細回想,但看起來像是發呆的表情卻讓交警非常不
高興。
「欸,發什麼呆?駕照行照!」交警一把奪去他的駕照行照,狠狠地教訓他,「
很屌是不是?很拉風是不是?三歲小孩都知道要戴安全帽,你這麼大的人不知道
?」
明峰莫名其妙的摸了摸他腦袋上的安全帽,「警察先生,我有戴啊。」
「你當我瞎子?」交警可能剛吃過上司的排頭,臉拉得老長,「我知道你有戴…
但你女朋友呢?你自己的命要緊,女朋友不戴安全帽不要緊?而且她還側坐!什
麼年代了…還要人教嗎?!」
明峰轉過頭去,後座空無一人。「…警察先生,我不但沒有女朋友,而且後座也
沒有人。」
交警瞪著他,又看了看後座,那個女孩讓柔厚的長髮遮住了半張臉孔,只露出小
巧的下巴和雪白的半個臉頰。
當我沒看過鬼故事啊?!「先生,我年紀雖然不小了,靈異故事和鬼版可沒少看
。」他深深吸一口氣,用最大的聲量吼著,「你以為裝裝樣子可以唬弄我省張罰
單?!很抱歉,這個鬼故事我已經看過了…」
他朝那女孩的肩膀推去…那女孩漾起耐人尋味的微笑,然後在他面前化作一股香
風,消失不見了。
他僵住,夏初清晨的陽光,卻讓他汗出如漿。
「警察先生?」明峰轉頭看著臉色慘白的交警,疑惑的看看這樣宜人的陽光。這
樣的陽光能讓人中暑嗎?怎麼交警動也不動,好像要昏倒了。
「…快走。」交警僵硬的揮揮手。
明峰更摸不著頭緒了,「呃,不要開罰單了嗎?」
「叫你走還不快給我走!?」交警吼了起來,聲音帶著不穩的顫抖,用力將駕照
行照塞給他,「再不走就開張三千八的讓你繳五次!快給我滾!」
看錯就看錯,需要這樣惱羞成怒嗎?明峰嘀咕著,發動機車,噗噗的騎遠了。
原本消失的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坐在後座,轉過頭來,笑笑的看著交警,還
揮了揮手。
這超越了我的極限。交警想著,晃了兩晃,軟綿綿的暈倒在地。
從這時候起,這個產業道路,又多了個親身體驗的靈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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