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我跟他走,我靜靜的跟著,然後在中庭一角站定。

不是自由活動的時候,中庭空蕩蕩的。旁人看來,大概是和諧而溫馨的--偉大
的上師試圖開導心靈破碎的精神病患。

「你不該挑戰我,沈印生。」他的語氣很溫柔,像是毒蛇光滑的曲線。

呵,他很努力的做過功課。垂下眼睛,我微微彎了彎嘴角,「我只要他們的名字
。」

「沈印生,你得不到名字,連你自己的都會失去。」他越發和藹,語氣柔軟,令
人昏昏欲睡,「你瞧,你身後的影子在動。」

我沒有轉頭。我知道蠕動的黑暗在我的影子裡滋生,我聽得到那種沙沙的聲音,
我感受得到那種侵略的浪潮。

「裴佑寧,我告訴你一件事情。」我輕輕的,輕輕的說,「沈印生的壽算二十五
歲就盡了,我今年二十七。你喚一個死人的名字做什麼?」

他的臉孔褪去了血色。我想,我的本名無法被束縛,已經讓他受到打擊,他沒想
到我也知道了他最初的名字吧?

「裴佑寧,不要動。」我輕喚著,「讓我為你說個故事。那篇小說,其實還有個
隱藏結局。」

他喉頭劇烈的上下,眼睛睜得很大。他大約沒想到,也會嚐到恐懼的滋味吧?

可以的話,我想殺掉他。可以的話,我想讓他真正不得好死。

但我辦不到。我就是這樣一個軟弱的人,沒辦法跟他一樣。人命的份量太沈重,
我沒辦法。

但我取走了他的性能力,還有他的真言。我只能消極的,不讓他再去傷害其他人


「於是你成了一個還有器官的閹人。試圖傷害別人時會先傷害到自己,殺死別人
的同時你也會受到同等的傷害。等價交換原則,我想你懂的。你若不懂,可以去
網路搜尋一下『鋼之煉金術士』,或去租套漫畫來看。」我聳聳肩。

「最後,你頹喪的離去,失去所有的法術、真言,和一切。但你還給我那兩個人
的名字。」

他著魔的望著我,抖著唇。他在抗拒。若他真的回應我,一切都無法逆轉了。

「許…繪梅,吳可硯。」他空洞的說出這兩個名字,掩面而泣。

「很好,你可以走了。」我點點頭,「你回家去整理行李,你和我的故事,從此
沒有交集了。」

他邊哭邊走,腳步不穩。

這個結局很爛,我知道。但我不是神明,我沒辦法做得更好。

***

他的名字是非莉給我的。唯一的要求是不能殺人。我真的不曉得非莉怎麼會知道
的。我對她的了解很少,我只知道她是女病患之一,而且有著嚴重的自閉症。她
會在這裡,是因為她將自己的耳膜刺穿,而且拒絕動手術。

但她…卻可以彈奏直達天聽的美妙樂聲,只是聽得見的人很少,這分院似乎只有
我聽得到。

不管怎說,她是個充滿智慧的女性,比起我的狂燥,她冷靜太多。

她古怪而美妙的聲音在我心裡迴響,並且透過我的手書寫出來,「讓阿梅寬恕他
。她無罪,可以順利進入輪迴。」

靜默很久,我轉眼看著望著星空的阿梅。「許繪梅。」

她驚跳了。張大眼睛看著我,隨著名字回歸,她的記憶可能也跟著回來。美好的
…醜惡的。

「…是他。」她失神的望著虛空,「是他命令我打破窗戶爬進來,是他為我準備
繩子,並且…」

「夠了,許繪梅。」我打斷她的話。歷經這一切,我疲倦,很疲倦。「過去了。
我拿走他的兇器,他再也不能為惡。寬恕吧…妳還會有其他人生。」

她怔怔的望著我,「…是嗎?」

「嗯。」我累得只想大睡一場,最好可以睡到世界末日。

「寬恕就好了?」她的聲音很細很細。

「別試圖報復…」我躺在床上,意識開始模糊。「忘了吧。」

「…我拼命尖叫,他硬壓在我身上,盧醫生壓著我的手…」她喃喃著。

我再也無法忍受。將頭埋在枕頭上,低吼著,「夠了!不要再去想了!忘了吧!
想有什麼用?!什麼也改變不了啊!忘記這一切…好好的、好好的…」

我不知道是睡著,還是昏過去。就像是完稿症候群,我痛苦的在各式各樣的夢境
裡輾轉,沒有辦法真正安眠。

我甚至沒辦法停止觀看她的痛苦。她的尖叫快要震破我的耳膜。我沒辦法停止看
她像木偶一樣上吊,在半空中掙扎、斷氣,然後飄飄盪盪。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不要再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但我還是在夢境注視著這些悲慘,然後看到她凝視睡著的我,額頭爆出扭曲的角
,雙眼突出,舌頭直抵胸口。

不!不要!許繪梅!停住!不要變成厲鬼,求求妳,不要…

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撕裂裴佑寧,將他的屍體碎裂得跟絞肉一樣。然後把他吃
得乾乾淨淨。我看著,也只能看著,她找到了盧醫生,將她兩條手臂拔下來,當
她的面,一口一口的啃下手臂的肉,滿意的看著盧醫生因為流血過度以及極度的
驚嚇而死。

用力睜開眼睛,我眼眶裡火熱,但哭不出來。

竄出黝黑利爪的手緊緊攢著我的衣服。她的身上,臉上,都是血,表情卻是那樣
安寧,平靜。除了不能逆轉的角,她恢復了生前的模樣。

「…夜書。」她的聲音嬌弱而祈求,「我哪都不去,陪伴你可好?你愛過我吧?
你愛我吧?」

「妳為什麼…?!」我發怒了。

「你愛過我吧?!你喜歡我吧?」她執拗的要個答案,卻不回答我的問題。「不
然你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取回我的名字?是吧?是這樣吧?」

她的青春只有一片慘白。還來不及了解愛情,就被催毀、慘死。

「不是。」注視著她的眼睛,「只是取材。所有的過程,都只是取材而已。」

她的表情空白,然後露出狂怒的鬼臉,撲上來掐住我的脖子,腐敗的屍臭無助的
蔓延。

死不了,但是很痛苦。跟心裡的痛差不多,同樣是窒息、無法呼吸。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鬆了手,掩著面飛出窗外。我癱在床上,不能動彈。

不能留著她,她已經完全變成厲鬼了。楊大夫來的時候怎麼辦呢?他會饒過殺死
許多女人的神棍,但不會饒恕殺死兩個人類的厲鬼。

不管他們的理由是什麼。

我又乾嘔起來,並且頭痛欲裂。厲鬼的鬼氣透過頸子上的傷痕,侵蝕進我的靈魂
,破破碎碎的靈魂。

很想哭,但眼眶火熱乾涸。

這個時候,悠揚的大提琴聲響了起來,像是在安慰我。

我模模糊糊的笑起來。不能哭的時候,我還能笑,我還會笑。

咯咯咯咯…

哪怕是鬼一般的笑聲。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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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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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是第一個耶

    後來呢~~~~ ><~
  • 取走了他的性能力.....
    看到著只有狂笑....
    然而看到許繪梅便成厲鬼只有無奈...
    我想任何人都很難在傷痛中寬恕傷害過自己的別人吧!!
  • 取走性能力~~~我不了解那對男人多重要~~
    不過個人覺得處罰不太重~~
    一個心智有問題的人~~會有更變態的行為~~來滿足他所失去的
  • 萬物皆有名
    蝶大跟我一樣,地海的毒中很深阿....
  • 取走性能力還好...但取走一個追求性的人的性能力即令他沒了目標 沒有目標 而且..他的事業也是靠這個能力來的話不就什麼都沒有了嗎
  • Forgive and forget

    Forgive and forget,忘記很簡單,但一想起還是很痛苦,不過原諒卻不會再使你折磨自己,兩者差不多卻也差很多。
  • = =" 還鋼之鍊金術師勒
  • 怎樣的逞罰才是比較重的

    看了那麼多的故事,怎還會以為就只有死亡才是重的懲罰,想想之前的曹錚然的故事。奪走一個人的目標,奪走一個人的興趣愛好還有能力,但是不許他輕易以死亡逃脫,才是很沉重的罰責呢!!
  • 阿梅有點殘忍...
    但寬恕的確一直都是非常困難的功課
    這故事給我的感觸是...
    "原諒別人給予的傷害,
    才能放掉自己所承受的痛苦..."

    讀妳的文章久了,才發現自己的心是因為妳的故事而成長茁壯堅強...

    謝謝妳,在故事中飛揚的蝴蝶~
    天氣又涼了,要保重身體唷~
    蝶大,加油!
  • 像是說故事的禁咒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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