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電話,我安靜了一會兒,往辦公大樓走去。

我是個很曖昧的病人。說重病,大部分的時候我都能夠自理生活,足以出院,但
我還是自費住在這裡;說沒病,我卻常常會突然「發作」,更糟糕的是,我會突
然失蹤,引起許多麻煩。

所以我試圖請假的時候,大夫冷淡卻不太自然的看我一眼。上回從樓梯一路滾下
去的陰影太深。

「咳,你的精神狀況未達請假標準。」他冷冷的說。

又不是颱風,還有什麼請假標準。

「我姊姊病了,我得去探望她。」我有點虛,自行坐在他面前。

大夫湧起一陣憎惡和恐懼。可以的話,他想狠狠揍我一頓,把我扔出去。這年頭
因為志願想當醫生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把新台幣看得比理想重要太多。這我不在
乎,但堅持高標準的收費,卻是低破地平線的服務,這我很在意。

「你的身體不適合出院。」他拍了拍病歷表,「我讓護士送你回去休息吧。」但
他按的是警衛的分機。

我沒有掙扎,緩緩的站起來。其實我可以叫什麼陀的留在醫院裡裝瘋然後溜出去
,但我不太想再引起什麼恐慌和騷動。

「大夫,如果你不想看到醫院起什麼事端,最好讓我請假。」我靜靜的說。

「你威脅我?」他終於按耐不住,吼了出來。但他一站起來,臉孔漸漸蒼白,冷
汗不斷滲出。他稍微有一點點靈感,而我離他這麼近,他實在很難看不到阿梅和
勇士們。

警衛架住我,「可以嗎?」我平穩的問。

「…好。」他跌坐在椅子上,掩住臉,「快、你快走!」

憂鬱的虛無依舊主宰我,但已經比躺著不動好許多。我走出精神病院,沒讓誰跟
著我,只有阿梅怒氣不息的隱在我身後的影子裡。

應該是攔不到計程車吧?但我還是耐心的等著。終於有輛計程車逃逸之後,突然
停住,然後倒車很遠,膽震心驚的看了我好幾次。

「…小姐,我載過妳。」

我沒說話。臥床太久,我虛弱太多,說話浪費力氣。

「載了妳以後,我感冒了一個禮拜多。」

「…對不起。」

司機很害怕,他抹了抹汗,「上來吧。反正我最近時運也夠低的了,一次補足好
了,不然看妳快要暈倒等的計程車…真的晒病了也不好。哎,最近真的很倒楣啊
…」

我有一點動容。坦白說,我受不了這個。我寧可大家都唾罵我、恐懼、遠離。這
些自私的人容易應付多了,我畏懼天真善良的好人。

但我默默上車,帶著收不住的鬼氣。

我說過,不是我去尋找危險,而是危險來找我。

助手座的男人,將頭顱轉到背後,陰森森的望著我,警告我不要多管閒事。

我真的很討厭這種「抓交替」的惡習。沒有什麼緣故,不是冤親債主,只是隨機
的纏上一個無辜的人,想辦法弄死他。

「咯咯…咯咯咯咯…」我輕笑出聲。

我的譏笑激怒了他,他的脖子伸得很長,嘴巴張得很大,大得幾乎可以將我的頭
一口吞下。

一隻更巨大的鬼爪,枯瘦的手指有著烏黑扭曲的指甲。抓住他的頭,將他腐爛的眼
睛將從眼眶裡擠出來。一使勁,捏個粉碎。腐爛的皮肉噴到我臉頰上,但我沒有擦


「妳、妳笑什麼?」司機害怕得開始蛇行。

「沒什麼。」我垂下眼簾,細聲的喃喃自語,「我笑新死的鬼自不量力。」

我,可是姚夜書啊。

***

不是我去尋找危險,而是危險尋找我。

我站在姊姊的樓下,仰望這棟十四樓的大樓。我的姊姊和我是雙胞胎,但個性容
貌,乃至於走上的道路都不同。

她一直是個乖孩子,即使只大我五分鐘,還是會擺出姊姊的樣子。她不懂我為什
麼這麼奇怪,但她寬容我。

高中畢業她就結婚了,嫁給隔壁青梅竹馬的男孩子。後來隨著丈夫來台北發展,
她還是安安分份的在家當家庭主婦。她的丈夫和她個性很像,都是溫柔體貼的,
母親過世後,老了許多的父親來跟他們住,甚至把母親的牌位帶過來,她的丈夫
也不抱怨。

但她病了。

父親說,要讓她安心養病,所以帶著母親的牌位回鄉。我想,他只是忍不住焦躁
的不安,他一直都這樣。

我也終於知道,為什麼我會突然跌入憂鬱的深淵。這種病應該纏綿在家族女性身
上才對。

我和姊姊終於有點兒像是雙胞胎了。她的痛苦,感染到我的身上。

按了門鈴,姊夫遲疑的從貓眼看了我一會兒,才打開門。他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
,「阿、阿弟?你變真多…我是說帥很多。」他毫無自覺的抽搐了一下,「請進
。」

「姊夫。」我低頭,脫了鞋子,並沒有笑。到底我不想嚇壞他。「姊姊呢?」

「你阿姐在睡覺。」他躊躇了一會兒,「來吧,我帶你去看看醒了沒有。」

在玄關,我就微微凜了一下。我姊姊的手很巧,她從小就喜歡剪紙縫紉,很斯文
賢慧。當然,她會喜歡中國結也是應該的。

你知道中國結吧?就是拿線來編織成各式各樣的結。有雙錢、鈕扣、盤長、萬字
等等變化,通常是用紅線編的,曾經流行過一陣子。

但是,從玄關到客廳,滿滿的都是精緻而絢爛的中國結,有的裱框,有的垂吊,
有的大、有的小。

看到我注視這些中國結,姊夫笑了笑,「阿芬就愛這些。她還去當老師呢…但是
現在…」他頭一低,抹了抹眼睛。

…太多的結,看久了會暈。

走入姊姊的房間,我嚇了一跳。我以為看到媽媽…

爸媽的房間是通鋪,總是鋪了棉被睡覺。姊姊的房間也是,在空心木頭地板上鋪
著棉被,姊姊躺著,面對著牆壁。

房裡有個小女孩,三四歲大吧?她看到我,害怕的躲在姊夫身後。「小芳。你還
記得吧?她剛出生的時候你還抱過她。叫舅舅啊…小芳,要有禮貌喔。」

「舅舅…」她怯怯的說,「阿姨。」

姊夫很尷尬,「哪來的阿姨,小芳,別亂說。她還太小,真不好意思…」

我抿了抿嘴角,算是笑。小芳是個有禮貌的孩子…但她和我小時候一樣,都「看
得見」。她看得到阿梅。

聊了一會兒,我知道姊夫特別請了年假,照顧不斷昏睡的姊姊。他們結婚以來,
姊姊偶爾會這樣,但不頻繁,一年一兩次吧,大約一兩天。但這次,卻昏睡很久
、很久。

「兩個禮拜了。」姊夫又抹了抹眼睛,「去看醫生,醫生只叫我們轉精神科,說
是憂鬱症。但阿芬怎麼可能也…」

我默然,廚房的水開了,發出嗶嗶的聲音。他慌忙起身去廚房,留下小芳和我在
一起。

小芳很怕我。小孩子跟動物相彷彿,有著非常靈敏的本能。我轉過臉不看她,盤
膝坐在姊姊身邊。但一坐下來,發現小芳的身後似乎有線。

轉頭看了看她的身後。突然有種噁心的感覺。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穿出了她後背
的衣服,蠕動著,像是輕飄飄的蛔蟲。那種顏色讓人難以言喻,像是髒兮兮的水
色,讓人很不舒服。

我伸手想摸看看,只摸到她後背一小團隆起,小芳就大哭起來。

「你想對小芳怎麼樣?!」姊夫衝進來,保護的抱住女兒,「走開!」他搞不好
比女兒害怕,卻固執的擋在前面。

我垂下眼簾,「…她身後的蝴蝶結鬆開來了。」

姊夫漲紅了臉,看著小芳鬆開來的蝴蝶結。但眼底滿滿的不信任和恐懼。

「…阿哲。」姊姊虛弱的喚著,「小芳只是怕生而已。」她張開眼睛,眼底滿是
疲倦的虛無,「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

「阿芬,」姊夫握著她的手,「妳、妳趕快好起來,不然、不然我、我不知道怎
麼辦…」他終於忍不住,像個孩子般哭起來。

姊姊彎了彎嘴角,迴眼看著我,眼底有著痛苦和疲憊。「阿弟,你來了?」

我點了點頭。

她發呆了一會兒,那種神情,我很熟悉。在我臥病不起,還有母親的臉上,都看
過那種絕望的憂鬱。

「阿哲,你帶小芳去吃午飯吧,回來在幫我們帶一份。」她坐起來,很吃力的,
「不會有事的。」

姊夫很不放心,但他一直是個溫順的人。姊姊當初會嫁給他,曾經笑著說原因,
「我不嫁給他,他將來怎麼辦?這樣一個溫吞的好人,我不幫他拿主意,他怎麼
過?」

他默默的牽著小芳走了,我注視著小芳的背,那不祥的觸鬚像是海葵般一伸一展


看他們出門,姊姊無力的笑,「你從小就怪,現在變得更怪了…你看到什麼?小
芳的背…怎麼了?」

我沒說話。因為我瞥見一綹觸鬚,從姊姊的背後蜿蜒,微微的顫動著。

「姐,」我壓低聲音,「把屋子裡所有的結都燒掉吧。」

她愴然的望著前方,「是嗎?」姊姊輕輕嘆息,「果然是這個?」輕輕笑了一下
。「阿弟,你摸我的背看看。」

我順著她瘦弱的背摸下去,心底微微一沈。她的背後有著一團隆起,很大,鼓得
滿滿的,像是快要破裂了。

「醫生說是面皰瘤。但和我的病沒有關係。」姊姊淡淡的說,「割掉也沒用,很
快就會長回來…得等他自然成熟、爆裂。我常醒來,滿床的血…通常病就好了。


但會復發,再長,等長到接近成熟,就會開始憂鬱、被空虛灼傷、昏睡。直到這
個腫瘤成熟裂開。

「…媽媽是怎麼死的?」我軟弱的問。

姊姊沒有說話,只是嗚咽一聲。

「跟外婆一樣嗎?」我沒有掩飾聲音,因為痛苦讓我失去控制。

「…阿弟,你的聲音…」姊姊抓著我,「阿弟,你告訴我,為什麼你知道我病了
?這只有女人才會有…」

我不是女人,但我也有了相同的「結」。

姊姊摸了我的背,倒抽一口氣,眼淚不斷的流下來。摀著嘴,「阿弟,你怎麼…
不、不要,為什麼…」

當姊姊哭泣的時候,觸鬚活潑起來,而且漸漸變粗,茁壯。

「姐,別哭。」我凝視著像是挑釁的觸鬚,「我為妳說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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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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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姚 夜書
  • 好可憐~~
    不知道姐姐能不能渡過難關~~
    姚夜書能不能不受到傷害~~
  • 說吧~
    說吧~
    期待中
  • 很棒
    不過老實說
    蝴蝶真敢寫...

    (笑)
  • 然後呢~~~~~~
    <中毒太深了>
  • 喵~~~觸鬚?????
  • YA!第一名!!

    YA!第一名!!
    嗨!!我是剛加入的!!
    以後還請各位大大多多指教

    蝶大~~~最喜歡你的作品了!!
    要加油喔!!
  • 雙生子的詛咒

    剛剛吃飽飯....看著兩個女兒的睡臉
    我發現如果是姚夜書跟他姊姊的事情....

    頓時領悟..我女兒小時候經歷的那種危機感.

    回娘家那次....妹妹在後頭跌倒....姊姊卻哭起來..因為姐妹連心吧!雙生子的感應
    這篇還真讓我動容!!
  • 然後呢?

    然後呢?然後呢?然後呢?(無限迴圈)
    慘了,這就是咒嗎?
  • ㄜ阿~
    我想看後面!
  • 真是糟糕...
    也成為「眾生」之一~
    但很心甘情願就是了 ^^

    開心在颱風天看到好文章XD
  • 狂風暴雨的氛圍正佩姚夜書

    想不到被颱風困在家裡
    居然等到姚夜書第二部
    可是狂風暴雨佩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情節
    雞皮疙瘩紛紛起立......
  • 然後呢......
  • 那個司機
    說話真是直的可愛呀
  • 向司機大哥說聲好

    姚夜書欠了司機大哥一次,這次連本帶利的償還 ^^
    希望姚夜書的姊姊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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