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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高雄即使進入的冬季,仍然日日裡有豔陽照耀海面。和台北的
苦寒不同。

若是妳願意,來高雄住幾天。今年的聖誕節,我和妳,徹夜長談。

陰溼的台北沒有任何值得我追憶,除了靜靜妳。

帶著妳的脂豔齋的紅樓夢,讓我的朋友過過眼,為了答謝妳千里送書
的情誼,親愛的靜,隨信附上機票,我在高雄,等妳。

月季 」

接到月季的信,臨窗綿綿的雨,一遍遍的切割已經寂寥的夜裡。靜吞
吐著煙,去翻那本厚重的線裝紅樓夢。

也許雨下得太久了,連長髮都躲著吹不乾的溼氣。也許我該換換地方
呼吸。

聽說靜要到高雄度聖誕,彥剛說,「好阿,我去訂機票。」

「沒位子啦。」靜開始整理行李,彥剛坐在她的客廳跟她說話。

「我開車去呀。」

「你也拜託,你不是答應了意雲參加聖誕節的校友會?」靜把隱形眼
鏡的道具放進行李。

彥剛呆了一下,「我不要去了!我怎能讓學姊跟那個老色狼單獨旅行
!」

老色狼…「你說劍紅嗎?」靜覺得啼笑皆非。

「別鬧了,」靜輕輕敲敲彥剛的頭,「劍紅他們公司今年要出國旅遊
。你呢,既然答應了意雲,還是乖乖去吧。趁著連假,也回去住幾天
,伯母在抱怨像是丟了兒子。」

老媽?「我媽有妳的電話?」彥剛心裡喊糟糕,媽該不會跟學姊說了
什麼吧?

「她總可以打來公司吧?」靜把行李提到客廳。

「幾時走?」彥剛奇怪學姊幹嘛現在把行李提出來,離聖誕還有兩天


「現在。我請了年假了。」

「現在!?」彥剛的聲音大了起來,「難不成妳要搭計程車?!」

「不行~妳不會要我載嗎?等我一下~我去穿外套~學姊妳搞啥鬼阿
~」

「我不想麻煩你…」

「哪來這些廢話~」

上了飛機,霏霏細雨飄著,冷的不停的呼著白氣。但是靜卻笑笑的看
著台北,覺得原本的寒冷,卻除不少。

萬呎高空,萬丈紅塵遍佈燈火通明,這城市卻因為有這些人,所以才
能讓靜生活下去。

高雄又是另外的天氣,讓她懷疑,真的還在台灣。

月季晒黑了。但是這種棕色的皮膚,卻讓她看起來有朝氣。

帶靜回到靠近西子灣的家。只是兩層的古老公寓,裡面的裝潢卻很溫
暖。兩個人都不是多話的人,在小小的月季家包著水餃,只有海風和
窗外獵獵的被單被吹響,安逸的氣氛填充著舒適的沈默。

等水餃起了鍋,靜對月季說,「等我們老了,倒可以考慮隔鄰而居。


月季笑了,「是好,但是我受不了令學弟的吵。偏偏他也只吵妳。」

靜也笑了。

吃了飯,小睡了一下,靜被夕陽吵醒,月季面對著她,還在沈眠。隔
著窗簾,夕陽像是大朵的向日葵,窺看著她們。不用趕著觀光,就是
這樣,安然的休息。

是的,我在渡假。

滿意的嘆口氣,靜又在和室的地板上,和月季,沈沈睡去。

晚上,靜見到了月季的,「朋友」。

「靜,這是我的朋友,慶平。」

很乾淨的老人家,衣服合著適合的身材,就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來說
,他可算是美男子。

滿頭銀髮…靜向來欣賞這種含笑著讓歲月老去的style。

他拄著拐杖,含笑看著月季,眼睛盡是深情。那瞬間,靜明白了。她
將線裝書輕輕放在他的手上。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坐在小小的茶坊,爐子上的開水輕輕的噗噗響著
,靜靜的翻著暈黃的書頁。

月季挨著他坐著,一起看著。

靜泡茶,屋子充滿清香的茉莉。



「可否借慶平回去看一夜?」月季溫和的笑著,這樣安然的神情,是
在陰溼的台北都城看不到的。

「這部書已經是慶平先生的了。」靜向著每個人的杯底斟茶。

「不可以…這太貴重了!」慶平吃驚了起來。

「殘本…封面有些破損就是。」

「書本來就是給人看的,若要不破損,索性藏在保險櫃裡。但是書本
的存在就沒有意義了。」

「說得好。慶平先生。值得浮一大白。」靜笑著,啜了口茶,「這書
是外祖父的。反正我的舅舅們只顧著爭家產,這些古書全當成了垃圾
丟。我也沒救到什麼,不過就是幾本書。」

慶平不捨的撫著書,花白的頭髮在暈黃的燈光下發亮。

「還是借吧。過些年,我當完璧歸趙。」他微微一笑。

靜微微頷首,和慶平懇切的談起紅樓夢裡的詩和詞。慶平讀紅樓數十
年,頗有些見解,和靜奇突無章法的思路頗能擦出火花,談得非常愉
快。

夜深沈,慶平漸顯不支。月季將他送回去,小心的扶著他下車,看著
他進家門,這才放心帶著靜回去。

「我現在,和慶平一起。」她對靜說。

靜燃起煙,在煙霧後微笑。「看得出來妳的幸福。何須向誰解釋?你
們很愉快,不是?」

月季淡淡的笑容,「是。沒想到我今年三十八了,居然小孩子似的戀
愛起來…還是個這麼老的老頭,連我自己都疑惑,自己是不是貪圖錢
。」

「妳愛他吧?」靜按著好友的手。

「雖然他大我二十有餘。是的,我非常愛他,如同他愛我般。」

總算有人是幸福的。感染著這種氣息,靜莫名的感到愉快。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想不出什麼好的,只好找妳這本紅樓的活字典
來。」

「妳沒先說。妳若說了,我會在脖子上打蝴蝶結的送上門。」

月季笑了起來,和靜面對面的躺在和室裡。

第二天,月季帶著靜到分公司去,寬大的辦公室,可以看到高雄港,
她指揮自若的進到公司,俐落的處理公事。

「靜,坐。等等我處理一下,帶妳去旗津走走。」月季走出辦公室,
靜坐在電腦前玩接龍。

她相信,那個女士一定踹了門,要不然,聲音不可能這麼大聲。

「夏月季…難怪我爸爸會迷上妳!一點子都看不出快四十的人嘛…妳
到哪家醫院拉皮的?」

真是…沒想到慶平先生這麼紳士的人,生出這種沒禮貌的女兒。

聞言,蕭女士暴跳了起來,「妳這種歡場打滾過的女人,老娘見多了
!妳想老頭再沒兩年好活了,趕著巴著看遺產有沒妳的好處…告訴妳
!少做妳的春秋大夢了!妳是什麼東西,敢動這種貪心?」

「妳又是什麼東西?」靜冷冷的回回去,「妳確定妳是慶平先生的女
兒?不是路邊垃圾桶撿的?沒想到可以看到遺傳學這麼嚴重的反例呢
。」

「夏月季!妳不過是要錢罷了!」那女人把手指幾乎戳到靜的臉上。

一聲尖叫,有幾點水濺到靜的臉上,但是那個蕭小姐卻被月季潑溼了
半身。

「我在這裡。」月季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花瓶,「不要低能到連人
都分不清,妳比妳哥哥姊姊差多了,蕭四小姐。」

「妳…妳…我的亞曼尼~」蕭小姐慘叫著,「我要告妳!」

「告。」月季打內線給警衛,「叫警察,有人在這裡鬧,恐怕有精
神性疾病,很危險。」

「夏月季!妳這不要臉的女人!我要跟爸爸說!」

「妳說吧。本來我對你們家那筆遺產一點興趣也無,若不你們蕭家子
女傾巢而出,我搞不好想不起來。既然你們這麼盛情…我也不好不下
手…」

「妳…妳…」

「警衛!把她趕出去!」月季將花瓶重重在桌子上一頓。

蕭小姐漲紅了臉,粗魯的推過幾個看熱鬧的職員,忿忿而去。

月季眼睛一轉,看著擠在門口的同仁,「這裡有馬戲團可觀賞?」

全體落荒而逃。只剩靜和月季。

月季拿出煙盒,靜拿出打火機,維珍妮涼煙的味道,緩緩的飄散。

「這裡好像禁煙。」靜指了指牆上的標誌。

月季過去把窗戶打開,「這裡只有禁止瘋子。」

兩個人相視而笑。

傍晚看見慶平時,她們都沒提那件事。

靜和月季一起坐在中山大的欄杆上,慶平拄著拐杖,依著月季,靜靜
的看著默默的夕陽往著海裡隱沒。

太陽的光芒終於弱到可以直視,滿天絢爛的雲彩。粼粼的像是極光般
,隱約而漂蕩。

海面金光跳躍,層層然。

月季拿出口琴,細細幽幽的吹著「離家五百里」。

銀色的口琴,染了一點點的口紅,顯得頹廢而媚然。雖然已經擦掉了
口紅,唇上仍殘留著胭脂。

靜迎著夜風,忘情的唱了起來。

慶平聽著,雪白的頭髮微微飄動。

趁著月季去買飲料,慶平對著靜說,「我從沒聽過她提起任何朋友的
名字。除了妳,楊小姐。現在我懂了。」

「請叫我靜。我的朋友都這樣叫我。」

「靜。今天…我的女兒打擾了你們。我知道得太晚。」

果然他是知道了。「不打緊,小事情。」

「自從月季跟了我…只有委屈的份。錢,她不要我的。人…妳也看到
了。但是她從不說什麼。」慶平將頭垂了下去。

靜只是抽著煙,靜靜的聽。

「我只擔心…我若去了,月季怎辦?靜…我只能將月季託付給妳。」

兩年。月季告訴靜的時候,只是臉孔微微的蒼白了一下,卻一滴淚也
沒流。「我沒有流淚的時間,我得把握每一分鐘。」月季微微的笑著


「既然是你的托付。」靜溫然回答。

慶平鬆了口氣似的,笑了笑。「人的命運是不可思議的。沒想到…二
十幾年前…我在台北眩目的歡場認識了月季,橫過十幾二十年光陰,
又在這個炎熱的高雄遇到她…」他失神了一下,「在那時…我這麼的
愛過她…卻沒有抓住她,讓她自己飄搖孤零了這麼多年…只要一想到
…她吃過的苦…受過的罪…」

慶平不語,手緩緩的撫著臉。

「請相信…你們相遇在最適當的時刻。若不是這些年的挫磨,月季不
過是個孤僻的歡場女王。若不是這些年的歷練,慶平…你真到月季身
邊,不過是個尋常芳客罷了。」

這些話,是月季說的,但是靜相信,她是不會對慶平說的。

慶平抬起頭,眼光溫柔的看著靜,「這些話,不似妳的口吻,倒像是
月季。」

「月季月季…琉璃人兒…我和她,隔著層矜持,她什麼也不說,雖然
我都知道。我們還禁得等待麼?」慶平費力的想從石凳上起來,靜扶
著他。

「只是近黃昏。」慶平喃喃著。

「但是一整天,只有現在的太陽能直視著。」靜的瞳孔,濺著夕日的
金光。

「慶平。」月季拿著飲料過來,晚風獵獵的吹響她的衣裙。

他突然緊緊擁住月季。月季吃驚的將袋子掉到地上,迅速的模糊了眼
睛,反身抱緊慶平。

輕輕敲了敲月季的口琴,靜吹著「綠島小夜曲」,緩緩的走開去。

幾天的假期很快的過去了。慶平搬進了月季的公寓。靜在門口替他們
拍了照片。

在飛機上,她看著這張拍立得。窗外一片漆黑。鄉鎮城市糾葛著七彩
燈光,愛恨情仇相同的糾葛著。但是大段大段的山區水域,將這些糾
葛分隔來,像是黑絲絨繡著各色珍珠亮片般,華麗的悲愴。

城市的燈光群,孤寂。

下得飛機,排隊等計程車時,有人搶了她的行李。

「回來不用說一聲嗎?!」學弟?

「你怎麼知道…」靜吃了驚。

「我們打了電話問夏小姐阿!」劍紅也來了?

「下次再不聲不響,我真的要生氣了。」學弟的臉放鬆開,「歡迎回
來,學姊。」

「不要那麼兇嘛!彥剛,靜會怕的。」

「不要叫我的名字!」

月季,妳是幸福的…雖然你們相處的時間不會多。

在車上,靜將他們的照片給了彥剛和劍紅看。兩個大男生沈默而感動


但是我…我也是幸福的。現在。坐在學弟的身邊,在後座的彥剛,靠
著前椅背,說笑著。

靜點起煙,在煙霧後微微的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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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seba)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4) 人氣()

留言列表 (14)

發表留言
  • 第一~~<br />
    感動的故事是最吸引人的~
  • 米娃娃
  • 好嚮註這樣平淡又澎湃的情感哦!<br />
    <br />
    謝謝分享
  • 平淡又平靜的幸福永遠是最美的
  • jun1016
  • 这样的幸福,我想不是寻常人可以得到的。<br />
    我也渴望这样的幸福。
  • 公主
  • 忘年之愛,要這樣"平凡"的幸福,背負了多少的辛苦才能維持<br />
  • 牧風
  • 現在。坐在學弟的身邊,在後座的彥剛,靠<br />
    著前椅背,說笑著。<br />
    <br />
    嗯,原來彥剛有分身啊...
  • 悄悄話
  • liontiger
  • 很想問個小問題耶<br />
    請問月季是靜的朋友嗎...還是我在猜是他的姐姐阿???<br />
    謝謝
  • qqtwins
  • 髮現一個小問題哦...應該是脂“硯”齋的紅樓夢吧...
  • 蓁
  • 月季是靜的朋友~不是姐姐喔~
  • sunlight71
  • 嗯...似乎懂得那樣的愛<br />
    卻又不是男女間的愛<br />
    很珍惜、很重視著<br />
    <br />
    很好看的文章<br />
    都捨不得睡了~
  • 11
  • ''''
  • y0952300130
  • 借轉貼部份<br />
    謝謝
  • xiang8487miao
  • 唯一可以直視的太陽,比喻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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